[all喻]芳华绝代

衣香鬓影,耳际厮磨。 悠扬的小提琴声在夏日的夜里回响,金碧辉煌的百花大厅灯火通明,像是搜集了全世界的光。舞池中,红男绿女轻声调笑,相拥慢舞,好一场花团锦簇的盛世之宴。 半月前,沉寂已久的百花突然高调宣布与新贵雷霆携手,在大陆西南角建起堪与一境之隔的东南亚相匹敌的合作联盟。这是继霸图式微、轮回退守、兴欣崛起后的第三件大事,游走在刀口浪尖上的人们立刻明白了这个举动所欲传达的讯息:天,要变了。 无论外界如何腥风血雨,舞池中总是一派纸醉金迷的繁华盛景。百花主人怀中拥着一位盛装打扮的红衣女子,如一对穿花蝴蝶般翩翩起舞。那女子长发及肩,高挑瘦削,背后裸露的雪白肌肤惹人无限遐想。她虽不似嘉世第一美人苏沐橙那般身姿曼妙,却胜在柔韧有力,眼波流转间的风情更是让人为之倾倒。据说她是昔日豪门蓝雨的继承人,此番不远万里奔赴百花,乃因与孙哲平情投意合,前来订下婚约。 十年前荣耀巅峰一役,初出茅庐的叶修重创蓝雨家主,整个地下世界为之震惊。彼时蓝雨势头如日中天,谁都没想过其创立者索克萨尔竟会败在嘉世素来吊儿郎当的二世祖手上。 索克萨尔是位传奇女子,外界不知其真实名姓,只知她年纪轻轻便凭一己之力纵横江湖,丧生在她手下的人不计其数,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人亦不计其数。她重伤后回到蓝雨,没多久便抱憾西去,失了主心骨的蓝雨屋漏偏遇连夜雨,帮内高层为了继承人问题争执不休,最后元老之一负气出走,索克萨尔唯一的骨血也不知所踪,余下的蓝雨残部势单力薄,从此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这段往事沉寂已久,若不是此番孙哲平高调带人亮相,众人也并不知原来索克萨尔的遗孤尚在人世。世事变幻无常,索克萨尔的一缕香魂早散落在滚滚时光里,风光无限的叶修一朝沦落异域,唯有这芳华绝代的美人如倾国倾城的红牡丹,在百花之主怀中娇艳欲滴,含苞待放。 张佳乐执一杯红酒,面目隐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身边人来来去去,都没有发现他的存在。他沉默地安静地隐在这角落,目光追逐着众星捧月的两位主角。 肖时钦好不容易摆脱了又一波敬酒,躲到张佳乐身边。他观察张佳乐的神色,试探着问:“乐乐,你今天心情不好?” 面前的青年白西装,黑领结,一袭红发扎在脑后,昭示着他热烈如火的性格。他的面色却沉如水,微薄的双唇紧抿着,为原本柔和的五官轮廓添了几分锐利,身躯挺直如欲出鞘的剑,散发着肃杀的气味。肖时钦心想,也许张佳乐和孙哲平的关系真如外界传言般暧昧,才会在第三者介入时如此反常,这如临大敌般的张佳乐,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了,昔年繁花血景势不可挡的风光,似乎也随着时代的落幕而散去了。 “你刚刚和大孙说了什么?”张佳乐反问。 “刚刚?” 肖时钦一愣,这才想起来,方才进门的时候和孙哲平聊了几句,喝了半杯。孙哲平与他许久未见,两人寒暄几句,话题自然转到孙哲平身边的红衣美人身上。 “没什么,和喻小姐聊了几句,她对雷霆的机械设备很感兴趣。”肖时钦斟酌着说。 张佳乐被噎着了:“喻小姐?你叫他喻小姐?” 肖时钦不解:“怎么了?” 张佳乐面色古怪地看了他半晌,有点不忍心地问:“你觉得这位喻小姐怎么样?” “人间尤物。”肖时钦毫不迟疑道,“孙哥好艳福。” 张佳乐嗤笑一声:“你也看上他了?” “朋友妻,不可欺,此事不可说笑。”肖时钦正色道,“你反对这桩婚事?” “反对?我凭什么反对?”张佳乐望着场中那袭瞩目红裙,淡淡道,“再说,哪个男人不想娶他?他的嫁妆可是整个蓝雨。” 肖时钦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微妙情绪:“也包括你?” 张佳乐半真半假道:“你猜?” “我不猜。”肖时钦说,“你们百花的家事,别扯上我。喻小姐兰心蕙质,追求者众,也是正常。” “小事情,你平时不是挺聪明一个人么,怎么遇上喻文州脑子就不好使了?”张佳乐凑近了,眯起眼盯着他上下打量,“难道是单身久了,终于进化成魔法师了?” 肖时钦后退两步:“我单身不代表我没床伴——喻小姐到底怎么了?” 他心中一动:“难道,她并非真正的蓝雨后人?” 张佳乐同情地拍拍他的脸:“老实人,你睁眼看看。” “那位迷住所有人的千金大小姐,可是个不折不扣的大男人。” 感觉到两人的窥视,喻文州偏头向他们所在的方向看来,羔羊般纯洁的脸和裸裎的肩背在灯光衬托下白得发亮,涂着大红色唇釉的唇微微上翘,形成一道迷人的弧度,他俏皮地眨了眨眼,水润的唇一张一合,肖时钦读出了他想说的话。 被你发现啦,我的小秘密。 肖时钦顿时像被猫爪子轻轻挠了一下,心头又酥又痒。 孙哲平一双大手握着喻文州的腰,沿着脊背攀上他的蝴蝶骨,在他脖颈处轻轻拧了一下。 喻文州回过头,仰起脸问他:“都说繁花血景独步天下,若是单打独斗,你和张佳乐哪个更厉害?” 孙哲平吻上他的耳朵,低声道:“很快你就知道了。” 他吐出的气息喷在喻文州耳根,那片雪白的肌肤渐渐泛起红晕,旁人见了小两口这幅如胶似膝的模样,纷纷投来艳羡的目光。 “你说,”张佳乐用谁也听不见的声音轻声道,“我该嫉妒哪一个?”

卧室里,喻文州正不紧不慢卸着妆,柔美娇媚的脸拭去被刻意修饰过的线条后,一张眉清目秀、轮廓分明的男子脸庞出现在镜中。他眼角含情,唇角带笑,明明一副男儿打扮,竟丝毫不比红妆逊色。 “天生丽质。”孙哲平衷心赞叹。 镜中的喻文州笑了:“红粉骷髅罢了。” “你就算成了骷髅,也是世上最美的骨架。”孙哲平捧起他的双腿,脱下他脚上的高跟鞋。脚趾白皙圆润,就是穿着高跟鞋站久了,显得有些红肿。孙哲平怜惜得紧,从床头取来药油,轻轻替他揉了起来。 喻文州若有所思看着他:“你对谁都这么温柔吗?” 孙哲平专心低头按摩,他看准喻文州脚上的穴位,用拇指重重按下去,换来一声轻呼。“外界传言不是都说我脾气火爆?” 喻文州微微歪头,促狭道:“那传言是不是真的?” “假的。“孙哲平拍拍他的脚背,“我虽然脾气不算好,但绝对没有乐乐火爆。” “张佳乐前辈?”喻文州眼前浮现出红发青年的身形,初见时他与孙哲平在一起,笑容灿烂,笑声爽朗,左边脸上有个若隐若现的小酒窝,一张嘴还有颗尖尖的小虎牙。那时他正与孙哲平说着话,眼中的神采是如此明亮,凡是见过的人都不会忘记。 喻文州很喜欢那样肆意笑着的张佳乐,像个暖洋洋的小太阳。他的身边,原本也有这么一抹能融化人心的阳光。 “张佳乐前辈很可爱。”喻文州说,脸上不知不觉带上些笑意。 “哦?”孙哲平停下了手中动作,“你喜欢他?” “喜欢。”喻文州大大方方道,“你吃醋了?” “最好记得你今天说的话。”孙哲平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扶着他半倚在床边,大红的裙摆垂下来,在长绒地毯上逶迤出一朵艳丽的花。 “时候不早了,你休息吧,我去看乐乐。” 孙哲平走得干脆,仿佛方才空气中的暧昧全是过眼烟云,他丢下刚订了婚的未婚妻去找别的男人,被抛下的未婚妻居然也不闹不恼。喻文州懒洋洋在床上躺了一会,拿着手机给魏琛发了几条短信,直到觉得腹中饿得慌,才不情不愿下了床。 他在订婚宴上空着肚子穿着高跟鞋跳了几个钟头舞,期间除了几杯酒外滴水未进,胃早饿得痛了。孙哲平不管这些琐碎小事,喻文州拎着裙摆在房间里转了三圈,确认屋子里连杯白开水都没有,才幽幽叹了口气。 “挑来挑去,挑了个最不会疼人的。”他自嘲道。 幸好衣帽间里还挂着几件能见人的男装,想是管家替他准备的,无论孙哲平还是张佳乐都不会有这份心思,更不会花在他身上。喻文州随意套了身休闲装,趿了双拖鞋逛夜市似地溜达出门。 百花主宅坐落在一片山区,四周荒凉,夜里能听见兽类嚎叫,可见生态环境之佳。这里仅有一栋供设宴请客用的主楼,其余人散落在大小不一的木屋中,喻文州穿过大大小小满是西南风情的民族建筑,凭着印象往厨房的方向寻去。 厨房已经粗粗收拾过一遍,宴会剩下的食物还没来得及处理,琳琅满目地摆满了冰箱。喻文州在其中挑挑拣拣,总寻不到合胃口的,只好翻出蔬菜鸡蛋和挂面,打算亲自动手喂饱自己。 咚咚的切菜声在寂静的夜里听来格外渗人,喻文州丝毫不觉,他轻声哼着节奏轻快的小调,合着拍子拍了一小盘黄瓜,又咚咚咚切了一碗葱花,一碗蒜末。正在犹豫要不要再剁一碟干辣椒调味时,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出现在门口。 那人逆着月光,模模糊糊只得一个轮廓,喻文州却瞬间便认了出来。 “老师。”他放下手里的菜刀,乖乖在流理台边站好。

孙哲平是在小花园里找到张佳乐的。 云南气候温润,小花园一年四季开着各色鲜花,孙哲平叫不出名字,张佳乐一朵朵如数家珍,他顶着满头春色在繁枝茂叶间穿来穿去,灵活敏捷得像一只翠鸟。孙哲平一直很想摸摸他的脑袋,看看是不是也会开出一朵花来。 张佳乐开不出花,他坐在花下哼哧哼哧吹口琴,两条腿半吊在空中晃啊晃,白色的西裤蹭得全是花泥,他也不在乎,孙哲平眯起眼看着那两条不安分的腿,想起喻文州嫩白的腿肚来。 这世上的美人,大约都是有些共性的。 口琴声鬼哭狼嚎,直吹得飞鸟绝人径灭,心肝都要抖三抖。孙哲平实在忍不住,上去没收他的工具:“乐乐,再吹下去,这山间的魑魅魍魉都要被你吹出来了。” 张佳乐稀奇道:“春宵一刻值千金,你不在洞房里老实呆着,居然跑出来听鬼叫。” 孙哲平一时不知是不是该夸他有自知之明:“我们只是订婚,还没到入洞房的时候。” 张佳乐的表情仿佛见了鬼:“孙哲平,你是不是傻?” 孙哲平用张佳乐的衣角擦出一块干净的地方,在他身边坐下:“我要现在睡了他才是真傻,你信不信,只要我一下床,魏琛那老东西就能跳出来和我谈条件。” “你不睡他,魏琛也会和你谈条件,你还不是照样答应。”张佳乐撇撇嘴,说到底是双赢的生意,婚姻不过是为这笔买卖添了一份保障,同时也向外界表明态度,“我可是听说,睡过他的人比这花园里的花还多,你这点伎俩,在你那身经百战的未婚妻面前怕是不够看。” “你听谁说的?” “你家那位祸国妖姬红颜祸水的艳名,你心里没点数吗?”张佳乐掰着指头数给他看,“叶修和周泽楷为他火拼好几次了,连出家人韩文清都着了他的道,今天小事情看他的眼神就很不对……你以为双鬼和他真那么清白?更别提他之前还是警方的人……” 张佳乐数着数着,好奇道:“大孙,你说……” 他神秘兮兮凑到孙哲平耳边:“喻文州的床上功夫是不是很好?”

喻文州学东西很快。 他脑子比旁人多拐几道弯,问题也比旁人多些,小时候他娘索克萨尔为他请老师,每一个都是只教了半年,就再也教不下去,一节课里有一半问题答不上来。 索克萨尔喜忧参半,喜的是自己生了个天才儿子,他日蓝雨后继有人;忧的是实在找不到招架得住这小家伙的老师,眼看小东西就要无人管教。最后索克萨尔只得把他送回娘家虚空,请自己的亲爹亲自教养。 喻文州在外祖父身边安安稳稳呆了几年,直到索克萨尔病重不治,魏琛把他接回蓝雨,从此成了他的老师,也是他的最后一位老师。 魏琛对他倾囊相授,绝不藏私,这种坦诚包括了生活的方方面面,自然也包括人性最基本的欲望。 他的第一次,属于魏琛。所有美妙的苦痛的奇异的体验的源头,也源于魏琛。 他仰起修长的脖颈,喉结上下滚动,露出最脆弱不设防的部位,是幼崽献祭的举动。他双手虚虚挂着魏琛的脖子,两条长腿盘在他腰间,承受着身上男人不停地冲撞。 情到浓时,魏琛在手边摸到一枚红宝石般的小番茄,连着手指一起塞进喻文州嘴里。鲜红的汁水从嘴角滑落,一路滴上魏琛雪白的衬衫。 待云收雨歇,喻文州沉默地替魏琛系上皮带,魏琛揉揉他的脑袋,顺顺他的发丝。他的头发一直没剪,已经长过锁骨了。 “少天要我给你带话,他很想你。” “哦?” 喻文州抬头看他,似笑非笑地在他皮带上轻弹一记。 魏琛老脸一红,轻咳一声:“王杰希那小子贼精贼精的,少天怕他察觉,不敢和你联系。” 他要你放心,只管大胆去做,万事有他。 两人分享了一碗最简单不过的青菜鸡蛋面,魏琛又悄无声息地隐没在黑暗里。喻文州绕了条远路,沿着花园小径慢慢地往回走,夜色很好,他想和大自然多亲近,洗去满身的血腥气。 他很喜欢百花这处宅子,与世隔绝,悠远宁静,比他自小住过的任何一处地方都要美。幸好,婚礼还有近一个月,他还有足够的时间来发掘这里的一草一木。 想到这里,他的心情便好了不少,连脚步也轻快起来。 沿山间溪流一路往下,尽头是一座茅草搭成的小凉亭,亭子底下有块空地,溪流汇聚成小股瀑布,冲刷出一汪碧绿池水,池边有块形状不规则的巨石,巨石边有个正在打坐的人。 喻文州趴在栏杆边看了许久,才出声招呼那人:“肖教授。” 肖时钦猛地起身回头,只见一个年轻男人托着腮笑盈盈看着自己,他眉目如画,气质温雅,眼底倒映一池春水,整个人在月光下散发着羊脂玉般润泽的光。肖时钦屏住呼吸,冷汗自额角滴落。 这人来了多久,他竟丝毫没有察觉。 “肖教授?”男人歪了歪头,又叫一声。 软软的咬字和订婚宴上某个瞬间重合,肖时钦瞬间明白了眼前人的身份:“喻……喻先生。“ “肖教授若是不嫌弃,可以叫我文州。”喻文州说,“已经很久没有人叫过我‘喻先生‘了。” “我也很久没有听到‘肖教授‘这个称呼了,”肖时钦说,“上一次有人叫我教授还是十年前,我带的博士生才会这么叫。” 喻文州笑起来:“别为难我,你的博士生,我怕是考不上的。” 瀑布水花飞溅,他身上渐渐泛起一层湿气,喻文州伸出舌头,舔了舔落在唇珠上的水滴。 “时钦,我想离你近一点,瀑布很美。” 肖时钦伸出手,喻文州闭了闭眼,一手撑着栏杆,微一用力,便翻了下去。 月神的精灵落入肖时钦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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