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l喻]我们与爱的距离 11-19

11 周泽楷连夜取消了一切行程。 秘书吴启紧急从国内召来轮回总部的半个行政班子,这批人又分成两拨:一拨专门处理公事,解决因为行程取消引起的连锁反应;另一拨专门负责私事,联络医生医院,处理各种杂务。江波涛带着助理和翻译把剧组其余人按计划送回国,随后就来陪周泽楷。 喻文州高烧不退三天三夜,周泽楷也就跟着三天三夜没合眼。他坐在病床边握着喻文州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烧得泛红的脸颊,彷佛稍有不慎眼前的人就会消失不见。江波涛见不得他这个生离死别的样子,偏偏又拿他没办法。到了第四天,喻文州热度稍微下来了一点,江波涛借机劝周泽楷去休息,别喻文州还没醒,他自己先倒下了。 那天喻文州落水之后所有人都懵了,只有周泽楷毫不犹豫地立刻跳下河去捞人。也幸亏他跳得及时,三月初的涅瓦河冰得刺骨,多拖上一分钟都能酿成不堪设想的后果。当他吃力地拖着喻文州游上岸时,两个人的脸色都是一片灰白。江波涛心里清楚,周泽楷也是和喻文州一样的肉体凡胎,他在水里折腾过这么一回,这三天又时刻提着心吊着胆,现在全凭一股意志力支撑。喻文州要是再不醒,江波涛都可以给他们换成双人病房。 俄罗斯的医疗是出了名的糟糕,他们把人送进圣彼得堡最好的私立医院,又找来当地有名的中国医生,谨慎起见还让周家的私人医生从老宅赶了过来。老爷子听说周泽楷要借人,眼皮都没抬一下,摆摆手就让医生赶紧去。中俄团队会诊下来,认为没什么大问题,毕竟年纪轻底子好,只要烧退下来后多注意保养,别落下病根就是。当然他们是不敢这么跟周泽楷说的,而是抽了喻文州十几管血,各种俄语的化验单报告单密密麻麻打印出一大本,翻译抱着医学字典边查边解释,力求让周总觉得砸下去的银子物有所值。

周泽楷在这里忙得团团转,其他人也没闲着。喻文州被送进医院后,高英杰第一时间就联系了王杰希。 王杰希正在剧场排练,他冷静地问清了情况,然后交待众人继续,自己则躲到楼梯间,点了一支烟。 阴天的楼梯间光线很暗,他手里夹着烟,也不抽,而是沉默地看着烟灰逐寸逐寸地落下来,直到火星快要烧上手指,才下定决心。 家里的关系是不能动用的,他出柜后这些年基本没和父亲说过话,现在要是为了这事贸然惊动他,只会给喻文州增添不必要的麻烦。他想来想去,给楼冠宁打了个电话。 楼冠宁和王杰希算不上发小,但同为外交世家,两人从小抬头不见低头见,想不熟也难。王杰希当年出柜、出道、和家里断绝关系、封神后又息影赴美进修,每一步背后的故事楼冠宁或多或少都知道一点。现在王杰希把情况和他一说,他立马联系了俄罗斯大使馆的熟人,找来专供外交人员的医疗资源,马上就能安排喻文州入住。 王杰希这才稍微安心了些。他不方便直接找江波涛,只好把电话打给一个他以为不会再有联系的人。

电话响起的时候黄少天正在订机票。俄罗斯和国内时差只有五小时,他和喻文州几乎每天都微信联系,然而从三天前起,喻文州没有回复他的任何信息。 他头两天事情忙,没顾得上在意,等到这天中午好不容易空下来时翻开微信,发现和喻文州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三天前,他有点慌了,打喻文州的手机,却始终是关机状态。 黄少天不怎么熟悉喻文州的工作圈子,临到这时才发现一个能联系的人都没有。正当他打算找人问江波涛的手机号码时,王杰希的电话来了。 黄少天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一时间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地沉默了几秒,直到黄少天一声“你好”,双方才陡然回过神来。 他们之间的交流一贯简洁高效。说来也奇怪,从学生时代第一次见王杰希起,黄少天的话痨功能对王杰希就是关闭的,彷佛潜意识在告诉他,这个人会是他的劲敌,需要严阵以待。王杰希对上黄少天时也会换上和平时完全不同的画风,用喻文州的话来说就是“不苟言笑,既冷酷又无情。” 不管过去还是现在,喻文州都是他们两人发生交集的唯一理由。就好比眼下,王杰希只会为了喻文州的事情找上黄少天,黄少天也只会因为喻文州才接王杰希的电话。 这是他们背着喻文州达成的默契:他们从来就不是朋友。 “我托人在俄罗斯那边找了医生,需要的话你送文州去看看吧。”王杰希开门见山地说。 黄少天皱眉:“文州怎么了?我联系不到他。” 王杰希顿了顿,略带责备地说:“你还不知道?他拍戏时不小心掉进水里,现在人在医院。” 黄少天心里一惊,嘴上却不饶人:“我已经买好机票下午就过去了,你那边的人怎么联系?” 王杰希把联系方式等都交代给他,又叮嘱说:“别让他知道是我安排的。” 黄少天冷冷道:“不用你说,这个人情我记下了,算我欠你的。” 王杰希嗤笑一声:“我要你的人情做什么?” 接着他又意味深长地说,周家的浑水,还是别去搅和的好。

江波涛进去的时候周泽楷正在闭目养神。VIP病房有专门的陪护床,周泽楷没动,而是躺在喻文州身边和衣而卧。他隔半个小时就会惊醒一次,看看喻文州的点滴还剩多少,半天下来睡得很不安稳。 听到江波涛的动静,周泽楷睁开了眼睛。江波涛走到病床旁问他:“两个消息,你要先听哪个?” 周泽楷坐起来:“好的那个。” “医生说文州已经没有大碍了,等他醒了就能出院。” 周泽楷无意识地摩挲着喻文州没有打点滴的右手,他这几天大大小小的玻璃瓶子吊了十几瓶,两只手的手背上满是针孔的痕迹,把周泽楷心疼得不行。 “那他为什么还不醒?” “有一半是药物作用,医生说今天就能醒。睡眠也是一种自我保护和修复的手段,他这段时间太累,可能是身体在趁机休息。” “另一个?” 江波涛没说话,而是环顾四周,没发现他想找的东西。 “他的手机呢?” “我关了。”周泽楷抿了抿唇。 “黄少天几天没联系上文州,已经快急疯了。他刚在机场给我打电话,顺利的话,今晚就会到。” 周泽楷攥紧了拳头,江波涛又给他泼了一盆冷水:“他说联系了大使馆的朋友,要让文州转院。” “大使馆?”周泽楷敏锐地捕捉到重点。 他们都清楚,黄少天不会有这样的手笔,背后的人是谁不言而喻。 江波涛把话带到就不多留,而是贴心地为他创造独处的空间。周泽楷此刻睡意全无,他重新躺下,小心地把喻文州抱进怀里。 喻文州身上还是很烫,周泽楷抱着他像抱着一团火,那炽热的温度简直要把他吞噬殆尽。周泽楷把手伸进宽大的病号服去摸他的腰,只觉得指尖触及之处瘦削单薄,比上次抱他要瘦了一圈。 周泽楷看了他半晌,凑过去吻上了他的唇。 他的呼吸很烫,嘴唇却冰凉。周泽楷先是轻轻地舔他的唇瓣,试图用自己的唾液去润湿他干裂的唇,很快他就不再满足于这隔靴搔痒式的轻吻,舌尖撬开了贝齿,以霸道又温柔的姿态不容拒绝地入侵,喻文州在睡梦中被他亲得有些喘,两人鼻吸交缠,宛如一对最亲密的情侣。 这不是他们之间的第一个吻。 三个月前,他送醉酒的喻文州回家,那天晚上喻文州也像现在这样毫无知觉地躺在床上,任由他摆布。但那时的他很是克制,心里满是终于得以亲近这个人的喜悦,丝毫没有闲暇再去想其他。 喻文州起初还有几分意识,周泽楷替他把沾染了酒气的外衣脱下来,又哄他去洗澡,喻文州自己进的浴室,周泽楷在外面等了五分钟觉得不放心,还是跟了进去。 喻文州正站在浴缸边上,见他进来,回头呆呆看着他。他脱了内衣,浑身上下只剩一条内裤,白花花地晃得刺眼。周泽楷低着头不敢看他,只问他要不要帮忙。 喻文州歪着头,动作呆滞地把内裤脱下来,抬脚的时候他被绊了一下,整个人有点站不稳,周泽楷冲过去扶住了他。 周泽楷的手一沾上他的肌肤就成了瘾,彷佛有磁力般吸引着他不想放开。他一手搂着喻文州的腰,另一只手去开水龙头放水。那时候喻文州的腰还不像现在这么细瘦,摸上去肌肉紧实,手感正好。周泽楷小心地扶着他进了浴缸,挽起袖子给他上沐浴露,又给他洗头发。喻文州在他手下异常安静,全程像是家养的布偶猫般温顺粘人。周泽楷问他,你知道我是谁吗?他先是摇摇头,继而又点点头,看着周泽楷直笑。周泽楷被他的笑勾走了魂魄,心里恨不得立刻把他生吞入腹,手下动作却是万分轻柔,生怕弄痛了他。洗完澡,他拿起毛巾架上的浴巾把人裹起来塞进被子里,又从浴室翻出电吹风给他吹头发。喻文州软绵绵地靠在他身上,眼皮渐渐合上。周泽楷把他安置好,起身去厨房给他煮醒酒汤,在等汤煮好的时候又把浴室打扫干净,脏衣服洗好晾上。 周泽楷虽然是周家这一辈的长房长孙,从小却不娇贵。他童年跟着母亲居无定所,被周光瑞接回周家没几年,又孤身漂洋过海求学,这些生活技能比普通工薪阶层的孩子还熟练。他只要一想到是在为喻文州做这些事情,心里就觉得高兴,就觉得像是已经和喻文州在一起很久很久了,久到已经能够包办他生活上的一应琐事。 那晚的最后他吻了喻文州,一遍又一遍,直到喻文州的唇都有些肿了才罢休。他清楚地知道,过了今晚,想再和这个人亲密接触,怕是要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只是没想到,在三个月后的异国他乡,一场意外又让他有了一段偷来的幸福。 曾经有一段短暂的时光,喻文州是彻底属于他的。仅靠着这点隐秘的记忆,就足够支撑周泽楷在这条荆棘之路上走上很久。 一吻结束,周泽楷意犹未尽。他伸手替喻文州理了理被拉扯开的领口,看着他露出的大片白皙肌肤,不由心中一动,再度俯下身去。

12 黄少天落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俄航战斗机名不虚传,一分钟也没耽误,反而提前降落在圣彼得堡国际机场。他第一时间拿着护照过了关,出了机场就打车直奔医院。 一进门,就见喻文州靠在床头,左手还打着点滴,人恹恹地看着没什么精神。周泽楷在一旁拿着把小刀专心削苹果,两人间的气氛沉默却不尴尬,有一搭没一搭地还说着几句话。 喻文州看见他,挣扎着要坐起来,黄少天马上冲上去按住了他:“好了好了你悠着点,小心头晕。江波涛那小子呢,说好少一根头发都要找他算账的,结果给我弄出这么大动静?!以后再也不许跟他出来了!回去你就在家里给我好好养着哪里都不许去!” 喻文州自知理亏,拉着他的手晃啊晃地撒娇:“是我自己不小心,小江又不能二十四小时跟着我,他这几天为了我已经快忙死了,你别去欺负人家。” 黄少天在他身边坐下,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又掐了掐他的腰:“瘦了,过年我妈好不容易养出来的那几两肉全掉光了,你现在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喻文州说:“真的没什么,就是想睡觉,犯困。” “那是你平时睡眠不足,回去我盯着你,晚上不许超过十点钟睡觉,早上不许早于八点钟起床,少睡一分钟第二天就多睡一小时补回来。” 喻文州被他逗笑了:“你要怎么盯我?装上摄像头二十四小时监控吗?” 黄少天夸张地摇了摇手指:“接下来一个月我都回家办公,绝不出差,周末足不出户在家给你做饭,平时你睡多久我就睡多久,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喻文州棒读:“十分惊喜,万分意外呢少天大大,就是生怕你一个电话接起来立马人间蒸发,小生我又要漫漫长夜独守空房,好不寂寞也。” 黄少天去捏他的脸:“係男人就要讲到做到,依家唔同你打嘴炮,返去你就知。” 喻文州佯装惊讶:“你竟然唔打嘴炮,係咩落咗飞机冻傻咗吖?” 他们你来我往地斗嘴,喻文州柔柔地看着黄少天,眉眼间的幸福满得快要溢出来。黄少天出来得急,又坐了十个小时飞机,虽然见了喻文州十分亢奋,但眼底全是藏不住的倦意,喻文州看着他眼睛里的红血丝有些心疼。 “你赶过来係咪好攰?要补觉的係你先啱,穿得咁少,自己都不知小心点。” 他们小别半月,又逢变故,彼此的浓情蜜意更胜新婚,一时间眼里除了对方再也没有旁人。周泽楷把苹果削掉皮,又切成块,剁成丁,坐在一边百无聊赖地拿牙签戳着玩。他只觉得自从黄少天进门,病房里就充满了他的声音,一刻也没消停过,也不知道喻文州一个病人怎么受得了。但就听那个病人心情颇好又有点期待地问:“你酒店订咗未?今晚住边度?” “订乜酒店啊,我拿咗护照手机就直接出咗来,连洗漱用品都是候机嗰阵时买的,简直快被你吓死好咩!依家我嗰心仲噗噗咁跳,不信你摸下。” 说着黄少天就要拉着他的手去摸自己胸口,喻文州笑着抽回手躲开,冲他微微摇头。黄少天看了周泽楷一眼:“今晚咁是陪你瞓啊,呢张床咁大,瞓我哋两嗰够啦。哎周总这家医院条件不错,谢了啊,回头账单让你秘书寄给我就好。” 周泽楷头一次经历黄少天的声波攻击,白话听得又不太行,一时间有点措手不及,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不用。” 黄少天彷佛这时才发现病房里还有一个周泽楷:“这次文州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真是不好意思,明天等我联系了医生就带他转院,要是还有什么后续问题和费用我会直接找您秘书处理的。” 喻文州问:“转院?我都能出院了,还转什么院?” 黄少天教育他:“要去的要去的,有个在俄罗斯的老同学一听说你的事情,就帮我约了相熟的医生,总是要去查一次才放心,等回国过两个月还要复查一次。万一落下什么毛病,等以后七老八十了,受罪的还不是我?我妈现在还不知道这事,你要是不去,我可就告诉她了啊。” 喻文州在这种生活小事上向来都听黄少天的,更何况对方还把黄妈妈搬了出来。周泽楷听到那句“七老八十”,淡淡看了他一眼。黄少天大大方方迎上他的目光,客客气气对他说:“有我在,就不用麻烦周总和江导了。时候不早,周总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 说着他跳下床,走到门口殷勤地为周泽楷开门。周泽楷不得不起身告辞,喻文州含笑谢他,说辞无非和黄少天大同小异。周泽楷走出病房,还能听到身后黄少天喋喋不休的声音,中间夹杂着喻文州耐心的柔声回应。 喻文州从来不会用这种亲昵的语气和他说话,清醒状态下的喻文州在他面前从来都是得体、礼貌又带点疏离的,连普通朋友间的玩笑都不会有。他能感觉得到,从黄少天进门的那一瞬间起,喻文州整个人的状态都不一样了,就好像终于来了一个可以让他完全放心交付一切的人,让他可以彻底放松,彻底休息。 他见过很多场合下的喻文州,镜头下,工作上,朋友之间,甚至包括最私密的,连喻文州自己也不知道的醉酒之时,大病之中。但此时看到喻文州和黄少天在一起,他才知道真正的喻文州是什么样子。 放松、粘人、慵懒,还带点任性、活泼和随意。 周泽楷苦涩地想,可能在喻文州心里,黄少天来了,才是家来了。

黄少天送走周泽楷,挽起袖子开始收拾。病房很大,带独立的浴室和小阳台,阳台边是会客用的沙发和茶几,上面散落着几本书、两三个用过的空碗和几包榨菜,茶几下有一个电饭煲,他打开来看,里面剩了一点白粥。 他问喻文州:“你吃过没有?” 喻文州下午四五点的时候才醒,周泽楷给他熬了粥,他没什么胃口,只喝了一小碗。现在黄少天在这里,他又安心又开心,还真觉得有点饿。 “你是不是还没吃晚饭?” “飞机上吃过了。我把粥热一下,你喝一点再睡。” 他把电饭煲插上开始热粥,又把茶几清理出来。病床边的柜子上有一个果篮和一碗切成小块的苹果,他端起来看了看:“这个苹果都氧化了,扔了吧。对了水果吃不吃?这里有香蕉和桔子。” 他随手把苹果扔进垃圾桶,从果篮里挑了个桔子剥好喂他,等他吃完又给他递纸巾擦手。喻文州有人宝贝,尾巴能翘到天上去,很不安分地说想洗澡。 “洗什么澡,还想再烧一回是不是?”黄少天拿着抹布擦桌子,气势汹汹地看他。 “可是我身上都有味道了,”喻文州委屈巴巴,“躺了几天不知道出了几身汗,暖气又那么足,等一下睡觉我怕会熏到你。” “我还能嫌弃你?”黄少天无情戳穿他,还是动手从衣柜里翻出干净的病号服和床单被套。“别洗澡,我打热水给你擦身。” 他叫来护士替喻文州拔针,又让他在浴室坐好,确认暖气够足不会着凉之后,伸手去解他的衣服,刚解开两颗扣子,就停下了动作。 “怎么了?”喻文州疑惑地问他。 黄少天死死盯着他的脖子,靠近锁骨的上方有一抹清晰的痕迹,红得刺骨,艳得惊心,像一朵娇艳欲滴的玫瑰花,肆意张扬地怒放在喻文州的颈动脉上,正无声地对他发出嘲笑和挑衅。 喻文州见他一直盯着自己的脖子看,不由伸手去摸:“我脖子怎么了?” “没什么。”黄少天忽而展颜一笑,暧昧地靠近他,神秘兮兮地问,“你猜我刚才在想什么?” 喻文州不解。“在想什么?” “我在想……”黄少天故意把尾音拖得长长的,突然一口咬上喻文州的脖子。 喻文州猝不及防,吓了一跳,随后就感觉脖子一阵刺痛。黄少天没留情,不停地在他的肌肤上噬咬,吮吸,撕扯,直到喻文州觉得痛轻轻推他方才停下。 “好痛,肯定破皮了,你属狗的吧少天大大。” 黄少天哼了一声:“这是惩罚,你知不知道我真的快担心死了?听到你住院的消息时我心跳都快停了。” “好啦,不生气了,给你咬,诺。”喻文州偏过头,把另一边脖子露给他。 “够了,等回到家,我给你咬。” “哎你这个人……” “我怎么了?” “满脑子的黄色废料……唔……” 浴室里的说话声渐渐低了下去,过了很久,终于又响起水声。黄少天替他擦身洗头,末了又让喻文州自己换衣服,他则出去把床上的一套用品全部换掉。 喻文州在浴室里听着外面的动静,只要有黄少天在,生活就充满了烟火气,世界就永远不会寂寞。他听到黄少天边干活边哼着一首俄罗斯小调,忧郁深沉的斯拉夫民谣被他轻快地唱出了托斯卡纳午后艳阳的味道,然后他又抱着换下来的床单和被套,穿着拖鞋踢踢踏踏跑出去找护士,喻文州听到走廊里远远传来黄少天英语混杂着俄语的声音,想象了一下此刻他手舞足蹈和俄罗斯小姑娘沟通的情景,自己先在镜子前笑开了。 他凑近镜子看自己,脸瘦了一圈,下巴变尖了,气色倒出乎意料地不错,主要是因为浴室温度高,所以看上去还有些血色。嘴唇红红地有点肿,是刚才黄少天啃的,希望明天还能见人。他特意看了看脖子上的吻痕,红得几乎发紫,确实破了一点皮,依稀还能看见黄少天的牙印。 他啧了一声,穿好衣服钻进被窝里。黄少天和俄罗斯小姐姐交流完毕回来,简单洗漱过后也关灯上了床。 两个人在黑暗中静静相拥,听着彼此的心跳和呼吸声。黄少天问他:“周泽楷一直陪着你?” 喻文州老实说:“我不知道,我今天才醒。” 黄少天又问:“他怎么会在这里看你们拍戏?霸道总裁不是都很忙吗?”他经常能在新闻里看到周泽楷满世界跑的消息,怎么那么巧,喻文州一出事,他就在俄罗斯? “他前几天在芬兰开会,开完了就顺便过来。” “哦,”黄少天说,“再顺便遇上你住院,顺便陪了你几天,顺便给你熬粥削苹果。喻文州同学,我发现你最近桃花有点多啊?还都是一棵树上开出来的。” “你瞎想什么呢,”喻文州轻轻说,手指在被窝下与他十指相扣。“那朵烂桃花不去说他,这一朵——”他顿了顿,心想这一朵还真是名副其实的艳若桃花,“这一朵自己就比我漂亮百倍,哪里看得上我这样的。” “你这样的怎么了?在我心里你比他要好上一百倍,一千倍,一万倍,不然我怎么会只喜欢你,不喜欢他?” “啧,你真的有在认真吃醋吗?” “有啊,不信你闻闻,一股酸味呢。” 黄少天翻过身,把他按在床上结结实实亲了一通,直到自己下身硬得不行为止。他喘着粗气压在喻文州身上,和他额头相抵,下身无意识地在喻文州大腿上蹭。喻文州也硬了,两个人的阴茎隔着内裤贴在一起,随时都是擦枪走火的状态。喻文州的情况甚至比黄少天还要糟,他埋藏在身体里的记忆被夜色悉数勾了起来,后穴回忆起被黄少天进入的滋味,已经开始隐隐分泌出粘人的液体。 “艹,回去我要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然后拴在床上,每天不干满三回不许下床。” 喻文州伸手去脱他的裤子:“我现在就不想下床。” “别闹,你还病着呢。” “都说发烧的人那里会很烫,你想不想试试?” 说话间喻文州已经把他的衣服扒了下来,他自己的病号服脱起来就更方便了,基本上只要一扯就能全部松开。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和心爱之人毫无阻隔地肌肤相贴,不用想也知道会发生什么。黄少天用尽了所有的意志力艰难地想阻止喻文州:“文州,别这样……” 喻文州拉着他的手让他去摸自己后面,手指伸进去,里边又湿又软又烫,无言地在用行动邀请他进入。黄少天呻吟一声,分开他的双腿,缓慢地把自己的龟头送了进去。 两人都发出了满足的叹息。黄少天只觉得自己被滚烫的内壁紧紧包裹着,爽得他头皮发麻,几乎要发疯。喻文州则是久违地被坚硬如铁的肉棒填满,又痛又爽,整个人在黄少天怀里瞬间就化了。 黄少天顾虑他的身体,进去就强忍着没敢再动,倒是喻文州忍不住,他扭着腰提着胯把自己往黄少天的肉棒上撞:“少天,你动一动,我不行了……” 黄少天怕他累着,忙按着他,开始缓缓动了起来。喻文州爽得直哼哼,很快就不再满足于他温柔地抽插:“你用力啊,不是说要让我下不了床……” 黄少天又好气又好笑:“喻文州你自己什么情况自己不知道啊?还用力,不想出院了?” 喻文州抱着他,迎合着他的动作:“你知道吗,我在水里的时候就想,要是真的出了什么事,我死了都不能原谅自己。” “因为我要是出事,最最难过的人一定是你。”喻文州的声音很平静,淡淡地像是在说一件最理所当然,天经地义的事情。”要是让你难过了,我死了都不会安心的。” 黄少天红了眼眶。“傻瓜,什么死不死的,我们还要在一起很久很久,久到头发牙齿都掉光了,久到你嫌我烦了也不分开。”他沿着喻文州的眉心眼角一路吻下来,下身不停在他腿间撞击,力道猛得像要把他嵌进自己的身体里。他们边亲吻边做爱,边说着情话,直到最后两个人都释放出来,才相拥着沉沉睡去。

13 清晨,涅瓦河上的第一缕阳光照射在河面上,阴沉的水面顿时破开一道光芒,随后整条河都被点亮了。这道光从涅瓦河一路向西,穿过河面上的大小三百多座桥梁,穿过整座圣彼得堡老城区,穿过彼得大帝和叶卡捷琳娜女王曾经战斗过的这片土地,一路往波罗的海逶迤而去。 窗帘没拉好,露出一条缝隙,这道光悄悄地溜了进来,照在喻文州的侧脸上。他睡得很沉,毕竟大病未愈,昨夜情事再克制,也难免消耗精气。黄少天贴上他的额头试了试温度,确认他没有再烧后,在他眉心落下一吻。 他在窗边欣赏了一番圣彼得堡的朝阳,然后给喻文州留了字条,说出去逛逛透透气,再顺便买点日用品,要是喻文州醒了自己还没回来,就让他先吃早饭,再接着睡。他翻出周泽楷买来的米,用电饭煲熬上粥,又把小菜水果都在床头摆好,然后找到上早班的医生,把喻文州这几天所有的诊断报告和化验单据都要了一份。专业术语和密密麻麻的俄语看得人头大,他干脆利落地把这些一股脑塞进包里,准备交给王杰希找来的医生解决。 走出医院大门,凛风刺骨,吹得人骨头里都泛着寒意。他出来得急穿得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把身上的大衣又裹紧了些。 为了方便照顾喻文州,周泽楷他们换到了医院附近的酒店,走路过去不到五分钟。黄少天来之前已经问过江波涛地址,现在就开着手机直接找过去。 酒店前台给周泽楷打电话,问他是不是约了朋友见面。周泽楷没料到黄少天会来找他,又确认了一遍来人是谁,这才放他上去。

周泽楷过得一点都不好。他昨晚回到酒店发了一会呆,又伤心又难过地爬进被窝里数绵羊,等发现就算数到一千只还是睡意全无后,又改成数鱼。数上几千条鱼后,总算迷迷糊糊进入梦乡,可这一夜梦境光怪陆离,像照妖镜一样照出他的辗转反侧,求之不得,照得他无所遁形。 周泽楷不是情窦初开的小男生,他在男孩子里属于早慧的,加上又生得好,从小鲜花情书都是不要钱的收。等他被接回周家坐实了继承人的身份,觊觎他倒贴他的人更是不知有多少,为了他要死要活要自杀的都能数出好几个。 周泽楷虽然不像周光瑾那样来者不拒,但是男人就会有欲望,欲望上头的时候,他也需要抒解,漫漫长夜也有寂寞需要排遣。国外风气开放,他是有过几个床伴的,多数打完一炮就不再联系,只有极个别的才会约第二次。 遇到喻文州之前,他谈过一个正式的女朋友,是他在英国念书时的同学。英德混血的小姑娘爱极了他一张俊脸和不说话的冷酷,义无反顾飞蛾扑火般地追他。周泽楷原本对她毫无感觉,直到他生日,小姑娘冒着暴风雨走了三个小时路找到他,就为了给他送上一份自己亲手做的礼物, 周泽楷在那个瞬间被打动了,他已经不记得那份礼物是什么,却一直记着小姑娘满身狼狈却眼神明亮地看着他的样子,彷佛献祭般要把自己献给他,要把所有的爱都给他。 他们交往了两年多,分手时小姑娘特别伤心地对他说,周,我原本以为早晚能让你喜欢上我一点的。 周泽楷两年来按部就班地送花,约会,买礼物,他记得他们的每一个纪念日,记得每一天互道早晚安,记得所有她爱吃的不爱吃的东西,做了所有他知道的谈恋爱该做的事,成为周围人口中的模范男友,但是她说他不喜欢他,从来就没爱过她。 后来周泽楷想,在被她打动的那个瞬间,他是喜欢她的,因为那一刻她让周泽楷感到自己还被人需要着,还被爱着,但也仅此而已了。等那个瞬间过去,一切又回到原点,他们照旧是两个不相关的陌生人。 爱是什么?从不爱到爱的距离又有多远?周泽楷不知道。父母对孩子的爱尚且会消逝,两个陌生人之间又哪来那么多天长地久?能有一个互相喜欢的瞬间,有一段彼此满意的回忆,已经足够奢侈。 大一的春节是他四年来头一次回国,他刚从英国搬到美国,在耶鲁校外租了房子,几个月适应下来终于有将在这里生活四年的真实感。周光瑞觉得儿子进了大学,又几年未见,不回来在长辈面前露个脸未免不像话,于是把他叫回了香港。周泽楷在老宅当了几天吉祥物,除夕夜一过,就背上包逃离了那座令他窒息的宅子。 他在周家老宅生活的时间并不长,拢共不过四五年,但这座宅子给他留下的回忆却是无边的孤独和阴冷。那个时候他还没有被周光瑞正式宣布为继承人,仅仅是以一个私生子的身份被带了回来,周围所有的人都在等着看他的笑话:周夫人当时在做试管婴儿,就算不成功,周光瑞也还可以和别的女人生孩子,会有其他出身更好的私生子供他选择,犯不着扶一个妓女的儿子上位,再说边上还有一个深得老爷子宠爱的周光瑾虎视眈眈,周泽楷怎么看都是注定成为炮灰的那一个。 离开母亲的小男孩孤立无援,他在这里语言不通,无人可以依靠,每天想的都是妈妈为什么不带我走,为什么不要我了? 他还记得周光瑞把他从母亲身边带走的那一天,他哭喊着求妈妈不要送走自己,那个女人是怎么回答的呢? “楷楷,对不起,可是妈妈实在受够这样的日子了。跟着你爸爸,你会过得很好。” 可惜周泽楷并不这么觉得。在周家受了几年冷眼之后,他十五岁那年,周光瑞被医生诊断出不孕,换句话说他这辈子可以风流成性但注定膝下无子,能有一个周泽楷简直要烧足三百六十五天高香。 周光瑞为他办了个盛大的十五岁生日会,几乎请来香港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不少人还特意从大陆赶过来。宴会上,周光瑞正式宣布了他周氏继承人的身份。宴会一结束,他就被火速打包到英国念书,省得在周夫人面前碍眼。周泽楷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上了飞机,希望越早离这个地方越远越好。 起初,他还有过失望,有过期待,有过幻想。他想母亲也许是出于什么逼不得已的理由才会抛下他,毕竟母子俩也曾有过好时光,逢年过节的时候她也曾特意存钱给他买礼物,生日的时候偶尔也会记得给他带回一小块蛋糕。但随着年岁渐长,他逐渐学会接受一个事实,那就是一个深爱儿子的母亲是绝对不会,也做不到这么多年对他不闻不问的。 他的出生原是一个错误,天真又虚荣的少女以为可以上演飞上枝头变凤凰,霸道总裁爱上我的戏码,没想到总裁下了床就翻脸不认人,要不是因为没儿子,总裁连周泽楷都不会认。 那也没有关系。周泽楷已经长大了,长大就意味着曾经觉得天都要塌下来的事情会变得不再重要。 他怀着这样一颗心生活,渐渐觉得命运赋予自己的已经足够多。不是每个人都能在出生时就有千万家财需要继承的,周泽楷开始学着做一个合格的继承人,不再跟自己过不去,而是试图尽早接过这个庞大的商业帝国。坐拥万贯家产,成为霸道总裁,可以对所有人说不的滋味,其实并不糟糕,只要他够聪明,他甚至可以乐在其中。 只是偶尔,他会需要一些独处的时间,来填补心上的那块缺口。那年春节他逃离老宅一路往北,具体去哪里他不关心,反正只要足够远,远到让他可以在生活的间隙中停下来喘一口气,好支撑他继续走下去。他来到机场,发现最早起飞的航班目的地是北京,于是毫不犹豫买了票。 结果这一去,世界从此天翻地覆。

他在四九城漫无目的地逛了三天,觉得也不过如此,过年时的北京是一座半空了的城,想吃的店不开张,想去的地方不开门。到了年初四的晚上,他百无聊赖地从什刹海这头逛到那头,突然在邮局边上的小酒吧外听到隐隐的歌声。 斑驳的砖瓦墙面上一块黄色的四方招牌简单地写着“东岸”两个字和一串英文,他推门进去,入口很窄,左手边贴着花花绿绿的海报,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演出信息。他在其中找了一会,辨认出今晚的演出:老北京点心乐队。 演出在楼上,刚走到楼梯口,声音已经开始变得清晰。上了楼,光线很暗,许是过年的缘故,人不算多,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吟浅酌,每张桌子上摆了各色蜡烛照明。转角是景观位,两块大大的玻璃窗外就是结了冰的什刹海,桥对岸有灯,灯火通明,彷佛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他看向台上,场地不大,主唱是个眉目清秀的男生,看着还不到二十。他穿着天蓝色的毛衣,里边是一件打底的白衬衫,领口和袖口整齐地翻出来,规整地不像个乐队主唱,倒像是个高中生。周泽楷盯着他看,觉得这个乐队真是会起名字,他正像晚餐的芸豆卷那样又白又糯,让人很有一口咬下去的欲望。 他的声音也像他的人一样,干净清澈,轻盈明快,让人听了有如春风拂面,温暖非常。周泽楷找了个位子坐下来,他听到清澈温柔的男声在唱,“Du sagst das Leben teilt nur aus, du hängst hier aus, du kannst nicht raus......Ich kan dich verstehen,stell dir vor kein blick zurück fang an vor vorn, als wär das alles nicht......“ 歌声宛如一条小溪,不急不缓地流入他的心里,一首节奏原本略快的流行歌被他用爵士风即兴演绎娓娓道来,带着爵士天生的慵懒和一股对生活无所谓的随意。周泽楷听着那句“als wär alles nicht”,突然就觉得有些事情完全可以在歌声里释怀。 一曲终了,他抬起头,直直地往台下周泽楷所在的地方看过来。 “今天是个对我来说有点特殊的日子,很高兴能在这里,和大家一起度过。”他清了清嗓子说,“今天是我二十二岁生日。”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他敲敲麦克风,等安静下来继续说:“常来的朋友都知道,我是来救场子的,主唱方锐今天有事放了大家鸽子,你们回头记得找他算账啊。” 台下又是一阵笑,有几桌估计是熟客,笑得特别厉害,还有人在喊:“文州你唱得比点心好多啦!老王听得眼睛都冒绿光啦!” 周泽楷循声望去,在他斜对面坐着一桌子年轻人,约莫有五六个,其中一人的脚边藏了一束玫瑰花,想来正是那位“眼冒绿光”的老王。 叫文州的青年笑眯眯地说:“接下来我要为大家带来一首儿歌——”笑声更大了,“这首歌是我外婆从小唱给我听的,陪伴我度过了最快乐的童年时光,现在我要把它送给在场的一位男士,谢谢他在我成年后陪我走过了一段最重要的时光,并且还愿意和我继续走下去。” 说完,无视台下的起哄声和口哨声,也不需要伴奏,他开始清唱: “月光光,照地堂,虾仔你乖乖訓落床……” 一首广府地区最普通不过的粤语童谣,周泽楷在香港生活了几年,白话只能听懂一半,但还是能跟着轻轻哼起来:“听朝阿嬷要捕鱼虾咯,阿爷要织网上山岗……” 明明是哄孩子的小调,却被他唱得宛如世间最动听的情话,百转千回,柔肠万千。四目相对间,台下那位青年拿起准备好的玫瑰花走上台去,然后单膝跪地,郑重地捧起文州的手,在他手背上印下一吻,神情庄严地像是在举行婚礼。文州看着他,眼神里是毫无保留的爱意和真真切切的幸福,他们两个人站在一起,让人好像看到了爱情本身。 周泽楷被这个愿意交付一切的眼神击中了,他可能一直在寻找的就是这样一种彻底地、燃烧自我般的眼神,那个“瞬间”突然来临,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在他有限的生命里从来不知道这颗心还能跳得那么快,那么急,全是为了一个人,一个已经属于别人的人。 他爱上了别人的爱情。

演出结束,周泽楷没有离开。他远远地站着,脑子里一片空白,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偶尔有几个人从他身边经过,过了许久,文州走了出来。 他犹豫着,脚下却不由自主地向文州走去,没走两步就又顿住了。 青年从文州身后追上来,一边数落他一边给他系围巾。文州被他裹在灰色的粗毛线团里,一双眼睛即使隔得老远也能看出是亮晶晶的。然后青年俯下身去,两人交换了一个绵长缱绻的吻,才携手而去。 第二天,周泽楷鼓起勇气,又去了东岸。 他记得昨天看到的演出信息上点心乐队要连演两天,于是决定还是来碰碰运气。他也不知道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又能够做什么,他只知道从昨天到现在脑子里满满的就只有文州和他的眼睛他的笑,他渴望再见到他,哪怕什么都不做,就只是在台下听他唱一曲也好。 但当他走上二楼时却失望了,主唱已经换人,一个扎着马尾辫头发挑染成紫色的男生正抱着电吉他在台上蹦蹦跳跳。他去问老板,老板说不知道呀,昨晚那小伙子是方锐叫来临时救场的,诺那个正在台上抽风的就是,等他下场了,你自己问他吧。 周泽楷默默地等了很久,还是走了。 他很快后悔了,疯狂找了文州几个月,奈何世界太小又太大,缘分不到的时候,上帝都没有办法。几个月后,周泽楷渐渐冷静下来,决定顺其自然。毕竟这只是一个瞬间,一个随时可能失去魔法效力的瞬间。 在那之后他约会过几个男人,都是或多或少和文州相似的类型,可是那个瞬间再也没有到来过,直到他回国,再度遇上喻文州—— 人生从此天翻地覆。 而这一次,站在喻文州身边的,是黄少天。

他开门让黄少天进来,替他倒了一杯白开水。他并不想和黄少天假客套,整夜失眠加上这段时间休息不好,他现在头痛欲裂,感觉也要发烧。 “有事吗?” 其实他想说,你有那么好的男朋友,有我做梦都求不来的待遇,不好好在医院待着陪他,跑到我这里来做什么? 黄少天大大咧咧坐下,懒洋洋看了他一眼,眼神却锐利如刀,和昨晚判若两人。如果说昨晚的他是无害温顺的大型犬类,浑身上下洋溢着蓬勃的生命力,像是个热恋中毫无心计的阳光少年,那么如今坐在周泽楷面前的这个男人则蜕去了伪装,像是蓄势待发伺机而动的猎豹,亲自上门捕获他的猎物。 “应该是我问周总才对:你有事吗?” 周泽楷不解。 黄少天冷笑:“你在背后做了那么多小动作,不就是想让我误会文州,好借机挑拨离间?” 他掰着指头一件件数给周泽楷听:“从那次微博热搜开始,你就对文州图谋不轨,期间借着工作名义接近他多少次我都懒得提,过年你居然还敢亲自到我们家里来,这一次又那么凑巧跑来俄罗斯,趁着文州病着的时候……”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不太愿意提那个吻痕,和它背后可能代表的含义。“周泽楷,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已经看到了,文州是不会理你的,你还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还是你以为,这点小儿科的把戏真的能膈应到我?你都不嫌烦的吗?” 他露出嫌恶的表情:“我们到底哪里招你们周家了,劳你们这么阴魂不散地盯着我们?” 周泽楷平心静气地听完这一长串话,只淡淡说了四个字:“公平竞争。” 黄少天讥笑道:“你管这种不入流的试探叫竞争?不会吧周总,我要是认真和你竞争,你连和文州说话的机会都不会有。周大少,周总裁,我们小老百姓很忙的,没工夫应付你们这些想一出是一出的天之骄子,我拜托你和你那个小叔换个口味吧,有的是愿意陪你们玩的人。” “关周光瑾什么事?”周泽楷皱眉问道。 黄少天玩味地上下打量他,“你们叔侄俩可以啊,一个两个跑来挖我墙角,还要装无辜扮清纯。” “不过,”他话锋一转,“你们周家什么德性,你那个小叔是什么货色,你自己心里清楚。你手上的血洗干净没有?你们那些见不得人的生意,真以为就没人知道?” 周泽楷沉下脸,身为周氏现任家主,黄少天这番话于公于私都触到了他的底线:“周氏做的是正经生意。” “哈,正经生意!”黄少天嘲讽道,“你们家在金三角的人还没撤干净呢!你不要告诉我,周光瑾当年是因为正经生意被绑架的!” 周泽楷抿着唇不说话,他知道自家底子不干净,但自从他接手周氏以来,已经逐渐把那些枝枝蔓蔓都砍得差不多了,就算有一两个漏网的,也掀不起什么大风浪,绝不至于像黄少天说的这样危言耸听。 但直觉又告诉他,黄少天不是在逞口舌之快,这段时间明里暗里地打探,直接间接地了解下来,他也大致清楚了黄少天的脾性,他是个既心思缜密又心机深沉的人,话虽多,却绝不会乱说。 难道周氏内部真的有什么他不知道的隐患,黄少天收到了风声?周泽楷暗暗记下,决定亲自去查。 黄少天说得嘴巴干,他一口气把水喝完,拿着杯子冲周泽楷晃了晃,拍拍屁股走人。 别再接近文州,不然我会让你知道,我也不是好惹的。我不是怕你,是烦你。黄少天临走前说。 你要是真想为他好,就离他远一点。

14 黄少天吹着口哨回去,喻文州已经起床,清粥喝了一碗,小菜吃了一碟,正坐在沙发上津津有味地啃着一根俄式酸黄瓜。见他进来,此人及其心脏地放慢动作,用舌头在黄瓜头部缓缓舔了一圈,其中的暗示意味不言而喻。 黄少天恶狠狠扑到他身上,嗷呜一声叼走那半截还沾着他唾液的黄瓜,示威似地格滋格滋嚼起来。 喻文州嫌他:“幼稚。” “放心,”黄少天嚼完黄瓜又去舔他的脸,“等回去了天天跟你做不幼稚的事情。” “天天是谁,天天想做什么?”喻文州一脸懵逼。 “天天是你老公,天天想带你做大人才做的事情,你来不来呀?” “天天那么威猛,怎么可能不来嘛……” 他们打闹了一会,黄少天去办出院。喻文州带进医院的东西不多,大多是后来买的,他自己就几件衣服和一些证件。黄少天联系上在外交官圈子里深得信任的宁医生,带着喻文州过去后又忙着办手续、送材料、订酒店……鸡零狗碎的事情一大堆,喻文州心疼他想帮忙,他偏不许喻文州动,只准他躺着看手机。 他在新医院的附近订了酒店,请轮回的助理把喻文州的行李送过来,喻文州催他不如把回去的机票也订了,黄少天却坚持要等检查结果出来再说。 医生叫宁远,年纪不算大,看着挺沉稳,上来就被黄少天一通唠叨绕昏了头:“医生医生太好了,终于有个中文说得溜的人了!哎呀这些俄罗斯人怎么回事,从小都不学英语的吗?出门买杯水都要折腾半天,真是说得我都累死了。哎医生,你怎么会想到来这里?来了多久了?我看你挺年轻的,没有不信任你的意思啊,就是这个病人吧,你看他身体有没有问题……” 楼冠宁事先只和宁远说是王杰希要找人,也没细说,宁远宛如在做中文听力,又不好赶人,只捕捉到最后一句“有没有问题”,他连忙摆手:“没有问题,没有问题!我看了病人之前的报告,已经很全面了,今天做了新的检查也没有问题!” 他再三跟黄少天保证绝对不会有任何问题,就差立字据白纸黑字为证了。黄少天抒发完老乡见老乡的知己之情才心满意足闭嘴,宁远可能是被他传染了,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你是王杰希的朋友?他自己怎么不过来?”他看了看病历,上面是喻文州的姓名拼音,“这是王杰希男朋友吧?早就听说了,就是没见过真人。” 黄少天说:“你弄错了,这是我男朋友。” 宁远出国出得早,信息没来得及更新,场面一度十分尴尬。黄少天有点不爽地回去找喻文州要爱的抱抱,没想到居然撞上了周泽楷和江波涛。 黄少天心情复杂地看着前两天才照过面的男人,对方眼观鼻鼻观心地专心当花瓶,看上去十分纯良无害。喻文州和江波涛倒是聊得起劲,两个人有如闺蜜般从俄罗斯的天气一路吐槽到食物,聊着聊着话题又拐回到工作上,江波涛说要把喻文州的镜头都剪进去,不然都对不起他这一场牺牲,黄少天凑过来问,什么镜头什么镜头? 江波涛说你不知道啊,文州重操旧业,又做回演员了。 黄少天马上问,那你们给不给加工资的?签约费多少?这次算不算工伤?我跟你说现在起我就是他经纪人了,想做什么都得通过我! 喻文州夫唱夫随:小江以后有什么事记得别找我,找我的经纪人啊。 江波涛苦笑,这个经纪人我消受不起的,你这不是给我出难题吗。 黄少天佯怒:我全须全尾地把人交到你手里,千叮咛万嘱咐的,结果呢? 江波涛举双手投降:是我的锅还不行吗?我们大老板就在这里,有任何条件冲他开。 周泽楷看着喻文州说,加,当然加,这次是我们工作没有做到位,喻老师有任何要求轮回都会无条件满足。 喻文州只是笑笑,既不说谢,也不说好。他今天对周泽楷格外客套,除了最开头的例行招呼外,全程几乎没怎么搭理他,周泽楷心里明白,这是喻文州为了黄少天,把自己划到敬而远之那一列去了。 他心里难过,面上却不显,只是拿眼睛去瞟江波涛。江波涛心里叹着气,只说等到了国内再找喻文州出来吃饭,算是给他赔不是,转院的费用也该算到轮回账上,不用客气。 他们是真的要走,周泽楷已经在俄罗斯待了快一个礼拜,原定的计划全部搁浅,轮回上上下下没日没夜地陪着加班,再不回去就要出人命了。 我们也准备回家了,再不走文州签证都该过期了,我的护照又只能免签停留十四天,黄少天说。喻文州倒是有心和黄少天多待几天,他头一回来圣彼得堡,本想着等杀青了可以好好逛逛这座艺术之都,没想到出了这档子意外。黄少天不许他瞎玩费精神,只匀出两天时间让他把冬宫夏宫逛了,当作放风。他说,什么时候不能来?等你身体好了,挑个春暖花开的季节,我再陪你来看涅瓦河开桥。 江波涛也跟着一起声讨喻文州要玩不要命的精神,到了告辞的时候,黄少天送二人出去,刚到电梯口,黄少天就笑嘻嘻对江波涛说,小江啊借你们周总两分钟,我有两句话跟他说。 江波涛有点怀疑地看着他,似乎是在考虑这个“两分钟”的真实性。周泽楷说没事,你去楼下等我,很快。 江波涛刚走,黄少天就变了脸,但还没等他开口,周泽楷先淡淡说:“你的警告,我收到了。” “还有什么要警告我的吗?” 黄少天面色不善地看着他,知道说什么都是白费,周泽楷和自己一样,都不是会轻言放弃的人。 他暗自磨了磨牙,觉得周家真是倒霉透顶。 “没有的话,国内再见了。”周泽楷跨进电梯,在电梯门就要合上的瞬间,黄少天听到他轻声问,你上次说,你不怕我,那你怕谁? 王杰希吗?

轮回一行人回国后一个礼拜,黄喻也登上了飞往上海的航班。喻文州把下巴靠在黄少天肩膀上看着舷窗外,感慨万千地说,终于可以回家了。 黄少天搂过他细了一圈的腰,说是啊,终于可以带你回家了。 他果然履行承诺,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都在家办公,家里微信邮件声不断,但他愣是没出门半步,每天监督喻文州的作息,换着花样做各种好吃的,像喂猪一样喂他。一个月不到喻文州已经被他养了回来,下巴比之前还要圆润几分。 他们两人从小的相处模式就是这样,乍看之下黄少天风风火火,喻文州沉着稳重,彷佛喻文州该是两人之间的领导者,实际上接触下来却正相反。在日常琐事上喻文州多数都是听黄少天的,黄少天反而是从头管到脚的那一个。而且黄少天生活技能点得比他满,尤其在广东人视为头等大事的厨艺一项上,一个黄少天简直能打十个喻文州,所以喻文州可以说从小是被黄少天和黄妈妈喂大的。 但如果和这两个人接触得足够深足够长,又会另有一番看法。喻文州虽然小事处处让他,两人之间的主心骨却依旧是喻文州,大事都是要靠他拍板做主的。黄少天知道他脾气倔,也就在日常琐事上过过嘴瘾。多年下来两人你来我往配合默契,堪称天作之合。 喻文州摸着肚皮嫌自己胖,于是黄少天每天晚饭后牵他出去散步。四月份的魔都天气还挺凉,这天晚上两人照例散完步回来取报纸,打开信箱时却掉出一个信封。 “这是什么?”黄少天拆开来看,里边是两张下礼拜的话剧票,“中文版话剧《哈姆雷特》?” 喻文州一顿:“这是……王杰希的话剧。” 王杰希在国外学的戏剧表演,没回国前就频频出入百老汇和伦敦西区,回国后更是把一半工作重心转移到舞台上,电影反而接得少了。受他的影响,微草几个当家的小生花旦偶尔也会在话剧舞台上客串。这是极锻炼演员的活儿,稳扎稳打之后微草出来的一众演员水平在圈内都属于高的。 “我不知道他会寄票子来,我们很久没联系了。” 生日那时候王杰希不过发来短短四个字,喻文州回了句谢谢,然后就没有下文了,的确没联系上。 “他寄两张来,是想说让我们一起去的意思?”黄少天低头看看演出时间,“你叫个人一起去吧,我就不去了,正好回律所看看。” 见喻文州还想说什么的样子,黄少天又凑上来勾他的脖子把他往自己怀里带:“放心啦,天哥是那么小气的人吗?你尽管去,我绝对不会吃醋的,顶多回来让你下不了床而已。” 喻文州一听这个话题就来气:“你还好意思说!说什么让我好好休养,结果这个月我都没好好睡过,腰到现在还是酸的,你再这样今晚我先让你上不了床!” 黄少天在他脸上啵了一口:“你不知道这种话只会让我更有欲望吗?来来来赶紧上楼,我们再战三百回合……”

演出在周五晚上,黄少天开车送喻文州去人广,顺路再回律所。王杰希的剧属于四月的“东方名家名剧展演月”活动,宣传造势足得很,整个环人广演艺圈全挂着《哈姆雷特》的海报,开着车从人民大道一路过去,简直要被铺天盖地的王杰希淹没。黄少天小转弯在黄陂北路把喻文州放下来,喻文州隔着车窗问他:“真的不一起看啊?” “你再问我醋坛子就真要翻了啊,你是对我没信心,还是对自己没信心?”他启动车子,后面已经有人在按喇叭了。“结束了我来接你,走了啊。” 喻文州目送他的车子远去,才走进剧场。他到得早,不慌不忙地在门口边翻演出介绍边等检票,心下思忖着等散场了要不要去打个招呼,突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叶修?”他小声惊呼,意识到周围全是人又压低了声音,“你怎么来了?” 来人全副武装,戴着黑色毛线帽和同色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熟悉的人还是可以一眼认出,正是息影多年退居幕后的国际影帝,叶修。 “这剧我是幕后顾问,当然要来。” 此人是个实打实的传奇。他童星出身,父亲是国民导演,母亲是国民演员,和双胞胎弟弟叶秋还在娘胎里的时候就三天两头上新闻,等从娘胎里出来,兄弟俩开始接各种奶粉广告婴儿用品广告,跟着父母上各种节目访谈。到了八九岁上,叶秋不愿意再抛头露面,叶修却一鼓作气在自家老爹的电影里演了个戏份直逼男主的角色,表现出的演技水平连他爹都觉得震惊,差点以为不是亲生的。二十岁不到叶修已经拿遍国际三大奖,其他大大小小的影帝更是数都数不过来,奖杯都扔家里给他弟弟随便玩。最令人发指的是,他不仅演技好,更是全方位开花,导演编剧剪辑摄像几乎全职业精通,常被戏称“叶修一个人就能出品一部大片”。这也就是他息影几年人气淡了,要是搁他最红那会儿,什么伪装都没用,现在整个大剧院一准已经沸腾了。 喻文州认识叶修还是在大二的时候,叶修回母校做讲座顺便招演员,两人相识多年来在公在私都是极好的伙伴和心友。不过自从三年前喻文州长居上海后,两人见面的次数直线下降。去年喻文州一直在忙轮回这个本子,算起来已有将近一年没见过面了。 “叶神现在都开始搞话剧了?这可让别人要怎么活?“喻文州开玩笑道,“下部戏该不会配乐也是你吧?” 叶修嘿嘿一笑:“你不是也刚杀青?作家、编剧、演员,你也不差啊喻同学,当年我教你的表演理论还记着呢?我看你也再点亮一门技能,来和我们一起搞话剧吧。” 影帝面前,喻文州有点不好意思:“那就是赶鸭子上架,片子出来千万别看。” 正说着,演出厅开始检票,喻文州把票子拿出来一对,叶修正好坐在他旁边。叶修说这不废话吗,给你寄票子就是我的主意。 眼看马上要开场,他们进场入坐。王杰希的演出向来一票难求,黄牛倒卖简直能赶上偶像歌手的演唱会,这会儿喻文州身边的黄金区域空了一个位子,特别显眼。叶修啧啧道,你应该在门口卖给黄牛的,能赚疯了。 喻文州笑笑,把外套脱下来,和叶修的一起放在空位上。他们光顾着说话,不知不觉开场的钟声已经敲响,场上灯光陡然暗了下来,工作人员开始做演出前的最后提示。不一会儿,灯光彻底熄灭,数千人的剧场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人们屏息凝神,只听一个低沉又充满磁性的声音从舞台后方传了过来,先是缥缈空灵,带有回响,其后由远及近,宛如就在耳边,只听那个声音念到—— “开到荼蘼恨春去,萧萧落叶恼秋来。凭谁看破春秋事,不过歌台与泉台!To be,or not to be,that is the question。”

15 凭谁看破春秋事,不过歌台与泉台。 整个舞台正中被布置成了灵堂的模样,幽蓝的灯光从舞台顶部倾泻而下,映照出一口通身漆黑的棺材,祭台上是两支雕龙刻凤的血红色蜡烛,大大小小的骷髅骨架和枯萎的铁锈色莲花凌乱地散落其间。四周围着层层白色纱幔,将灵堂与舞台其他空间分割开来。灵堂之外,是几根高高耸立的柱子,柱子上方装饰着同样的铁锈莲花和布幔做成的火把,底部插着几个身穿传统服饰的中式人偶,隐喻剧中的主要角色。舞台深处是一片精心搭建的废墟,营造出颓唐之感,整支乐队端坐在废墟前,大提琴和蝶式筝交错着成为旋律担当,婉丽妩媚,一唱三叹。 王杰希这部剧并不是传统的莎剧,而是将西方话剧和东方戏曲相结合的创新之作。主演只有他一人,分饰哈姆雷特、奥菲利亚、亡灵和掘墓人四个角色,对应昆曲里生、旦、末、丑四个行当。《哈姆雷特》原本的剧情被切割和删减,诸多旁枝末节和台词对白都被重新打磨过,还化用了不少《游园惊梦》里的念白和唱词。中文、英语和昆曲的念白唱腔混杂在一起,痛苦的王子一步一步地叩问自身,审视生死,终于在热血冷坟间耗尽了一生。喻文州出神地看着台上的人通过声音、语言和身体形态的变化,在四个角色里游刃有余地不停地转换,不由感叹王杰希这些年真是愈发精进了,看来在国外颇是潜心研究了一番。 趁着幕间转换的时候,他低声对叶修说:“你们花了很多心思啊。” “可不是吗,”叶修赞同,“为了能让莎士比亚和昆曲无缝对接,老王亲自上北昆跟着学了半年,原先曲牌都写好定稿了,他不满意,又花了两个月通通推翻重来。” 喻文州说,他这人就这样,既认真又较真,眼睛里完全容不下沙子。 叶修摸摸下巴,说这倒不一定,我看他在国外历练几年回来,要比以前成熟不少。 演出结束,观众报以雷鸣般的掌声,王杰希足足谢了五回幕。等观众陆续离场,叶修站起来拍拍屁股说走吧,上后台找老王宵夜去,他一个人撑完九十分钟全场,这消耗得吃上几顿肉才能补回来。 叶修亮出身份领着喻文州进了后台化妆间,王杰希正对着镜子卸妆。这剧的扮相贴近昆曲,妆重得很,卸起来很是费工夫。王杰希见他俩进来,头都没抬,只淡淡说稍等,先坐。 叶修翘着二郎腿很没正形地坐下,好比一张烙饼般瘫了开来。喻文州却不坐,只袖手倚在门边。房间里放了不少花篮,都是王杰希的戏迷影迷送的,喻文州看着被围绕在花团锦簇中王杰希,思绪情不自禁就回到了多年以前。 王杰希出道即封神,人气火速蹿红后随之而来的大小通告也接连不断,他本人再清心寡欲,总会有推不掉的应酬,该配合的宣传还是得去。为了避嫌,喻文州极少和他同时出现在公众场合。成千上百个夜晚,喻文州独自在家看着电视上的直播转播,想着王杰希在做什么,是不是就像现在这样,节目已经结束了,在后台卸妆准备回家。 起初他会等,等到半夜凌晨,只为了替王杰希留一盏灯。后来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等了,因为王杰希多半在外地拍戏或是跑宣传,无论喻文州等多久,也是等不到的。 他看着王杰希用棉签蘸了卸妆液去擦眼线,但可能是画得太浓了,总有一小块地方擦不干净。鬼使神差地,他不禁上前一步,说我来吧。 王杰希闻言停下,把东西递给他,静静坐着没说话。喻文州取了根新棉签蘸上卸妆液,不等他开口,王杰希已经自觉抬头,把眼睛闭上了。 喻文州站在他面前微微俯下身,动作仔细轻柔,靠得近了,王杰希甚至可以闻到他身上须后水的味道,不是原先用了很多年的那一款。 这活原本是喻文州常做的,虽然很多年不曾动手,记忆却像是已经深深刻在身体里,在当时当下,此时此刻,自然而然地就自行寻了回来。 很快,喻文州对他说,好了。王杰希睁开眼睛,两人视线交汇。 喻文州垂下眼,睫毛轻轻颤动。他把东西放回去,又规规矩矩退回门边倚着。等王杰希收拾好了,叶修才漫不经心说,走呗,老王你饿了吧,我都听见你肚子叫了。

大晚上的和两个北京爷们出去宵夜,不是火锅就是撸串。喻文州带他们往云南路方向走,路上给黄少天去了个电话,让他自己先回家,不用来接了。 黄少天却说没事,正好我这一时也走不开,等到了店里你把定位发我,我好了就去领你。 叶修听见喻文州在电话里温言细语向黄少天保证一定少吃油少吃辣,说哟,你家那位管得还挺宽。 王杰希走在后边接了句,还不是他给惯的。 带着两位影帝,喻文州可不敢去什么网红店,而是凑合找了家人气不太旺又有隔间的店进去。 三人找了个角落坐下,王杰希无视叶修的抗议,拿起笔就勾了个清汤锅。他们进的是一家潮汕牛肉火锅店,热腾腾的锅底煮开后,吊龙雪花肥拼胸口捞烫下去,只让人觉得从内到外一阵熨帖。王杰希是真的饿狠了,直接拿着漏勺整勺整勺地烫,也不管嫩不嫩老不老。喻文州天性里的广东基因作祟,实在是看不下去,默默挑了各种肉烫了一小碗推给他。王杰希说声谢谢,接过来吃了,喻文州又开始给他烫下一碗。 吃过一轮肉,三人方有闲暇叙旧。话题自然是从今晚的演出开始的,喻文州真心实意地盛赞了王杰希一番,夸他不仅演得好,更可贵的是有勇气突破自我,敢于创新。像这种剑走偏锋的剧其实不讨巧,很容易两头都得罪,稍有不慎就会砸了口碑,以王杰希今时今日的地位,其实大可以选择更稳妥的路子。 王杰希只说,我哪里有什么地位,不过是学以致用罢了。 叶修兴致勃勃问他还有什么压箱底的存货没有。王杰希停了筷子,认真想了想,说还真有,不过一时半会说不清,等回北京了我们找个时间详细说吧。这几年在美国和欧洲搜集了不少绝版的片子带子,也想让你一并掌掌眼,捋一捋,有不少你在课堂上也用得上。 王杰希出国后在茱莉亚学戏剧表演,期间又到欧洲去交流了一年,足迹遍布欧洲大陆,把之前欠缺的功课全部补上,其刻苦程度就连叶修也是服气的。他看喻文州也是一副感兴趣的样子,遂承诺到时候挑一些好的片子拷贝了寄给他。 喻文州说那我先谢过了,你也不用麻烦,随便给我点有意思的就行。 叶修敲敲桌子,你俩够了啊,多少年的朋友了还在这里谢来谢去的,假不假?又对喻文州说,我和老王常见面,早就没啥新鲜感了,倒是你,听说前不久大病了一场,到底怎么回事?俄罗斯那个要死人的天气你居然还迫不及待往水里跳,真当自己是条鱼呐。 喻文州哭笑不得,叶神你就别打趣我了,我那是业务不熟练,晕镜呢。 叶修挑了挑眉看他,没想到啊,你看着一副心脏的样子,居然还能被人给挤下去。 王杰希问他,真的是意外? 喻文州不说话了。他想起落水前何晏归那个充满恨意的眼神,指尖还残留着手指被掰开的无助感,河水冰凉刺骨,他又不会游泳,没顶的那一瞬间真的以为自己要交代在这异国他乡了,现在回想起来齿根都忍不住打颤。 醒来之后,他没和任何人提过这件事,包括黄少天,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意外落水。不是他大度,但一来当时船上没有监控,并没有直接证据,不足以取信所有人;二来就算闹起来大家都向着他又如何,以周泽楷和江波涛的性子,铁定是要把何晏归的戏份全部剪了,又要影响整个剧组和一大票人。喻文州觉得,自己以后当心一点,在其他地方把场子找回来就是,犯不着在这当口和何晏归直接杠上。况且何晏归和周光瑾还别有一层关系,要是再牵扯上周光瑾,他可真是受够了。至于黄少天,工作上的事他向来是不和黄少天多说的,免得他瞎操心。 所以喻文州说,没有,就是不小心。这件事说起来也很丢脸的,能不能别再提了,难道我不要面子的吗。 叶修马上说,现在就有件倍儿有面子的事情摆在你面前:和两大国际影帝合作,成为幕后能掌控影帝们生死的男人,你敢不敢? 喻文州差点没一口水喷出来,这又是玩的哪出? 王杰希淡定地解释,叶修新开了家叫兴欣的工作室,想和微草联手打造一个长期的话剧项目,定期出品一些小剧在全国的舞台上巡演,再每两三年推出一台大戏作为重磅力作,力求把话剧演出市场作为两家的主营业务发展。未来这个领域还可以辐射更广,比如歌剧音乐剧,戏曲曲艺等等,与此同时还可以推出下游产业,像是青少年和都市白领的艺术教育需求、文化创意产品的二次开发都在计划之内。 叶修语重心长地说,文州啊,这个重磅力作的编剧就要靠你了,这年头有能力又有恒心,肯打磨好一出戏的人不多了。 他说的是实话,眼下各行各业都心浮气躁,影视娱乐这块更是重灾区,能够不费时不费力来快钱的事情干得多了,有几个人愿意像老一辈人那样,老老实实花上几年甚至十几年、几十年的时间来琢磨一个本子?就连叶修自己,也不敢保证每一部片子都是踏踏实实沉下心来做到最好的。 但如果有王杰希和喻文州的加入,他有信心可以做到。这两个后辈都是他极为欣赏的人才,他们相交多年,信得过彼此的能力和人品。王杰希专注纯粹,在喜欢的事情上能执着到迂到痴的境界,但同时在艺术创作上又充满天马行空的想象力,表演时常常会有神来一笔;喻文州理性扎实,他虽然不是最有灵气的那个,却和王杰希一样,对待艺术的态度近乎严苛,而且他有历史观和大局观,稳扎稳打之后的文风厚实凝练,又带着他本人性格上与生俱来的温柔和悲悯,可以说是刚柔并济,隐隐有大师之风。叶修觉得这两人再加上自己,就是如今文艺界里的铁三角,金三角,无论如何也要把喻文州拐来给自己干活。 叶修说,去年初那部片子,你和嘉世闹得很不愉快吧?编剧才是电影的核心,可你看看如今国内的编剧圈是个什么样子?你已经站在业界顶端了,还要受这种闲气,还不如赶紧打包过来,哥罩着你。 他说的正是《美食天堂》,这部片子讲的是纽约唐人街祖孙三代厨师世家的故事,剧情横跨数十年,道尽了华人在美的酸甜苦辣,外壳是个唱作俱佳的喜剧,内核却是彻头彻尾的悲剧,可以说是艺术和商业结合的典范,电影学院的教授们纷纷把它列入课堂必放名单。片子上映后创下了贺岁档的单日票房纪录,收官后国内总票房更是高达三十多亿,让电影人纷纷感叹“嘉世还是那个嘉世”的同时,也奠定了喻文州国内编剧第一人的地位。然而幕后的故事说出来要让人大跌眼镜,为了剧本改不改怎么改的问题,喻文州几乎和嘉世老板陶轩吵得当场翻脸,到现在嘉世的崔立刘皓一干人等还躺在他的微信黑名单里。 喻文州提起这茬也是心有余悸,连说也是很多年没遇到过这样的制片爹方了,上来就是一句“你这个人物不够极致,我要的是极致的人设,现在做项目都得这样,剧情?拍电影要什么剧情?” 王杰希补充,陶轩是南方人吧,北方男爹一般不这么说,他们会说“你这个人设不够带劲儿。” 他一口京腔字正腔圆,模仿起来又逼真又夸张,三人都哈哈大笑起来,一时间气氛仿佛又回到年少时的热闹融洽。叶修笑得打嗝,还不忘忽悠喻文州:文州啊,你就从了哥呗。 喻文州吃得有点撑,一笑就觉得顶着胃,他揉着胃说,你等我好好想想,我怕盘子铺得太大,忙不过来。

肉过三巡,散场回家。黄少天的车已经停在门口等了一会,喻文州先出来,他冲喻文州吹了声口哨,告诉他自己的方位,又和王杰希打了声招呼,然后就眼巴巴地盯着两人身后看。 喻文州失笑,伸手把走在最后的叶修推到黄少天面前:“诺,活的。“ 黄少天盯着叶修看了半晌,发出一声感叹:“哇,活的!” 叶修无语,说文州你家这位还挺有意思,我不是活的难道是死的吗。 黄少天说你老是活在文州微信里,我头一次见着真人,总有种AI成了精的错觉。 叶修被他逗乐了,说年轻人你很有喜剧天赋嘛,我算是知道文州为什么喜欢你了。 黄少天拉着叶修就是一通自拍,连说要扔律所微信群里羡慕死那帮小崽子们。他本来想顺道把叶修和王杰希捎回酒店,王杰希说算了,吃太多了想走走。 他和叶修在午夜十二点的马路上一前一后走着,魔都是座不夜城,二十四小时总有各式各样的人群为了各式各样理由在街头徘徊不去。叶修摸出一支烟,掏出打火机点上,突然没头没尾地在王杰希身后说,你说你俩翻篇了,其实是骗我的吧?亏我还真信了,你明明就对喻文州余情未了。 王杰希慢腾腾在前边走着,说你又看出来了。 叶修说得了吧,你自己去照照镜子,心事全在眼睛里写着呢,也就喻文州那个傻子才看不出来。 王杰希不说话。走了一段路又突然问,那你看他对我呢? 还有情吗? 叶修冲着夜幕吐了口烟圈,幽幽道,众生有情,有情皆苦,谁知道呢。 你去问喻文州,他自己也不知道呀。

*老王的剧化用自《我,哈姆雷特》

16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已是五月。 五月天的魔都舒适宜人,黄少天却无暇欣赏。他拉着魏琛死磨硬泡出一个月在家办工的福利,现在轮到还债的时候了。魏琛替他开启了空中飞人模式,不是在谈判桌上就是在飞往谈判桌的路上,几乎比年终时还要忙。 幸好喻文州已经如他所愿被养得白白胖胖,彻底恢复生活自理能力。江波涛开始做《白鸟之歌》的后期剪辑,期间补拍过一批内景,喻文州的角色也在其中。黄少天和喻文州一起去的片场,他看什么都好奇,拉着工作人员叽叽喳喳问个不停,等喻文州换好戏服出来,他瞬间就闭了嘴。 “文州,你这这这……这这这……” 喻文州莫名其妙,“怎么啦?” “这也太好看了啊啊啊!” 片场人多眼杂,黄少天不好太明目张胆地动手动脚,等喻文州下了戏卸妆的时候他跟进化妆间,拉着他就是一阵亲:“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等电影上映了你是不是就要红了,红了之后是不是就会有无数迷妹迷弟来和我抢人了!哎呀我马上就要成为睡过男明星的人了真是好兴奋呢,咦你这套衣服能不能问小江要回去的?” “要回去做什么?” “当然是穿着这样那样再那样这样啊……” 那是黄少天在家的最后一天,喻文州被他按在床上折腾了一整晚,第二天起来骨头都是酥的,想打人又打不到,只好咬着被子给黄少天发微信泄愤。 他没答应叶修的邀请,只说生怕自己忙不过来,叶修见死缠烂打威逼利诱都不能动摇他半分,只好逼着喻文州答应在他有需要的时候来帮忙,简称有求必应召唤兽。 喻文州也不是敷衍,虽然眼下他手上的活不多,但等电影上映了他要随剧组跑宣传,这是项体力活加脑力活,还格外地杀时间。江波涛和他透过口风,轮回想购入他的《剑与诅咒》系列全部版权,做影视、网游、动漫等全产业链开发,如果谈成了,他这个原作者势必也是有得好忙。《剑与诅咒》是系列小说,已经出了三部,按计划第四部也该在明年出版,他的责编方锐为此没少敲打他。要是再加上叶修这摊子事,他真的纵有三头六臂也顾不过来。喻文州做事情踏实,写东西之前准备工作充分,必要的采风搜集资料等缺一不可,且都亲力亲为,这也是他手速慢主要的原因。其实他的时间全耗在前期准备上了,等大纲和设定敲定完成,他写得比谁都快。 身不能至,心向往之,有几个人会放过和叶修王杰希这样的顶尖大神合作的机会?绝佳的合作者,顶级的资源和宽松的创作环境,但凡有点理想和抱负的编剧都不会错过。 微草和兴欣已经排出两部小戏,正在试水全国巡演。王杰希演出完,正好留在上话监督他们排练,喻文州跟着泡在剧场,想看看他们到底捣鼓出来个什么玩意儿。 为了参加今年静安戏剧谷的壹戏剧大赏,微草戏剧部的大部分班子都来了,喻文州这一去,可就成了名人。 年轻孩子不经事,突然见到编剧界的大腕,纷纷抱着追星的心态前来观赏。喻文州年纪轻,为人又和善,和这些说小也没比他小到哪里去的小年轻们很快打成一片。其中还有不少是他的书粉,比如去年刚被方士谦招进来的新人演员柳非,号称能把喻文州的剑诅系列倒背如流,还亲自动手写同人。再好比留学归国、已经签下嘉世却被半道截胡的乔一帆,他读书时拉过喻文州编剧的每一部片子,毕业论文写的就是喻文州的作品分析。 有点资历的就没那么单纯了,他们或多或少知道王杰希和喻文州当年那点事,对这两人如今的操作那是万分地感兴趣又不敢说,纷纷猜测师父是不是想和他们师娘复合。毕竟当初狗粮吃得太多,留下了心理阴影。过来人袁柏清和刘小别就天天猫在一块儿嘀嘀咕咕,顺便向柳非等无知少年投以怜悯的眼神。 至于真正的老人和亲信,则都为王杰希揪着一颗心。高英杰自不必说,方士谦的声音隔着电话大老远都能听到:“王杰希你小子想干什么?说好的清心寡欲过一生年过六十就出家呢?” 王杰希皱着眉把话筒挪开:“说人话。” “你先干人事!是谁信誓旦旦跟我保证都放下了,和喻文州三个字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了?” “不过一起吃了一顿饭,还是叶修给的票子,不是我的锅。” “扯吧你就,我还能不知道你那德性。”方士谦气不打一处来,“王杰希,你怎么就这点出息呢?都多少年了,还不够你放下一个喻文州吗?你这辈子就非得吊死在这一棵树上不可?” 王杰希张了张嘴想争辩,方士谦又说:“我是不知道当初你为什么要和他分手,但我知道你这些年都是怎么过的,跟个苦行僧也没什么区别。你如果真的非他不可,行,做兄弟的我支持你,卯足了劲去追回来。可是他现在已经有人了啊?你是打算横刀夺爱还是小三插足?王杰希,我是真的不想你再回到几年前那个魂不守舍的样子。” 他说王杰希,你浑身上下的臭毛病只有一个,就是太傲,成也是它败也是它。你要是舍不下这一身傲骨,就算现在喻文州身边没有别人,你俩也迟早玩完。

方士谦把王杰希好一通说,然后打发他去横店将功赎罪。 微草在横店有个电视剧,他要王杰希代表他去监工。要说电视这块平时是不归王杰希管的,但方士谦原话说的是“你给我离开上海几天,脑子清醒清醒,呼吸一下没有喻文州在的空气。” 王杰希不置可否,却在第二天一大早上了高铁,买的商务座。车厢里空无一人,他正好安心闭目养神。 他试图按照向来的习惯,空下来时在脑海里把近日要做的事情过一遍,思绪却总是兜兜转转,飘到和方士谦的通话上头。 大一那年的暑假,他也是在旅途中遇到喻文州的。 那次他独自在拉萨转了几天,对着各式藏庙做了不少写生,然后某天晚上在一家小酒吧里看到老板从40冰川拍回来的照片,突发奇想报了个团,也往同一个目的地去。一大早,师傅来青旅接他,他才发现和自己拼车的是个住同一家青旅的高考生。 原先说好的四人小团因为另外两个客人高反打道回府,变成了vip精品团,他和刚高考完的少年占据了越野车的前后座,一路往不丹方向进发。 师傅是个挺活跃的中年大叔,不停地和他们说笑话,生怕他们路上睡过去。高考生看上去文静内向,却出人意料地会聊天,和师傅一搭一唱有说有笑的。他自我介绍叫喻文州,广州人,高考考完出来散心。师傅问他,别人考完了都是和同学结伴出来,你怎么自己一个人?该不会和女朋友没考到一个地方,失恋了吧? 喻文州笑笑,说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好。 王杰希说可不是吗,我每年都会特地一个人出门旅游一次,谁都不带也不搭理。 师傅说老了老了,我是搞不懂你们这些小年轻在想什么了,出来玩就是要热热闹闹嘛。 王杰希告诉喻文州自己在北京学建筑,马上升大二,喻文州立刻嘴巴很甜地叫了声学长,口音软软糯糯地宛如在听港剧,王杰希无故就觉得自己老了几岁。 师傅饶有兴致地问,学建筑以后出来是不是就是盖房子的?王杰希点点头,说这是我的第二志愿,就是设计房子。 喻文州倒不问他第一志愿是什么,而是问他为什么没有报第一志愿?王杰希反问,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报了没考上呢? 喻文州认真地对他说,不会的,其实我前几天就在罗布林卡门口看到你了,连续三天,从我早上出门到晚上回来,你就没挪过窝。你人聪明,又这么踏实用功,肯定喜欢什么都能做好。 他们住的青旅就在罗布林卡对面,王杰希还真不知道喻文州早就与自己擦肩而过了。 他沉默了一会,说人生在世,总有求不得和不可求的事情。 他们在浪卡子县住下,王杰希进藏数次,4500的海拔不在话下,喻文州却是头一遭,一到地方就出现了轻微的高反症状,头痛胸闷没胃口,还有点想吐。 王杰希有些担忧,不知道他这个状态明早能不能上到5600,喻文州却说没事的,歇一歇躺一躺,你陪我说说话就好。 王杰希想了想,又问他一个刚才已经问过的问题:为什么一个人来这里? 喻文州用右手小臂盖着眼睛,低低笑了,总有求不得和不可求的事情呀。 王杰希也笑了。他坐在喻文州身边,握惯画笔的修长手指轻轻搭在他的手腕上,过了一会,他起身推开窗子,叫喻文州睁眼看星星。 高原上所有的光都来自于星空,斗大的星宿亘古不变,千万年来一直俯视着渺小的人类。喻文州躺着看过去,漫天星辰犹如近在身边,王杰希的身影仿佛与星空融为一体,星辰柔和的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显出日后风靡千家万户的那张脸的雏形。 学长,有没有人说过你的眼睛很像星星?喻文州突然说。 平原上的人们为了不同的理由来到这片最接近天堂的土地,祈求神明和信仰能够净化他们的心灵,转山转水转佛塔,转不透的是人心。 喻文州轻声道,我放下过天地,却从未放下过你,我生命中的千山万水,任你一一告别。 嘘,睡吧。王杰希伸手捂住他的眼睛,睡醒了,就好了。 第二天起床,喻文州果然好了,一点高反的痕迹都没有。冰川雄伟瑰丽,身处其中只会让人感叹造物的鬼斧神工,忘却尘世间一切烦恼。他们尽兴而归,王杰希拍了不少照片,现在想来,那是他们第一次合影,也是他们唯一一次对彼此全然陌生,又全然坦诚的旅行。 回去的路上两人睡了个昏天暗地,等经过普莫雍错,又下去蹦哒了很久。接下来几天就更好办了,横竖两人住在同一家青旅,干脆把彼此的行程表对了一遍,变成结伴同行。 王杰希熟悉地头,带着喻文州到处走走逛逛,给他讲解藏式建筑的知识。没想到喻文州比他更神,王杰希说完建筑,他还能从历史文化和宗教的角度帮他补充。王杰希不禁要跪,现在的高中生知识面都这么渊博的吗?他觉得喻文州这个功课做的,已经可以直接保研了。 玛吉阿米打过卡,仓姑寺喝过茶,八廓街转过九圈,哲蚌寺听过辩经后,终于到了分别的时间。 他们心照不宣地没有互留联系方式,而是在贡嘎机场互道了再见。旅途中投契的陌生人之所以可贵,就在于他们是一辈子只会遇上一次的存在,就像是东山顶上的月亮那样清冷地悬挂在诗里,永远也不会落幕,也永远也不会成真。 见过,就再也不见。

17 大二开学,王杰希照例去外校蹭课。 建筑系课业繁重,多少学生本专业的学分都修不过来,王杰希却是个奇葩。他不仅可以超额修满学分,保持GPA全系第一,还能兼顾学生会,搞搞文艺演出,顺便腾出时间出门蹭课。 然后,他还长得好。宽肩窄腰大长腿,一张如刀刻般轮廓分明五官立体的俊脸,配上纯天然禁欲系气场和高智商人设加持,迅速成为风靡全校的梦中男友。 师姐师妹们爱他,师兄师弟们也不遑多让。他们不嫉妒王杰希在妹子中的人气,因为这人一副性冷淡状,日常拒人于千里之外,爱他的妹子大多是抱着“可远观不可亵玩”的粉男神心态去的,没几个人真想过要和他,又能和他有什么。汉子们其实比妹子们更爱他,不为别的,就为王杰希神乎其技的游戏技术,让他们恨不得跪下来叫爸爸,求爸爸带我飞带我浪。 是的,这人连打游戏都是大神级别的,在如今风靡全球的荣耀游戏里常年国服排名前五,职业战队都曾经找上门来,不服不行。 简而言之,他们没把王杰希当人,而是当神。 这学期王大神喜欢的教授开了电影理论基础课,他决定每周五下午从五道口直奔西土城蹭课,雷打不动。 受母亲影响,王杰希从小就对舞台表演感兴趣,也很早就展露出这方面的天赋。高考的时候他甚至已经在志愿表上填了中戏的名字,班主任一个电话打到他家,他爸直接当着他的面把志愿表撕得粉碎。 你要是以后真不愿意走外交这条道,我也不勉强你,你另选一个正经专业去念,但这种抛头露面的事情,我们王家的子孙不能干。 王妈妈在一边一声不吭,她原先是个芭蕾舞演员,自从嫁进王家,已经几十年没有登过台,当年的演出服都堆在仓库里积了灰。 王杰希于是退而求其次,报了建筑。 他本是无拘无束的性子,但多年来的隐忍克制让他养出了一副沉稳老成的脾性,在做任何事任何决定之前,他已经习惯先考虑会给王家带来什么影响,会不会影响他爸的仕途升迁,会不会丢他家老爷子的脸,会不会让他妈又难过受气。 王老爷子当年参加抗战有功,建国后一路从办公厅主任升到部长助理,再升到副部长。王父子承父业,基本复制着老爹的路线又来了一遍,还把前头那个副字拿掉了。王家父子两代前后出了两任部长,一时传为佳话。 王杰希长于大院,从小是大院子弟里那个“别人家的孩子”,人家孩子起早贪黑勤勤恳恳考个九十分,他通宵打游戏还能有一百二十分,人家孩子到了初高中纷纷放弃课外活动专心读书,他音乐美术武术文武双全,一众叔伯阿姨都睁大了眼睛,等着看他再创奇迹。 然而骨子里爱自由的王杰希对这种生活又怎么会有兴趣,不能说错一句话,不能做错一件事,不然被有心人听了去,就是一场政治风波。 小的时候,他最喜欢的就是听妈妈讲各种故事,跟着妈妈上剧院看戏,看各种演出。看着舞台上人们的悲欢离合,能让他暂时忘却现实的烦恼,在自己的世界里自由地飞一会儿,哪怕只有一出戏的时间。 长大后,他渐渐学会在个人和家庭里寻求一个平衡点,他不会走家里希望他走的那条路,但相应的,他也不会过度挑战他爸的权威,算是双方对彼此的妥协。需要他出席的场合,他向来一场不缺,按照事先写好的剧本扮演好自己的角色。人生本就如戏,爱好这种事情,本来也不是非要成为职业不可。 所以王杰希逐渐成长为一个佛系青年,热衷于修身养性,顺其自然,能平时蹭蹭课就已经很满足了。 这周五,赶上这学期第一节课,教室在一栋他不熟悉的楼里,他找了一会儿,等找着地方的时候,只能容纳一百来号人的小教室里已经满满当当,一眼望去连个空位都没有。第一节课和最后一节课向来都是出席率最高的,王杰希扫视了几圈,才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两个没人的位子,其中一个位子上摆着本笔记本,想来是哪个学生用来占座的,它边上那个位子上没有放东西,但由于太靠里面了,进去相当困难,所以无人问津。 王杰希当机立断往里走,惊起一排俊男美女给他让座。他坐下把包一放,这才看清那本用来占座的笔记本长什么样子。 清爽干净的纯蓝色平装封面,右下角被笔记本的主人用水彩笔很俏皮地画了一尾翘着尾巴吐着泡泡的小鱼,还点缀了几朵浪花。左上角飘了一篇祥云,写了五个大字:祖师西来意。 王杰希不禁失笑,心想画得不错,字也挺拔清秀,怕不是个文艺女青年。 正想着,“文艺女青年”就在他身边坐下了,那人坐下来之后也没留意王杰希,倒是王杰希看自己猜错了性别愣了愣神,随后又看那人的手白皙修长,手腕纤细洁白,让人看了忍不住有握一握的欲望。他好奇抬头,想看看这双手的主人长什么样子。 “喻文州?” “王杰希?” 两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一时间竟不知道是惊喜多一些还是惊吓多一些。这时候教授进来了,两人对视一眼,决定先专心听课。 说是专心听课,但又怎么可能真的专心得起来,王杰希听着听着,视线就忍不往喻文州的方向瞟。 他们才两个月没见,王杰希却觉得已经过了很久,因为喻文州肉眼可见的又瘦了,他本来就是偏瘦的体型,现在坐在那里,整个人都有点空荡荡的,而且他变得更白了,高原上紫外线晒出来的那点黑全部消失不见,好像不久前的这次旅行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印记。 王杰希当即觉得有点不是滋味。 下了课,喻文州问他:“一起吃晚饭?我请。” 王杰希眯了眯眼:“好。”

喻文州恰好就是王杰希常来蹭课的学院的大一新生,他们表演系赫赫有名,一年就招这么两个班几十号人,稀缺得跟大熊猫似的,王杰希也没想到自己上一趟高原,还能捡回这么个大宝贝。 现在回想起来,也不知道算是他的缘分,还是他的劫数。 得知王杰希每周五都会来蹭课,喻文州自告奋勇接下了替他占座的任务,渐渐地这项业务扩展到替他记笔记,替他录音,替他借专业书……替他物色其他可以蹭的课,然后再替他占座位、记笔记、录音…… 两人同进同出久了,班上的同学都记住了王杰希,要是哪次王杰希没来,还会顺嘴问上一句:“你家老王今天怎么不见人,五道口有事啊?” 喻文州也好奇:“你们五道口技术学院的建筑系不是死亡级别的吗?你怎么好像整天都很闲的样子?” 王杰希一脸优等生的理所当然:“图画完了不就没事了。” 好吧,你爸爸永远是你爸爸。 周末的时候,他们会一起出门逛街。 这个逛街,就真的是在街上瞎逛。他们五道口离市中心远,一般都是王杰希来找喻文州,两人一起出发,或者直接约在目的地见。王杰希一正宗北京土著,领着喻文州从这条胡同钻到那条胡同,不睁眼都不会迷路。喻文州扛着个相机哼哧哼哧跟在他身后,他初到北方,看什么都新鲜,什么都好奇,在王杰希的哄骗下把老北京小吃都尝了个遍,偏生这人天赋异禀,对美食接受度极高,几顿下来已经吃得快比王杰希精了。 白天逛完街打完牙祭,晚上就去看戏。北京有一辈子都看不完的剧场和戏,他们可以慢慢地一部一部看过去,看完了还不忘为了某个情节争得面红耳赤或是感动得长吁短叹。 王杰希也带喻文州去自己学校,有一次他们晚上要在蒙民伟音乐厅看演出,王杰希一下午都有课,懒得再约来约去,干脆带着喻文州去上课。 王杰希也没想到,喻文州一出现在他们教室,整个教室都沸腾了。 一群建筑系的工科宅男,一块表演系的水嫩鲜肉,那对比惨烈得,王杰希自己都不忍心看。 他室友方士谦当场就嚎起来:“卧槽老王,你一个人夺走师姐们的爱还不够,还要再带人来分一杯羹吗?” 王杰希对待方士谦向来如秋风扫落叶般无情:“醒醒吧,没我俩也不会有师姐看上你的。” 方士谦痛心疾首。 喻文州很有耐心地陪王杰希上了一下午对他来说宛如天书的建筑构造,课后三人一起去吃饭,方士谦说:“老王最近两个月常不见人影,对我一直爱搭不理的,我还以为是哪个小妖精勾走了他的魂呢,原来是和你小子在一起。” 喻文州眨眨眼睛,特别无辜地坐好,也不知道该不该认下“小妖精”这个新名号。他觉着方士谦这人非常有意思,典型的表演型人格,戏多套路深,说话还特爱加油加醋,简称人来疯,适合写进本子里。 方士谦指指自己,又指指王杰希:“老王这人跟谁都不亲近,我俩足足打了半年架才熟起来,没想到能和你那么投缘,你快和我说说有什么收服老王的诀窍,我上学校BBS挂了卖钱去。” 喻文州直笑,他第一次见到王杰希身边亲近的人,感觉又新鲜又亲切,老王这个称呼从方士谦那一嘴京片子说出来,迷之有胡同光膀子大爷的气息。他说:“杰希学长人很好啊,又热心又好相处,一直都很照顾我。” 方士谦吓得嘴巴都合不拢:“我俩认识的不是同一个王杰希吧?你确定这个王杰希是真的?” 王杰希忙着把盘子里的肉挑给喻文州,他不爱吃肥肉,喻文州却对什么红烧肉回锅肉情有独钟,两人出去点菜简直天生的饭搭子:“现在和你说话的是王杰希七号,之前一直是一到六号,你没发现吗?” “你一个魔道学者,以为能像剑客那样开出七个剑影步吗!”

十月底的周末,喻文州他们班搞活动,去天津五天,要周一才能回来。 于是王杰希无事可做,干脆留在学校泡图书馆。 说来也奇怪,他和喻文州只认识了几个月,却好像这样的日子已经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每个周末都理所当然地混在一起,久到喻文州明明只有几天不在,他就觉得浑身不自在,每分每秒都度日如年。 他趴在图书馆画图,占据了靠窗的大座位,各种画笔工具描图纸摊了一桌子,方士谦坐在他对面忍了又忍,还是忍无可忍:“王杰希,你一上午就画了四分之一不到的平面图,在想什么呢?” 王杰希有点迷蒙地看他,像是压根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方士谦不好在图书馆里大声,只好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脚。 他刚才在想什么呢?王杰希问自己,然后脑子里一闪而过的竟是喻文州的脸。 本来这个周末说好带他去月坛的,出来正好去吃个烤鸭,现在是泡汤了。也不知道他在天津过得怎么样,都去了哪些地方? 天津他也熟,本来也打算带喻文州去的。他们可以去古玩街逛一圈,再去参观天大和南开,出来就去起士林吃个晚餐,再去海河排队坐摩天轮,最后再去估衣街听一场相声。 他都计划好了的。 大学四年,他有很多的事情可以跟他分享。 方士谦看他一副高贵冷酷的样子,就知道这人又在走神了:“王杰希,你知道自己现在真的很像被妖精勾了魂吗?你看看那边,”他示意王杰希看坐在他们斜对面的一对情侣,两个人基本上写几个字,就要抬头冲对方傻笑一阵,“最近你脸上的表情和他们简直一模一样。” 他若有所思地说,要不是真有喻文州这么号人,我都要以为你是谈了恋爱不告诉我,在编瞎话骗我呢。 许是“恋爱”这个字眼触动了王杰希的神经,他反思了一下,自己也觉得对喻文州好的有点过了头。 从开学到现在,除了专业课之外,他不是在和喻文州一起上课,就是在和喻文州一起看剧,要么就是和喻文州一起逛街。宿舍对他来说,好像就是个睡觉的地方,除了在课堂上,这学期他还真没怎么见过自己的室友方士谦,和方士谦泡图书馆好像都是上学期的事情了。 生活里到处都是喻文州的身影,他做的每一件事情,好像都和喻文州有关,遇到的每一件小事,也总是习惯第一时间和喻文州分享。和喻文州在一起的时候,他是既开心又放松自在的,会大笑,会恶作剧,会挖苦人,也会犯傻。他们有那么多共同点,一聊起来就停不下来,凑在一起就有说不完的话。 他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走得那么近过,他身边知根知底的同龄人彼此不会交心,不知他底细的同学又不值得他交心,就连唯一的好友方士谦,对他家的情况也只是一知半解。但喻文州不同,在面对喻文州的时候,他会卸下面具,允许那个原本有些孩子气和小任性的王杰希出来放个风,透透气。 也许是因为他们有过一段共同的旅行,人们对旅行中的结识陌生人总是会敞开心扉的;又也许是因为他们的灵魂过于相似,在兴趣爱好和看法观点上总是惊人地一致;当然也可能什么理由也没有,仅仅是因为喻文州这个人,因为他是喻文州。 这个从遥远南方来的男孩子超出了王杰希的认知范畴,属于他从未接触过的物种。 他看上去温和纯良又无害,脾气好得简直像只温顺的兔子,但王杰希知道他其实想得多也看得深,冷静理性的外表下是一颗完全不输于自己的疯狂的心。 他觉得喻文州是块千层蛋糕,刚认识他的时候,他是表里如一的好好先生,温柔体贴,等剥下一层之后,会发现他的内心和外表及不相符,反差巨大,可等真正剥到最后一层,就会发现其实喻文州还是那个喻文州,坦诚真诚又纯粹,他就在那里,一直以最真实的面目示人。 王杰希对这块蛋糕起了兴趣。 重逢之后,他们没有提过在西藏的事情,彼此都很有默契的让那些求不得和不可求的秘密留在离天堂最近的地方,自己则继续留在俗世。这样的关系看似亲近,其实却是镜花水月,空中楼阁,一戳即破。只要有一天,他们中的某一个想从这段关系中脱离出去,这段友谊就会开始疏远,渐渐变淡,随后又会退回到之前完全没有交集的状态。 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王杰希想要更多。 他给喻文州发短信:快点回来吧,想你了。

十一月,银杏黄了,整条中关村大街像点起了金色的火焰般熊熊燃烧。周末人头攒动,全是拖家带口成双成对出来赏银杏的人。王杰希和喻文州混在其中,显得颇为另类。 喻文州走在前头,正抬头观察着一株枝叶茂密的银杏树,他感叹,有些景象只有身临其境了,才知道造物的美有多壮观,什么文字和影像都表达不出它们的美,就好像有些事情,不亲自经历一遭,就怎么也没办法放下。 王杰希说,我以为去看冰川那次你就明白这个道理了呢。 喻文州猛地回头看他。 喻文州,王杰希叫他的名字,你曾经求不得又不可求的事情,现在放下了吗? 他知道喻文州心里有人,也大致猜得到他离乡背井考来北方的原因。几个月来,他常能在喻文州的手机上看到来自同一个人的短信,也常常听见他在晚上接到同一个人的电话,他看着喻文州讲电话时那自然流露出的高兴,又隐隐带着难过的表情,就明白这是一个怎样的故事了。 之前的王杰希选择不去问,理智地在他和喻文州之间划出一条安全界线,但现在的王杰希想,他们两个人之间,总要有一个人先迈出第一步。 喻文州认真想了想,回答他,好多了,也许再给他一点时间,他就可以真正放下了。 王杰希低声笑起来,他是真的觉得高兴,为喻文州,也为自己。 文州,你站那别动。他温柔地说,夕阳透过银杏叶照在喻文州身上,为他镀上一层淡淡的金红色光芒。王杰希觉得这个角度非常美,他按下快门,把这一瞬间永远保留了下来。 他就是我的光。王杰希对自己说。

圣诞节前喻文州感冒了,他对北京的冬天估计不足,天真地以为靠一件大衣就能过活,结果一个多礼拜都在不停咳嗽流鼻涕,王杰希差点要把订好的大餐取消掉。最后还是喻文州的吃货之魂救了他,平安夜前几天,他奇迹般地好了。 他裹着王杰希给他挑的羽绒服出了门,喝了一个多礼拜的清粥,今天终于迎来能够放飞自我的时刻,他很不客气地敞开肚皮吃了个痛快。 王杰希买的单,说是为了庆祝他痊愈。他俩学生党,自从经常在一块吃饭后,就说好了平时花销都是AA,省得最后吃出一笔糊涂账。喻文州正盘算着下次什么时候回请他一顿大的,王杰希就给了他机会。 东单王府井有个圣诞集市,仿着欧洲小镇的圣诞活动搞的,里边有各种各样的游乐设施,还有不少工作坊在卖手工制品。王杰希拉着喻文州粗粗转了一圈,顺手挑了两个圣诞帽给两人戴上,又去喻文州口袋里摸钱包。 喻文州笑着把钱包交给他,说你拿着吧,今天晚上第二场我包了。 王杰希就真的揣着他的钱包开始转悠,他在一个摊位上看中一条手工皮手链,上面串着一条小鱼,他比划一下,付了钱就戴上了。 哎,喻文州说,我才是鱼吧,怎么是买给你自己的? 王杰希问他,那你觉得我应该戴什么? 喻文州找了找,翻出一条同款手链,上面串了一串大大小小的星星,于是指着它说,我觉得星星像你。 王杰希二话不说,掏出钱包又付钱买下,然后拉过喻文州的手,替他戴在左手腕上。 喻文州这回没问他,而是把手举起来看了看,蛮认真地跟他说,这条更好看。 王杰希勾起唇角,他指了指对面的游乐区,那里有射击游戏,要不要去玩玩? 等到两人都在靶子前站好,王杰希又说,纯玩没意思,我们打个赌,输的那个人要替赢的那个人实现一个愿望,怎么样? 喻文州挑挑眉,算是答应了。 结局显而易见,王公子从小马术箭术射击射箭一样没落下,哪是喻文州这种南方战五渣能比得过的,他不光完胜喻文州,还包揽了店家设置的所有奖项,最后挑礼物的时候老板脸都绿了。 王杰希让他挑,喻文州忍着笑,只拿了一个戴着小巫师帽的玩偶娃娃。 它和王不留行挺像的,抱在怀里就想起你。 王不留行是王杰希在荣耀里的账号,也是个带着尖尖帽子的魔道学者,王杰希用这张账号卡打遍游戏无敌手,还带着喻文州一起浪。 喻文州问他,现在你赢了,你想实现什么愿望? 王杰希带着他走远了一点,挑了个僻静的长椅坐下,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支记号笔,在喻文州面前蹲下。 喻文州有点摸不着头脑,这是什么操作? 王杰希小心卷起他的牛仔裤边,露出一小截脚踝,然后用记号笔在上面仔细地画了一颗星星。 好了,他说。 喻文州不可思议地看他:你的愿望就是在我脚上画星星? 王杰希想了想,又在星星下边签上一个王字。 在你身上写个名字,好不好?他半蹲在喻文州身前,抬头看他,一闪一闪的眼睫毛出卖了他,告诉着面前的人他有多紧张。这样以后你就是我的了。 远处传来人群的欢呼声和嬉闹声,漫天烟花里,他看见那顶红色的圣诞帽在他的视线里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到最后他眼前只剩一片夺目的鲜红。 喻文州吻住了他。 在这一吻里,王杰希终于明白:有的人和有些事,就是命中的缘分,注定的劫数,躲不过,也逃不掉。

18 到了横店,王杰希直接打车去片场。 他早上到了虹桥站才买的票,行程谁都没告诉,靠刷脸进去后,导演许斌惊得剧本都掉了。 这部剧是微草出品的小成本网剧,现代都市题材,算是个比较轻松的职场单元剧。微草牵的头,几个主要演员和班底自然也是微草系的,王杰希在许斌身边坐下,放眼望去大多能叫出名字或是混个脸熟,但有一个人除外。 “谁把他找来的?”他问。 他说的是何晏归。何晏归拍完《白鸟之歌》后接档的就是微草这部剧,他在其中一个单元故事里演男二。 “怎么了?”许斌还真记不起来,这种以小花旦小鲜肉们为主的剧向来要求不高,找来的演员有流量和噱头最好,屏幕上脸熟的一批演员都是常客。 王杰希说:“把他撤了,违约金按合同给,以后凡是微草的项目,一律不许找他。” 许斌啊了一声,拿在手上的剧本又差点要掉。王杰希说这话时也没避着别人,周围离得近的几个人都听到了,一时间都不敢出声。 “要不我们换个地方说?”许斌小心翼翼道,这种事还是私下里找个没人的地方商量好了统一口径再说,免得被有心人听了去,拿来黑王杰希欺压后辈。 “不必,”王杰希坦坦荡荡,“我说的话我负全责,没什么好遮掩的。” 那边何晏归还没下戏,他被王杰希亲自“请出去”的传闻已经传遍了横店所有剧组。等他收了工,经纪人小章火急火燎地把他拉上保姆车,劈头问他:“你什么时候得罪王杰希了?” 何晏归还懵懂着不知道怎么回事,等听完小章一番话后,整个人都不好了。 那可是王杰希啊,不说他本人在影视圈的地位和手握大半个微草的财力,光是王公子的家世背景就够他吃不了兜着走的。 他绞尽脑汁苦思冥想:“没有啊,王杰希那是什么身份,我连和他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哪来的机会得罪他?” 小章突然想到:“会不会是得罪了他身边的人?你前两个月不是和高英杰一起在《白鸟之歌》剧组?你得罪太子爷了?” 高英杰为人低调腼腆,想和他有龃龉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何晏归想破了脑袋也没想出个大概,微草的人已经找上门来了。 许斌自己也怪不好意思的,他压根没弄清是怎么回事,但既然王杰希下了死命令,也只有照办的份。他打着哈哈说,小何啊,你放心,违约金我们一定照付,绝不会少你的。 第二天,消息已经从横店传遍小半个娱乐圈,一时间幸灾乐祸者有之,兔死狐悲者亦有之。看何晏归不顺眼的人觉得他活该,嫉妒他人气蹿红的人拍手称快,还有些不知就里的年轻小演员义愤填膺,怒斥这些大牌前辈净会欺压后辈。 王杰希为此担了不少骂名。他年少成名,出道就攀上了别人一辈子都达不到的顶峰,就算息影数年人气依旧高涨,这一路走来,也不知分了多少人的蛋糕,熬红了多少双眼睛。他历来是个提携后辈不藏私的人设,这下不少人挖苦地说王杰希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装什么正人君子,结果还不是怕后辈新人会赶上他,要提前把后浪拍死在沙滩上。支持王杰希的人无话可怼,只好拍着胸脯说相信王影帝的人品。 外界再怎么添油加醋地八卦,故事的两位主角都毫不关心。王杰希是真不关心,何晏归是无暇关心。他现在手上只有一部剧是微草的,暂时还没什么影响,可随后而来的事情就不大好办了。 他人气渐升,身价也跟着水涨船高,为了价钱也为了口碑,小章没有给他接太多的活,现在手头只有两个本子、一部综艺和几个代言,剩下的都还在挑选和洽谈阶段。王杰希这话放出去,正在谈合作的几个项目一夜蒸发,原先定了马上要签约的杂志也婉拒了他,未来这份名单只有更长,简单来讲,他被王杰希个人封杀了。 何晏归签的是家中等规模的公司,惹不起王杰希这尊大佛。小章人微言轻,不得已到高层去搬救兵。 公司总监金总是个在娱乐圈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老油条,格调不见得有多高,多少晓得点事,听罢小章和何晏归你一言我一语地把事情说完,他问何晏归:“真没别的事了?” “真没了。” 金总又仔细想了想,突然想到一个人身上:“你那个剧组的编剧,是不是喻文州?” 何晏归脸刷一下就白了。 离那件事过去已有两个月,喻文州那边一直风平浪静,要不是知道他在俄罗斯住院住了一个礼拜,何晏归简直要以为那天的事是个梦境。 他那天也是鬼使神差,看见喻文州抓着自己的手,心底顿时闪过周光瑾在酒店抓着自己头发cao的情景,一想到周光瑾要自己以后都学这个人的样子,成为这个人的替代品,新仇旧恨一并上涌,等他回过神时,耳边已经响起了戴妍琦的尖叫。 他是讨厌甚至恨着喻文州,但远没有到要他去死的地步,看着周泽楷毫不犹豫跳下去救人,他吓得腿都软了,幸好当时船上人多,没人发现他做了什么。 他忐忑不安地跟着剧组回了国,打算来个抵死不认,没想到喻文州醒来后对此一句不提,他以为喻文州是烧糊涂记不清了,渐渐也就放下心来,时间久了,自己都快把这件事给忘了。现在金总一提,他心虚得不行,冷汗顿时就下来了。 金总看他这幅样子就知道有隐情,小章问:“这喻文州……和王杰希也不是很熟啊?王杰希除了出道那部片子是喻文州编剧,基本和喻文州没什么交集吧?以前不是还有报道说喻文州借王杰希上位,被王杰希的粉丝追着骂了很久?” 金总沉吟道:“我倒是听人提过,两个人关系不一般,而且在他们那个圈子里是半公开的,不算秘密。” 娱乐圈的事真真假假,又有谁能说得清,这两人是曾经有一腿现在没事了,还是过去现在都有一腿,还是因爱生恨闹得两不相见,只有天知道。 何晏归的脸又白了一层,他走红不过就是这两年的事,之前一直都是个三线小艺人,哪里知道这种大牌间的八卦。他满以为躲过了周泽楷,谁能料到还有个王杰希在等着他。 金总又说:“不管怎样,我们先托人在王杰希面前递个话,道个歉,把姿态做足再说。” 这个所托人选是个大学问,金总千挑万选,托到了京城电影局的二把手头上,毕竟微草还要在北京的地界混,王杰希还不至于不给这个面子。 没想到人家领导刚提这茬,就被王杰希拿话堵了回去:“胡局,这人艺德和人品都有问题,不光是微草以后不会跟他合作,只要有他参演的电影,我都是不会接的。” 胡局一大段话被生生憋了回去,又不敢触王公子的霉头,只好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就上升到那么严重的程度了。 王杰希摇摇头,说当事人不说我也不好透露,但我可以拿人格担保,绝不会冤枉他。 喻文州选择不说,王杰希也能猜到原因,无非是不想因为自己影响整个剧组。他太了解喻文州了,这人总是先顾全大局,再考虑自己。只是这口气,喻文州能忍,王杰希不能忍。 那天在船上,何晏归自以为没有第三个人发现,其实不是,高英杰看到了的。 他看着喻文州抓着何宴归的手向他求救,看着何宴归又是怎样推开了那双手——他想大叫,想制止,想冲上前去,但是太迟了,他离得太远,已经来不及了。 等他意识到应该下去救人时,周泽楷已经先他一步下了水。 那时现场为了周喻二人人仰马翻,他无暇去管何晏归,但回国后,他原原本本地把事情都告诉了王杰希。于是这个仇,王杰希是彻底记下了,就算这次何晏归没有接微草的剧,王杰希早晚也不会容他在娱乐圈蹦跶。 话已至此,还有什么好说。金总听了那边的传话,不知给人赔了多少不是,回去就吩咐小章以后别浪费心思在何晏归身上了,另外会再给他安排艺人。 何晏归看公司这个态度,知道不妙,赶紧打电话给周光瑾求助。周光瑾压根懒得理他,也没那个本事和功夫理他,周泽楷最近不知发了什么疯,公事上处处针对他,私事上拿了一堆他花天酒地的照片一状告到老爷子那里,害他被老爷子叫去一通好训,还被勒令这几个月足不出户在家修身养性,可谓诸事不顺,晦气得很。何晏归无奈,只好走一步看一步,先保住手头的合约再说。

这头王杰希和周泽楷把这对狗男男整得天翻地覆,那头的喻文州却是毫不知情。江波涛紧赶慢赶,终于把《白鸟之歌》剪完,赶在五月底之前报名了威尼斯电影节。喻文州趁着空档,抽空到北京去看望恩师。 他老师童老是话剧届的国宝,一生经历传奇又坎坷。童老早在中学时就开始演戏,到了大学一发不可收拾,主演了一部校园话剧后居然辍学了,转道去做了职业演员,这一演就是几十年。几十年下来,他塑造了中国话剧舞台上最为经典的角色,不少人至今提起他的第一反应还是角色的名字。舞台之外,他拍过电影,写过剧本,做过理论,在学校里教过书,也是个全才型的人物。

喻文州和他的缘分,起源于大一时的一场演出。 那天是童夫人忌日,童老和夫人伉俪情深,每年此日都要前去祭拜。从墓园回来的路上,童老忆起和夫人的往事,来到校园追忆故人,正好遇上喻文州他们班演出。 那是他们班的期末汇报公演《苏东坡》,喻文州只在里面演了一个很小的角色,但他有一个更重要的戏份:写剧本。他笔杆子好,文学系的学长都写不过他,班上但凡要排戏,向来由他主笔。 童老晚年饱受病痛折磨,已有多年不曾登台,但遇上学生的演出,总是兴致盎然。他在校长等人的陪同下认认真真看完了整出戏,看罢不问别的,只问了一句,这戏谁写的? 校长叫来系主任,系主任看了看手里的演出名单,让人把喻文州找来,说童老指名要见他。 等到喻文州来了,童老也不说话,就坐在那儿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他,直看得周围一干人都有点纳闷:这到底是觉着好呢还是不好呢?喻文州倒也不怵,只站直了大大方方任他看。童老看够了,方边抹眼泪边笑道,是个好孩子!你写的剧本特别好,能抓人,我想收你做个徒弟,以后常上我家里来,我亲自教你,你说好不好? 此话一出,四座皆惊。童老一辈子指点过不少人,可正经被他收为徒弟的,日后能有师徒名分的,这还是头一遭。系主任率先反应过来,推了推喻文州说,还不快上去叫师父。他倒是一心为喻文州着想,只要喻文州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拜了师,日后就算童老要反悔,也是来不及了。 喻文州自己也被这掉下来的馅饼砸得有点蒙,被系主任这么一推才清醒过来,上去恭恭敬敬鞠了一躬,说这是求都求不来的福份,只怕学生资质不够,但求先生日后不要嫌弃。 就这样,喻文州成了童老的关门弟子,也是唯一的弟子。他们师徒情份渐深,宛如父子,喻文州向老师出了柜,又把王杰希领进了童家的大门。 搬到上海后,喻文州但凡有时间,还是经常会上老师家看看。这些年童老身体每况愈下,喻文州每次去见他,都觉着他的精神要比上一次差一些,故而去得愈发勤快。 童老已隐隐有些老年痴呆的征兆,经常会认不得人,但是喻文州去了,他一次也没认错过。这天喻文州进门的时候,他正坐在院子里的榆树下听护工李姐给他念书,抬头见喻文州来了,就笑开了。 李姐说,前几天他还惦记着你呢,说好久不见文州了。 喻文州自责地说自己前段时间在跟组,一直挺忙,忘了来看老师,该打。 童老说,忙是好事,说明你们都还有事干,能干事,等你们到了我这把岁数就知道了,能忙是福啊。 喻文州陪着童老喝喝茶,聊聊天,和他说了最近手头在忙的几个活儿,又说起叶修复出的事。 叶修当年宣布息影是一桩震惊全国的大事,他那时风头正劲,拿奖无数,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成为中国的黑泽明和费里尼,他却突然宣布退出银幕,而且走得干干净净,已经快十年没在观众面前露过脸。 喻文州感叹道,我当初还以为过不了几年他就会回来,没想到这一走都要十年了。 童老却看得透,说他心里有个坎过不去,如今过去了,可不就回来了。 喻文州说,一转眼,苏沐秋也走了十年了。 当年苏沐秋在去参加北影节颁奖礼的路上出了车祸,还没等送到医院,人已经走了。消息一出,举国震惊,当晚的颁奖礼上气氛凝重,原定要出场颁奖的叶修更是直接缺席。 那晚王杰希原本是要和苏沐秋一辆车走的,后来临时改了安排才逃过一劫。喻文州人在外地,上网看到新闻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抖,慌得都忘了给王杰希打电话确认,还是王杰希怕他着急,主动给他报的平安。 事后他和王杰希说,你这回差点出事,我感觉像是自己在鬼门关走了一遭,那滋味太不好受了。 王杰希嘴上不提,但从此凡是出门,都会第一时间和喻文州报个平安,一次也没有忘过。 他们这边是虚惊一场劫后余生,那边叶修却是彻底和挚友天人永隔。苏沐秋下葬当天,叶修就宣布息影,那段时间全国媒体都炸了锅。直到现在,每年苏沐秋忌日,影迷们还是会在他遇难的地方为他摆上鲜花,点上蜡烛。 童老说,说起来叶修息影没几年杰希也走了,那时候我真担心他真的从此就不演了,白白浪费这一身天赋。 喻文州说不会的,杰希是真心喜欢表演,您别看他平时好像冷冷淡淡的,对真心喜欢的东西,他从来都是忍不住的。他这次回来水平精进不少,我都快赶不上他了。他的新戏,您看了没有? 在边上打毛线的李姐说看了,还是我陪老爷子去看的,小王公子亲自来送的票。 李姐在童家十几年,也算是见证了戏剧届的风风雨雨。她说,小王公子人是真好,自从他回国,只要人在北京,每个礼拜必定来看老爷子,风雨无阻。在老爷子这要是遇上了年轻学生,也肯耐心指点,一点架子都没有。我看他这些年都没怎么变,还是头一回上门时那个样子。 还是变了的,童老说,经历事了,成熟了,也懂得变通了,我看他的眼神就知道。这演员好不好,全看眼神,眼神里透出真来,他的戏就好了。 童老叹息说,你俩呀,可惜了。又说,你现在那个男朋友呢,下回一起带来吧,我还没见过呢。

从童老家出来,喻文州想散散步。他沿着东四一路漫无目的地走过去,在人艺门口停下了脚步。 曾经这里是他和王杰希最常来的地方,童老当院长那几年,他们没少来看排练看演出。后来童老退了,王杰希却梦想成真,站上了首都剧场的舞台。 他们爱得最浓烈也是最青涩的那几年,几乎跑遍了整个北京,以至于王杰希走后,喻文州有一段时间都不敢出门,只觉得整座北京城到处都是他的影子,躲到哪里都会想起他。那个时候他最常做的一件事就是来这里,就像现在这样,找到记忆里那张长椅,独自一坐就是一整夜。 高三那年,为了逼自己放下黄少天,他毅然选择了离黄少天最远的地方,刻意斩断两个人的联系。是王杰希带着他逐渐走出那段最难捱的岁月,又给了他一个崭新的开始,许诺他一个充满希望的未来。直到现在他还能回想起那个平安夜,当时的王杰希还远没有现在这样处变不惊的本事,紧张得整个人都是僵硬的,还自以为掩饰得很好。他觉得这样的王杰希异常可爱,一整个晚上,他无数次想伸手去拉王杰希的手,最后又收了回去。 王杰希问他,以后你就是我的了,好不好?他很紧张,声音都在发颤,但他不知道的是,喻文州也在紧张,也在慌乱。他不知道喻文州用了多大的勇气和力气来回应他,吻着王杰希的时候,喻文州心里想的是吻住以后的整个世界。 他是真的想要和王杰希好好走下去的。 喻文州又在那张长椅上坐了很久,直到有电话进来,他接起来,是黄少天妈妈。 “梅姨?我唔係屋企,係北京吖。乜话?你依家係上海?” 一通电话打完,他打开微信给黄少天发信息: “大件事嘞,你阿妈来咗。”

19 黄妈妈做了几十年护士,总也闲不住,她退休后进了一家私人诊所帮工,几年下来在患者中的口碑是出了名的好。她既能干又肯干,入职以来基本没休过假,终于连老板都看不下去了,特批了一个月的假让她看儿子,还很土豪地包了来回机票。 黄妈妈意外得来一个超级福利大礼包,格外兴奋。她念着两个儿子,满心想给他们一个惊喜,买好机票就直接飞过来了,压根没想到要确认一下人在没在家。 喻文州看天色已晚,遂帮黄妈妈订了离家近的酒店让她先去住一晚,然后又连夜从北京返回上海,通宵大扫除了一遍,把自己的东西全部搬到客卧,营造出分房而睡的效果。等他第一百遍确认没有露出任何蛛丝马迹之后,天都已经亮了。 黄少天在云南出差,要过两天才能回来,他在电话里跟黄少天描述了一番自己的操作,吐槽说累得腰都快断了。 黄少天哄他说回来后家务都自己干,让他只管在床上累断腰就好,又说,不如趁这个机会向她明说了吧。 喻文州沉默一会儿,说要不再等等吧,我怕她一时接受不了。 黄少天问他,你不说,她就永远不会接受。你总说需要时间准备,到底是你需要时间,还是我妈需要时间? 少天,喻文州低低叫了他一声。 文州,我们在一起已经三年了,我觉得是时候了,黄少天说。我是铁了心这辈子非你不可的,你呢?

喻文州小憩片刻,估摸着黄妈妈起床了就去酒店领人。黄妈妈还以为他要下午才能回来,见他一大早就出现在自己面前,被吓了一跳。 “你点会咁早到嘎?” “我买咗早晨班飞机飞返来。” 黄妈妈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和黑眼圈心疼得不行,连说自己那么大个人了,不急着这半天,何必那么辛苦往回赶。喻文州挽着她的胳膊和她撒娇:“人哋想早啲见你嘛,你都唔明我嗰心意。” “咁大个仔嘞,比少天仲会撒娇,成日就识得氹我。”黄妈妈就是吃他这一套,嘴上埋怨他不好好照顾自己,心里却暖得一塌糊涂。 黄少天天性大大咧咧,仅有的那点小儿女心思全给了喻文州,留给母亲的只剩下粗枝大叶,喻文州却是心思细腻,体贴周到,对做父母的来说,自然是后者这样的更贴心更招人疼,所以黄妈妈从来更宝贝喻文州一些。 喻文州带着她回了家,黄妈妈上一次来上海还是黄少天刚毕业的时候,那时黄少天还在外头租房子,后来买这套房子的时候黄妈妈已经进了诊所上班,忙得也没来看过。 他们对黄妈妈只说这是黄少天买的房子,买的时候钱不够问喻文州借了一点,后来觉得两个人合住更方便,就干脆搬到一起了。黄妈妈听了说不能让文州吃亏,硬要黄少天把喻文州的名字也加上去。黄少天乐得从命,隔了两天就把写着两人名字的房产证拍给黄妈妈看,还大爆手速问她是不是很像结婚证,吓得喻文州赶紧去抢他的手机。 他们这套房子位于十二楼,地段绝佳,小区环境也好,有大半住户都是老外。面宽六米的客厅南北通透,室内装修温馨居家,黄妈妈一进门就喜欢得不行。 “睇照片都唔觉得,入到来先发觉啲装修设计真系唔错,”黄妈妈连连夸赞,“咁係你设计嘅啦,少天冇呢嗰耐性同艺术细胞。” 喻文州也不知道为什么在黄妈妈眼里自己是千般好万般好,不由替黄少天争辩了几句:“其实都係少天整嘎,我都冇出到力。” 黄妈妈不信,只当是喻文州又帮黄少天说好话,其实黄少天巨冤,当初装修还真是他挤出下班时间一点一点搞出来的。那时他刚告白成功,交往半年后终于磨得喻文州答应和他同居,真的是用置办新房的心情在买房装修。这个家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是两人共同挑选的,考虑到以后可能要把黄妈妈接过来住,还特地预留出一间空房,只不过现在这间空房暂时是黄少天的书房。 喻文州让黄妈妈自行参观,他去整理房间。家里四间房,两间卧室,两间书房,他和黄少天一人一半,黄少天的书房平时用得少,里边放了一张沙发床备用。他把客卧收拾出来给黄妈妈住,打算自己这个月睡黄少天的书房。黄妈妈看他从客卧抱出自己的衣物,不禁心头火起:“少天嗰衰仔,竟然畀你瞓客房?” 喻文州没想到她关注点那么歪,忙说没什么都一样的,黄妈妈板起脸来:“我仲唔知你,你瞓觉轻,有啲动静就会醒,要好好休息先得。唔得,以后你哋两嗰要换过来,横掂佢经常出差,霸住间主卧做咩?” 喻文州连连点头,黄妈妈又说,冇搬啦,呢嗰月你同少天瞓就得嘞,又唔係冇瞓过。 喻文州一个踉跄,默默地又把昨天通宵搬出来的衣物再放回主卧。 收拾妥当后,喻文州带她去周围熟悉环境,又去高岛屋大采购一番。黄妈妈看着喻文州回家后娴熟地处理起超市买回来的食物,不由感慨地说真係长大咗,记得你以前就係个饭来张口的少爷,而家都可以自己买餸煮饭了。 喻文州笑了,说我嗰厨艺都係算嘞,都只得洗洗买买打下手,少天在屋企嗰阵都係佢做的。 黄妈妈嗯了一声,说佢伲点仲算勤快,随后又发愁道,你话少天生得又唔差,条件又唔差,点解就係搵唔到女朋友吖。 喻文州在厨房洗着菜,闻言手上停了停,说缘分未到吧。 哎,黄妈妈说,都唔知他搞乜,以前读书嗰阵时女朋友几嗰月换一个,现在几年也冇一个,都同人哋反过来嘎。州仔你都係吖,读书嗰阵追你嘅女仔只会比少天多,你点解一个都睇唔上?大学嗰阵时有冇识到好女仔吖。 喻文州低头轻轻说,以前有过一嗰,后来分咗手。 黄妈妈问,真係有过?分咗几耐? 喻文州回忆说,快六年嘞。 黄妈妈说,六年都唔揾下一嗰?你係唔係而家仲中意人啲吖? 喻文州举双手投降:梅姨,放过我嘞,我帮你切西瓜食好唔好?今日西瓜好靓嘎。 黄妈妈哼了一声,还是开开心心跟着他去吃西瓜。 周五晚上,黄少天从云南回来,一进门就给了黄妈妈一个熊抱。 黄妈妈小半年没见儿子,心里开心得很,嘴上却还是例行嫌弃他,黄少天毫不在意,“得嘞得嘞,知道文州先係你亲生嘅,文州唔嫌我就得。” 睡前洗完澡,他出来问喻文州:“係咩阿妈叫你同我瞓吖?” 喻文州已经换好睡衣,正坐在床头看书,闻言抬头瞥他一眼,“你阿妈话横掂我哋都係从细瞓到大,不如再瞓多几次。” 黄少天说你睇阿妈都开口叫你陪我瞓了,唔通仲会不认你呢個媳妇。 喻文州磨了磨牙想咬他一口,想起来家里还有个黄妈妈,不敢太出格,于是改成揍他。 黄少天很夸张地“哎哟”一声,黄妈妈在隔壁听到了问:“做咩啊?係咩冲凉跌趁吖?” 黄少天高声告状:“阿妈!文州打我吖!” 黄妈妈比他更大声:“你再吓州仔,信唔信我打你吖!” 喻文州笑得歪倒在床上,黄少天把房门锁了,恶狠狠扑过去压在他身上挠他咯吱窝:“你还笑,还笑,看我怎么收拾你。” 喻文州被压得动弹不得,他体质敏感又怕痒,没多久就被挠得眼泪都要下来了,只得边笑边喘边推他。黄少天美人在怀,不由心猿意马起来,趁势握住他的手腕,低了头凑过去吻他。 细碎的吻落在额头,落在眉心,落在唇角。喻文州微微扬起头回吻,黄少天得到回应,渐渐加重了力道,用力地吮吸着他的唇瓣,舌尖缠绕着他的,耐心地在他口腔内横扫过去。一吻结束,喻文州已经软了半边身子,黄少天伸手去捏他的乳尖,喻文州猝不及防轻轻叫了一声,黄少天眼疾手快地用手捂住他的嘴。 “虽然我是很想听你叫床没错,但是今天不行,”黄少天闷笑道,“要是因为叫床被我妈发现也太逊了点……所以你要乖一点,别出声啊。” 喻文州被他捂着嘴,只好拿眼神瞪他,可惜他现在身穿睡衣,双腿大张地躺在床上,眼角还挂着方才被黄少天挠出的泪痕,实在是没什么威慑力,反倒是让人很有占有欲。 黄少天伸手拉开床头的柜子,没找到需要的东西:“润滑剂和套子你藏起来了?” 喻文州点点头。 “那就没东西用了,”黄少天轻快地说,语气简直像在唱歌,“哎其实我妈经常来这么一趟也挺好的不是?偶尔也要换换花样,感受一下偷情的刺激……我要把手拿开了,你自己捂着嘴啊。” 喻文州呜呜了几声,黄少天把手挪开,他深吸了一口气,刚想开口说话,黄少天已经握住了他的阴茎。 “呜——”喻文州又是一声轻喘,这回黄少天直接拿自己的唇去堵他的嘴,同时手下也没耽搁,常年握笔带着薄茧的指腹在喻文州龟头处擦过,没多久就让他缴了械。他被射了满手的精液,又把手指伸进喻文州嘴里:“尝尝,你自己的味道。” 喻文州扭过头去嫌脏,黄少天笑着说:“你自己的东西还嫌弃?我可是喜欢得很。”说着就在自己的手指上舔了一口。喻文州红着脸推他,黄少天又说:“既然你上面这张嘴不肯吃,那我只好喂下面这张嘴了。” 就着喻文州的精液,黄少天果然伸了两根手指进他下面那张嘴,浅浅地抽插起来。他把喻文州折腾得气喘吁吁,自己也不好过——他没脱睡裤,勃起的那根巨物在裤裆里涨得难受极了。 “老婆仔,”他咬了咬喻文州的耳尖,满意地感觉到身下的人轻轻一颤,“高抬贵手,帮老公我脱下裤子。” 喻文州手脚并用,几乎是挂在他身上才帮他把裤子脱了,热腾腾的巨物摆脱了束缚,气势汹汹地戳着他的臀瓣,黄少天在他左乳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然后关了床头灯,在灯光暗下去的瞬间就直直冲了进去。 卧室很静,只能听到囊袋撞击臀瓣的拍打声和穴口汩汩的水声,黄妈妈就睡在一墙之隔的地方,这个认识让两人格外谨慎,黄少天生怕弄出动静,每次都是浅浅抽出来一点,再深深地把自己埋进去。喻文州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时刻留意着门外的动静,这种压抑的快感让他的身子变得更加敏感,也更加紧致,黄少天只觉得包裹着自己的小嘴比往日更加缠人,每一次抽出时都好像在尽力挽留着他。 他们正面干了一会,随后黄少天又在他背后躺下来,换成侧躺的姿势继续操他。喻文州起先还能忍着不叫出声,后来被操得实在受不了了,就用嘴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背,黄少天怕他伤着自己,随手拿过自己的T恤让他咬着,一边从背后重重顶他一边在他耳边调笑:“你说你像不像武侠小说里被采花大盗采花的大姑娘,怕被人发现不敢出声,只好眼泪汪汪地被操,操久了水还越来越多。”喻文州咬着那块布料听着他的话,眼泪真的下来了。肉贴肉地厮磨许久,在两人都即将达到顶点的时候,突然传来了敲门,随后黄妈妈的声音响起来:“少天,州仔,瞓咗未吖?” 两人都是一僵,黄少天被吓了一跳,没忍住低哼了一声,直接射在喻文州身体里。喻文州只觉得体内那根东西突然往前一顶,然后青筋突突地跳起来,将原本紧致的内壁撑得更开更满,他闭上眼睛,跟着也一起射了出来。 两人紧紧地抱在一起感受着高潮的余韵,大气也不敢出一声。门外黄妈妈等了一阵见没人应声,自言自语道:“哎,咁早就瞓,仲想问佢哋听朝想食啲咩。” 听到她回房间关上门,喻文州才长舒一口气,黄少天那根还留在他身体里,这时候渐渐变软滑了出来,连带着他身体里的精液也一起流了出来。喻文州无奈看他:“怎么办,要换床单了。” 黄少天亲亲他,拍了拍他的屁股让他下床,于是喻文州坐在边上举着手机替他照明,黄少天就借着手机的光开始换床单。换好后他们不敢洗澡清理,只好偷偷摸摸在浴室用毛巾草草擦擦了事。 好不容易打扫完战场,两个人都彻底瘫在床上不想再动了。喻文州问他,换下来的床单要怎么办?黄少天抱着他眼皮都在打架,迷迷糊糊说明早塞洗衣机里,就说我喝水不小心洒在床上了。喻文州靠在他怀里也困得不行,只是临睡前还记得小声嘟囔,这个月还是禁欲吧,太麻烦了。 晚上这么一通折腾下来,第二天两人都睡得有点沉,黄少天的生物钟更准,他醒来的时候想反正是周末,干脆翻了个身抱着喻文州继续睡回笼觉。 等他第二次醒过来,喻文州还在他怀里睡得正香,他看着喻文州睡得微微张开的嘴,忍不住低头去吻他。 他很早就知道,喻文州尝起来是甜的,他好像永远没办法抗拒喻文州对他的吸引力,只要这个人在面前,就会忍不住想要占有他,填满他,在他身上打下自己的烙印。吻着吻着,他的手又习惯性地往下伸,经过一晚上的修整,小黄少天已经恢复了精神和活力,又直直戳在喻文州的小腹上,像把利剑一样指着他。 喻文州被他闹醒了,本能地迎合他,过了一会儿才觉得不对,抓着黄少天往自己身下探的手不让他继续。 “你妈妈起床没?” 一句话宛如一盆凉水,泼得黄少天差点软掉。“我现在算是明白和老人住的小夫妻有多惨了。”他有气无力地说,又意犹未尽地吻了一阵才放过他。 黄妈妈早早地出门买了菜,正在厨房忙碌,黄少天去餐厅巡视一圈,发现桌子上已经摆得满满当当。黄妈妈在厨房听见动静,探出头说:“我煮咗白粥同鸡汤粉,係楼下买咗油炸鬼,烫咗盆菜心又蒸咗凤爪。寻晚本来想问你啲今朝想食乜,点知你哋咁早瞓。” 黄少天有点心虚没搭话,喻文州洗漱完过来一看:“今日好丰盛喎。” “星期六得闲係屋企食嘢,畀你哋两嗰补下,成日都唔知当心身体。” 黄少天说:“咩係咯,你教育下文州,佢趁我唔喺度都食外卖。” 黄妈妈:“你哋两嗰一嗰都走唔嘞!我煲咗州仔最中意嘅糖水,等阵就好。” 吃完早饭,黄妈妈又开始收拾屋子,果然发现了床单:“你哋寻晚咁夜仲换床单?” “我饮茶不小心翻到张床上边。”黄少天说。 “咁大个人仲咁唔小心,都唔知除咗州仔边个受得住你。” “横掂文州又唔会嫌我。”黄少天俏皮地冲喻文州眨了眨眼睛,喻文州一瞬间仿佛看见十六岁的黄少天穿越回来坐在自己面前,埋头喝了一口白粥,偷偷笑起来。

黄妈妈住下来后,生活迅速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首先是伙食,如果说一个黄少天的厨艺能横扫十个喻文州,那一个黄妈妈就能完胜十个黄少天。家里每天的三餐都不重样,简直是搬来了一整个粤菜酒楼。工作日中午黄少天不在家,黄妈妈还给喻文州开小灶,专门捡他爱吃的做,半个月下来黄少天晚上搂着他睡觉的时候都觉得怀里的人终于有了点肉,皮肤光滑又白净,摸上去手感变好不少。 卫生状况也大幅改善,黄妈妈把边边角角都清理了一遍,黄少天每天回家都觉得家里连地板都在发光。喻文州虽然生活习惯也很好,可毕竟精力有限,而且他一个大男人,再细心也比不过护士长出身的黄妈妈。 第三个最直观的变化就是家里的声音多了起来,原本喻文州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安安静静的,现在每天会有黄妈妈打扫做饭的声音,打电话和人聊天的声音,喻文州每天还会陪她聊天看电视,虽说他非常享受这种家庭的温暖,但对他的写作还是有点影响。他干脆给自己放了一个月的假,每天只在家看看书,查查资料,专心陪好黄妈妈。横竖黄少天在家少,陪黄妈妈的重任说到底还是他的。 微草和兴欣共同出品的小戏还在上话上演,还趁着王杰希生日加演了一场,黄妈妈在朋友圈看到消息,捧着手机满眼期待地问喻文州能不能搞到票,喻文州只好向叶修求助。叶修说喻文州你老实一点啊,带现男友的妈来給前男友过生日是个什么操作?老王这人在你的事上心灵很脆弱的你不知道吗?然后这个不靠谱的货转头就把他卖了。于是七月六日那天演出结束,黄妈妈被请到后台,和两大影帝一众演员一起吃了生日蛋糕合了影,还获得男神的签名照一张,回家时整个人都是飘的。 喻文州自己也觉得这事办得有点不地道,全程都不敢跟王杰希对视,偏偏黄妈妈还要问他们:“原来文州你和希希那么熟的吗?对哦你们合作过,哎呀为什么早点都不告诉我?” 希希表示这绝对是黄少天亲妈没跑的,他心很累需要静静。 黄少天听说喻文州带着自己亲妈去给前男友过生日也是很迷,当天晚上没忍住又锁了门把喻文州就地正法,第二天喻文州揉着腰起床的时候,觉得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再没法过也得过,很快一个月要到了,黄妈妈分别在即,难免有些不舍。临走前的最后一个周末,喻文州提议晚饭别做了,三个人出去吃一顿大餐,算是临别践行。 黄妈妈手挽着一动一静两个不同款的帅哥,引来无数羡慕的眼神。她骄傲之余又叹了口气:“三嗰人仲係冷清,等以后你哋结咗婚,有细路仔先热闹。” 黄少天揽了揽她的肩:“妈咪,而家时代唔同嘞,单身几好,自由自在。” 吃完饭喻文州去上洗手间,黄少天和黄妈妈边等他边在店里挑衣服,过了许久,喻文州还没回来,黄少天出去找他,只见一个金发碧眼的老外正拦着他不放,还举止暧昧地想动手动脚。 那老外估计是有点醉了,一个劲地缠着喻文州要电话,黄少天走过去把喻文州往怀里一带,撂下一句“He‘s my boyfriend”后朝他竖了个中指,搂着人就走。 黄妈妈大老远看见了,有点不确定地问:“头先那嗰人做咩拉住文州唔放?” 黄少天脸色有点阴沉,气鼓鼓地说:“嗰鬼佬饮多咗,想沟佢。” 黄妈妈更不确定了:“男人……沟男人?” 喻文州偷偷用手肘撞了黄少天一下,黄少天一个激灵,这才反应过来,把自己还留在喻文州腰间的手松开。 回去的路上三人都有点沉默,晚上睡觉前,喻文州有点不安地问黄少天,你说梅姨会不会看出来了? 不会吧,我又不是没当着她的面抱过你。黄少天在他嘴角啄了一下,别多想了,早点睡吧。 喻文州心想,以前你抱我都只是开玩笑,打打闹闹的成分居多,哪里会像现在这样,充满了只有情侣间才有的占有欲和醋意。 黄少天很快已经响起了轻微的鼾声,喻文州怀着心事,怎么也无法入睡,只好躺在黑夜里静静地听黄少天的心跳声。少天,不是我不够坚定,他在心里默默地说,我只是有点怕,怕你会因为我而失去那个永远如少年般的笑容,怕自己会让你陷入两难的境地,怕你会体会到生活的种种不如意,怕一切美好的时光会像电影里那样过于短暂。 只怕爱如镜花水月,空梦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