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l喻]人隔万重山·第一部

1 北平,北洋军总部会议厅。 室内很静,呼吸声清晰可闻。长条形的会议桌上吊着一盏巨大的水晶灯,把墨绿色的桌布照得泛出了黑,据说这灯是当年袁大总统亲自相中的,耗了不少人力物力才从欧洲运来。身穿陆军制服的侍应生屏息垂眸站在角落,眼角的余光时刻注意着在场诸将的需求。 北洋军统帅冯宪君这次帖子撒得广,打的是为前临时大总统兼前统帅叶广仁做祭的名头,众人抹不下面子拒绝,倒是难得的齐聚一堂。此时离会议开始还早,到的人寥寥无几,长桌上两排整整齐齐的白瓷盖碗宛如列兵仪式,空荡荡地摆在那里。 一名勤务兵端着茶托迈着小快步径直走向周泽楷,略带不安地把沏好的茶放在他面前。这茶是他去厨房请教了师傅特意另泡的,不知道能不能入周司令的眼。 周泽楷轻轻揭开盖子,看了一眼白釉衬托下嫩绿的茶叶,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下去了。勤务兵暗自松了一口气,向周泽楷行了个礼后无声退下。 坐在主位左手边的叶修笑起来:“都说小周你爱讲究,今儿个算是见识了。” 轮回军总司令周泽楷是个雅致人。除了眼下此类场合和战场,他常年着一身月白素缎长衫,脚蹬一双同色软底布鞋,住的周公馆里头栽着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廊下挂着一对玲珑可爱的相思鸟,唱片机里永远放着听不懂的洋人音乐。据说他于茶道上尤为讲究,凡出门在外必自备茶叶茶具,非明前龙井、头年冬天埋下的梅花雪水、雍正官窑脱胎填白盖碗不饮。有那怀春少女仰慕周司令风流俊俏,也有那知根知底的人背后唾他一口:“呸!一个贫民窟里爬出来的泥腿子,也学起那少爷公子的派头,还真当自己是叶司令那样的天生贵胄呢!” 这叶司令,说的正是眼下当红的兴欣军总司令,叶修。叶家在前朝已是权贵,叶老太爷位极人臣,官拜直隶总督、北洋通商大臣兼文华殿大学士。后来康梁立宪,宣统下台,民国初立,袁氏当国,叶修之父叶广仁统领嘉世,正是镇守北平的一方军阀。袁世凯死后,叶广仁被推举为临时大总统,一时间叶家风头无量,俨然是新时代的土皇帝。叶广仁膝下一对双生子,一文一武,哥哥叶修继承父亲衣钵,带兵打仗战无不胜,弟弟叶秋却是商界奇才,举手间掌握着半个国家的经济命脉。 可惜好景不长,叶广仁这个临时大总统只做了半年不到,就被人在北平火车站一刀送了性命。叶修临危受命,嘉世倒也不见混乱,反而被他治理得井井有条。他下令彻查叶广仁被刺一案,却迟迟没有下文,凶手至今逍遥法外,不知所踪。三年后旧事重演,叶修自己也被人炸死在前往东北的铁路上,引起举国震惊。 叶广仁和叶修先后身亡,嘉世群龙无首,叶广仁的副官陶轩趁机带兵作乱,革了叶家的命。叶秋在商场上运筹帷幄,在战场上可谓是两眼一抹黑,兵败到西凉。幸好他虽不通谋略,毕竟将门出身,对时局尚看得清楚,便携了一家老小及时逃到了香港。数年后兴欣军成立,天下人方知叶修当初乃是将计就计诈死脱身,兴欣杀回北平接管嘉世,叶秋又带着叶家老小回了北平,依旧风光无限。 周泽楷虽比不得叶修的出身和传奇,也另有一番故事可讲。他自小无名无姓,不知父母,只在十六铺码头上跑单帮干苦力。到了十几岁上,遇着一个云游四方的和尚,那和尚说他生来就有慧根,但尘缘未了,还不到时候遁入空门,于是用自己的俗家姓氏给他起了个大名,又寻了处破庙容身,教了他不少天文地理杂七杂八的玩意,如此一年有余。一年后的一日周泽楷醒来,那和尚又不知所踪,飘然远去,连张纸条和法号都没留下。 周泽楷兴许真有些佛缘,也不甚在意。他这一年开了眼界,索性出了申城,一路北上游历。待到了姑苏,盘缠用尽,随意找了个大户人家做工,也算安顿下来。后来他机缘巧合南下,又机缘巧合参了军,立了功,最后在三十出头的时候,兵不血刃地夺了轮回张益玮的权,成为继叶修之后最年轻的总司令。 他和叶修虽然并称北洋军中的双子星,却向来是王不见王,鲜少有交集。这回蒙冯宪君征召,两人才第一次遇上。 叶修是出了名的插科打诨没个正形,周泽楷却是出了名的沉默寡言惜字如金,此时听他打趣自己,周泽楷也不恼,也不接话,只不急不缓地端起茶来抿了一口。 叶修见他这架势,心中一动,说道:“说起来,我倒是识得一位故人,也和小周你一样,爱喝这明前龙井。” 周泽楷手一顿,微微抬眼看他,叶修却仿佛沉浸在回忆里,自顾自地说:“我那故人于茶道上颇有钻研,更是煮得一手好茶,可惜他今日不在,不然你可就有口福了。” 说话间,人已陆续就坐,最后进来的一人正是北洋军统帅冯宪君。见他进来,一干将领们齐刷刷起立,朝他敬了军礼,同时高呼“首长好!” 当前华夏既有内忧,亦存外患,内里四分五裂生灵涂炭,外有诸国列强虎视眈眈,地方军阀明面上听命于中央,暗地里谁也不服管,起义的起义造反的造反,该下的绊子半点没少下。北洋政府自顾不暇,只有频频向几个实力最强的军阀示好,指望靠他们来约束底下那些小巴辣子,好粉饰太平。结果小打小闹是镇住了,几个大的却越来越强,越来越不服管,等冯宪君回过神来,已经悔之晚矣。 冯宪君这次开会的目的很明确:外敌在即,要是再放任内耗下去,覆巢之下无完卵,大伙儿都得一块儿玩完。他号召在座诸位放下成见,团结起来,结成真正的联盟,共同抵御外敌,方能保存华夏火种,续我中华五千年文明。 他说得声情并茂潸然泪下,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军帽上绣金帽徽的蓝雨军副司令黄少天嗤笑一声,说老冯你哄傻子呢?团结,怎么团结?别的不说,大家一起打仗,军饷谁出,遇上难啃的骨头谁去送死,出问题了听谁的?可别告诉我听你的,你出去问问外头这些兄弟,有几个人肯真心实意服你的? 冯宪君一张老泪纵横的脸顿时僵住了,悲也不是,怒也不是,一时间表情精彩至极。叶修欣赏够了,才慢悠悠地说,老冯啊,我们肯来赴你的约,已经很给面子了,做人不能太得寸进尺。哥的老窝就在这,给你个面子也无妨,不过开车十分钟的事,少天小周和老王可都是隔着大半个中国飞过来的,你不能瞎折腾人家。 微草军司令王杰希冷冷说,我可不想将来弟兄们在天上飞的时候,有这么一帮子人来拖他们后腿。 叶修嘿嘿一笑:够直接,够爽快,哥敬你是条汉子。 周泽楷则一言不发,事不关己般又抿了一口茶。 有这几尊大佛带头一搭一唱,小的们也就放开了,一时间议论声四起,把个本该严肃的会场整得像个菜市场。冯宪君抹了把眼泪,哀情切切地说,叶司令,你这是要做千古罪人呐! 叶修不置可否,只挥了挥手说,罪不罪人的自有我爹他老人家在地底下为我操心,您就甭费这个事儿了。我把我爹的名头借你用了这么一回,你也该知足了。 众人好歹记得这次来是为叶广仁做祭的,眼看这联盟是决计结不成了,等真心假意地在叶广仁牌位前上过香后,也就可以散了。至于那些摆不上台面的小动作,要等到后头几天,军阀们还没离开北平的时候,才会悄悄地在私底下进行。 灵堂早已设好,北洋军现任一众大小将领排列整齐,挨个给叶广仁上香。队伍按军衔顺序,黄少天等人排在最后,叶修自然是压轴的那一个。黄少天规规矩矩上完香后是王杰希,王杰希一脸肃穆地对着叶广仁的遗像鞠了三个躬,轮到周泽楷时却出了岔子。 旁边早有人把点好的香递给周泽楷,周泽楷拿到后却原地站着不动,只低头看着手里三簇微弱的火星,叶修站在他身后问他:“怎么了,小周?该不会突然发现我爸爸也是你爸爸吧?” 他是一贯的满嘴跑火车不着调,在场却没有一个人笑。周泽楷转过身从头到脚地仔细打量他,只把叶修看得都有点纳闷了,才把手里的三柱香递给他。 叶修不接。“什么意思?” “你没有为他上过香。”周泽楷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黄少天面色陡变,喝道:“周泽楷!” 叶修继续问他,你什么意思? 周泽楷清清楚楚地说,四年了,喻文州在地下躺了四年,你一次也没有去看过他。 他到死都还记着你,你最好是去他坟前为他上一炷香,不然,我迟早一枪毙了你。

2 一场会开下来,正经事没谈成,新鲜出炉的八卦倒是听了一打,众人打道回府时都觉得心满意足,值得一来。慑于叶修和黄少天的威压,“喻文州”三个字好歹留在诸人的肚子里没有外传,但在这群人回去的路上,雪片般的情报已经飞入他们的书桌,等着他们一窥究竟。 周泽楷闹了这么一出,周叶二人自是不欢而散,他把话撂下之后就干脆利落地走了,也没说到底还毙不毙叶修。叶修叼着雪茄倚在灵堂门边送客,等人走得差不多了,他才淡淡问黄少天,你把他葬哪了。 黄少天头也不抬继续摆弄他的军帽,语气也是一样平淡:本来想带他回姑苏,但路上乱,事情多,先搁我家祖坟里头了,魏老大亲自填的土。 他口中的“魏老大”指的是蓝雨军总司令魏琛。黄少天五岁时被魏琛从路上捡回来当亲儿子养,如今已是蓝雨实质上的当家人,魏琛自重伤后多年未曾公开露面,只挂着一个总司令的名头,叶修也是很多年没见过这位前辈故交了。 王杰希猜了半天哑谜不耐烦了,问:“喻文州是谁?” 这个问题还真把两人都问住了,叶修懒洋洋倚着门,望着天空悠悠地想,喻文州于他,到底算是什么人呢?

周泽楷初见喻文州,是在姑苏城东喻家旧宅,梅花开后的头一个雪天。彼时琉璃世界白雪红梅,刚下了一场一尺多厚的大雪,空气里全是淡淡的梅香。周泽楷跟着管家穿过雕花的抄手游廊和几株开得胭脂似的梅树,一路往偏厅走去。偏厅外栽着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在积雪的厚压下依旧挺立,廊下挂着一对玲珑可爱的相思鸟,约摸只有周泽楷的巴掌大,一蹦一跳地叫得正欢。管家掀了帘子,一股暖意迎面扑来,窗边的唱片机里放着低沉悦耳的西洋音乐,周泽楷听不懂,但他知道那东西是喻家少爷留洋时带回来的,金贵得很,管家每天都亲自用绒布细细擦上一遍,不许旁人动手。 暖阁设在进屋右手边,用四扇金漆点翠玻璃围屏隔开,隐隐透出里头一坐一站两个人影。管家领周泽楷侯在外头,前头的人完事了出来,周泽楷和那人打了个照面,原来是外厨房的小六子。小六子见了他,悄声问,你是自愿的还是被拉来的? 周泽楷说,自愿的。 小六子说,那就好,他们都不愿来,一群傻子!少爷和气得很,若是—— 管家低声呵斥他,还有没有规矩了?快些出去!说罢又忙着推周泽楷进去。 周泽楷谨记管家的嘱咐,只管低眉敛目站好,眼观鼻鼻观心把自己当个摆设。站着的那人先笑起来,笑声里满是少年意气风发的张扬锐气:“文州,这个好!你看这个多俊!” 坐着的那人声音温润如水:“是个难得的俊模样——抬起头来,让我和黄少瞧瞧。” 周泽楷依言抬头,他不像其他训练有素的下人,即使抬着头也不敢直视主子,而是直勾勾地往那两人面上看去。 喻家少爷穿着一身月白素缎长衫,腿上盖着一件半旧居家靠色狐皮袄子,正倚在一张欧式贵妃榻上用小铜火箸儿拨着白铜手炉里的灰。他面色白净,一双桃花眼斜斜挑起,随着眉角直插入鬓,一头乌发抿得整齐妥帖,笑起来的时候两瓣红唇间微微露出莹白的牙,望之可爱又可亲。 站着的那人身着蓝雨军常服,脚蹬一双漆黑珵亮的高帮马靴,腰间别着一把花口撸子,正颇有兴趣地打量着他。周泽楷心下了然,这位就是喻家少爷从小的玩伴,蓝雨军副司令黄少天了。 喻家先祖帝师出身,满门清贵,是江南文坛数一数二的书香世家,族中出过进士翰林无数。百年前喻家出了一位有大胸怀的家主,在江南各地专设义学,教化穷苦人家念不起书的孩子,从此喻家可谓桃李满天下。义学中出过不少日后名动天下的人物,蓝雨军总司令魏琛少时落魄,正是喻家义学收留了他,教他读书习字。魏琛发迹后,感激喻家当年的恩情,捐了一笔巨款把喻家义学开到两广,更是把义子黄少天送到喻家,由喻学士亲自教养。 喻家这一代人丁凋落,喻学士膝下只得一子,取名文州。喻文州和黄少天自小同出同入,亲如兄弟,等黄少天回广州接管蓝雨,喻学士故去后,喻文州还跟随他在广州住过几年。后来喻文州出国留学,归国后在北平教了几年书,如今不知怎的又不教了,还打算举家迁往广州。有那老人不肯走的,喻文州或是留他们下来看守宅子,或是给一笔遣散费返乡养老,总之主仆一场,算是全了这段缘分。 黄少天放出话来,要在准备带着南下的人里挑一批,将来一半进蓝雨,一半给喻文州当保镖。他在喻家算半个主人,喻文州万事由着他折腾,于是便有了今日这一出“沙场点兵”。 黄少天背着手,迤迤然围着周泽楷绕了一圈,周泽楷也不去管他,只盯着喻文州瞧。喻文州含着笑看他,冷不防黄少天一个扫堂腿,重重地往周泽楷膝弯砸去,周泽楷整个人被他踹得往前晃了一晃,硬是咬牙撑住了没有倒下。 “好!”他还没出声,黄少天倒先喝起彩来,“功夫不错,练过?” “没有。” “可我看你这底子不像天生的,倒像是被什么人调教过。” 周泽楷说:“有个和尚教过我几招,用来强身健体。” “和尚?”黄少天歪着头,又仔细打量了他一番。“这么个俏郎君若是做了和尚,可不知有多少大姑娘要伤心喽。你是哪里人?父母何在?缘何来此?” “上海人,自幼无父无母,四海为家,在少爷府上求一温饱而已。” “如今少爷要举家随我南迁,你走是不走?是自愿还是不得已?又是为何?” “我一人了无牵挂,愿意跟随少爷。” 黄少天眯起眼睛看他,似乎在思忖着什么。喻文州开口问他:“我看你见识气度皆是不凡,可曾念过书?” 周泽楷摇头。 “禀少爷,不曾念过书,只识得几个字。” “当真?”喻文州笑了,“‘杀生者不死,生生者不生,‘何解?” “善生者所以善死,正如佛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生死无常,顺其自然。” 黄少天抚掌大笑:“是个妙人,你说你没读过书,这些又是从哪里学来的?” 喻文州笑道:“怕不是和尚教的。” 黄少天说:“那我再考你一考,贾长沙有云,‘合散消息兮,安有常则?千变万化兮,未始有极。忽然为人兮,何足控抟;化为异物兮,又何足患?’何解?” 周泽楷后退一步,拱手向黄少天作了个揖:“黄少是明白人。” 喻文州笑道:“这孩子着实有趣得紧——少天,你别再吓唬他了。” 黄少天走到他身旁坐下,替他掖了掖腿上的狐皮袄子,又试了试手炉的温度,才说:“我看他完全不怕嘛。” “你要挑人,他不就是最出挑的这个?” 黄少天说:“就怕太聪明了,留不住。” 喻文州说:“你要是怕留不住,就放在我身边吧,我每日见着也高兴。” 黄少天撇撇嘴:“你每日见着我还不够高兴?”说罢也不待喻文州回答,就转头问周泽楷:“少爷指名要你,你愿不愿意?” 他也就是例行走个过场,不料周泽楷却毫不犹豫地说:“不愿意。” 黄少天这下奇了:“少爷抬举你,你倒不愿意?” 周泽楷毫不畏惧地和他对视:“我想去蓝雨。” 想去蓝雨,就是不愿做看家护院的保镖了。喻文州说:“看吧,这孩子心气高,和别人不一样。” 黄少天低头替他往手炉里添了些炭,口中却是问周泽楷:“少爷要你,你不愿意,你要来蓝雨,我也不愿意,这要怎么办才好?” 周泽楷沉默半响,说那就只有谢少爷抬爱,就此别过了。 黄少天骤然暴起,忽地拔出腰间配枪抵在他的太阳穴上,一瞬间子弹上膛的声音和枪管冰凉的触感同时传来,周泽楷根本来不及反应。他一手持枪,一手还捏着一块银炭,冷冷地朝他说,少爷脾气好,我却不是个好相与的,你既不识抬举,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侯在外边的管家听到动静进来,不由惊呼出声:“黄少,手下留情!” 周泽楷却不怕,他只看着喻文州,一双眼睛深沉幽静,像一片不见底的湖泊,能把人吸进去。喻文州静静和他对视了一会,叹了口气说,还真是个倔脾气,这样罢,你先在我身边呆着,要是能让少天满意,再提你进蓝雨,可好? 周泽楷点点头。 黄少天闻言,收了枪坐回喻文州身边,一瞬间又成了那个开朗活泼的少年。他手上闲不住,不停地把玩着那把花口撸子,边转着枪边说,面子像你这么大的,还是头一份,我倒要看看,你什么时候能让我满意。 管家上来把周泽楷带下去,黄少天转完了枪,又开始替喻文州剥葡萄。他手巧,不多会儿功夫就剥出一颗晶莹剔透的葡萄肉,汁液滴滴答答地顺着手指留下来,他就举着这颗葡萄,献宝似地递到喻文州嘴边。周泽楷临走之前,正好看到喻文州低下头,把葡萄核吐在他的手心。 帘子放下来,隔绝了室内的融融暖意,寒风又起,周泽楷跟在管家后头,恍惚间发现,雪又下起来了。

3 北平北平,歌舞升平。无论时局如何动荡,太太小姐们总能在北平寻着层出不穷的乐子。周泽楷还没来得及出四九城,段执政府上的帖子已经送到他的住处,静静躺在他的案头。 中央政府看惯了各省军阀们的脸色,生怕不能伺候好这帮大爷,为众人精心挑选了下榻之地,几位不能得罪的爷更是重点照顾对象。蓝雨居海军之首,军委客客气气将黄少天请进了铁狮子胡同,与昔日的海军部、今日的执政府所在地仅一墙之隔;微草虽偏居西南,但其下属的航空队实力傲视全国,故而特拨了棉花胡同里蔡锷将军的旧居给王杰希。到了轮回这里,不等军委费脑筋,周泽楷已经自行找好住处,就在东堂子胡同的一处民宅里,前后三进院落,据说是周泽楷在北平置下的私产。 军委派来的人在胡同口转了三圈,终于找到一扇不起眼的朱漆小门,他再三确认了门牌号,似乎不能相信轮回的总司令会住在这种寒酸的地方。这时门咿呀开了,一个人走了出来,却是周泽楷的贴身副官杜明。 杜明见着他挺意外:“潘林?你怎么在这?” “来给周司令送帖子。”军委与轮回联系统统要通过杜明,负责联络的潘林和杜明也算熟络。 “明晚酉时段公馆,段夫人做东,诚邀诸位一聚。” 夫人外交,就免不了衣香鬓影、莺莺燕燕那一套,周泽楷看得直皱眉。他不擅应付这些社交场合,平时都是副将江波涛代他出面,这回江波涛留守上海,看来是逃不过这番磨难了。 他到得准时,分秒不差地在段公馆府上的西洋钟敲响第六下的时候出现在吉兆胡同正厅。段祺瑞给面子,亲自来迎他,又亲亲热热携了他的手一同进去,太太小姐们的目光如同长了翅膀般粘在他身上,耳边不停传来窃窃私语。 “周司令这么一打扮,俊得像那画里走出来的人一样,把在场的小姐们都看得脸红喽。”段夫人打趣他。 周泽楷微一点头,表示听到了,其实他压根没打扮,还是那身军服,但他长相身材和气质摆在这里,哪怕套个麻袋也是好看的。因着前日与叶修闹的那一出,段祺瑞没把将领们聚在一起,而是说了些场面话,就离席任由众人自便。众人知他不与别人同桌用餐的习惯,也乐得自在。 段祺瑞本无心这请不请宴不宴的,奈何段夫人在他耳边唠叨了许久,要请周泽楷上门,他为求清静点了头,段夫人就兴致勃勃操办了起来。中央势弱,北平又比不得上海的时髦繁华,一场宴会办得是不伦不类,匆匆忙忙。因听说周泽楷喜好西洋音乐,段夫人特意请来眼下最时兴的洋乐队,一众军官小姐仿着洋人做派,在舞池里翩翩起舞,好不热闹。周泽楷寻了个角落发呆,段夫人却是有备而来,但见她挽了一位年轻姑娘来到周泽楷面前,脸上堆起笑道:“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娘家侄女夏伝天,这孩子平素最是仰慕周司令的英雄事迹,听说今儿个司令要来,巴巴地央我带了她来见世面。” 要说这段夫人也是个传奇,她本是袁世凯的远房亲戚,自小养在袁夫人于氏膝下,很是得宠。嫁给段祺瑞做填房后,因自己连生了四个女儿,生怕别人说她不贤惠,一口气给段祺瑞纳了五房姨太太,把个家里弄得是鸡飞狗跳,乌烟瘴气。段祺瑞气不过,赶跑了四房姨太太,一时间传为笑谈。段夫人见给丈夫做媒不成,雅兴却是不减,转而为他人做起媒来,但凡上门的青年才俊没有逃得过她的法眼的。周泽楷位高权重又品貌出众,自然早被惦记上了。 夏小姐这个人选却不是胡乱找的,她胞兄夏仲天确实是袁世凯的远房亲戚,就是想要弄清这沾亲带故的具体关系,怕是要往上追溯个几百年。夏仲天在江南是有名的实业家,手上还开着一家银行,是段祺瑞幕后有力的支持者。若是能和轮回联了姻,段祺瑞这个执政名头前的“临时”二字也就可以拿掉了。 周泽楷见段夫人过来,早就站起身来,夏小姐含羞看他,他瞧都没瞧人家一眼。段夫人等了一会见他不出声,想起这人是有名的锯嘴葫芦,中看不中用的,又陪着笑说还请周司令给个面子,和我这侄女跳上一曲,也好圆了她的念想。 周泽楷眼皮都没抬,说我不会跳。 段夫人被他噎了一下,满肚子说辞顿时卡了壳,站在那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这时叶修迤迤然和苏沐橙一道过来了,摇头说小周你不行啊,见你成日里听着洋人的曲子,哼着洋人的歌儿,怎么连支舞也不会跳,不如现在就下去舞池,请夏小姐教教你。他说得真心实意,诚恳地有如两人之间毫无芥蒂一般。 周泽楷这回连话都懒得跟他说,权当他不存在。 段夫人不知这些事,见叶修如此上道,干脆拉着叶修一同在周泽楷身边坐下。叶修居然也不推辞,而是颇有兴致地陪着段夫人,听她问周泽楷婚配与否之类的话。苏沐橙怕夏小姐尴尬,拉了她出去说话。众人见此情景,又觉好笑又觉心惊。 段夫人道:“俗话说成家立业,周司令如今事业已是如日中天,就是还缺个贴心可意的枕边人。都说您和叶司令是北洋军里的双子星,如今叶司令有了着落,您也不可屈于人后才是。” 她指的乃是年前叶修和苏沐橙宣布订婚的消息。苏沐橙一介大家闺秀,侯门千金,又与叶修青梅竹马,门当户对,两人从来形影不离,早就是众人眼里默认的未来夫妻,故而这个消息也没溅起多少水花,顶多是让人感叹一句“终于也有人能收服叶神了。”其实当年夏仲天还打过叶修的主意,只是那时叶修态度明确,言明父仇未报绝不婚娶。如今时过境迁,想来也是觉得自己该安定下来了。 周泽楷这才抬眼看叶修,道:“叶司令红颜知己满天下,我不好比。” 叶修哈哈一笑:“小周你怕是没照过镜子,大家来评评理,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不是在埋汰我吗?” 大家都看着他俩,就是没人敢来评这个理,只有黄少天的声音从大厅另一端传来:“要我说你们俩都是命犯桃花,沾不得的。王大眼你会看相,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说话间他已经走到周叶两人面前,段夫人看看坐着的这两个,再看看站着的这一个,方觉出不对来。 周泽楷看着黄少天,对段夫人说:“我订了婚的。” 一句话犹如石破天惊,把在场众人又震得不轻。众人不由心想:轮回这周司令虽说平日里三句话憋不出一个字来,可当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每一次开金口都能在晴天里打下一道霹雳来。 段夫人还没从这句话里回过神来,黄少天已经问他:“周司令是何时何地与何人订的婚?可有三媒六聘,可曾登过报纸?” 周泽楷道:“民国十二年,在姑苏。”其余的竟是不肯多说。段夫人讪讪道:“不知是哪家小姐,也没听周司令提过。” 周泽楷道:“他因故身亡,已先我而去。我在他墓前发过誓终身不娶,所以这些话,以后不必再提。” 一时间厅内鸦雀无声,洋乐队的领班见气氛不对,早识趣地停下演奏。叶修就在这一片寂静里懒洋洋道:“小周倒是个痴情种子,可把我们都比下去了,少天儿,你说是也不是?” 黄少天不理他。段夫人只说周司令对那位小姐情深意重,令人感佩云云。好不容易把场面圆过去,段夫人雅兴又起,说黄少和王司令也未成家,合该考虑起来才是。 黄少天冷哼一声道,巧了,我也有个订了婚又早逝的未婚妻,现在正躺在我家祖坟里头,还是我义父亲自填的土。我俩感情甚笃,哪怕阴阳两隔也是分不开的,谁家小姐要是不介意做填房续弦,进门执妾礼给他上一辈子的香,尽管来试试。 他一番指桑骂槐,暗讽段夫人的填房身份。叶修玩味地看着王杰希:“老王,你该不会也有个未婚妻吧?” 王杰希事不关己淡定道,西南那鸟不拉屎的地方,有哪家小姐愿意来?生了病没大夫,上了学没先生的,我还是趁早别祸害人家。 他们三人神仙打架,把个段夫人吓得是脸色煞白,估计一段时间里这个雅兴是兴不起来了。好不容易捱到结束,周泽楷出门上了车,就往东堂子胡同开。杜明从后视镜里瞧他,周泽楷脸上还是一贯地面无表情,就是多了几分倦意。小六子,他叫杜明,等回上海的路上,再去一趟姑苏。 去看看他。

对周泽楷来说,姑苏是个特别的地方。 他人生最幸福的时光从这里开始,最绝望的时刻亦在这里度过。这些年来,每一个夜晚他都会梦到姑苏,梦到那场大雪,梦到雪里的喻文州,有时候对着他柔柔地笑,有时候又满身血污地躺在他怀里。他每一天醒来,都觉得自己像是经历了一次漫长的长跑。梦境里,他始终是在那片大雪的地里无止尽地奔跑,试图去赴上一场迟到的约定。 那年春节过后,黄少天带着喻家沿水路一路南下,周泽楷作为“面子最大”的侍从俨然在列。他们走得急,连喻文州的生日都是在船上过的。 他自小在十六铺讨生活,对坐船十分适应,同行的客人里有那北方来的却遭不住。和黄喻二人一道南下的还有另一户人家,乃是打算去香港避祸的。家主是个年轻男子,一副西式做派,凡出现在众人面前必是西装革履,一丝不苟。他与喻文州似是好友,两人常在甲板上谈天,只是他二人看着虽熟稔,谈话时的气氛却不算好,起码周泽楷几乎没见喻文州对他笑过。 后来他知道了,对着那张和叶修一模一样的脸,喻文州是决计笑不出来的。 船停靠在黄埔码头,宣告着旅途的结束。叶秋一家在广州略做休整,再继续秘密南下。黄少天一早已派人传讯回来,为喻家挑了一处美国人建的新式宅子,一干人的入住事宜自有管家去操心,喻文州则随他住在魏公馆里头。 周泽楷不明白为何喻家的主人倒是要住在魏家的,但喻文州似乎对此早已习惯,并不觉有何不妥。蓝雨军总司令魏琛身体不好不见外客,喻文州自行去他独居的小白楼里,待了大半天才出来。 晚上蓝雨做东,为喻文州接风洗尘。黄少天人虽不在,一场宴席却是办得体体面面,漂漂亮亮。酉时不到,一溜的黑色小轿车已从大铁门排到了花园口,魏公馆只许汽车开到第一进,宾客们下了车,需得穿过深阔的花园,走上长长的一段路才能看见那出自法国设计师之手的三层红砖洋房,此刻楼里楼外灯火通明,如同白昼。楼前的石阶和花园之间是一片宽大的草坪,设了三排露天雅座,每桌都点一支大红的蜡烛。站在草坪上看去,二楼的露台上摆着整整齐齐的七彩鲜花,雕花窗棂旁爬满了绿葱葱的藤蔓,花香和青草香气扑鼻而来,叫人不自觉地沉醉起来。在前厅的穿衣镜旁整理好仪容,脱下外套,就到了中西合璧的正厅。正厅四四方方,宽敞正气,面宽十来米的玻璃窗户与后花园相通,叫这景致又深了几分。正厅左侧是中式摆设,一张紫檀雕云龙纹翘头案前摆着同色太师椅和八仙桌,地下设两排十六张紫檀硬木交椅。右侧是一堂欧式软垫沙发,底座却仍旧是同色紫檀打的,两长四短围了一圈。沙发上铺着深紫色织金缎子,和茶几上的桌布相呼应。三个角落里放着三尊乾隆款粉彩九桃天球瓶,东南角则放一座紫檀木嵌珐琅鸟音钟,还差十分钟就要报时。 黄少天做盛装打扮,代表着蓝雨最高长官的军礼服穿在他身上显得英气逼人,气度不凡。喻文州则要低调得多,他穿一身纯白西装,浑身上下只左手佩一枚样式简单的羊脂玉扳指,站在黄少天身边竟也毫不逊色。两人一明一暗,一静一动,立于厅前迎客,当真是珠联璧合,默契无比。 蓝雨副司令做东,没有人敢不来,包括眼下广州城里最大的两个官:陈炯明和孙科。黄少天郑重向二人引荐了喻文州,明明白白撂下话来:这是我过了命的兄弟,得罪我黄少天,可以;得罪他喻文州,那就对不住了。然后他和喻文州端坐在主桌,等着众人前来敬酒,一轮喝下来,广州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记下了,喻家小少爷就是黄少的逆鳞,黄少这是在替他立威呢。 喻文州不胜酒力,已有些微醺,黄少天便叫人送他回房歇息,他自己留下与众人周旋。叶修尸骨未寒,北方局势不明,他虽护送叶秋南下,但此时还不到与陶轩撕破脸的时候。徐世昌此人会做官,却不见得会打仗,这个大总统的位子,也不知能坐多久。蓝雨表面风光,粤军内部却并非铁板一块,今日赴宴的这些人里头,就难保没有心怀二意之人……如此种种,千头万绪,都等着他去料理。 喻文州跟着仆人离席,却不肯上楼,只说要独自走走醒酒。仆人谨记黄少天吩咐,不肯离开喻文州半步,正僵持不下之际,喻文州看见了草坪上穿着侍应服的周泽楷。 “换他来陪我。”喻文州说。 今夜宾客众多,魏公馆人手吃紧,周泽楷他们这拨人原本就是黄少天挑出来准备亲自调教的,管家徐景熙干脆物尽其用,打发他们顶上凑数。周泽楷被分配到露天雅座处替人斟酒,夜晚才过一半,已有好几拨太太组团来参观他。他正暗自苦恼,绞尽脑汁想脱身,喻文州就有如救星般出现了。 仆人见有人陪着,也不再坚持,自顾自忙去了。喻文州朝周泽楷眨眨眼睛:“后花园池边有个没人的地方,我们到那里去。” 喻文州在魏公馆住过数年,对这里自然熟悉,他带着周泽楷穿过重重树荫,来到池边一座小凉亭。这座亭子位置巧妙,旁边有几棵大树作为天然屏障,外头过来的人若是事先不知有这个所在,哪怕近在咫尺也发现不了里面有人。喻文州往栏杆上一靠,笑盈盈问他:“如何?算是把你从太太小姐们的魔爪下解救出来了吧?” 他眼睛亮晶晶地,好像反射着月光,又好像把月光都拢了起来,统统盛在这两汪秋水里。他很放松,很随意,周泽楷觉得他是醉了。 “你醉了。”他干巴巴地说。 “不,”喻文州说,“我从来都没有这么清醒过。”远处飘来乐声,他望过去,原来乐队正在草坪上演奏,广州风气开放,不少男女宾客就在这月下跳起舞来。 “小周,你会不会跳舞?”他问。 周泽楷摇摇头。 “我教你。”喻文州把手递给他,“像你这么俊的男孩子若是不会跳舞,可是会让姑娘们失望的。” 周泽楷看着面前这只莹白的手,喻文州的肌肤如玉,与指间的羊脂白玉扳指相比竟不相上下。他像是被蛊惑般握住了这只手,小心翼翼把他往怀里带。 “你做得很好,”喻文州在他怀里轻声指导,“放松一点,你太紧张了,想想方才看过的……” 周泽楷知道自己浑身僵硬,但喻文州很软,还很香。他努力回想着方才见过的舞步,搂着喻文州的腰笨拙地随他起舞,喻文州配合他跳着女步,时不时发出细微的笑声。 “小周,你真是……” 真是什么?周泽楷恍惚地想,他醉了,可他说他没醉,那么就是我醉了。 “我醉了。”他喃喃道。 “什么?”喻文州没听清。 “我醉了。”周泽楷宣布,仿佛这样就能给自己带来勇气,然后他一反方才的小心翼翼,有点粗暴地把喻文州重重拉近自己怀里。他低头看着喻文州的眼睛,分明在其中看到了笑意。 周泽楷毫不犹豫地吻了下去。

4 翌日傍晚,夕阳将落未落时分,碧瓦上的积雪反射出灼人的光,一辆黄包车停在了东堂子胡同口,下来一名不速之客。 他穿一件及膝的纯黑色呢大衣,头戴同色费多拉帽,一条靛青色羊绒格子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让前来开门的杜明下意识就要去腰间摸枪。 来人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他抬起手中的文明棍撞开门,左腿同时飞起,在杜明的手触到枪柄之前缴了他的械,顺势把他反手压制在墙上:“好你个小六子,敢在你爷爷面前耍花样?” 纵使杜明已是轮回军里独当一面的高级将官,在此人眼里,他依旧是当年那个外厨房里烧火劈柴的小六子。杜明顿时停下了挣扎,小声叫道:“黄少!” 黄少天松开他,把围巾帽子一股脑儿全摘了,露出的一张脸丝毫未变,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司令,只是在眼角处添了几道细纹。杜明看着他有点结巴:“您,您怎么会来?” 找你们周司令呗,黄少天把帽子围巾拿在手上边晃悠边说,他人呢? 杜明指指院子北边的角落:现在这个时辰,准是在小佛堂里抄经呢。

小佛堂在后院东北角,黄少天找到周泽楷的时候,他正神情肃穆地跪坐在佛前抄经,案前焚一炉檀香,袅袅地飘着雾气,把他的面目隐去大半。 黄少天大大咧咧往他面前一坐,伸头去看他抄的是哪一卷,看了许久,又打量了这间屋子半晌,方说,好一出青灯古佛美人图,我看你是越来越魔怔了。 他说,就算你穿他穿过的衣服,住他住过的屋子,读他读过的经卷,做他做过的事情——那又怎样? 难道他就是你的了,难道你就能变成他了。 周泽楷运笔不停,他一笔一划一板一眼地写,字迹端正清晰,尤如初开蒙的孩童,深深浅浅的墨迹在泛黄的宣纸上一点一滴晕开来,结出一花一世界的菩提。 蓝雨和兴欣决定结盟了。黄少天垂眸看那一句句慈悲经文,开口却是一股杀伐之气。 周泽楷不为所动:你们两家不是向来共同进退? 这次不一样,叶修要正式开打了,黄少天说。改天换日的打法。 周泽楷这才有些动容:他想取而代之? 黄少天反问:段祺瑞和叶修,你觉得哪一个更适合做上位者? 周泽楷沉默良久方说,居上位者,有大气魄、大胸怀、大眼光、大气节,当今乱世,要说四者具备,还是叶修。 黄少天叹了口气。是啊,我也不想以后一直对着他那张嘲讽脸,但老叶这人呐,不服不行。 轮回怎么说?黄少天问他,打,还是不打? 周泽楷看着自己方才写下的经文,地藏菩萨正发下宏愿,地狱未空,誓不成佛,众生度尽,方证菩提。 打。他说。 黄少天目的达到,起身就走。杜明见他进去没多久就又出来,不由好奇:“黄少,您这就走了?” 黄少天更奇:“不走做甚,对着周泽楷好下饭吗?” 杜明呐呐道:“厨房里正在做晚饭……” 小六子,你可真是个宝贝,当初就该留你在蓝雨的。黄少天又抬头看了这座宅院一眼,那一瞬间眸中似有泪光闪过,随后他戴上围巾帽子,拄着那根文明棍,消失在渐黑的暮色里。杜明目送他离开,方去给周泽楷送晚饭。 他敲门进去,把餐盒放在窗下的小方桌上。周泽楷晚饭吃得清淡,一碟豆腐,一碗清粥,几样小菜,就是全部了。 司令,杜明犹豫着说,我觉得黄少他…… 周泽楷停下笔看他,他斟酌了很久,才说:“我觉得黄少过得不好。” 杜明自小在喻家长大,又进过蓝雨,心里对黄少天还是天然的亲近:“我说不上来,总之黄少他好像有哪里和以前不一样了。” 和以前不一样吗? 可这个世道,又有谁能和以前完全一样呢。 黄少天刚才问他,周泽楷,你后悔过没有? 他又说,这些年来,我一直都在后悔,如果当初我没有离开广州,如果我走之前多叮嘱文州一句……… 周泽楷心想,如何不悔,他每时每刻,无不悔得痛彻心扉。他后悔为什么要听喻文州的话没有回头,后悔为什么没有替喻文州挡下那一枪,后悔为什么没能够再强大一点,强到可以好好地保护他,后悔为什么要像飞蛾扑火一样去爱他,如果不爱,他就不用被留在这尘世里,独自受着漫长的煎熬……最最后悔的,还是为什么没能早点遇到他。 然后再,早点爱上他。 他想了很多很多,但最后他还是对黄少天说,没有。 我做的一切,都是文州希望的。

就在周泽楷要启程回沪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大事。 十一日,张作霖与段政府断绝关系,东三省宣告独立。张宗昌先是在大汶口打退了田玉洁的豫军,又在泰安和李景林、靳云鹗结盟,一路不要命似地乱打,把冯宪君的队伍打得是节节败退。冯宪君怕张宗昌一言不合就打来北平,遂和吴佩孚通电,想防止吴张联合,谁知吴反应冷淡。他情急间想起眼下这四九城里就供着一尊现成的大佛,何必舍近求远,于是求到了周泽楷这里。 去年十月孙传芳发起五省联盟讨奉,周泽楷带着轮回一路从上海打到南京,最后拿下徐州,从此人称“张宗昌克星”。他和张宗昌一老一少,一俗一雅,一俊一丑,搁在一起对比有趣得紧。冯宪君想让周泽楷亲自出兵讨伐张宗昌,最好打得他也像对郭松龄那样,对周泽楷跪下来叫爸爸。周泽楷还没答应要收这个便宜儿子,张宗昌的新爸爸已经出了手,顺便把鲁军的装备拖回来一半——韩文清带着霸图军在山东境内横扫张宗昌部,还从山东航空司令部缴来一架波特斯25型战斗机,然后北上向段祺瑞投了诚。冯宪君大喜过望,忙趁着人齐,邀请大家一起去南苑机场欣赏并瓜分战利品,好展示他的军威兼笼络人心。 韩文清不愧是山东汉子,把缴来的枪械物资毫不讲究地摊在跑道上,活像摊在山东煎饼上的馅儿,簇新的法国飞机像位落了难的公主,只能委屈地停在角落里。王杰希一见能送自己上天的玩意儿就眼睛发亮,连语气都像对待情人一般,不自觉要温柔几分:“这种机型设备最为完善,它坚固耐用,维修简易,是如今法国空军的主力,外销到许多国家,我在美国就飞过几回——韩司令,霸图没有航空队,不如卖个面子给我?” 他这个爱上天的毛病人尽皆知,当初东北组建空军,还请王杰希北上担任过几个月的顾问和教官。叶修在一旁听了说,老王你也算是故地重游了,不如露上一手,让我们看看你上天的英姿。其他人也别藏着掖着,这么着吧,干脆我们几个带头,让这帮兔崽子们开开眼。 他这话是叼着烟头漫不经心说的,还斜斜瞟了周泽楷一眼,态度敷衍如同儿戏,像是在说“大伙儿今儿中午一块儿吃个饭”一样自然,背后暗藏的深意却让人不好细想。几大军队的大佬当场“露一手”,万一露出怯来怎么办,输了的那个人脸还要不要了?他叶修没有脸,别人有啊。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齐刷刷看向了周泽楷,叶修摆明了针对他,还要拖别人下水,真是典型的两个祸害。 先被激起好胜心的却是黄少天,叶修话音刚落,他已经拔出那把向来不离身的花口撸子,冲他叫嚣道:“来来来老叶,我们很久没比过了,快看看你手感退步没有。” 冯宪君平素最不喜黄少天,见他拔枪连忙说:“点到为止,不可伤了和气。”又随口点了个士官长去把固定靶架起来。 周泽楷紧随黄少天,靶子还没架好,他枪已经上膛,枪口竟是直接对准了叶修。众人齐齐变了脸色,冯宪君更是冷汗都要下来了,周泽楷在他心脏病发前调转了枪口,眼睛却依旧是盯着叶修的,只听一声枪响,他竟是看也不看就扣下了扳机。 “十环!”那边士官长刚把靶子架好,人还没站稳,被周泽楷吓得手都哆嗦了一下,愣了足有几秒钟才高声报数。 叶修夸他:“怪不得人家叫你枪王,果然好枪法。” 然后他有样学样,也是看也不看地直接扣下扳机,他今天配的是一把枪牌撸子,火力足声音猛,只听砰砰砰一连串枪响,竟是一口气把七发子弹都打完了。 “统统十环!”远处又传来士官长的报数声 黄少天骂了声操,却是把枪收了回去,叶修这一手后发制人没给别人留下任何余地,打得再好,顶多和他平起平坐,有什么好得意的? 偏偏这人不懂什么叫见好就收,还要去撩别人:“哎少天儿你怎么不打了?小周的枪法是你教的吧,该不是教会了徒弟,饿死了师傅吧?” 黄少天怒道:“老叶你能不能闭嘴?有本事我们上靶场比,在个破机场里玩手枪算什么好汉?” “哟,新鲜,你也有叫别人闭嘴的一天。”叶修一张嘴能把死人气活,活人气死,论起杀伤力,黄少天还是要比他差了一截。王杰希嫌他们烦,只说你们别吵了,没看我和韩司令在商量正经事吗?没事玩什么枪,统统给我收起来,还破机场,几千年来中国人的第一所航空学校就建在这里,文盲少出来丢人现眼。他专心拉着韩文清讲价,不仅成功买下这架波特斯,还顺走了两箱没人要的外国教材。叶修看了直乐:“你们微草是真没人了吧,还要你亲自上阵抓教育?大伙儿都擦亮眼睛看看啊,西南不能去,瞧把我们风花雪月的王公子活活逼成了事无巨细要操心的老妈子,还没成亲呢就当上单亲爸爸了。” 他垃圾话不分敌军友军,见人就放。韩文清资格最老不怕他,说你有完没完,都死过一回的人了,还不知道收敛着点。王杰希却是挺开心,说家里有两个资质不错的娃,我把这些带回去,正好请先生教他们,我看你们忙着吵架,对这些东西也不感兴趣,干脆我和韩司令对半分了吧。 叶修还要撩:“说起教育,少天儿才是行家,人家可是黄埔军校的校长,带出过不少名人的,蓝雨现在的高层可全是自己培养起来的嫡系。” 说完他一合掌,似是突然才想到:“小周可不就是蓝雨青训营出来的,算上少天儿,蓝雨先后出过两个司令了。大眼儿,你真该去取取经。”

周泽楷平生开的第一枪,还是黄少天手把手教出来的。 在魏琛的推动下,喻家义学遍布两广,蓝雨青训营就是由其中一家改制而来。喻文州不知用什么方法说动了黄少天,还是让周泽楷进了蓝雨,于是周泽楷和其他从姑苏带来的家仆,连带数十个经过遴选的新人一起,开始了正式的训练生涯。 蓝雨青训营闻名全国,不仅因为它是最受重视、最不差钱的学堂,还因为它是最先进、最开放的新式学堂。蓝雨海军出身,师承北洋,魏琛从英国格林威治海军学院学来了欧洲的教育理念,又仿着福州船政学堂的体系,改进一番后悉数用在了青训营上。青训营分文武学堂,文学堂除了教授经史子集,还聘请英国教员讲授英语和文学、史学、哲学;武学堂分步、炮、工、辎重四队,另聘法国教员讲授法语。周泽楷被编入步兵二队,他原先只知道点经史子集和强身健体的皮毛,如今系统学下来,才算是明白自己的斤两。黄少天跟随魏琛,也在英国留学,平时按照英军那一套操练他们,周泽楷每日的课程安排得满满当当,根本无暇去想其他。他这才发现,要想让黄少天满意,可能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几个月下来,他几乎都泡在操场和课堂,吃完饭倒头就睡,累得连梦也没力气做。偶尔想起喻文州,也不过是朦朦胧胧掠过心头的一个影子,那个月夜下的吻竟像是一场春梦般了无痕迹,仿佛那潋滟的眼波和柔软的嘴唇都是他凭空想象出来的。 广州这半年看似和平,实则暗潮涌动。先是首建市制,由孙科出任市长,紧接着孙文又当了非常大总统,成立国民政府。父子俩折腾出这么大动静,黄少天的态度还是一如既往地暧昧,北洋政府和国民政府两头不得罪,也不给孙段二人一个准话,只是操练周泽楷他们的时候格外狠辣。 周泽楷文的不行,武学却是队中翘楚,尤其是射击科,考核的时候成绩力压所有学员,成为教官的新宠。他人俊话少成绩好,很快就在蓝雨出了名。 蓝雨规矩,每半年集体考核一次,士兵将官都要下场,不得缺席。考核那天烈日当空,周泽楷身穿青训营训练服站在人群里,汗水顺着脊背流下来,打湿了大半边身子。他隔着帽檐望向主席台,看见黄少天郑重其事地穿着全套司令作战服立在正中,背挺得笔直。他左侧蓝雨各级将领站了有两排,右边却只有一个许久未见的身影,周泽楷的心跳不禁就漏了几拍。 真的太久了,久到他以为自己都忘了,可如今见了才知道,哪怕只是这惊鸿一瞥,都能牵动他的全部神经,让他情不自禁地沉沦下去。 那天黄少天说了什么,他完全不记得,不外乎是一些鼓舞士气、督促勉励的废话。黄少天似乎有意考验众人对烈日的忍受力,讲得格外漫长,让人痛苦不堪。周泽楷只顾盯着喻文州的方向瞧,哪怕只是一个轮廓也是好的,他只觉时间过得分外地长,担心喻文州受不住这炎热的酷暑,又觉时间过得分外地短,他还远远没有看够。 考核正式开始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是恍惚的,完全是凭着本能和记忆在动作。虽然他们之间隔了整个操场的人群,他却总有一种错觉,觉得喻文州在看着他,这个念头让他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好不容易到了最后一项射击,剩下最后一枪,他深吸一口气,提醒自己集中注意力,背后却突然响起一个久违的声音。 “小周进步很大呢,是不是,少天?” 他手一抖,子弹斜斜飞了出去,打在隔壁学员的靶子上。教官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黄少天噗嗤一声笑了。 他放下枪,浑身僵硬地站得笔直,教官呵斥他:“傻了吗?副司令在这里!” 他两腿一并,转身向黄少天敬礼:“青训营步兵二队见习兵周泽楷,见过副司令!” 教官陪笑道:“副司令,这小子平时成绩好得很,就是人木讷不会说话,又没见过世面,您别见怪。” 黄少天说哪里哪里,你别小瞧他,他胆子大得很。 喻文州好奇地去翻教官手上的成绩单:“我看看,小周这成绩可以的,就算最后一发脱靶了也还是第一嘛。” 周泽楷的脸被太阳晒得通红,他贪婪地看着喻文州,看他低垂着头,几缕额发挡住了眼睛,一双红唇还是又湿又润,他习惯性地舔了舔唇,突然抬起头来,两人视线陡然交汇。 周泽楷下意识就要走上前去,刚跨出一步,教官就喝道:“干什么?站回去!嫌刚刚丢的脸还不够?” 黄少天从喻文州手里抽走成绩单,放软了语气哄他:“好了别看了,一会让他们统计好排了名次贴出来,这字那么小,你仔细看久了伤眼睛。太阳底下站累了吧?走走走,赶紧回去喝碗冰镇糖水歇一歇。” 他揽着喻文州往外走,喻文州冲周泽楷笑了笑又眨眨眼,跟着黄少天走了。周泽楷又想跟上去,刚抬起脚才想起来,又硬生生忍住。 那天晚上众人都睡下了,宿舍静悄悄的,他久违地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喻文州软软地靠在自己怀里,一双桃花眼笑盈盈地望着他,眼波流转间竟是说不出的魅惑。他的嘴唇红肿,嘴角还破了一点皮,微微泛着水光,纵使是在梦里,周泽楷也能记得那是自己咬的。喻文州肤色很白,他却因为训练黑了不少,两人的手臂靠在一起,一黑一白的视觉冲击极为强烈,偏偏这个梦里的喻文州要比白天的难缠百倍,他低下头,伸出舌头轻轻地舔周泽楷的指缝,然后沿着他的手背和小臂慢慢往上,那柔软的细碎的湿润的似有若无的触感像过电一般,让他整个人整个身心整个灵魂都要爆炸。生理和心理的双重快感同时袭来,周泽楷只觉心头有一把熊熊燃烧的火,非得把怀里的人揉碎了,揉散了,揉进自己的血液嵌进自己的身体,又或者白天就应该当场把他压在自己身下,狠狠地撞击不留余地的抽插,直到他哭着喊着声音哑着再也说不出话,直到两人都精疲力尽也不放过他。 梦醒来,他伸手去摸,身下已是湿了。

5 王杰希惦记着云南那头,第一个离开了北平。他此行收获颇丰,拖着几车厢的物资满载而归,叶修说他是闷声发大财,王司令好脾气地笑笑,两只不太对称的眼睛里同时散发出喜悦的光芒。 他沿铁路南下,穿过华北平原,估摸着身后的尾巴甩得差不多了,便在姑苏下了车。几日后,黄少天和周泽楷也一前一后地到了。 他们在山塘街一家戏园子里听戏,周泽楷做东,包下了二楼整层楼面。包厢里一道帘子阻隔了外人的视线,三人正襟危坐,神情严肃,和帘外俨然两个世界。 桌上铺着一张详细的作战图,上面用朱笔标出了地点,其中南面的两座城市被人划了大大的叉。三人适才就北上路线争执了一番,王杰希和黄少天吵得不可开交,最后还是由负责接应他们的周泽楷拍了板。 黄少天不记仇,他和王杰希相识多年,吵完又是好兄弟一对。倒是周泽楷近两年才执掌轮回,王杰希和他并不相熟,关于这位年轻司令的一切都是从传闻中得来。 底下小兵端上周泽楷惯常喝的明前龙井待客,王杰希想起周泽楷讲究的名声,感慨道你们南方人就是会享受,我们大西南每天和毒虫瘴气为伍,你们倒好,在这里听小曲儿,喝好茶。 黄少天说,你可以来广州听小曲儿,喝好茶,航空局局长的位子给你留着。 王杰希挑挑眉,不成,我家里还有一群嗷嗷待哺的娃儿呢。 他这些年在西南,除了组建空军,就是一心扑在教育上,云南陆军讲武学校声名在外,就是因为他事必躬亲,亲自授课培养人才。滇军在护国运动和护法运动中战功显赫,均是因滇系人才济济之故。 黄少天知道这人已在西南扎了根,挖是挖不动的。唐继尧看中他,就差没把自己督军的位子让给他。黄埔军校刚成立那年他力邀王杰希来广州,王杰希自己不去,但派了一批教员赴粤援建,此后便成了传统。如今的黄埔军校里,常年有着来自云南的教员,叶修让王杰希跟黄少天取经,可谓是本末倒置,叫人笑掉大牙。 大事商议完毕,三人方才有闲心听曲子。台上唱的是一出弹词开篇《宝玉哭灵》,那小生看着和他们年纪相仿,一身二蓝布长衫,手里小三弦响起,吴侬软语娓娓道来。黄少天闭着眼,听他唱“想当初青梅竹马同游戏,到今日耳鬓厮磨再不能;想当初两心相印多亲爱,到今日形影相随再不能;想当初你一颦一笑无限好,到今日欲见音容再不能。”王杰希见他似有所感,问他:“平日不见你听戏,原来也好这口。” 黄少天道,这一出词写得好,非过来人不能懂也。 周泽楷点头,最后那句尤其好。说罢叫人下去打赏。 黄少天道,周司令不愧为高僧弟子,听小曲儿也不忘念着佛祖的好。 他二人在这里打机锋,不熟悉这出戏的王杰希满头雾水,等晚上回了房,他想起白天这茬,叫人去把唱词抄给他看。一看之下,不由暗暗摇头,思忖道这两人是情深不寿,皆是短命的面相。 他把那词在烛台上烧了,熄灯歇下,只余那没烧尽的一纸残片,晃晃悠悠地飘落在地,露出焦黑的只言片语来。 倒不如,跳出这烦恼地,从今后,割断这不了情,做一个,逍遥世外人。

姑苏这边的三人达成共识,气氛祥和地道了别,北平那头的叶修却和段祺瑞冯宪君相看生厌,三人往国会一坐,也不知是谁恶心谁,总之都觉着怪恶心。 幸好天降一个韩文清,让三人都松了一口气。韩文清此人论背景,和段祺瑞颇有渊源,和叶修颇有孽缘。他叔叔韩复榘如今在商震手底下,商震又在阎锡山手底下,故而段祺瑞看他格外顺眼。韩文清离开韩复榘组建霸图后,和嘉世干过好几仗,积怨颇深,哪怕如今嘉世编入兴欣,叶修已是兴欣而非嘉世统领,霸图军中仍有不少人欲除之而后快。 只要叶修不好,段祺瑞就很好。他变着法子架空叶修,把韩文清越捧越高。叶修乐得将鸡毛蒜皮的政务琐事丢给韩文清,干脆在家闭门不出。 北平的三月寒风依旧料峭,这日叶修正和苏沐橙在书房写字,新嘉世的统领邱非慌慌张张闯了进来。 “怎么了?老韩咬你屁股了?”叶修问。 邱非跳下车就一路小跑进来,此刻气都没喘匀:“开……开枪了!段执政不在,铁狮子胡同不知道谁下的令,向学生开枪了!” 叶修猛地站起来就往外走,邱非又是一路小跑跟上。 他虽不出门,对外界的事还是门儿清。事情的起因还要从年初说起,自从张作霖自封镇威上将军以来,直奉双方针锋相对,打了好几场硬仗。上月初,奉军的舰艇开到大沽口,炮口直指冯宪君部,冯宪君不甘示弱,用俄制水雷封锁了整个沿海。一周前双方对峙之际,两艘日本军舰突然开炮,伤了冯部十余人,冯部也开炮还击。 结果这一炮轰来了八国公使团,向冯宪君下最后通牒,要他撤掉大沽口的国防。段祺瑞劝冯宪君适可而止,冯宪君还没给个准话,北平的学生已经群情激愤。这日上午巳时,五千多人在金水桥集会,要求政府抵制八国通牒,随后又一路浩浩荡荡来到执政府门口,要段祺瑞和贾德耀出来相见。 段祺瑞并不在场,只有贾德耀带着内阁大臣在开会,见局面不对,他悄悄地就从侧门溜了。执政府护卫队见场面愈演愈烈,担心局势失控,终于在午时一点二十分,不知是谁竟然下令开枪,伤了一百多人,数十人当场死亡。 叶修赶到的时候警察署已经向京师检察厅报了案,虽然卫兵和警察已经草草收拾过现场,执政府门口的操场放眼望去仍是满地鲜血,尸体混着木棍、传单等杂物堆在一起,男女都有。邱非一眼扫去,见有的尸身居然衣不蔽体,遂示意叶修去看。 叶修骂了句粗口,当即叫来警察署长和护卫队队长,劈头就是一通痛骂:“你们也真不讲究,学生的钱也要拿,死人的衣服也要拿?”他难得如此严厉地训斥人,二人都缩着脖子不敢作声。骂够了,叶修又问领头的学生是哪个,人在何处。 卫队长说:“是一个叫李大钊的,混乱之中也不知到哪里去了。” 叶修听了没做声,过了一会悄悄跟邱非说:“你去北大找顾兆熊教务长,叫他赶紧通知带头的学生避一避。” 邱非会意,上车走了,叶修冷眼旁观了一阵也走了。果然到了晚上,就听说段祺瑞在执政府门口长跪不起以示谢罪,可一转眼又下了通缉令,要抓起头的几个学生。 戌时过半,邱非领着一个人从边门进了叶府,赫然是名列通缉榜首的李大钊。叶修披了件青色旧棉袍在书房看书,他也不用电灯,而是点几支蜡烛,就着昏暗的烛火读得津津有味。李大钊看那封面,依稀是市面上时兴的小说,叫什么《金粉世家》的。 叶修见他来了,举起书问他:“守常兄,你是图书馆主任,读过这些新小说没有?” 李大钊摇头。他每日操心校务都来不及,如何会读这些才子佳人的鸳鸯蝴蝶派小说。 叶修惋惜:“故事扣人心弦,情节荡气回肠,是好文章,错过可惜了。我听说这故事还有原型,那金总理一家都是参考了现实人物写出来的,也不知是哪家的公子哥儿如此薄幸。” 李大钊还没从下午的血腥中回过神来,被他这番话弄得摸不着头脑。邱非告诉叶修:“通缉令下达前,军中已秘密派人去北大抓捕首犯,幸亏顾教授早有准备,另外几人已经离校。我见情势不对,先带李教授回司令府再做计较。” 李大钊郑重向叶修抱拳道:“段祺瑞素来刚愎自用,一意孤行,现下他妄图反咬一口,行事必定心狠手辣。叶司令此番仗义相救,守常感激不尽。” 叶修摆摆手:“你昔日对文州多有照拂,我不过是还你旧情罢了。” 他和喻文州同年进校,又和陈仲甫、胡适之、钱德潜等人一起指导新潮社,与叶修也曾时常往来。 叶修说:“文州不在了,他欠的人情,自然是我替他还。我这里也不是安全的地方,你还是另觅他处。” 他让邱非立即带人避进位于东交民巷的苏联使馆,李大钊向他告辞,临了长叹一声:“你二人原是神仙眷侣,如今却……唉!当真造化弄人!” 叶修却笑道:“人固有一死,不过或早或晚。横竖此间事了,我还是要下去陪他的,劳烦他多等我几年就是了。” 送走了李大钊,书房屏风后转出一个身影来,却是苏沐橙。被誉为民国第一美人的少女略带不安地问他:“你方才说什么‘要下去陪他’,是什么意思?” 叶修点上一支雪茄,懒懒道,你想是什么意思,就是什么意思。 他二人的婚约原是为了避人耳目才不得已订下,两人自幼情同兄妹,苏沐橙如何不知叶修心中所想:“我已经失掉一个哥哥,不想再失掉另一个了。” 叶修悠悠吐出一口烟圈,不搭话,只说书还你,好看是挺好看的,就是净瞎扯。

王杰希和黄少天走后,周泽楷独自去看望喻文州。 广州是他的衣冠冢,姑苏却是他的埋骨地。周泽楷抱了一束白菊,又带上一壶清酒,准备和他不醉不归。 他第一次和喻文州喝酒,是在到广州后的第一个中秋。 夏季考核结束后,青训营放了一个礼拜假,正好让学员们回家过中秋。周泽楷和小六子他们一道,回了位于康乐园的喻家。 小六子有了大名,那日黄少天见他时正在喝茶,听他自报家门后不禁一口茶喷了出来,喻文州连忙替他拍背顺气。黄少天说你赶紧改个名字,东北张少帅的乳名就叫小六子,别人听了还以为我私下里欺负他。我看你成天傻乐傻乐的,不如就取一个“明”字。《尚书》有云,日月光华,旦复旦兮,望你日后如同日月般光彩夺目。 杜明感动万分,从此对黄少天是忠心耿耿。他在青训营的成绩虽不比周泽楷,也是名列前茅,是他们炮兵队里的尖子生。 少年人好玩爱热闹,苦训了小半年,一群人约了出去逛夜市。周泽楷自小生于江南,没见过南粤的风土人情,看什么都是新鲜。杜明更是雀跃不已,不一会儿就买了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见习兵每月发的那点饷银根本不够他花。 周泽楷一路只看不买,却在一家首饰铺子前停下了脚步,老板见他盯着一枚戒指瞧,直觉有生意可做:“先生好眼光!这枚戒指是前朝的老物件了,你看这蓝宝石的颜色多纯正,做工多精致,送心上人最是合适不过。” 周泽楷看中的是一枚四爪雕花银戒托的蓝宝石戒指,那蓝色如海般深沉深邃,像极了喻文州的眼睛。他想起喻文州手上那枚羊脂玉扳指,也不知是何人所赠,素白的色调配在他手上,总觉得过于冷清。 此物贵重,凭他的饷银自然是买不起的。杜明把自己剩下的钱悉数借了他,又问其他几个同学凑了数,再向老板赊了帐,才算勉强把戒指买下。老板见他心诚,免了他的零头,直说你心上人可真有福气,难得夫婿又英俊,又深情。 杜明很好奇,周泽楷初来乍到,进了青训营后就没出过蓝雨大门,哪来的功夫结识姑娘?周泽楷不说,他就自己猜,猜来猜去把喻家和魏公馆的人猜了个遍,也没猜出来。 你买戒指,是打算求婚?杜明问他,都到这个地步了,我怎么一点蛛丝马迹都没发现? 周泽楷嗯了一声算是回答,也不知道是在嗯什么,只是既缠绵又缱绻地在戒指盒上摩挲,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在广州自然比不得姑苏热闹,喻家南迁后,家里的人只剩下一半不到,喻文州让管家给每人包了红包发了月饼,又嘱咐不必拘着下人,让他们自行玩乐。黄少天照例是要留守魏公馆的,这日司令府上热闹非常,昼夜不息。喻文州在魏公馆用了晚饭,陪黄少天赏了月,直到亥时过后才回来。 黄少天一早为他配了专车,他下了车,发现喻府已经陷入一片寂静之中,诸人玩闹过后都已歇下。他在门口静静站了一会,让前来开门的小厮不要声张,便自行回房歇息。 他住一进独立的小院,下人们知他素来喜静,轻易不来打扰。他上了二楼,刚推开卧室的门,一只手伸了过来,把他拉了进去。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已经跌入一个温热的怀抱之中,一个吻随即落在他耳后。 “小周?”他认出了周泽楷身上熟悉的气息,试探地问。 周泽楷一吻结束,并不放开他,反而越抱越紧,继续去吻他的脖子和下巴。 “我都忘了,你们中秋放假。”喻文州仰起头承受着他毫无章法的亲吻,声音微微有些颤,“上次考核的时候,你表现很好。” 周泽楷有点委屈又有点不好意思地控诉:“你笑话我,我最后一枪打偏了。” 喻文州哄他:“打偏了也是第一,你看你多厉害。” 因他这一句话,周泽楷莫名就高兴起来。他仗着臂力大,直接把喻文州打横抱了起来,喻文州低低惊呼了一声,双手搂住了他的脖颈。周泽楷非常享受喻文州主动抱上来的感觉,特意就着这个姿势抱着他走过整间卧室,在阳台的栏杆边把他放了下来。 “赏月,一起。”他认真地说。 广州的夜晚潮湿又闷热,两人肌肤相触,汗液交织在一起,慢慢地就涌上来情欲的气息。月色下的周泽楷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圣光,愈发俊美得惊心动魄,眼睛里不容忽视的占有欲如同利剑,要刺穿喻文州的身体和心脏。喻文州像是受到蛊惑般伸手去摸他的脸,却在快要触及他肌肤的时候停下,转而去捂他的眼睛。 “真像……”他叹息着,感受着手下睫毛的颤动,周泽楷想问他像什么,像谁,但又直觉现在不是提问的时机。喻文州不要他看,他就不看,喻文州不要他想,他就不想。他闭着眼睛,在黑暗里探索喻文州的身体,手指灵活地解开衬衫的扣子,解开腰带解开裤链,直到把人剥光为止。 “小周……”喻文州无奈地唤他,“会被人看到的。” 周泽楷说:“不会,他们都睡了。” 他这才睁开眼睛来看自己的成果,喻文州靠在栏杆上,衬衫领口大敞,露出胸前两颗嫣红的乳尖,下半身的西裤已经滑落在地,两条笔直修长的腿暴露在空气里。 他直勾勾地盯着喻文州瞧,好像用眼神就能把他生吞下肚,喻文州被他看得面上发烫,他却觉得不够,抬起他的左腿勾在自己腰上,一只手往他身后探去。 “我没做过,”他在喻文州耳边说,灼热的气息要把他融化,“你教我。” 可他的动作完全不像没做过的样子,进去的那一瞬间喻文州整个人都软在了他怀里,简直要站不住。他太久没和人亲热,周泽楷本钱又实在太足,这个姿势难度也大……可周泽楷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全部进去后就开始不管不顾地动起来,还就挑着他最敏感的地方顶。喻文州哭着求他:“小周,小周……你慢一点,我受不住……”周泽楷怜惜地亲他泛红的眼角,吻掉他的眼泪,身下却撞击得更加猛烈。 他射在喻文州体内,然后把他抱回床上,让他靠着枕头坐好。喻文州拥着杯子叫渴,又略带撒娇地问你真没做过?我都快被你弄死了,哪里还要人教。他方才叫得狠了,此时嗓音有点沙哑,在周泽楷听来慵懒性感,又宛如一场邀请。 周泽楷倒了一杯红酒,含在口里嘴对嘴喂他。红色的液体顺着两人纠缠的嘴角流下来,滑过喻文州布满红痕的胸膛,周泽楷低头去舔,舔着舔着又忍不住再度进入他。 最后,喻文州在他身下又哭又叫,简直被操得神智不清。他拉过喻文州的手,把那枚扳指摘了下来。“别……”喻文州意识模糊间还想去抢,周泽楷温柔又强势地拉回他的手,给他戴上自己买的戒指,又在他的手指上烙下一吻。 “乖,以后就戴这个。”他一个挺身,顶到喻文州最敏感的那一点上,又在上头来回研磨,直到喻文州浑身颤抖,在他怀里呜咽着射了出来,再也无力去想其他。

*《金粉世家》1927年开始连载,文中把时间提前了。

6 “柳非姐,上周的英文成绩出来了,这次你又是第一!” 高英杰抱着厚厚的一摞试卷走进教室,刘小别急不可耐地问:“我呢?我过八十没?”他考前向英文先生立下了军令状,这次考试非过八十分不可。 高英杰把卷子放在讲台上:“过了,八十五分,先生还特地表扬你了。” 刘小别发出一声欢呼,他技术没得说,在这一批学员里算得上是数一数二,可于这外文一道上甚是棘手。英文课的教员程先生是中国人,为人和气可亲,他尚能听进一二,法文教员是个法国人,既傲慢又挑剔,学生常常和他起冲突,刘小别更是其中的刺头。 高英杰笑笑,把试卷发给大家。程先生题目出得深,虽只有寥寥几句,学生要答得好,往往需得做出一篇小论文。各人拿到卷子,都埋头认真看批注。毕业在即,王杰希又格外看重他们的文化课成绩,人人都不敢怠慢。 他们作为云南航空学校的第一批学员,每个人都是王杰希手把手带出来的,日后都将是微草航空队的精英。当年唐继尧回滇后,为了发展空军,特意从广东请来了刘沛泉等粤籍人士,又从海外华侨中聘来了王杰希。他们本打算大干一场,王杰希甚至还从海外拉来一笔捐款,谁知法国人从中作梗,非要横插一脚,唐继尧只得把航空处改成了航空队,聘法国空军上尉阿尔彼得为顾问,少尉弗朗塞斯、准尉马尔丹为教官,王杰希兼任队长。 法国人态度狂妄,对学员苛刻不说,还动则辱骂,找各种借口不让他们上机实操。原本高英杰他们去年就该毕业了,硬是被拖到了今年。王杰希和法国人多番交涉下来,终于把毕业时间定在了七月。 粱方拿到自己的卷子,哭丧着脸说:“程先生只给了我六十分,还特地注明是友情分,我完了。” 王杰希电报里说了,他还有一周回滇,电报是四天前发出的,算算日子,后天他就该到了。 刘小别幸灾乐祸地说:“这回我就不陪你了。”他和粱方在英文课上向来是一对难兄难弟,包揽倒数一二名,如今毕业临近,他苦读几个月英文,总算有了长进。 袁柏清好奇凑过去:“我看看,先生怎么写的?” 程先生为人认真,卷子批得也仔细,有时候还会写上比答案还长的评语,批过的卷子在学生中常被争相传阅。这次考试的大题有两道,一道是“任选一场空军战役并做分析”,一道是“简要分析叶芝《柯尔庄园的野天鹅》”,粱方军事题答得尚可,可限于实在没什么文学细胞,文学题绞尽脑汁也答不出花来。程先生替他罗列出了几大点,最后用极漂亮工整的英文在卷子右下角写道,鉴于王司令回来肯定会查看他们的成绩,特地给他加了十分,以便他应付检查。 柳非举起他的卷子高声朗读了一遍,众人皆是捧腹大笑。粱方佯怒道:“你们还笑,等司令回来考实操,我看你们还笑不笑得出来!” 一时间众人果真都笑不出来了,王杰希虽然平时待他们无微不至,于课业上却是严格之极,能在他手下长期保持合格记录的,目前为止只有一个高英杰。 王杰希回来是在两天后的早上。国文基础是大课,总办林杰亲自授课,航校学员和讲武堂的陆军学员一起上,一节课结束众人才发现王杰希悄无声息地坐在最后一排,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就连讲台上的林杰也没能发现他。 等林杰宣布下课,他走上讲台敲敲黑板。“诸位,好久不见。” “欢迎司令回家!”学员们齐声答道。 王杰希问:“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听说你们日子过得不错?考试考得挺好?” 台下有人欢喜有人忧,王杰希又说:“讲武堂的学生继续上课,航校生跟我去操场,给你们放一节课假。”他又邀请林杰,“林总办要不要一起来?” 到了操场,林杰才发现不光是自己,没课的教职员听说王司令回来了,都已经在操场上候着,法国人也过来瞧热闹,一群金发碧眼的高卢人站成一群,中间混着几个穿新式西装的中国人。 上月,在京的新滇社出了一期专号,呼吁民众“继承烈士遗志,打倒帝国主义者及其走狗军阀官僚,使中国独立自由完全实现。”消息传到昆明,云南学生联合总会召开追悼北京死难烈士大会,提出“大家出力来救国,同心不怕不回天。待到兵强国又富,方可同享太平年。”昆明学生有数千人参加了集会,洋人怕局势不稳,向唐继尧施压,唐继尧遂下令解散云南学生联合总会和各校学生会,还关闭了《云南学生》杂志,把总会一干重要职员和主编逮捕回籍,弄得民怨四起。讲武学校里的教职员也分成了两派,一派是支持学生运动的中国人,一派以法国教官和亲唐派为主,两派人以跑道为界,隔着几十米泾渭分明地站着。那架波特斯25已经和其他飞机停在一起,只等着维修师给它改涂装。 王杰希环视一圈,问:“有没有人想试飞的?” 有人跃跃欲试,也有人犹豫不决,刘小别第一个举手:“司令,我来!” 王杰希点点头,刘小别兴奋地跳上飞机,他技术本就过硬,此时有法国人看着更是起劲,在天上盘旋时特意做了几个难度大的动作,引来地下阵阵掌声。王杰希赞许地点头:“这小子不光英文进步了,技术也上去了。” 程先生在他身后笑道:“是看见司令回来了高兴,所以才超常发挥。”王杰希方才在教员办公室遇上他,已经和他交流过学员们的成绩,对每个人的情况都清楚得很。 法国人大都板着脸袖手旁观,脸上写满了不屑。降落时刘小别特地把高度压得极低从他们头顶飞过,飞机的气流带起草坪上的灰尘,喷了法国人满头满脸。 “Merde!”法国人里传出此起彼伏的国骂,中国人这边见了哈哈大笑,王杰希虽不说话,眼里也流露出隐隐笑意。 “小别,飞得不错!”他拍拍刘小别的肩,“这两个月没白过。” “粱方,”他又转向粱方,“别以为有程先生替你打掩护就能逃过一劫,下次考试英文成绩再不提高,我第一个不让你毕业。” “报告司令,保证通过!”粱方立正站好,大声喊道。 程先生在边上说:“倒也不必,粱方基本沟通还是可以的,只是文学上还欠一点。” 王杰希说:“程先生对你们心软,我可不心软——现在都去吃午饭,下午临时抽考,上机实操。” 人群慢慢散去,王杰希邀林杰和程先生一同上食堂吃饭,三人聊了聊这两个月昆明的局势,王杰希又说了北平的近况,林杰叹道:“看北平这形势,怕是又要不太平了!” 王杰希只淡淡道:“这世道又何时太平过?”

民国十五年注定是不太平的一年。 三一八过后,各界人士纷纷讨伐段氏,《京报》更是公开指责段祺瑞为惨案祸首,声称应组建特别法庭对其审判。举国上下口诛笔伐一番后,四月,鹿钟麟率兵围了执政府,把段祺瑞赶入了东交民巷,从此结束了他的政治生涯。段氏即去,中枢无主,接替的颜惠庆等人不过撑个花架子,直奉鲁三军趁虚而入,方投诚的韩文清看着是个坚贞不屈的,谁想居然是个墙头草,率先替张作霖开了城门。段祺瑞此前将城防诸事都从叶修手里移交到了韩文清手上,他这一倒戈,整座北平城的防守等同虚设,张作霖遂带着东北军大摇大摆进了城。邱非见了有样学样,也带着嘉世转投韩文清门下,霸图嘉世两军联合,一时成为奇谈。叶修见情势不妙,居然弃兴欣大部不顾,连夜拖家带口南下跑了。 他们先到天津,经铁路到上海后又改水路。常年的战乱为这片大地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不管什么时候看都是暗沉沉的海和灰蒙蒙的天,叫人心里不痛快。苏沐橙靠在甲板上吹风,大红色的丝巾被吹散,在海风中飘扬如烈火,叶修远远见了,走过来替她把丝巾系上。 “海上风大,小心感冒,一会儿又晕船。” “我不晕船,”苏沐橙说,“文州才晕船。六年前我们走的也是这条路,文州在船上吐得昏天暗地,我们都想不到,他一个江南水乡长大的人,居然还会晕船。” 叶修从军装口袋里摸出一支雪茄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我们那时都以为你不在了,”苏沐橙低声说,“我心里很不好过,想找叶秋说说话,看着他的脸又忍不住想起你,想和文州说吧,可看着他那样子,又觉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我们从北平出来得狼狈,跟逃命也没什么区别,文州本不用跟来,毕竟叶秋才是陶轩的目标,可他执意要跟我们一起走,叶秋哥拗不过他,只好把他带上,又给黄少拍电报,请他派人接应。” “他那段时间瘦了很多,几乎吃不下东西,等黄少来了才有所好转。后来叶秋哥说,要是黄少再不来,再晚上个十天半月的,他就忍不住要告诉文州其实你还活着了。” 苏沐橙泪眼婆娑地问他,叶修,你瞒着我们就算了,你怎么忍心瞒他? 叶修看着汹涌的海面不说话,雪茄的烟雾遮住了他的面容,有那么一瞬间,苏沐橙几乎以为在他眼里看到了泪光。 你知道吗,叶修沉默了很久之后说,我这辈子只后悔过一件事,也只瞒过文州一件事。 谁能知道,这一念之差,竟是天人永隔。 黄少天来码头接他们,年轻的司令独自抱臂站在凉风细雨中,远远望去无尽萧索。 他和喻文州在黄埔码头聚聚散散过四回。第一回,是在喻文州父亲病故那年,他把刚经历丧父之痛的青梅竹马领回了家,用尽一切办法哄他开心;第二回,他送喻文州赴京赶考,亲眼见他离开自己,漂洋过海前往大洋彼岸;第三回,他又把悲痛欲绝的心上人从这里领回了家,只不过这一次,他的心上人已经另有爱人,他的喜怒哀乐全是为了另一个男人,与自己再无干系;最后那一回,他失魂落魄地从战场赶回来,却只在这里等到了来自死神的讯息。 叶修下船向黄少天走来,黄少天心情复杂地看着这个曾经牵动喻文州所有心弦的男人,想着他凭什么、又怎么能这样对待喻文州,那是自己捧在手心的珍宝,是自己爱若性命的人,如何就平白送上门去任他践踏。 他带叶修去墓园,两人默不作声一前一后地走着,阴雨缠绵,如离人泪,如杜鹃血,如亡灵絮语,在松林间徘徊。黄少天领他来到一块白色石碑面前,石碑右面简简单单刻了五个字:喻文州之墓,左面留出了一块位置,还是一片空白。 叶修问他:“你把他葬在你身边,问过他的意思吗?” 黄少天温柔地抚过墓碑,指尖深情缱绻,像是在抚摸逝去情人的肌肤。“文州不会再想见你,你信不信?”他的语气却是与动作全然不符的冰冷,“你有什么要说的,就趁现在说了吧,说完之后,就算你真的死了,也别再去打扰他。” 他留下叶修一人站在碑前,叶修有些犹豫,他本能地去摸烟,掏出雪茄想点上,又记起喻文州不喜欢烟味,在一起的时候他原已戒了烟,只不过这些年又越抽越凶。最后他把烟盒放回口袋,轻轻把额头抵在冰冷的墓碑上。 “文州,”他叹息道,“又要打仗了……”

又要打仗了。 周泽楷还在青训营就听说了这个消息,这年头大仗小仗不断,世人见怪不怪,哪天要是超过三个月不打仗才是奇事。 杜明很向往,他还没真正上过战场,对前辈们的事迹总是充满好奇。青训营的新兵蛋子里有几个消息特别灵通的,其中一个据说家里和蓝雨高层有点关系,每每绘声绘色地为大家讲述各种天花乱坠的故事。周泽楷没兴趣,却架不住杜明要在他耳边唠叨,时间长了他不想知道也得知道,什么魏琛当年被人设计围攻,差点伤重不治,还是他的好友方世镜拼了命救他出来的;什么黄少天十四岁就带兵端了粤西一窝悍匪的老巢,喜得魏琛摆了三天三夜的流水席为他庆功之类。杜明神秘兮兮地对他说,你知道吗,听说陈炯明相中黄少,想招他做女婿,黄少不同意,活活把陈家小姐气哭了。 周泽楷哦了一声,陈家小姐爱慕黄少天也不算什么秘密,她留学回来作风洋派,从来都是大大方方地向黄少天表露好感。杜明说:“黄少在人前还是对她礼让三分的,可惜这次她找到少爷头上,把黄少彻底惹毛了。” 周泽楷听见喻文州的名字,问:“怎么说?” 杜明见他有兴趣,悄悄地贴着他耳边说:“你不知道吧?都说黄少是个不爱水路爱旱路的,他和少爷是——”他故意停了停,想吊吊周泽楷的胃口,看周泽楷面无表情,才继续往下说,“他和少爷是‘那种’关系,两个人蜜里调油好着呢,这陈家小姐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跑去找少爷给自己当说客,少爷一吃醋,可不是给黄少添堵吗?据说现在黄少见了她连招呼都不打,客套话都省了。” 周泽楷说:“不能吧?” 杜明急了,周泽楷这话仿佛是在质疑他的消息来源,打脸得紧:“怎么不能?我们一路上回来的时候你又不是没瞧见,他们俩好的都能穿一条裤子了,我好几次早上都看见黄少从少爷房里出来,那时候我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指不定他们晚上干了什么呢!” 周泽楷问:“你瞧不上他们?” 杜明的声音顿时小了下去:“没有,少爷和黄少其实挺般配的,我每次见他们两个在一起,都觉得和那些感情好的小夫妻没啥区别。” “不过,”杜明又说,“我听说少爷在北平的时候和嘉世的叶司令有些不清不楚,这叶司令刚死没多久,少爷就离开北平了,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你别瞪我,是李远说的,他有个叔叔在北平总部,消息灵得很。” 周泽楷拿课本敲他脑门:“乱七八糟的事少管,你昨天法文作业写了没?” 杜明惨叫一声:“我忘了!”

青训营晚上有宵禁,十点准时熄灯,宿舍大门由舍监落锁。周泽楷悄悄打开窗户,确认楼下没人,便沿着窗边的水管一路从五楼滑下来。 门口的岗哨灯火通明,周泽楷不往那里去,而是绕到操场边的角落,那里有面墙上有一块松动的砖,正好用来当落脚点。他手脚利落地踩着砖头翻墙出去,悄无声息地溶入夜色之中。 喻文州睡得不踏实,他向来浅眠,这几年更为严重,周泽楷在他身边坐下,忍不住伸手去为他抚平微蹙的眉头,喻文州似乎感觉到身边有人,迷迷糊糊地唤了一声:“叶修?” 周泽楷的手停在了半空,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很久,宛如一尊华美却没有了生气的雕像,然后他微不可查地叹了一口气,去摸喻文州被子下的手。果然,那枚羊脂玉扳指又回到了他手上。 喻文州半梦半醒间觉得有人在自己身上动作,随着神智逐渐清醒,他意识到这不是错觉,真的有人在侵犯自己——他被一个强有力的赤裸滚烫的身躯抱在怀里,下身那难以启齿的部位正贪婪地含着对方的rou棒,伴随那人一下一下的撞击发出阵阵令人脸红耳热的水声。屋子里满是难耐的喘xi声,许久他才意识到那是自己发出的呻吟。 身上那人察觉到他醒了,特意重重地顶了一下,他发出一声虚弱的呜咽,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叶修……”他下意识叫了一声,换来那人新一轮更深更猛的攻城略地。 “是我,”周泽楷温柔地在他耳边说,语气里充满诱惑,“叫我的名字,叫周泽楷。” 周泽楷用力地把自己嵌进他的身体里,只是肉体上靠得愈近,心灵上就离得愈远,他有许多话想问喻文州:你爱他吗?现在还爱吗?你和黄少天又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不拒绝我?我在你心里算是什么人?你会……爱我吗? 但他问不出口,他只能紧紧抱着他,在他身体里射满自己的精液,彷佛这样就能标记他,占有他,就能留住他。 周泽楷逼着他叫,不叫自己的名字就不许他射,喻文州难耐地在他身下扭动,最后只能边哭边不停喊着小周,小周,周泽楷,小周。 周泽楷把他折腾到筋疲力尽,眼看天将泛白,不得不回青训营了才放过他。喻文州射过几回,早已沉沉睡去,他穿上衣服想走,门口却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 “想走?”黄少天倚着门漠然看他,也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教你个乖,上完之后穿裤子就走,那是畜生。” 他抱起浑身赤裸的喻文州,被子从他身上滑落,露出斑斑点点的红痕,黄少天视若不见,径自抱着他去清理。 “你还不走?”他厌恶地对周泽楷说,“青训营该出早操了吧?要是因为犯了宵禁被开除,你就趁早给我滚回老家去。”

7 昆明虽四季如春,白日艳阳高照,早晚体感却是微凉。程先生入夏后在夜间着了凉,旧疾复发卧床不起,英文课一律改为留作业自习。 王杰希亲自替他煎药。他素来体弱,王杰希特意将司令府上阳光最好的主卧让给了他,自己则搬到他隔壁。此时屋内飘着阵阵药香,王杰希守在炉边,拿一把蒲扇慢腾腾地扇着火,程先生躺在床上看他专心致志地样子,沙哑着嗓音说:“微末小事,不该劳烦司令亲自动手。” 王杰希瞥他一眼:“你叫我什么?” 程先生只得改口:“杰希。” 王杰希又低头去看顾炉子,时不时添上几味药材。“这是我的独门秘方,旁人学不来的。” 程先生姓程名宇,生得一副斯文秀气模样。他教书认真细致,学问扎实,为人和气,在讲武堂里人缘是一等一的好。 当初王杰希为了筹办云南航校事宜北上,在回滇途中为了赶路,也为掩人耳目,特意抄小道而行,结果在一处山脚下发现了身负重伤的程先生。王杰希见他尚有一丝气息,便把人带在身边一路照料,等进了昆明城,程先生方伤愈大半,能自己下地走动。 他遭此变故失去记忆,自己姓甚名谁为何被袭一概不知,王杰希见他谈吐气质不俗,猜想他是富贵人家子弟,被山贼盯上财物才有此劫难。又见他随身仅剩的一本册子上写着“程宇”二字,遂以此呼之。他既已随王杰希回了滇,又前尘往事悉数忘却,王杰希便留他住下,养在家中做些抄抄写写的活计。后来见他英文流利,又招他进讲武堂做了英文教员。两人办公在一处,吃住在一处,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逐渐生出些惺惺相惜的意思。 因着这旧伤,程先生每逢季节交替之际总会病上几回,众人对此都习以为常。王杰希祖上原是在美国开中医馆的,他家学渊源,于歧黄之术上也略懂一二,自救下程先生以来,王杰希几乎成了他的私人大夫,他的病症脉象只有王杰希最熟。去年秋天王杰希在滇西待了半个月,期间程先生忽发高烧不退,林杰请遍昆明名医都束手无策,最后还是王杰希接到电报驾着飞机飞回来,熬了两天两夜才又把人从阎王手里抢回来。 转醒后的程先生躺在病榻上道,你这又是何必,我这个人,原不值得你三番两次大费周章地救。他声音微弱,言语间仿佛对人世毫无眷恋。王杰希红着眼框恶狠狠地说,你的命是我救的,不管你要不要,你的事从此我说了算。他数日不眠不休,此时眼中血丝密布,原本光洁的下巴已经冒出层层青色的胡渣,看着别有一种慑人心魄的威压。程先生听到他粗糙如沙砾的声音也是一愣,两人默默对视了许久,王杰希又亲自给他喂药,程先生这回乖巧喝下,从此安心养病,类似的话再也不提。 王杰希煎好药,端着药碗坐到床边喂他。他细心把药汤吹凉,自己试过温度后才送到程先生嘴边,程先生也不推辞,就着他喝过的地方慢慢地把一碗药喝了下去。喝完,王杰希往他嘴里塞了一个金丝蜜枣,说:“这是奖励。” 程先生笑他:“你当是哄小孩子么。”他肤色本就偏白,病中更是白得近乎透明,几乎可以看见面颊下淡粉色的血管,这一笑犹如山茶花开,在白皙的肌肤上泛起一抹隐隐的嫣红。王杰希看了心中一动,情不自禁伸手替他擦去嘴角残余的药汁。 “你可不就是小孩脾气,今天表现好,带你出门晒太阳。” 纵观整个讲武堂,也就只有王杰希会说他是孩童心性,旁人无不说他处事周到,得体妥帖。王杰希从屋外推来一辆轮椅,这还是当初程先生枪伤未愈时特地托人从美国带回来的,没想到日后还经常能派上用场。他在轮椅上垫了一层柔软的薄毛毯,俯身小心抱程先生上去,待他坐好后还不放心,又把自己的飞行夹克盖在他膝盖上。 程先生道:“哪里就那么娇弱了?这都快七月了,太阳厉害得很,你这样我热得慌。” 王杰希站在他跟前居高临下看他:“你是病人,我是大夫,你说听谁的?” 程先生举手投降:“你是司令,你说了算。” 后院是一座人工湖泊,乃是滇池水引入而成,连着北面层层叠叠的假山群。南面有小径一直通往湖心亭,是赏风景的好去处。王杰希带他在亭子里看山看水,他近来军务缠身,难得有如此闲暇时刻,一时只觉心旷神怡。 他自幼在美国长大,祖国的好山好水只在书本上读到过,当初热血上头应了唐继尧之邀,也不过是想亲眼见识故土的风姿。不料等到了中国才发现,自己向往的河山居然是这般满目疮痍,支离破碎。家里叫他回去,他犹豫再三,还是留了下来。这一留,羁绊越来越多,牵挂也越来越多,如今讲武堂就像是他亲手带大的孩子,既绊住了他的双脚,又成为他勇往无前的羽翼。 他怕湖边风大,替程先生把外套拢了拢,又去握他的手,这一握触感冰凉,王杰希皱起眉头:“怎么手还是那么凉。” 他干脆坐到程先生身边,握着他的手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既挡风又取暖。两人挨得近了,乍一望去就如相拥而坐一般。 柳非和高英杰来找王杰希,远远见他二人静静偎依在一起,柳非停下脚步不动了。高英杰问:“柳非姐,怎么了?” 柳非悄声道:“没看见司令正和程先生你侬我侬吗,这时候要是过去坏了司令的好事,小心司令削你。” 高英杰呆住了:“啊?” 过了一会他才反应过来:“你是说,司令和程先生,他们,他们——” 柳非说:“我就不信你瞧不出来,我们司令什么时候对人那么好过?你看他那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的样子,恨不得走哪都把程先生带上。现在程先生病着,正是他献殷勤的时候,我们还是等等再过去。” 高英杰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许久方觉出不对来:“程,程先生是男的!” 柳非问他:“上学期程先生讲柏拉图的《会饮》,里边是怎么说的?我们司令在美国长大,才不计较这些俗事。” 高英杰一时语塞,只好听柳非的话远远地候着,就见王杰希和程先生一直规规矩矩地坐着,偶尔低声交谈几句,神情俱是轻松惬意,末了王杰希替他把被风吹乱的鬓发拢了拢,起身准备推他回屋。柳非和高英杰迎上去,王杰希这才发觉他们,问:“有什么事?” 高英杰也不知为何,他二人从头到尾都无丝毫逾矩之处,可他就是莫名红了脸:“林总办今早接到广州那边的消息,下周黄埔军校的叶主任要来昆明,林总办想在欢迎式上调动几架飞机,需要司令签字同意。” 程先生问:“可是那位讲武堂毕业的叶剑英主任?” 黄埔军校现任教授部的副主任叶剑英当年在马来西亚考上讲武堂炮科,是讲武堂走出去的学生,他毕业时王杰希还未到云南,后来两人见过几面,因均为海外华侨的缘故,算有几分交情。王杰希想到京中时局,不由暗自揣测他此番突然造访的来意。 王杰希粗粗浏览了一遍高英杰递过来的文件,在末页签好字还给他,突然问:“你脸红什么?” 高英杰顿时支支吾吾说不出话,程先生在王杰希身后重重咳了几声,王杰希忙替他拍背顺气,好不容易等程先生止了咳,高英杰早被他忘在脑后。程先生偷偷朝高英杰眨了眨眼,随王杰希回屋去了。 高英杰小声对柳非说:“柳非姐,你真是慧眼如炬。”

有王杰希贴身照料,程先生这回病好得很快,等到叶剑英一行来的时候,他已经能上课了。 这天他正在讲19世纪英国的重要诗人,点了刘小别起来朗诵雪莱的《西风颂》,刘小别刚念完一句“Be thou, Spirit fierce,My spirit! Be thou me, impetuous one!”就听到走廊外传来一阵嘈杂声,没多久就见王杰希领了一群人过来,看服饰打扮应是黄埔军校的人。有好事的学生不住地向窗户外打探,突然有人咦了一声,说:“那不是兴欣的叶司令吗?” 叶修自重组兴欣以来,照片隔三岔五就要见报,被人认出也不稀奇。学员们听说叶修来了,全都站起来想去瞧。程先生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他紧握着双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渗出一缕血迹。扶着讲台深吸几口气后,方才慢慢平静下来。 王杰希已经领着叶修一行来到教室门口,叶剑英也在叶修身后,原来他不过是护送叶修前来的幌子。学员们已经按耐不住开始窃窃私语起来,王杰希向叶修引荐道:“这是我们讲武堂最好的英文教员,程宇程先生。”语气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骄傲。 程先生淡淡道:“叶司令,叶主任。”叶修没等他说完,已是神色大变,他急急往前走了几步去拉程先生的手:“文州!你……你还活着!” 程先生想挣脱他,可是叶修手劲出奇地大,不多久已经在他手腕上掐出了红痕:“叶司令可是认错了人?在下姓程名宇,并非司令所唤之人。” 王杰希听得那声“文州”心下也是一惊,他面上却不动声色,而是上前将程先生护在身后:“叶司令许是误会了,我家先生与你并不相识。” 叶修不理会他,而是盯着程先生仔仔细细地瞧,像是想在他的表情中找到一丝破绽。他语气中满是掩饰不住的欣喜和急切:“文州,你可是恼我气我,才不愿理我?” 程先生只说不认识他,一直往王杰希身后躲,叶修不依不饶追着他,想把他拉到自己身边。两人围着王杰希转圈子,王杰希见场面越来越不像话,低声喝道:“叶修你够了,当众拉拉扯扯很好看吗?有什么话到隔壁私下说。” 叶修初见故人方寸大乱,一时失态,被王杰希呵斥后才清醒过来。一行人随王杰希到了教员办公室掩上门,叶修的眼神始终黏在程先生身上不肯移开。 陪同之人察觉出不对,皆不敢作声。程先生一直紧跟着王杰希,像是生怕稍有不慎叶修又要来拉扯自己。叶修又是心酸又是自责,柔声对他说:“我不碰你,你和我说说话,可好?” 他出生即是天之骄子,在人前从来说一不二,何时这样放低身段与人低声下气过。众人皆是啧啧称奇,不知程先生究竟与他是何关系,能让他如此自降身段。但任他如何劝说,程先生只是不开口,似是哑巴一般。叶修问王杰希:“你们是如何识得的?”他情急之下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全不见了,神色间竟是说不出的恳切。 王杰希看了程先生一眼:“他父母和我父母是故交,托我照看他。” 程先生听他如此说,不由愣了一愣。叶修没有错过他的表情,追问:“此话当真?” 王杰希只一口咬定:“你认错人了。” 叶修深深看了程先生一眼,许久才苦涩地说,对,我认错人了。

你别认错了人,黄少天对喻文州说,周泽楷那人看似纯良,实则不是个好相与的,你玩玩可以,小心引火自焚。 羊城的六月已经十分炎热,喻文州恹恹地歪在竹榻上,捧着一个白瓷碗小口小口地喝着面前的冰镇莲子鸡头米,魏公馆的厨子知道他喜甜,特意在他的那碗里多加了冰糖和桂花,喝起来有沁人心脾的清香。 黄少天偏与他相反,不喜甜反而嗜苦,大热天定要来一份冰镇苦瓜去火。他们在后花园的小凉亭里乘凉,蝉鸣阵阵,闷热的天气让人眼皮掌不住地往下坠。 “要下雨了。”黄少天看了看天色,空气变得又湿又重,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雷雨。喻文州顺着他的视线抬头看去,远处天边果然飘着一大片乌云,正往他们的方向移动。 喻文州出神地看了一会,说:“北平从来没有这些。”北平干燥,少雨,就算雨季也是干干脆脆坦坦荡荡地下得畅快,从来不像南方这样暧昧缠绵。 “你放心,”他放下碗对黄少天说,“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会认错人。” 黄少天即将带兵南下。十天前,陈炯明突然炮轰总统府,阴谋加害孙文。海军陆战队营长叶剑英护卫孙文登上了宝壁舰,又改乘永丰舰前往黄埔。孙文在船上号令伍廷芳以外交总长名义照会各国驻穗领事,要求他们严守中立,不料伍廷芳二十三日竟一病不起。孙文无奈,只得求蓝雨策应海军收复广州各要地,黄少天此去正是要协助孙文指挥反击陈军。 他十二岁起即带兵打仗,为人自信又自傲,并不把区区陈炯明放在眼里,唯一放不下的只有一个喻文州。他本想在走之前把周泽楷调离广州,或是带他上前线,犹豫再三后,反而把他调到喻文州身边做护卫。 黄少天走的前一天晚上,他们又像幼时那样同榻而眠。自叶修死后,喻文州得了失眠的毛病,只有黄少天在时还能安稳睡上几个时辰。黄少天从身后抱着他,轻轻对他说,文州,等我这次打完仗回来,我们就在一起,好不好? 喻文州在他怀里迷迷糊糊说,不好。 黄少天问他,为什么? 喻文州说,你那么好,我不舍得。 他兀自沉沉睡去,剩下黄少天独自辗转反侧,彻夜难眠。第二天早上喻文州醒来,看见满室阳光,一个身影背对着他坐在床头,他叫道:“少天?” 那人回过头来,却是周泽楷。他这才想起黄少天的队伍定了清晨开拔,现在想是已经走出数十里了。 周泽楷见他醒了,掀开被子也躺了进去,来来往往间他把喻文州的睡衣扯开大半,露出圆润又白皙的半个肩膀。他在他的肌肤上吮吸,啃咬,撕扯,又把自己深深地埋入他的身体。 别再让我从你嘴里听到其他男人的名字,周泽楷边喘息边说,无视喻文州的挣扎和哭喊。叶修不行,黄少天也不行,你只能叫我,只能有我,只能是我。 你只能爱我。

8 “本党从来主张用和平方法,建设统一政府,盖一则中华民国之政府,应由中华人民自起而建设;一则以凋敝之民生,不堪再经内乱之祸。故总理北上之时,即谆谆以开国民会议解决时局号召全国。孰知段贼于国民会议阳诺而阴拒,而帝国主义者,复煽动军阀益肆凶焰……本党惟知遵守总理所昭示之方略,尽本党应尽之天职;宗旨一定,死生以之。愿全国民众平日同情于本党之主义及政纲者,更移其平日同情之心,进而同情于本党之出师,赞助本党之出师,参加本党之作战,则军阀势力之推倒,将愈加迅速,统一政府之建设,将愈有保障,而国民革命之成功,亦愈将不远矣。” 七月九日,国民革命军在广州东校场举行北伐誓师典礼,各界民众五万人参与。谭延闿授印,吴稚晖授旗,叶修为北伐总司令,黄少天任总司令部参谋长。叶修在典礼上宣读了洋洋洒洒的《中国国民党为革命军出师北伐宣言》,以国民革命军总司令的名义,宣告北伐开始。全国军阀响应者有之,倒戈者亦有之,轮回周泽楷、虚空李轩吴羽策、雷霆肖时钦、烟雨楚云秀等部纷纷揭竿而起,与北洋诸军形成对峙之势。 五月吴佩孚进攻长沙,湘军被迫退守衡阳,黄少天派叶挺为先锋直入湘鄂,配合肖时钦解了唐生智的燃眉之急,此为北伐第一枪。首战告捷后,孙传芳从苏、浙、皖三省集中十一万兵力,意图从侧背进攻。叶修名义上已赴前线作战,实则在叶剑英等人的陪同下秘密前往昆明,意图先发制人,正面迎击孙传芳。经商议,王杰希为右翼军总指挥,率国民革命军第二、三军、独立第一师和第五军第四十六团由滇入赣,掩护中央军的同时剑指湘鄂。 月已上中天,作战室内烟雾缭绕,经过数个时辰的商讨,众将领终于敲定了作战计划,以叶修为首的老烟枪纷纷摸出烟盒,缓解精神高度紧张后带来的疲惫感。王杰希讲究养生,手边放着一杯与众不同的菊花泡枸杞,正握着笔聚精会神地核对路线图,还时不时在上边做批注。 叶修朝他缓缓吐出一口烟圈,雪茄味重,王杰希被呛了一下,连灌几大口菊花茶才止住咳。 “这计划你可是核心,是得多看几遍,千万别掉链子。”叶修懒洋洋道,那种对诸事漫不经心的感觉又回来了,仿佛之前的失态只是错觉。“还是老王你这里好,山清水秀人不吵,少天儿成天烦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写的那劳什子宣言是又臭又长。” 当初他们开会定宣言,一连写了几稿委员会都不通过,黄少天自告奋勇撩起袖子说我来,写到你们满意为止,果然第一稿就全票通过,没人想再看第二稿,只是苦了叶修在太阳底下捧着稿子读得口干舌燥。 见王杰希不理他,叶修踹了一脚他的椅子:“我说老王,听说那位程先生身体不好,需得你亲自照看?这一开打又不是十天半个月能结束的事,你走了,他怎么办?” 王杰希反问:“我们讲武堂的教员,关你什么事?” 叶修难得噎了一下,又猛抽几口雪茄。王杰希道:“程宇闻不得烟味,你这一身味道但凡靠近他三米之内,不用等我走他就该病发了。” 叶修说:“这么严重?”又摸着鼻子苦笑道,“你真信他失忆了?话本都不带这么写的。” 失不失忆又有什么关系?王杰希问他,总归都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了。 他怼起叶修来轻车熟路,对上程先生时却不敢造次。安顿好黄埔众人后,他回到司令府,有心想去看看程先生,又怕他已经睡下。没想到刚进门,远远就看见程先生屋内的灯仍未熄灭,走进了还隐约听到歌声。王杰希在门口站了一会,只听得里头的女声反反复复在唱:“音讯断,心欲碎,旧时欢笑成梦幻,一去犹如石沉海,人隔万重山。”用的还是他从美国带回来的唱片机。 他轻轻敲了敲门,程先生温润的声音响起:“杰希?请进。” 王杰希推开门进去,只见程先生难得没穿西装,而是披了一件长袍半倚在贵妃榻上,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见王杰希进来,他脸上露出浅浅笑意:“作战会议开完了?” 王杰希走到他身边坐下,略带抱怨地叹了口气:“总是有打不完的仗,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更深露重,王杰希一身军装虽仍旧笔挺,却沾上了缕缕湿气,眉宇间的倦容更是掩饰不住。程先生让他躺下枕着自己的大腿,双手不轻不重地为他按着太阳穴。 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相互的关心与体贴都在这细微之处,无须多言。王杰希如猫咪般享受地眯起眼睛,便听到程先生问他:“什么时候走?” 王杰希说:“什么都瞒不过你。” “是你对我太不设防了。” “应该很快了吧。”王杰希闭着眼睛感受程先生指尖的温度。“我先出发,叶修留下部署之后事宜,正好策应黄少天。” 程先生闻言,手上的力道突然不自觉加重许多。王杰希静静听了一会歌声,对他说:“叶修是主帅,轻易不会上最前线,黄少天留守广州,他二人的安危都不成问题。” 程先生“嗯”了一声,过了一会王杰希又说:“周泽楷这两年愈发势大,和孙传芳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程先生停下手中动作,无奈道:“杰希,你说了这许多,你自己呢?” 王杰希睁开眼看他,只见他一双眼眸清澈如水,里面满载着毫不掩饰的关切。王杰希心中一暖,突然就轻松起来。 “我有什么好说的?”他笑道,“我自然是打完仗就回来,只求你这个病号争点气,别让我在前线还心神不宁的。” “那什么时候才算打完?”程先生低声问,“是打到南昌,打到武汉,还是打到北京?还是——”打到不能再打的那一天? 王杰希惊讶:“这是刚刚才做下的作战决定,你怎么知道?” 程先生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定定地看着他不说话,王杰希去拉他的手,笑言:“我家先生能文能武,料事如神,你如果不放心,不如随我同去,在军中做个参谋如何?” 程先生不理会他的玩笑话,却也没有抽回手,而是很认真地对他说:“你在前线一天,我也会心神不宁一天。” 所以杰希,你一定要平安归来。

黄少天近日总是心神不宁。 这对他来说很罕见,他心理素质极佳,不论面对什么样的逆境都不曾慌乱过,但这回不同以往,从大军开拔那一天起他的右眼皮就一直跳,连带他的心也一直跟着砰砰直跳。 他烦躁地在室内来回踱着步。自与孙文汇合后,先是温树德率海圻、海琛、肇和三舰离开,又是钟景棠部袭击长洲炮台,孙祥夫引陈军登陆。长洲炮台失守后,他们从新造驶往白鹅潭,钟荣光等人要来调停,毕竟孙陈蜜月期时孙文曾称陈为“民元之克强,民二之英士”,黄少天也劝孙文另图发展,孙文只是不肯。 他抓了抓头发,翻出几张信纸坐下来给喻文州写信。永丰舰上虽每日军报往来如雪片,想知道喻文州的消息却是难如登天。有魏琛坐镇蓝雨,周泽楷又定会贴身护卫喻文州,想来不会有差池,可黄少天还是莫名不安,尤其当他想到周泽楷是如何“贴身”护卫的,更是恨得咬牙。他心下盘算,等此仗打完,回去第一件事就是把周泽楷打发走,走得越远越好,然后再和喻文州好好说道说道,什么叫不舍得,又如何会舍不得。思及此,他提笔端端正正在信纸上写道:“文州,见字如晤。我本欲速归与你团聚,奈何近来战况胶着……”

“我本欲速回广州,奈何途中听闻严家后人有难,于道义情理皆应伸出援手。我已向鼎铭去信,请他多为照拂,我亦即将动身前往福建,只盼故人之女无恙,不至惊扰严兄在天之灵……” 魏琛沉吟不语,这封信已经被他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和这封信放在一起的,是现任福建省长萨镇冰的回信,告知他并无方世镜的消息。 “方世叔为掩去行踪,或许并未用本名,萨省长寻不到他也是自然。”喻文州安慰他道。 “世镜这封信寄出将近一月,无论消息好坏,都该有下文了。”魏琛说。 三日前,方世镜的一封信被送到魏公馆,信上说他原打算回蓝雨,却在途中收到消息,称故人严复之女严璆有难,他决定改道福建前去查探。 方世镜与魏琛、严复、萨镇冰昔日都是福州船政学堂的同学,又一同前往英国格林威治海军学院留学,感情非一般同窗可比。去年严复因哮喘故去,魏琛和方世镜还去福州参加葬礼,他膝下四男四女,逝世时却仅得一个二女儿严璆陪在身边,也是令人唏嘘。魏琛感叹道,自己也到了耳顺之年,也不知日后咽气时病床前能有几个身影。 黄少天嬉皮笑脸地逗他:“义父你不就是想问我会不会在吗,你放心,这成天打来打去的,指不定你还没驾鹤西去我就先翘辫子了。” 魏琛气得拿鞋拔子抽他,两人你追我躲鸡飞狗跳,一时间恍惚又回到黄少天初被领回魏公馆那时。魏琛毕竟上了岁数腿脚不便,不多时便气喘吁吁,喻文州一边一个把他们按在太师椅上,威胁道:“谁再敢说什么驾鹤西去或者翘辫子的话,今天晚饭取消。” 他的威胁奏效得很,一老一少立马老实了。魏琛悄悄对黄少天说:“你媳妇好生厉害,将来怕是要惧内。” 黄少天不翘辫子翘尾巴:“我惧内我乐意,我自豪,别人管得着吗?” 魏琛想起往事,叹道:“严几道平生最疼这个女儿,她若出了事,我们这帮老友要如何与他交代。” 他与严复即是同窗,亦是同年,甲午海战中更有同袍之谊,如今故友之女境况不明,还搭上一个方世镜,教他如何坐得住,等下就要动身赶赴福州。喻文州劝他:“世伯稍安勿躁,如今战况不明,消息真真假假,贸然前去只恐落入他人圈套。” 魏琛如何不知此去凶险,但还是对方世镜的担忧占了上风:“你方世叔是个最稳妥不过的性子,他既给我写信,知我心焦,断不会没有下文,多半是出了事。以萨镇冰之力尚不能查出,惹上的只会是官府管不到的江湖中人,还需我亲自出马,联系青帮才是。” 青帮漕运起家,与蓝雨多有牵连,若想借助他们打听方世镜下落,的确是非魏琛不可。喻文州见他决心已定,道:“那我和世伯一起去。” 魏琛不同意:“你跟着胡闹什么?我一把老骨头,就算折了也认了,你要是磕了碰了,少天回来不得找我拼命?” 喻文州很坚持:“我要是让您以身涉险,等少天回来才是无颜见他,况且这广州城内也不见得太平,不如兵行险着,外出避一避。” 见魏琛还在犹豫,喻文州又说:“有萨省长做后援,世伯担心什么?若真遇上埋伏,我们见招拆招,请萨省长派兵相助便是。” 他又保证带上魏公馆所有护卫,魏琛说不过他,只好无奈答应,只有一条,让他绝不可离开周泽楷半步。 周泽楷也不同意他去,他近来面对喻文州时愈发强势,于细微小事上都要拘着他,什么咖啡不许多喝、凉水不许多沾、不许熬夜晚起不许挑食之类,喻文州被他从头管到脚也不着恼,反而万事由着他,把他宠得有蹬鼻子上脸的架势。 就如同现在,周泽楷把他抱在自己身上一记一记地顶他,直顶得他浑身发软,泪眼朦胧,可他偏偏边哭边贴上周泽楷的胸膛,用无比蛊惑的声音说,有你陪我一起去,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小周你是不是吃醋?你吃醋的样子可真俊。 周泽楷听了这话,翻身把他压在身下,愈发不要命似地在他身上动作。喻文州的双腿紧紧勾着周泽楷的腰,汗水打湿了他的鬓发,两人的体液交织在一起,满室都是淫靡的气味。他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周泽楷,对他发出无声的邀请。 来吧,来拥抱我,亲吻我,爱抚我,进入我。 来沉没在我的深处吧。

9 教室里静悄悄的,只能听见粉笔擦过黑板的滋滋声和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学员们不是在埋头看书,就是在专心记笔记。程先生板书极漂亮,流畅端正的白色英文字仿佛是印出来的,让人观之赏心悦目。叶修抱着双臂靠在教室后面的墙上,左腿支撑着重心,右腿闲不住似地轻轻踢着前排的椅子腿,神色平静,看不出情绪。 从前喻文州在北大任教的时候,他也常在得空时接他下班,他会特地提前一点到,站在教室后面听他上课,时不时还要坏心眼地给他添乱。那时候喻文州脸皮薄,不经逗,常常讲着讲着就红了脸,回到家和叶修理论,又总是被叶修不管不顾地按到床上“辩个明白”。哪里像现在,叶修在这里站了大半节课,程先生始终目不斜视埋头讲课,从头到尾没有朝他这边看过一眼。 程先生一段板书写完,转身发现叶修还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他定定神继续往下讲课,尽力无视他的存在。 “《罗密欧与朱丽叶》虽不在莎士比亚四大悲剧之列,但由于太过出名,反而是被搬上舞台次数最多的一部剧,国外的学校里常有学生自发组织演出,演得最多的就是这一部。” “先生,过两个月就是中秋节,节目还没定,我们是不是也可以排这部剧?” 程先生笑了:“当然可以,就是女学员可能不够,找几个男学员来凑吧。” 教室里顿时哄笑起来。“英杰,需要你的时候到了!”刘小别说,“非你莫属啊!” “朱丽叶肯定得柳非演,除了她也没别的人选了。” 柳非却提议道:“既然女生不够,干脆全部由男生来演,就让程先生来演朱丽叶,司令来演罗密欧好了。” “好主意!”众人纷纷起哄,程先生含着笑,等他们闹够了才说:“这出戏结局不吉利,司令出征在即,这些话少提。”见众人安静下来,他说,“这次司令带回来的书里有一套原版莎翁全集,此外还有不少英文书,都是大文豪的作品,感兴趣的同学可以来我这里借书。” 末了他又说,你们毕业在即,将来都是要随司令上战场的,只希望这些人类最伟大的作品能在炮火中照亮你们的心灵,让你们始终保有对生活的热情,这就是我能为你们做的全部了。

下了课,学员们陆续去吃午饭,程先生留下来收拾讲义。叶修慢慢走到他身边,军靴在木质的地板上踏出沉闷的声响,带出阵阵回声。脚步声渐近,他不禁手一抖,一页讲义飘落在地。 叶修俯身捡起来,拉过他的手把讲义交到他手上。程先生下意识地挣扎,叶修反而顺势覆上他的手心,与他十指相扣。 “你会吗?”叶修低声问他。 “会什么?”程先生不解。 “殉情。罗密欧为了朱丽叶殉情,朱丽叶也愿意为他舍弃生命——天下有几对爱侣能做到如此极致——你会吗?” 程先生反问:“你会吗?” 罗密欧可以不顾他的身份地位和家庭背景奋不顾身地追求爱情,你会吗? 他们两人在讲台上静静对视,叶修握着他的手,几乎要把他揽进怀里。他看着程先生眼里自己的影子,形单影只,孑然一身——终于叹了一口气松开他。 “你是对的——我不会。”叶修说。 他邀请程先生共进午餐,眼神却分明在说,就算你不答应我也会跟去的。 程先生不置可否,默默把书和讲义收进一个棕色的皮革包里,叶修提起来仔细端详了一番:“皮质和做工都好得很,是老王从美国带回来的吧?” 程先生往外走,叶修拎着包跟在他身后,两人就这么到了食堂,沿途收获目光无数。程先生随意找了个僻静角落坐下,叶修也跟着过来,他把包放下后去打了两人份的饭,还多要了两个炒菜,餐盘装得是满满当当。他把这些碗碗碟碟悉数摆在程先生面前,说:“你身体不好,要多补补。” 他殷勤地替程先生夹菜:“这个是你爱吃的红烧排骨,这个清炒姜饼瓜挺嫩的,你多吃点,还有这个牛皮菜……” 程先生无奈看着自己面前被堆成小山一样的碗:“叶司令,我吃不了这么多。” “我们聊聊天,说说话,慢慢吃。”叶修既期待又小心地看着他,带着些低声下气的讨好。“和我说说你这几年都是怎么过的?在昆明住得惯吗?” 程先生只顾默默低头吃饭,叶修夹什么,他就吃什么,既不挑食,也不嫌多。突然一双筷子斜斜伸过来,拦住叶修为他夹菜的手,随后王杰希的声音响起:“这个酸木瓜土鸡煲他不能吃的。” 叶修和程先生同时抬头看他,王杰希在程先生坐下来,动作自然地从自己的餐盘里递了一碗新的米饭给他,又把程先生面前的碗拿到自己面前,直接就着他的剩饭吃了起来。 叶修问:“你不是怕我下毒吗,怎么还自己吃上了?” 王杰希数落他:“你懂什么,食堂这道菜放了一味本地特有的香料,他吃了会过敏,而且他脾胃不好,又刚病过一场,酸辣刺激的东西要少吃。量也不能多,要少食多餐,七八分饱正正好,吃多了胃会不舒服。” 叶修不说话了,程先生如蒙大赦般问他:“那你这碗饭我也不吃了罢?我都吃撑了。” 王杰希说:“再用点青菜,还是吃得太少。” 程先生听了他的话专心吃草,叶修坐在对面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老王啊老王,我有时候真的是很羡慕你。”他真心实意地说,“你就是那雪域高原上的金雕,生来就能自由自在翱翔于天际,我们这些凡人不好比啊。” “你信不信,你这话说出去绝对会被人打一顿。” “那他们可真是仁慈,一般人都直接想要我的命。” 王杰希评价道:“你是挺欠揍的。” 叶修笑道:“真的,想要我这条命的人太多了,好比说六年前,我跑到东北去,结果有人炸了整辆火车,就为了把我弄死。” “你这个诈死的故事全国都知道——” “可他们不知道,我事先并不知情。”叶修打断他,“他们总把我说得无所不能,好像我是个永远不会输的妖怪,但那一次我是真的中了计,差点就被炸死了。我被手下人救出来后,头三个月都没能下床,眼睛也看不见——”程先生伸出去的筷子停在了半空,“好不容易恢复了视力,又请了医生做复健,等我能像个正常人一样活动,已经一年过去了。” 叶修说,我那时候是真没把握,说不定一个不小心就真玩完了,所以才让叶秋离开北平避祸。 程先生不知不觉间已经停下筷子,专心地听叶修回忆往事。王杰希见他似乎有话要说,便问叶修:“那你现在怎样?眼睛和身体都彻底好了?” 叶修指指自己的胸口:“当时被炸断了三根肋骨,右腿也废了,现在当然是好了,就是心口上留了一道疤。” 他又意味深长地说,不是哥要卖惨,只是有些事情如果不说出来,有些人就要永远错过了。

这是陷阱。 喻文州伏在周泽楷背上,他的脸色和嘴唇都已像周围的雪一样白,胸前被鲜血染红了大片,血迹顺着他的指尖一点一滴地滴到地上,在他们身后蜿蜒出一道细细的红线。 周泽楷背着他在大雪中前行。“文州,”风雪呼呼地在耳边刮着,他不得不用尽力气大喊,“听话,别睡,千万别睡,和我说话,你和我说句话!” 他不停地说着,说着古往今来天南海北所有他能想到的话题,说着他认识喻文州以来的种种过往,好像一辈子的积攒都是为了此时此刻。喻文州的脸贴在他颈侧,他想确认一下那人还有没有呼吸,但雪实在是太大了,他丝毫感觉不到喻文州的温度,包裹他全身的只有无尽的冰冷。 这是明晃晃的陷阱。他们一行人入了福建地界后,魏琛为求周全,不仅知会了萨镇冰,还亲自去拜访当年一起上过战场的青帮兄弟,不料青帮和粤军内部早有内鬼,他们一路的踪迹都在对方掌控之下。原来陈炯明早就视蓝雨为心腹之患,他心知只要黄少天还在,他在广东就坐不稳这第一人的位子,于是趁黄少天带蓝雨大部离开广州之际,做局诱魏琛出城,准备把魏琛和蓝雨老巢一窝端了。 行到半途遇上埋伏,魏琛便知自己中计了,只不知方世镜到底是个幌子,还是真已落入敌手。情急之下喻文州提议兵分两路,由他去引开追兵,让魏琛先走。 “我带人回广州,他们定会以我为目标,世伯你反其道而行之,先绕道北上,再沿水路南下。” “不行,你北上先行,我去引开追兵。” 魏琛强硬地让周泽楷带着喻文州走,喻文州来不及与他争执,已经被周泽楷塞进车里,一路向北开去。 他们在浙闽交界处弃了车,思及浙江军阀卢永祥已投靠张作霖,喻文州不想冒险,说既已到此,不如我们回姑苏,好歹也是熟悉的地盘。 周泽楷觉得可行,遂和喻文州上了火车。将近姑苏时二人行踪暴露,陈炯明派出的追兵公然在车厢内动手,意图将喻文州活捉回去。 原来当日在魏公馆的接风宴上,陈炯明已经看出喻文州乃是黄少天的死穴,若能生擒此人最好,再不济取其性命,定能使黄少天元气大伤。 周泽楷果断带着喻文州跳车逃出,追兵唯恐被他二人走脱连开数枪,喻文州一个踉跄绊了一下,周泽楷慌忙去拉他。 “有没有受伤?”他紧张地问。 “快走!”喻文州拉着他往树林深处跑,周泽楷见他动作无碍,不似中了枪的样子,才渐渐放下心来。 江南难得下雪,这年冬天的雪却出奇得大,刺骨的山风夹杂着雪粒,刮得人脸颊生疼。周泽楷估摸着追兵一时半会尚不能找来,生怕喻文州体力不支,让他停下来歇息片刻。 “文州,我们先歇一歇,你——“ 他顿住了,愣愣地伸手去摸喻文州的胸口,黑色的大衣沾染了鲜血和雪水变得又沉又重,上面挂着还没来得及融化的雪花,喻文州一张脸已经因为失血过多变得惨白,但还是柔柔地对他笑着。 “刚才好像……咳咳,”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周泽楷双手发抖去检查他的伤口,大衣背后有两发弹痕,一发击中了他的肺部,另一发直击心脏。 “好像被打中了呢。”他边咳边艰难地把话说完,鲜血缓缓从嘴边流出,他终于支撑不住,软软倒入周泽楷怀里。 周泽楷只觉得怀里的人如纸般轻薄,仿佛随时都会离他而去。他想用手去掩他的伤口,好让血流得慢一些,再慢一些,又期盼这雪能够大一些,再大一些,最好把喻文州的血全部冻住,把时间也全部冻住,让他们永远停留在此刻。 “小周,”喻文州轻轻喊他,声音逐渐变得微弱,“你别难过,快……走……” 周泽楷紧紧抱着他,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急速冷却的身躯。“我不走,”他颤抖着说,“我就在这里陪着你,哪里也不去,要死我们一起死。” “别说傻话,”喻文州说,“你还那么年轻。” 周泽楷把额头紧贴着他的额头,又去吻他冰凉的唇,入口满是苦涩的铁锈味。“我把我的血给你,”他感觉自己的眼泪滴到了喻文州脸上,“我把我的命给你,什么都给你……” 只求你别离开我。 “小周,”喻文州伸手去摸他的脸,几乎是用气音在说,“你信不信我?” 周泽楷点头。 “你现在……下山,去最近的村子……找人,我在这里……等你,这是唯一……能救我的办法。” 周泽楷又摇头。“你骗我,你只是想哄我走。” 喻文州又剧烈地咳了起来,周泽楷不忍心看他此时的模样,不由闭上了眼睛。“你去,我们还有……一线生机,你不去,我们就真的……没希望了。” 喻文州问他,如果这是我死前最后一个心愿,你也不肯为我实现吗? 周泽楷紧紧咬着唇,直到把双唇都咬出了血,他把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些,喻文州又催他说,小周,你再不快点做决定,我就真的撑不住了。 好,我去。周泽楷哑声说。 可是你要答应我,一定会等我回来,不会骗我。 喻文州说,我不骗你。 你发誓。 我发誓—— 他刚起了个头,周泽楷就打断了他:“你用叶修发誓。” 他死死盯着喻文州瞬间变得讶然的眼神说,你发誓,你要是骗我,就让叶修挫骨扬灰,死后也不得安息。 喻文州沉默了许久,才说:“我发誓,我要是骗你,就让叶修——就让叶修死后不得安宁。” 周泽楷背着他又走了一段路,才找到一株勉强能挡风的大树,他把身上的外套脱给他,好为他挡去些风雪,喻文州背靠着树坐着,意识模糊地问他,你把外套给了我,你自己怎么办? 他亲亲喻文州的嘴角,说我不冷,你再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等我回来,我们成亲。 成亲? 我第一眼见你,就喜欢你。我们成亲。 他取下喻文州手上那枚向来不离身的玉扳指,放进自己胸前的口袋。 “口说无凭,这是信物。” 直到周泽楷的身影在风雪中渐渐消失不见,喻文州强忍的一口血才终于哇地一声吐了出来。他扶着树干喘着粗气站起来,拖着沉重的双腿一步步往树林深处挪去。大雪纷飞,不多时就把他沾着血的脚印盖得严严实实,了无痕迹。 他轻轻念道:“叶修,叶修……”

10 蒸汽车在夜色中发出一声长鸣,随着车轮和米轨哐当哐当的撞击声缓缓驶出月台,前来送别的人群渐渐散去,只余零星几个不愿离去的旅人兀自徘徊。 程先生坐在候车厅的一隅,脚边放着一个半旧的棕色皮质行李箱。整整一天,他坐在这里看着不停上演的聚散离合,手中的车票已经被捏得变了形,发车的时间早已过去,他看着检票口在面前缓缓关闭,始终还是没能下决心跨出那一步。 这条铁路从昆明出发,沿建水、蒙自、开远一路南下,最后到达越南海防,如果从海防转道香港,途径广州,再取道上海,最后抵达姑苏,只要短短的十一天。 十一天,就是他与过往的所有距离,就能重回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世界,再见那些魂萦梦牵的身影。 只是王杰希把他带到这秀美如画的世外桃源,不仅治好了他身体上的伤,更用不动声色的温柔与体贴浸润他,滋养他,让他重新寻得内心的宁静。他贪恋这份温暖与柔情,沉溺在这片名为王杰希的星空之海里,终究是不舍离开,不愿离开,也不想离开。 可是梦总有醒来的一天,人也总有不得不直面过去的一天。 他俯下身去拎箱子,刚刚触到冰凉的把手,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已经覆了上来。 他起身与来人对视:“王司令。” 王杰希在他身边坐下,平静地说:“我找了你一整天。” 这一整天里,他破天荒地下令全城戒严,拦下每一辆出入的车辆彻查,派出的人几乎把整座昆明城翻了个遍。叶剑英不知所以,还特地去问他是不是战况有变。王杰希唯有苦笑,说只是我个人的私事,让叶主任见笑了。 上上下下一通折腾后,云南府火车站的站长打电话来,说候车厅里有一个人,看样子像是司令要找的人,要不要把他抓回来? 王杰希听了,先是紧张地问人还在吗,走了没有?得知人还没走之后又说,什么抓不抓的,这是我请来的先生,你们别去惊扰他,该撤的都撤回来。临挂电话之前他又犹豫着嘱咐道,算了,由他去吧,他要是上车,你们别拦他。 他守着电话坐了许久,期间林杰来找过他几次,见他都维持着同一个姿势纹丝不动。最后一次林杰叹了口气说,车替你备好了,人还在车站,快去吧。 王杰希听了还是没动,过了几分钟突然跳起来,飞一般朝外奔去。 他到的时候夕阳未落,晚霞的余晖透过玻璃窗照进候车厅,投射出一道五彩斑斓的光,一直延伸到那个他心心念念的人脚边。他站在候车厅的另一端看着他,直到夜幕降临,人潮退去,最后一班列车也开走了,才缓缓走过去。 “方才是最后一班火车,你今天是走不了了。”王杰希问他,“明天还走吗?” 程先生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我其实一直都对你很好奇。起初好奇你的身份,想知道你是谁,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后来好奇你的身世,想知道怎样的人家才能养出你这样温文尔雅又知书达理的性子,再后来好奇你的经历,好奇你为什么年纪轻轻就能学贯中西,好奇你身上究竟还有多少我没发现、我不知道的事情。我带着这些好奇走近你,把你当成一个难解的谜,而我就是那个解谜的人。” “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不再好奇,而是开始害怕了。我害怕知道你是谁,知道你叫什么名字,知道你从哪里来,害怕你家里会不会有一个像我一样,为你魂不守舍的人,害怕哪一天你想起来了,主动告诉我谜底,让我再也没有解谜的机会。” “有一次你病了,烧得浑身发烫,人事不省。我守在床边看着你的脸,突然满心满眼都是恐惧。” “我怕你。” 王杰希问他,喻文州,你有怕过什么人或事吗? 这三个字甫一从王杰希口中说出来,喻文州的呼吸顿时一窒,王杰希却面色如常地自顾自说下去,仿佛这个名字平日里早被他挂在嘴边,此刻唤来最是自然不过。 “我这个人,其实和别人不太一样。别人怕飞,怕打仗,可我不。我从小就喜欢飞,最大的梦想就是能够拥有自己的飞机,恨不得时时刻刻在天上不下来才好。我虽然不喜欢打仗,可也不怕打仗,子弹和炮火并不能动摇我,最近的一次一枚炮弹擦过我的机身,险些把发动机整个打穿,可我也并不觉得害怕,只觉得庆幸。” “我的前半生,家境优渥,诸事顺遂,梦想成真,事业也算有成,”王杰希短促地笑了一下,“就算死在战场上,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喻文州眉心微蹙,似是想反驳他的说法。王杰希说:“真的,我父母都是华侨,从小接受的是西方教育。他们觉得我成年了,就该脱离他们的羽翼,拥有自己的生活和家庭。我做出的决定,他们不会反对,我若真的先他们而去,他们虽然会伤心难过,但不会怨我。” 可是我现在怕了。 每一次飞的时候,我都会牵肠挂肚,想着你在地上怎样了,过得好不好。我怕自己回不来,那样就会看不到你,我怕你会为我伤心,更怕你不会为我伤心。 你要走,我怕你离开我过得不好,更怕你离开我过得很好。 因为你的出现,我每天患得患失,有时候变得都不像自己了。小时候家里请了中国先生教我中文,总是让我背那些读不懂的诗词,美国人直白,不懂中国人那副弯弯绕绕的肠子,直到现在我才算明白什么叫“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什么叫“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什么叫“寤寐思服,辗转反侧。” 但我很高兴,因为当我在天上飞的时候,地上终于有了一个我想见的人,有了一个我想回去的家。 我有了自己的根。 人群不知何时已全部散去,车站关门的时间早就到了,只剩下他们两个肩并肩坐在空荡荡的大厅内,灯光拖出两道长长的影子,像是感知到了主人的心意靠在一起。王杰希娓娓道来,把自己最隐秘的心事悉数袒露在他面前,也把自己的一颗心捧到他面前。喻文州静静听着,早已泪流满面。 “你知道,飞机在天上飞,地上要有导航塔,不然会回不了家。” 王杰希问:“喻文州,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导航塔?”

王杰希替他把行李箱拎回去,其实箱子很轻,一点份量也没有,就像喻文州这个人,来的时候孑然一身,走的时候也是空手而去,什么也不打算带走。 叶修站在喻文州门前,雪茄抽了一支又一支,地下的烟头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见他们回来,叶修的目光落在他们交扣的双手上。 “我以为你要走。”叶修哑声说。 喻文州松开王杰希走到叶修面前,借着院内的灯光细细打量他。六年未见,他这才惊觉叶修的面容比他记忆中要憔悴了不少,过去叶修的脸颊是饱满丰润的,眼角常含着笑,眉宇间全是志得意满,意气风发。如今的叶修身形单薄削瘦,眼角是淡淡的倦意,鬓边已显露出灰白的痕迹。 他凑上去想看得再仔细些,叶修后退了一步,说:“你别靠太近,我身上全是烟味。” 喻文州置若罔闻,他去摸叶修的鬓角:“你头发变白了。” 叶修抓住他的手贴上自己的脸颊:“是啊,不能和你共白首了。 “你的眼睛……” “早恢复了。” 喻文州哽咽道:“你还不满四十……” 叶修替他拭去眼泪:“别哭,都过去了。” 他语气温柔,仍像是在哄当初那个涉世未深,一派天真烂漫的少年,又像是在哄自己爱入骨髓、刻入血脉的情人,只是他越温柔,喻文州的眼泪反而不受控制地越流越凶。 “叶修,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害怕的时候是什么时候吗?” 喻文州说,不是在得知你死讯的时候,也不是在那个风雪天坠入悬崖的时候,而是当我醒来,发现自己还活着,窗外阳光依旧灿烂,天空依旧蔚蓝,这颗心依旧在跳动的时候。 “都过去了,叶修,都过去了。” 他边流泪边笑着对他说。 “我要往前走了,你也该走了。”

周泽楷想,如果人的一辈子有最害怕的时候,那他最怕的时候一定是在梦中。 这些年来他重复着同一个梦境,始终是在那场风雪里漫无止尽地奔跑,从白天到黑夜,从春夏到秋冬,一刻也未停下脚步。在梦里,他无数次地重回那株大树下,那处悬崖边,仿佛一个闭合的永远走不出去的圆,将他死死困在轮回之中。 他一路飞奔,风雪模糊了视线,耳畔仅剩下剧烈的心跳声,在心底无限放大。他带着周边的村民回到那株大树下,却早已只剩一片白茫茫大地。他不死心地带着人继续找,几天后雪停了,带去的人果真在一处悬崖边发现了他的外套。 有村民劝他,别找了,都过去几天了,又是这么大的雪,人早就没了。 周泽楷不信,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他和喻文州约定过,回来就成亲,再也不分开,喻文州也许是反悔了,所以才躲了起来不肯见他。没有关系,他可以等,等到他心甘情愿和他走的那一天。 村民指着悬崖边的痕迹给他看,你看这片被压倒的草丛,人肯定是从这里滚下去的,救不活了。山里多得是饿着肚子的狼,不用找啦。 没有人肯陪他找,他就自己找。他翻了两座山,绕了数百公里,终于又在那处悬崖下发现了喻文州的大衣。 他寻来一块木头,用石头一点一点地打磨出一座碑。待到要刻字的时候,他思来想去,写下寥寥几个字:吾爱喻文州之墓。又一笔一画地刻上:未亡人周泽楷立。 大雪封了山,他在墓边陪了他的爱人几天,等从山里出来,新的一年已经开始了。 好一场瑞雪,可惜并非丰年。

黄少天和孙文一起被困在永丰舰上数十日,在他的坚持下,孙文提拔了原本的海军陆战队营长叶剑英为大本营中校参谋,兼管海军陆战队。叶剑英也果真没有辜负黄少天的期望,领兵巡守白鹅潭至沙面的珠江南岸,挫败了不少叛军的阴谋。 这一场叛乱有如照妖镜,照出不少人心向背,既有公开背叛孙文的温树德、翁式亮、杨坤如等人,也有誓死跟随孙文的叶剑英、蒋中正、黄惠龙等人。他们登上永丰舰的数日后,回家祭母的蒋中正也乘快艇上了船。黄少天见孙文有人可依仗,便由蒋中正和陈策等人陪同孙文乘摩轩号赴港,再转乘皇后号赴沪,秘书林直勉和参军李章达代办舰队善后事宜,叶剑英留守宝璧舰以防叛军追击,他自己则悄悄下了永丰舰,前去与刚在南雄吃了败仗的许崇智会合。 仗一直打到了年后,喻文州生日那天,春节前一个暴雨的午后,黄少天终于又回到了黄埔码头。他手上身上还缠着绷带,却一进蓝雨大门就直冲周泽楷的宿舍,拿枪指着他的脑袋,要他到操场上去打一架。 周泽楷不用他说,已经自觉地走了出去,他们冒雨在操场上不要命地厮打,只靠肉搏,不用兵刃,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发泄出胸中郁结的悲恸。拳头不停地砸在身上,砸在脸上,砸在他们能打到的任何地方,黄少天目眦尽裂地嘶吼,我把他交给你,我把自己的命交给你!不是让你带他去送死的! 周泽楷被他击倒在满地泥泞中,雨水流进了他的眼睛,他突然觉得身心俱疲,再也没有力气抵抗。 你打死我吧,他喃喃道。 黄少天隔着雨幕,只见他嘴唇一张一合,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他扑上去揪起他的衣领,高高扬起的拳头却在看见他的表情后停住了,转而重重地砸在水泥地上。手上未痊愈的伤口再度裂开,血水和雨水混在一起,又被大雨冲得干干净净。 “你想死,想去找文州?我不会让你称心如意的。”黄少天咬牙切齿地说,“你要好好地活着,最好活个长命百岁,在你余生的每一秒都记住你做了什么。” 周泽楷眼神空洞地看着他,黄少天吐了一口喉头的血,又狠狠踹了他一脚,向操场边走去。在操场的尽头,魏琛一身纯黑丧服,撑着一把黑伞等着他。 黄少天走入伞下,一老一少相互扶持着离开,只听背后远远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嚎。 “啊啊啊啊啊——————”

大年初一,蓝雨总部照例开了新春会,只是会上气氛冷冷清清,两位主帅都不见了踪影。 墓园里,魏琛亲手填了最后一抔土,黄少天拣了喻文州常穿的衣物,连同他自己常用的几件旧物一并埋了进去,算是他的衣冠冢。 魏琛说,我没照顾好他,他是为我而死的。 黄少天摇头。不是你,是陈炯明,是叛军,是这乱世,是这世道害了他。 文州,他对着墓碑上喻文州的照片说,我定会手刃陈炯明,为你报仇。 少年喻文州被永远定格在黑白画面中,带着笑意看着他。 魏琛沉默地拍拍他的肩,父子俩静静站了一会,黄少天说,义父,你先回去吧,新年伊始,要有个人主持大局,弟兄们也在等着我们。 我留在这里,和文州说说话。你们都嫌我烦,只有文州不会嫌我。 周泽楷趁没人的时候翻进了喻文州的卧室。他在床头抽屉的角落里寻到一个首饰盒子,里面赫然是那枚蓝宝石戒指。他看了这枚戒指很久,方从自己脖子上取下一条银链子,把它和那枚玉扳指串在一起,又挂回身上。 他简单收拾了几件衣物,一路走出了蓝雨大门。没有人拦他,许是黄少天早就有遣他走的意思。他站在门前回首望去,艳阳高照,有群鸟飞过,是连日阴雨后难得的好天气。 周泽楷心里明白,这一去蓬山万重,生死相隔,此生是再不能相见了。

第一部·完

番外·片段1

王杰希其实不太爱坐火车,云南与世隔绝,每次从外省回滇,都要先走海路,方能绕道铁路。法国人又讨厌,修铁路前后不知闹出多少幺蛾子,他宁可自己开飞机回去,方便快捷不折腾。 可带着程宇又不一样。程宇上了船后稍有恢复,每日能清醒个把时辰,王杰希陪他聊天解闷,每次聊完都心情舒畅,也不知道究竟是谁陪谁。 他一个美国香蕉人,在民风闭塞的昆明还是颇有异乡之感。人在国外的时候,觉得故土的月亮圆,月色明,可等回了国,又觉得自己和周围格格不入,连早餐都吃不到一起去。 程宇不一样。他虽然不记得过去的事情,骨子里的教养和气质却不会丢,王杰希直觉这是他的半个同类,是在西方游历过的人。 船上颠簸,他们早早换了火车。王杰希自己出门从不搞特殊化,顶天了也就是在头等车多带两个护卫,这回破天荒包下整列车,引得滇军内部传言四起,都说王司令从江南带回个温婉可人的大家闺秀,怕是将来要做司令夫人的。 王杰希听了哭笑不得,他看看床上又迷糊睡去的江南闺秀摇了摇头,替他小心把被角掖好。医者父母心,他又怕火车隆隆的声响扰人清梦,恨不能替程宇把耳朵也捂上。 喻文州和他一起沿滇越铁路赴粤的时候,王杰希说起这段往事,感慨万千。人生际遇无常,他又怎么会知道,当初无心救下的人,会真的成了他的司令夫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