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l喻]我们与爱的距离 20-27
20 接下来的几天黄妈妈一切照常,喻文州偷偷观察下来,觉得可能是自己神经过于敏感,于是渐渐放了心。 原本他和黄少天在黄妈妈面前还是挺谨慎的,只是这回黄妈妈住的时间实在太长,气氛又实在是太好,让人不自觉地就放松了戒备,毕竟有谁能长期在自己熟悉的环境和亲近的人面前隐藏爱情呢。 他和黄少天说好,最后这几天两个人还是小心一点,免得功亏一篑。黄少天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勉强答应了。在他看来,喻文州的担心和坚持纯属多余,他又不是随便带了个男人回家,这可是喻文州啊,黄妈妈从小那么疼他,就算刚开始不能接受他们在一起,最终也还是会松口的。 黄妈妈这几天一直在陆陆续续地收拾行李,想想马上又要一年才能见一两次,未免有些难过。喻文州说,梅姨,你都係时候退休了,何必咁攰,不如搬来上海同我哋一起住。你冇睇少天平时唔讲,其实佢心里面好掛住你㗎。 黄妈妈叹了口气,儿孙自有儿孙福,两代人生活习惯都唔同咗,长期係埋一起肯定会有矛盾㗎。呢嗰月你放低工作係度陪我,以为我唔知咩。 我应承过佢老豆,要安安心心養大少天,睇住佢成家立业结婚生仔,而家都算讲到做到。 喻文州说,你同黄叔叔感情真係好。 黄妈妈笑起来,我哋当年係模范夫妻嚟㗎。 那阵时你哋倆嗰仲未出世,黄妈妈回忆道,我係护士,佢係警察,有一次佢受咗伤住喺我間医院,我哋兩個就咁识得喇。 黄少天的父亲黄达远是一名缉毒警,当年参与了一起粤港澳缅合作的大型跨国贩毒案,在香港待了几年,他在一次行动时受了伤,被送到黄妈妈所在的医院。情窦初开的小护士和年轻俊朗的小刑警从此结了缘,像世上所有恩爱的情侣一样,火速从恋爱走到结婚生子。 他们原本约好等这个案子一结束,两人就回大陆安家。喻文州的父亲喻奕铭和黄达远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竹马之交,那时喻奕铭也是新婚,新婚燕尔的妻子正好是个医生,于是喻妈妈替黄妈妈安排了医院的工作,两家人连房子都买了楼上楼下,就等着黄达远任务结束搬进新家。 不料造化弄人,黄达远在最终收网的时候被毒贩的子弹击中,推进手术室的时候只剩一口气了。 黄妈妈怀着五个月的身孕独自等在手术室外,满心满眼的惶然和无助。她是个孤儿,打小在福利院长大,平生最渴望的就是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黄达远的出现圆了她的一个梦,现在这个梦很快就要碎了。 那时候喻文州刚出生不久,喻妈妈还在月子里,但为了好兄弟和他大着肚子的妻子,喻奕铭还是陪着黄家父母赶到了香港。他跑上跑下忙里忙外,两个老人和一个孕妇全靠他在照顾。 黄达远最后虚弱地躺在病床上对黄妈妈说,梅梅,我要先行一步,你一个单身女人带住个细路唔容易,遇到好男人嘅话就嫁喇。 然后他对自己父母说,嗰仔唔孝,要你哋白髮人送黑髮人,又看了喻奕铭一眼,好兄弟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就算是交代好身后事了。 黄达远走后,黄妈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三夜,三天后,她收拾行囊,辞了工作,跟着黄家父母到了广州,住进了那套黄达远为她和孩子准备的新房。 她在家待产,喻妈妈在家坐月子,一来二去两个女人成了好闺蜜,两家孩子也像他们的父辈一样,成了青梅竹马。 黄达远临走前让黄妈妈再婚,黄妈妈没有听,黄家两位老人却听进去了。他们劝她,你一个年轻女人,唔通仲要为达远守一世活寡? 黄妈妈咬着牙说,我应承过佢要好好地養大少天,再讲凶手一天冇落网,我就一天都唔安乐。 她守着当年的爱巢和爱人的孩子,半步不愿离开。岁月变迁,老邻居们早陆续搬走,只有黄妈妈仍旧固执地留在这套老房子里,连房间的装修都没怎么变过。 当初她和黄达远在一起的时光可能只有两三年,但这份爱三十年来一直没有动摇过。黄少天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妈妈经常会一个人发呆,仿佛思绪飘去了很远的地方。有时候妈妈看他的眼神,像是在透过他看另外一个人,充满了悲伤和回忆。 以前他还小,不明白这是一种怎样的感情,直到长大后他自己也刻骨铭心地爱了一个人,才知道那个眼神里包含了多少情绪。 黄家爸妈一直对黄妈妈心存愧疚和感激,从小就教育黄少天一定要好好孝顺妈妈,报答妈妈为他付出的一切。小黄少天也特别懂事,他天性虽皮,对妈妈的话却从来言听计从,功课学业也都出类拔萃,人人都羡慕她有个优秀听话又帅气开朗的好儿子。 黄妈妈把他当宝贝,可他身上背负了父亲和母亲三十年的漫长时光,承载了母亲那么深的沉甸甸的期望,对一个年轻又充满活力的少年来说,难免会有负担。随着黄少天渐渐长大,母子倆也开始有了矛盾和冲突,当然大部分时候都以黄少天的退让结束。 吵得最凶的那次是高考填报志愿,黄少天考虑了很久想报考警校,黄妈妈听到带了警字的专业就受不了,无论如何不能答应。母子倆冷战过,大闹过,最终还是喻奕铭出面,劝黄少天改报法学,才算把这桩事揭过。 喻奕铭那时已是国内数一数二的刑辩律师,他拍着黄少天的肩膀对他说,文州对法律是没什么兴趣了,我这点底子和人脉将来全给你,你站在法庭上,一样能让那些害了你爸爸的人得到应有的惩罚。 他有些唏嘘地说,当年我和你父亲约好,他负责当警察抓坏人,我负责当律师,把他抓回来的坏人送进去,没想到他早早就不在了,反而是我和他的儿子要并肩作战。 黄妈妈只要儿子不走黄达远的老路一切好说,于是母子倆各退一步,皆大欢喜。 那是黄少天顶撞她最厉害的一次,他嘴上不说,心里却始终怀有一份遗憾。喻文州其实是支持他报考警校的,奈何当时他自己也为了艺考焦头烂额,而喻奕铭又实在太能忽悠人。他再三和黄少天说你要想好,不要为了任何原因去做自己不想做的事,黄少天却说你爸爸说得挺对的,然后端端正正在志愿表上填上法学两个大字。 黄妈妈说,我有时候闭埋眼,仲会梦到佢当年求婚嗰阵时个傻样,佢买咗戒指想趁我生日时畀我,但係嗰日落大雨,佢送我到屋企楼下,想掏戒指嗰时候把遮畀風吹走咗,结果我哋淋到成嗰落汤鸡咁,佢仲追住把遮一直跑…… 两个人都笑了,喻文州说少天同阿叔真係好似,经常都会搞点乌龙事件出来,黄妈妈出神地说係啊,如果唔係有少天,当初我都唔知要点挨过去,佢同佢老豆其实生得几似,生命嘅延续真系奇妙。 哎你記唔記袁晓琳?就是少天嗰个初恋女朋友? 喻文州说记得,过年嗰陣時遇到嗰个吖嘛。 你睇她嗰女几得意,我就一直等住少天生个女仔,然后就可以去佢老豆嗰坟前同佢讲,你安心啦,你睇我一个人将我哋嗰仔养得几好,佢而家事业有成家庭幸福,你父母我都有照顾,当初应承你嘅事我一件都冇忘记,统统都做到了。 喻文州说,梅姨你放心啦,你将少天教得咁好,黄叔叔天上有知,一定会为他骄傲嘅。 黄妈妈抹抹眼泪,又问他:你以前嗰个女朋友呢,真係放低咗? 喻文州尴尬起来,梅姨,你点解又提呢件事吖。 黄妈妈说,我管好少天仲要管埋你吖嘛,咁多年来你唔係一样算我另外一嗰仔?你阿妈出国阵时仲叫我睇住你,我总要对得住佢她。你如果心里边真係冇人,我呢度识得嗰唔错嘅女仔,係我同事亲戚屋企嘅细路,都係上海上班,人又靓又大方,比你小两岁,性格都好。而家好男仔难揾,人哋屋企都急死了,不如你呢两日去见下? 喻文州瞬间蒙了,说好的给黄少天找老婆呢,为什么最后是我去相亲? 黄妈妈说哎呀,见下又冇嘢嘅,就当係多识得一个朋友。嗰女仔脾气性格同少天唔啱襯,同你几合㗎。讲定了,趁我仲係度去见下,我发咗你微信号畀人哋了。 喻文州还没来得及表示反对,黄少天已经不干了。晚饭的时候黄妈妈提了这事,又说以后有合适的女孩子让黄少天也去见见,黄少天当即撂了筷子,板着脸说邊个都唔见,文州都唔准见。 黄妈妈没料到他反应那么大,不由愣了愣,问:“文州去见女仔你点解唔准?” 黄少天差点就要脱口而出他是我的人,喻文州在桌子底下不停踢他,要他好歹收敛一点,他硬生生忍住,说总之唔准去,我都唔会去见啲乱七八糟嘅人。 一顿饭不欢而散,饭后黄少天拉着喻文州出门散步,黄妈妈在家收拾碗筷。傍晚下过一场雨,小区物业刚修剪过草坪,空气里还弥漫着青草的香气。喻文州深吸一口气,有点埋怨地说他,你不该对梅姨那么凶的。 黄少天还在生气,说她给我男朋友找女人,我还要谢谢她不成。 喻文州拉起他的手,慢慢地把白天自己和黄妈妈的对话告诉他。他一个靠写字挣钱的人,对这种浪漫又悲情的爱情故事总是沒什么抵抗力,更何况他自己还是这个故事的见证者。黄少天却说,既然她经历过这样至死不渝的爱情,就更应该明白强扭的瓜不甜,别老是动脑筋来安排我的人生才是。然后又笑嘻嘻说,我肯定也遗传了我爸妈的痴情基因,一定会一生一世对你好的。 喻文州说你可拉倒吧,有一个学期你换了三任女朋友,我还没记住前一个的脸,后一个都已经分了。 黄少天讪笑道,往事不要再提,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我那时候不是还没认清自己的心意吗,你看我现在除了你,别人都不多看一眼的。 他们手牵着手回家,快进单元门的时候黄少天突然停下脚步不动了,喻文州回头问怎么了?黄少天从身后抱住他,直接吻了上来。 两人唇齿纠缠了许久才分开,黄少天抵着他的额头说,没什么,就是觉得我们没有像我爸妈那样错过彼此,真是太好了。 喻文州心想你这反射弧还真是够长的,现在才来伤感,手下却抱了回去,说是啊,真的太好了。 他们在楼下静静相拥了一会,电梯门开的声音响起,有人下了楼,他们沉浸在自己的小天地里没有去管,却听到黄妈妈颤抖的声音:“少天?文州?” 两个人迅速分开,但已经迟了,黄妈妈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们,喻文州只觉得嗡的一声,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黄妈妈在家洗完碗,看看时间已经快八点,她急匆匆下楼扔垃圾,结果正巧撞上这一幕。 “你哋,你哋两嗰……” 喻文州想解释:“梅姨,你冇误会——”黄少天已经拉起他的手,毫不畏惧地迎上母亲震惊的目光:“阿妈,你冇误会到,我同文州早就係埋一起了。” “少天!”喻文州叫他。 黄少天捏了捏他的手心,又说:“冇早点同你讲係我哋唔啱,但我哋係认真嘅,就好似你同老豆一样认真。” 黄妈妈其实这几天已经有了隐隐的预感,那天吃完饭回来,她看着黄少天搂在喻文州腰上的手,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劲,一直到晚上睡觉的时候,脑子里的那一幕还是挥之不去。 她是个观念传统的女人,黄达远是家中独子,她一直默认黄少天是要继承黄家香火的。黄少天有过很多女朋友,虽然除了初恋女友外,他没有带过任何一个人回家,但黄妈妈从来没有怀疑过他的性向,也从来没想过儿子还有喜欢男人的可能性。 但黄少天生气的样子太不正常了,她熟悉自己的儿子,他在那老外面前维护喻文州的样子不像是因为好兄弟受到冒犯而气愤,反而像是因为有人入侵了他的地盘,动了他的东西而在宣示主权。两人随后的反应也很奇怪,向来沉稳冷静的喻文州竟然难得的有点慌乱。 人就是这样,司空见惯的东西往往不觉得有什么,可疑心一旦冒了头,许多以前被忽略的事情就会浮上水面,渐渐显出它们原本的面目。她细细回想着两人平时相处时的一点一滴,回想着这一个月来两人的日常互动,越想越是心惊。她这才发现:就算两个人现在还不是她所怀疑的那种关系,他们之间的许多举动和默契也早就超出朋友和兄弟的距离了。 怀着这样的担忧,她才会刻意在他们面前提起相亲的事情,既是试探,也是提醒,没想到这一试就真的被她试出了真相。 黄妈妈闭了闭眼,似乎需要时间来消化一下刚才那个吻给她带来的冲击。她这几天一直忐忑不安,现在事实摆在眼前,她反而冷静下来。 “你哋係埋一起几耐?”她问喻文州。 “三年了。” “所以伲三年来你哋一直係度呃我,每年返来都係度做戏,”黄妈妈缓缓地说,“每次我问你少天点解唔揾女朋友,你点解唔揾女朋友,你都冇讲实话。” 喻文州张了张嘴,百口莫辩。黄少天说,文州唔讲唔就係驚你反对? 我唔可以反对吗?黄妈妈问,有几个做父母嘅听到自己嗰仔同男人係埋一起陣时可以即刻开开心心送上祝福㗎? 黄少天说但係佢係文州吖,是你自小当自己嗰仔一样錫嘅文州吖! 黄妈妈说係啊,我一直以为你哋係兄弟,都係我嗰仔嚟㗎。 喻文州攥进了拳头,梅姨,对唔住。 你有乜对唔住嘅地方?黄少天问他,又对黄妈妈说,我哋唔係兄弟,我呢世人都唔可能再同佢他做返兄弟,你见过邊嗰兄弟会上床㗎? 黄妈妈被他的直白震了一下,想到这一个月来他们倆在她隔壁都做了什么,脸色更加不好了。 “我先返去了,”她说,“我去改签机票。” “梅姨,”喻文州试图挽留她,“你冇咁啦,咁夜你要去邊度?我哋坐落來傾下,你实在接受唔到嘅话都係我走。” 还没等黄妈妈说话,黄少天已经急了:“你走什么走?你哪里都不许去,这里就是你的家,房产证上还有你的名字呢。” 他紧紧拉着喻文州的手不放,说喻文州你别总想着退一步息事宁人,谁也不能让你走,你自己想走都不可以。 黄妈妈被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气笑了,说好好好,你哋先係一家人,恶人我来做,我走。说完就转身上楼拿行李。 喻文州要追上去,黄少天却梗着脖子犯了倔,拉着他不许去。 我又没做错,为什么要向她低头?黄少天问他,难道我永远都要顺着她,不能按自己的心意来吗?如果她就是一直反对呢?你就会离开我,放弃我,对不对? 黄少天目光炯炯地看着他,眼睛里像是有一把火在烧,他说喻文州,王杰希犯过的错,我不会再犯的,你别想着像鸵鸟一样躲起来了事,我就是要逼着你往前走,你这辈子都别想再逃。 然后他又放软语气说,你放心,这一次再也不会有人让你受委屈,我保证。 正说着,黄妈妈拎着箱子下了楼,目不斜视地从他们面前经过,喻文州想追上去,最终还是眼睁睁看着黄妈妈进了一辆出租车,扬长而去。 两个人沉默地在楼下站了许久,谁都没有说话。最后喻文州有点疲惫地说,少天,我今晚出去住。 你别多想,他说,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需要一点时间和空间,好好地想一些事情。 黄少天伸手替他理了理额前的碎发,低声说好,我等你回来。
21 ——粼粼的波光 够不够暖活你 藏在众多孤星之中 还是找得到你
喻文州简单拿了几件换洗衣物出了门,夜色苍茫,路上的行人愈来愈少,他想走得远一点,干脆也打了辆车,去外滩随便找了间能看江景的房间住下。 客房连着一个大露台,他在酒柜里拿了支红酒,坐下来对月独酌。远处的东方明珠塔灯火通明,高高低低的摩天建筑和无数的光影层层堆叠起来,编织出五光十色的梦。 他和黄少天其实很少吵架,黄少天在他面前不藏事,有什么不痛快就直说,毕竟让他憋着也实在是够委屈的。喻文州本来脾气就好,对着黄少天更是耳根子发软,他们彼此都愿意包容对方,从小到大闹不愉快的次数几乎一只手就能数得出来,哪怕是在高三的时候知道喻文州决定和自己分开,要去相隔了几乎整个中国的陌生城市上学,黄少天也不过是闹了几天别扭就主动求和了。老师和同学们都戏称他倆已经突破了双胞胎的范畴,达到了连体婴的境界。 说来讽刺,他们唯一一次长达数月的冷战,也是源于出柜。 却是因为王杰希。
大一的圣诞节过后,喻文州和王杰希开始过起和普通小情侣一样没羞没躁的生活。 进入了一段新的关系,两人却没有丝毫的不适应,仿佛老早就对彼此非常熟悉了,如今不过是故人重逢。王杰希邓摇说这样不行,还没体会到恋爱的激情怎么就迈入老夫老妻的行列了?于是上网激情搜索“情侣必做的二十件最浪漫的事”,两人逐字逐条对下来,发现还没成情侣的时候已经把这二十件事都做全了,王杰希才遗憾罢休。 他沉痛地对喻文州说,我可能超了个速,把顺序弄反了,现在再补票还来得及吗? 方士谦说王杰希你个浓眉大眼的叛徒,你就使劲秀吧,秀恩爱分得快,爸爸诅咒你们这些死给。 王杰希不以为意,死给忙着谈恋爱,才没功夫管来自单身狗的嫉妒。 寒假到来,他送喻文州去机场,两人在安检口依依不舍地说着些自己也不知道有什么营养的对话,磨磨蹭蹭地就是赖着不肯走。眼看再不进去真的要误机了,王杰希才舍得放人。 “过完年早点回来,”他深深看进喻文州的眼睛,“给你过生日。” “到时候是会有惊喜还是有惊吓?” “你猜。”王杰希挑挑眉。 “那我一定得早点回来了,不然怎么配合你?”喻文州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给王杰希围上,“还老是说我不围围巾,你自己出门还不是不围。” “你细皮嫩肉,我皮糙肉厚,不能比。” “少贫。”喻文州笑着把他的下巴都裹了进去,只留下半张脸,王杰希顺势抓住他的手问,“你自己呢?” “拜托,这个天气在广州戴羊绒围巾,你是想让我中暑吗?等我回来再还我。” “好,来接你的时候带上。”王杰希伸出手示意,“拥抱一下?” 喻文州张开双臂,王杰希用力地搂了搂他,在他耳边轻声说怎么办,你还在我怀里,我已经开始想你了。
出了白云机场,黄少天已经在等他了。他们港大放得早,他回家后无聊得要死,老早就催着喻文州快点回来。 “文州文州文州,让我看看你有没有变啊,哎哟气色挺好人也没瘦,不错不错,我还担心你不适应北方的生活吃不惯睡不好呢,冬天会不会很冷啊?你看到雪了没有?” 仅仅是几个月没见,却有已经分别很久很久的错觉,他在北京的时候很少想起广州的事情,人生被有意识地分成了两半,一半在这头,一半在那头。如今听着黄少天在耳边叽叽喳喳个不停,那些前尘往事瞬间又全都涌了回来,仿佛过去的几个月才是一场梦境,而他就在这时空之间穿梭拉扯,不知今夕何夕。 黄少天却是大变样了,他和英国佬们泡了几个月健身房,人结实不少,肌肉量和体重增加后看上去反而比以前更精干。他的穿衣打扮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直男标配的格子衬衫牛仔裤直接飞跃到潮牌潮T破洞工装裤,哥特金属风的手链项链配置齐全,耳朵上还挂了一排黑曜石耳钉。 喻文州仔细端详了许久:“你这是受什么刺激了?” “靠,还不是那个女人非要我这么穿,说这样才够潮够酷,出去泡吧才拿得出手。” 黄少天说的是他新交的英籍新加坡女朋友,女方行动力爆表,据说在新生报到处还拖着行李箱就一眼相中他了,立刻卯足了劲马不停蹄地追。黄少天虽然也属于身经百战的人群,奈何大陆女生还是含蓄了点,战斗力远没有老外们强,于是没经历过如此猛烈攻势的黄少天大呼吃不消吃不消,随后迅速乖乖就范。 他在电话里和喻文州提起这事,语气里还带着点小得意,喻文州听过就算,反正用不了多久黄少天又会再换一个,他懒得费心思去记。 两人从小到大第一次分开这么久,黄少天的话量比平常多了三倍,饶是早有抗体的喻文州也有点消受不起。他干脆掌握主动权,给黄少天讲他们学校的各种八卦流言,由于涉及的名人明星太多,引得黄妈妈都过来听了两耳朵。 黄少天好奇问他:“那你们平时都上些什么课?很好玩吧?” 喻文州想了想:“有意思的都在后头,大一都是些基础课和公共课,像表演基础、电影理论基础这些,我们系还会有语言课和形体课。” “语言课应该我陪你去上啊!” “没错,每次要交台词作业的时候我都希望你能代劳呢。” “那你都学了些什么?说几句来听听。” 喻文州还真学了,老师要求他们这学期了解并且掌握一门自己不熟悉的方言,他就让王杰希跟自己说北京话,几个月下来一口京腔也有了点模样,儿化音特别标准。 王杰希很冷漠地对他说,我怀疑你和我在一起不是因为爱我,是想和我学说北京话。 喻文州特别诚恳特别标准地说,瞧您说得,那哪能儿呢。 他给黄少天学了一小段相声,把黄少天逗得哈哈直笑。“那形体课呢?”黄少天伸手去摸他的腰:“来来来,我看看你的柔韧性有没有变好一点。” 喻文州身体一僵,下意识就要躲,黄少天察觉了他的小动作,在要碰到他的那一瞬间之前停了手。 “你平时功课是不是很忙?给你发短信经常都很晚才回。” 喻文州点点头,他不算有天分的类型,当初能进表演系也是惊险地擦着线低空飞过,因此花在学业上的时间格外地多。 黄少天眼珠一转,嘿嘿笑道:“你们学校全是美女吧,有没有哪个小姑娘看上你啊?” “没有吧,反正没女孩子跟我表白过。” “不可能!她们瞎了吗!”黄少天义愤填膺,“那你有没有看上哪个女孩子?” “没有。” “你这个人真是,浪费资源啊……” 喻文州凉凉说,我光应付功课就很忙了,没有你这个天赋异禀。 “我难道不忙吗,我跟你说我们院简直变态,每天不在图书馆待到十点作业根本做不完,期末考前那半个月我快被案例给活埋了!” 黄少天是香港籍,在港大读的是普通法课程,忙起来那真是变了态的忙,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抽时间出来谈恋爱的。 “我现在总算知道为什么老师都要杜绝早恋了,谈恋爱真的是很浪费时间啊,偶尔想清静一下都不行,老是要给我打电话,咦你换新手机啦?” 他看见喻文州放在桌子上的手机,那还是放假前和王杰希一起去买的情侣款。王杰希说他们每年都有几个月要处于异地恋状态,平时又不在一个学校,必须配备称手的作案工具,二话不说就拉着喻文州一起买了最新内存最大的那一款。 “这是最近经常做广告那个新款吧,我记得还挺贵的。”黄少天拿起来看,十分自然地输了几个数字,界面却没有如预期般解锁,他愣了愣,“你换密码了?” 喻文州轻描淡写地说:“这款手机的密码比原先的多了两位数。” 黄少天狐疑地看看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其实和自己比起来,喻文州也许才是变化更大的那一个。
春节刚过完,喻文州和王杰希已经聊掉几个短信包,话费高到肉痛。黄少天百思不得其解地问他怎么有那么多信息要回,人缘那么好的吗?肯定是哪个小姑娘找你吧。只是他嘴上虽然这么说,却再也没有主动动过喻文州的手机。 他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他的小女朋友从新加坡跟他打跨国电话,经常一说就是几个小时,黄少天火气都快被她说上来了。 但是小姑娘在电话那头甜甜地和他撒娇说,我马上就来广州看你啦,你等着我哦。 小姑娘的声音柔柔糯糯,黄少天想起香香软软的真人,顿时又没了脾气,只说等她来了带喻文州去见见。 喻文州不置可否,黄少天已经挺兴奋地开始计划了,只不过等小姑娘来了之后他才发现,对方不是一个人来的,而是和父母一起来的。 “你爸妈要来你怎么不说?”黄少天趁着喻文州在和女方父母聊天,把她拉到一边沉着脸问她。 “他们也是临时才说要和我一起来的,我也很意外啊。”小姑娘无辜地说,她也很郁闷,原想趁此机会让黄少天直接见家长,好让他们的关系更进一步,谁知道黄少天约会都不是自己来的,还要捎上一个喻文州。 黄少天信她才有鬼,他烦躁地跟喻文州一起和对方父母吃了一顿莫名其妙的饭,也不知道小姑娘在家是怎么说的,对方父母俨然已经把他视为半个女婿,把喻文州看成了婆家人,还对喻文州十分欣赏。看他们那架势,要是还有一个女儿,指不定就要给喻文州做媒了。 回家后黄少天打电话过去吵了一架,挂了电话后就气得在房间里摔东西,喻文州好整以暇地坐在边上吃瓜看戏,顺便给王杰希发短信,把自己回去的航班信息发给他。 黄少天气完了,悻悻地倒在床上。“女人心眼太多了,真是烦死了。” 喻文州边低头看手机边漫不经心地说:“谁让你喜欢的不是男人呢。” 黄少天说:“我要是喜欢男人肯定也是喜欢你啊!还能有她们什么事!” 他在床上翻了个身,抱着枕头看他:“后天你生日,想怎么过?我明天去订蛋糕,最近想吃芒果,订个芒果蛋糕怎么样?” 喻文州抬头看了他一眼:“今年不能和你过了,我订了后天的机票回学校。” 黄少天吃了一惊:“为什么那么早回去?” “老师有个临时的活儿,寒假找不到人,我觉得机会挺好的,就跟他说我来做。”喻文州随口扯了个谎。 黄少天不疑有他,只是闷闷不乐地说,这可是十几年来第一次没有和你一起过生日,本来还想着我们的生日一个在寒假一个在暑假,就算不在一起念书都不会错过呢。 喻文州放下手机,王杰希方才回复他说知道了,后天会去机场接他。 我们总会有分开的时候,他淡淡说,少天,你要习惯。
临走之前黄少天把礼物给他,是他在香港买的一件羽绒服,“北京冬天冷,你一定记得多穿点。”他宛如黄妈妈附身般念叨着喻文州,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他才开始意识到喻文州话里的意思。 喻文州的航班误了点,落地已是晚上。王杰希是开着车来的,他在车上睡了两觉,睡到整个人都神采奕奕了,喻文州才和他发消息说自己快出来了。 他果然把那条围巾带来了,见了面就报复性地也把喻文州的小半张脸结结实实地裹起来。喻文州的声音闷闷地从围巾里传出来,王杰希我看错你了,你眼睛那么大,心眼却那么小,你把我围起来,我还要怎么亲你? 王杰希笑起来,在他两边眼睛各亲了一下,说不劳您大驾,我有主观能动性的。 一上车,他们就迫不及待地吻在了一起,直到后面的车不耐烦地按喇叭才分开。王杰希提前安排了不知是惊喜还是惊吓的节目,一路开到西郊一套人迹罕至的欧式别墅门口,光看造型和环境有点惊悚。 他神秘兮兮地掏出一条领带蒙住喻文州的眼睛,牵着他一路往地下室走去。喻文州问他:“你这回又打算在我身上画什么?不会是要给我纹身吧?” 王杰希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一点回音和一点笑意:“在你心里我就只会这么一招吗?” 他引着喻文州在一张沙发上坐下,再三勒令他不许偷看,然后就去热火朝天地忙起来了。喻文州只听得黑暗中不停地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挪动桌椅的声音,不由咂舌:“你在搞什么,这么大动静。” 王杰希不理他,过了半晌终于一切都安静下来,整个地下室突然变得静悄悄地,喻文州等了一会儿见没有动静,试探着叫了一声:“杰希?” 他话音刚落,悠扬的乐声就渐渐响起,大提琴拉响了第一弓,随后小提琴、钢琴、中提琴依次加入了合奏,王杰希的声音就在这飘渺的四重奏中传来:“好了,可以睁眼了。” 喻文州睁开眼睛,没有预想中刺眼的光线,四周仍旧一片漆黑,但他很快就发现或许这么说不够贴切,因为天花板上隐隐有星星点点的光斑在闪烁。他闭了闭眼,等彻底适应了之后,才发现整个天花板和四周的墙壁居然都变成了星空的模样,流光溢彩的银河系包围着他们,让人仿佛置身宇宙之间。 王杰希把整个星空搬到他面前来了。 房间正中亮起了一道柔和的光,光晕渐渐扩散,喻文州这才注意到那里搭起了一座小戏台,白色的影幕已经架好,黑白双色的水墨山峰和月亮云彩一起悬在头顶,音乐不知何时渐渐停止了,一个头戴黑色儒巾,身着广袖袍服的影人出现在幕布后。 “离家三载寒暑,回首多少春秋。我离乡背井来到这西方的东山顶上,只为了寻找失去的过往。” “传说在那遥远的国度,有一座名唤菩萨岭的雪山,它位于八瓣圆莲花之中,日月星辰和十二宫高悬于它的顶上,不分白天黑夜,四周清清亮亮。雪山上有一种可遇不可求的雪莲花,只要能够找到它,就能实现一个愿望。” “我走过江南的幽幽小镇,翻过吴头楚尾的万壑千岩,越过塞北荒漠的孤烟黄沙,雪山却始终还在远方。”
王杰希清清冷冷的声音低低地讲述着,衬景和道具随着他的讲诉不断变换,小小的影人在方寸之间越过了万水千山。喻文州看得入了神,这时另一个头戴公子巾身穿素色白袍的影人出现了,王杰希微微抬高声线,用另一种更温润的声音为他配词。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寂寞荒烟如故。” “心爱的人儿已经成家,我跋山涉水前往那菩萨岭下,不思不念,不寻不想,只为了能够找到那朵传说中的雪莲花,把他从我的心上放下。” 两个少年,一个想寻回自己的记忆,一个想丢弃自己的记忆,却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同一种方式。两人在旅途中相识结伴,渐渐对彼此敞开心扉,他们互为星辰,彼此交相辉映,互为表里,最终合二为一。 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有一出专门为他一个人写的戏,也是只有他这个唯一的观众才能看懂的戏正在上演。这是独属于他们两人的回忆,王杰希选择了一个能够不朽的方式,将他们的故事永远记载了下来。 “没有任何夜晚能使我沉睡,没有任何黎明能使我醒来,而在这一千年的时间里,唯有你是命运钦定的星空,你的万千星辰照彻我的心灵。” 王杰希的目光透过幕布落在他的身上,在漫天星空和整个银河系的见证下,他轻轻地对他唱道:你是我的天堂和地狱,是我的灵魂和欲念之光。
“没有任何夜晚能使我沉睡,没有任何黎明能使我醒来” ——海子《西藏》
22 清冷的月光穿过落地窗,映照出床上交叠的两个人影。 情欲的气息弥漫在每一个角落,卧室里满是难耐的呻吟,那声音先是很低,微弱地几乎听不见,仿佛主人在苦苦克制着自己,随后越来越高,越来越急,伴随着规律的撞击声和水声逐渐支离破碎。 放在床头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在黑夜里发出一道荧荧的光,铃声紧随其后响起,但谁也无暇理会。一只素白的手紧紧攥着床单,随后又脱力般从床沿落下,另一只有力的臂膀伸过来,与他十指相扣。 他们还在地下室的时候就急不可耐地拥吻在一起,一路相互纠缠着跌跌撞撞来到卧室,期间撞翻屋内无数零零碎碎。喻文州边喘着气边笑着说,你家里人该不会以为屋子遭贼了吧?王杰希一反平常冷静自持的模样,又凶又狠地在他脖子和胸膛上连吮带咬地说,这是我的房子,平时没人来,你要喜欢把它拆了都行。 还没上二楼,喻文州的衣服已经被他扒掉一半,他把人压在楼梯扶手上毫无章法地亲,亲了一会儿觉得不够,又蹲下来半跪在喻文州身前,含住那根颤巍巍挺立的欲望。喻文州从未经人事,哪里经得起这般撩拨,他靠在扶手上双手抓着王杰希的头发,像条离了水的鱼般只觉得心跳加速,呼吸困难,没过多久就泄了出来。 快到顶点的时候,他还记得要推开王杰希,只可惜手还是慢了一步,白色的液体溅在王杰希脸上,沿着他的脸颊慢慢落,在月色下看来分外色情。 喻文州哑着声音跟他说抱歉,王杰希却意犹未尽地舔掉了唇角的白浊,半眯着眼睛看着他说,吃你的东西怎么了?等一会儿我还要吃你呢。 他嗓音又低又醇,还带着点隐隐的气声,在此情此景下,不自觉就有了点魅惑人心的味道。喻文州被他说得脸上发烫,他撑着扶手想站起来,腿却一软,直直往王杰希怀里倒去。 王杰希接住他,说这可真是软玉温香抱满怀,聊斋最经典的桥段。 喻文州把头埋在他颈窝里小声说,聊斋里可没有公狐狸精。 王杰希牵起他的手在手腕上吻了一下,大度地说,我凑合一下,不讲究了。 等他们倒在床上的时候,喻文州已近乎全裸,他的胸前布满了深深浅浅的吻痕,全是王杰希的杰作。王杰希覆在他身上,手指往他身后探去,刚抚上他的臀瓣,又有点犹豫地说,要不你帮帮我,今天先不做了,没准备套子和润滑。 喻文州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如蝴蝶翅膀般撩得王杰希心痒难耐,我还以为你是早有预谋才把我往这荒郊野岭带的。 王杰希老老实实承认:本来是有预谋的,工具都买好了,后来一心想着那段皮影戏,就给忘在宿舍了。 喻文州听了直笑,你可真是一心扑在表演事业上,怕不是个戏精变的吧。 王杰希在他屁股上掐了一把,还不是为了给你过生日,小没良心的。 没良心的喻文州笑够了,伸出手环着他的脖子,用湿漉漉的眼神看着他说,你和我还要什么套子,你有那个本事让我怀孕吗。 王杰希呼吸一窒,沉着声音问他,那润滑呢?喻文州无辜地反问,你家浴室里都没有沐浴露的吗? 王杰希看了他半晌,突然跳下床,几乎是小跑着进了浴室。喻文州趴在床上抱着枕头直笑,等王杰希拿着沐浴露出来,喻文州看着那个超大款优惠装的瓶子更是埋头笑得直抖。王杰希板着脸问他,你就不怕笑软了?喻文州说,拜您老人家所赐,我刚才就软了。王杰希也不和他多废话,直接拧开沐浴露的瓶口就往他屁股上倒,又粘又凉的液体甫一接触温热的肌肤,喻文州就微微颤了一下,等王杰希蘸了柠檬味沐浴露的手指伸进去的时候,这人好似被点了穴般,顿时僵住不动了。 还皮不皮了?嗯?王杰希慢条斯理地在他耳边问,手指不紧不慢地在又紧致又滚烫的后穴里搅动,喻文州眼角泛红,幽幽叹了一口气道,命都在你手里了,你说呢。 王杰希轻笑一声,又好整以暇地探入第二根手指,继续慢条斯理地扩张。喻文州趴在床上侧着头看他,月色朦胧,时光溯流,眼前的侧影仿佛与半年前那个夜晚重叠起来。 那天晚上他头痛欲裂,恶心反胃,也不知道是老天给他的高原反应,还是黄少天给他的戒断反应。他躺在旅馆简陋的床上和自己赌气般地想,世上有那么多美好的事情,那么多有意思的人,我却偏偏为了一个黄少天作茧自缚,是何苦又何必呢。看这茫茫雪山,看这寥寥星空,看这溶溶明月,看这烟火人间,余生那么长,快乐那么短,我在中间应当惬意沉睡,而非痛苦地清醒。 可是黄少天这三个字宛如最刻骨的诅咒和执念烧着他的心,任他如何不思不念,兀自顽固又顽强地在他生命里扎了根,种了蛊,盘桓在他的整个世界里。他躲了那么远,逃了那么久,还是不依不饶地追了上来,要把他拖入无尽的深渊。 仓惶和迷茫中,他听到一个温柔低沉的声音在耳边说,睡吧,睡醒了,就好了。 恍惚间有人捂住了他的眼睛,他只来得及看了一眼那人在星空下的轮廓,星光便隐去了,世界陷入一片漆黑,在那人温暖干燥的手心下,喻文州没多久就陷入了沉睡。“有没有人说过,你的眼睛很像星星?”失去意识前,他喃喃自语道,就像是特地来带我走的,神赐的星辰。 如今,这颗最耀眼的星辰跌入凡间,为他而来,与他共享人间万家灯火。 “学长,”喻文州按住了王杰希的手,像初见时那样叫他,“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你就是我的星星?” 王杰希有点不解又有点明了地看着他,喻文州起身小心又虔诚地在他眉心印下一吻,随后翻身把他压在了身下。 “我把我的一切都给你。”他郑重许诺,然后缓缓地,主动坐了下去。 第一次的滋味并不好受,喻文州只觉得巨大的撕裂的痛楚从下身传来,冷汗刹那间就下来了,他不自觉地抓着王杰希的胳膊,指甲深深嵌入皮肉里,掐出一道道血痕。王杰希顾不上痛,而是担忧地看着他,问你还好吧? 喻文州脸色有点发白,他俯下身去,胸膛贴着他的胸膛,说让我缓缓就好。 他在王杰希的心口趴了一会,王杰希抱着他动也不敢动,直到过去了漫长的时间,他才长舒一口气,慢慢坐了起来。 王杰希起初还浑身僵硬地怕伤着他,但他显然高估了自己面对喻文州时的抵抗力,很快他就忍不住跟着喻文州的动作一下又一下地顶了起来,力道不受控制地渐渐加大,喻文州骑在他身上被顶得浑身无力,双腿发颤,穴口在一次又一次的抽插中被操软,被打开,被填满,正如他向王杰希所承诺的那样,他会把自己从身到心都毫无保留地交付给他,与他灵肉相融。
两个新手又是青涩又是饥渴地折腾了半宿,到最后简直停不下来,好不容易结束了,两人都是筋疲力尽,还没来得及清理就相拥着沉沉睡去。第二天早上,王杰希醒来看着怀里睡得安安稳稳的喻文州,竟有恍若隔世之感。 喻文州睁开眼睛,发现王杰希正躺在身边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看,他还没彻底清醒,懵懵懂懂间问他,你怎么在这?一开口嗓音沙哑地把自己都吓了一跳。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下身某个隐秘的部位传来阵阵刺痛,昨夜的记忆瞬间回到了脑海。王杰希一脸高深莫测地看他,被子下两人的身体不着寸缕肌肤相贴,王杰希的手还停留在他的腰际,手指在他腰窝处不停划着圈。 喻文州的脸慢慢地红了。 “该做的都做了,现在再来害羞是不是晚了点?”王杰希一本正经地说,“昨晚你倒头就睡,都没交流感想,不如你来说说还有哪里需要改进的,我们吃完早饭再试验下。” “别装了,知道你现在有多紧张。”喻文州哑着嗓子说,脸颊通红。 他们对视了一会,又突然同时笑了起来,初夜带来的陌生感和紧张感就在这笑声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交换了早安吻,又腻歪了许久,王杰希才发现不对劲。 “你脸怎么还这么红?” 他伸手去摸喻文州的额头,手心所触之处一片滚烫,他皱眉道:“你是不是发烧了?感觉哪里不舒服?” 喻文州说:“腰酸。” 王杰希隔着被子拍了他一下:“老实躺着,我去找体温计。” 喻文州是有点低烧,王杰希新手上路,纵使万般小心,还是打掉他小半管血。他们起床已将近中午,王杰希好不容易从家里翻出险些过期的退烧药给他吃了,又熬了一锅清粥,期间还替他做了清理。喻文州起初没什么感觉,吃过药后终于体会到了没蓝的后果,彻底成为一条挺尸的咸鱼,嗓子更是烧得说不出话。王杰希自责许久,随后又勒令他赶紧休息,自己则在床上边看书边陪他。 喻文州早上醒得迟,一时半会也睡不着,干脆枕着王杰希的腿看手机。短信箱里塞满了各种各样的生日祝福,有以前中学的,也有大学同学的,喻家父母和黄妈妈的也混在其中,其中以黄少天的最为显眼,因为数量最多。 “文州文州生日快乐!你现在在做什么,我刚才给你打电话怎么没接?蛋糕吃了吗?有没有人陪你一起过生日?” “文州你该不会是睡了吧,我可是为了你熬夜掐着点打的电话,太让我伤心了!” “好吧祝你好梦,明早起来看见了再回我。” “文州你还没醒吗?我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了,没出什么事吧?“ “喻文州你倒是回复我一下啊,你这样我很方啊!!!” 喻文州看着满屏的短信和来电记录,这才想起来昨晚似乎是有过那么几个电话,自己嫌烦,随手就把手机调成静音了,根本没顾上看内容。距离黄少天的第一条短信已经过去了十二个小时,他还从来没有那么迟不回黄少天的信息过。 他正想给黄少天发短信,电话就进来了。 “文州?是你吗?谢天谢地你终于接电话了,我还以为你被绑架了呢!” “抱歉,手机静音了没听到。”喻文州说,却因为喉咙的问题说得异常艰难。黄少天问他:“怎么了?你嗓子哑了?” “嗯,有点发烧。” “卧槽!我就知道!你快别说话了,我给你发短信,你说好好的不在家里呆着那么早回学校干什么,你宿舍同学回来没,谁照顾你,你吃药没?烧到几度了?哎呀我挂了我们发短信你快别说话了啊!”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一阵忙音,随后就是一连串铺天盖地的短信提示音,喻文州还没看完上一条,后面又跟进来两三条。王杰希探头来看了一会,说你这个朋友该不会是把语音包重复下载了三遍吧?系统得重装啊。 喻文州被他逗笑了,当着他的面给黄少天回短信,解释说自己昨晚不舒服早早睡了,手机调成静音所以没听到,宿舍有同学在的,让他别担心,又说自己要继续睡了,迟点再联系。 王杰希看得直点头,等他发完短信就没收了他的手机,把他按回被窝里专心睡觉。喻文州果然乖巧听话,在他身边安心睡去。
结果这一迟,就迟成了习惯。 喻文州足足养了三天才退烧,王杰希被吓得不敢再碰他,只一心埋头苦学理论,直到喻文州忍不住磨着牙把他推倒了问,难不成以后每次都要我自己动?他才一副从容就义的模样挺身而上,活像被强了的良家少男。 以王大神的聪慧,几次就义之后,就迅速掌握了窍门。很快喻文州在床上就只有被他弄到求饶的份,再也没有当初逼良为娼的气势。 王大神食髓知味,每到周末就要拉着他互相切磋一番,喻文州平时忙着应付功课,周末忙着应付男友,一场恋爱谈得是既甜蜜又忧伤,恨不能长出哪吒那样的三头六臂来,好满足王杰希无穷无尽的欲望。 黄少天自然被排在了后面,原先每天见面还要打上几通电话发上几十条短信的两人仿佛断了联系,三五天才能聊上两句,电话频率更是急剧降低。喻文州一来是真忙,他自我要求高,又不是天赋异禀型,唯有靠加倍的刻苦来补。忙完学业,剩下的那点心思和时间尽数花在王杰希身上,又要和王杰希去做某些会见到很多人的爱做的事,又要和王杰希去做某些不能见人的爱做的事,根本无暇他顾。二来也是他有意为之,他和黄少天总会有各自的家庭和爱人,总不见得一辈子都这么绑在一起。 黄少天也忙,大一下学期的课业只有比上学期更繁重,天才如他也不得不花大量的时间在图书馆里。他和喻文州不同,喻文州学业之外的时间都给了王杰希,他的业余时间却多半给了喻文州。只是喻文州总是在忙,黄少天怕影响他上课不好老打电话,发短信这人又要晚上半天一天才回,某一天黄少天翻通话记录的时候才发现,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超过十分钟的通话了。 他的小女朋友和他闹过不少次,自过年回学校,黄少天对她就一直不冷不热的,经常推脱说没空约会,有时甚至连她的电话都不接。终于在又一次的争吵后,黄少天说我们分手吧,我早就不喜欢你了,你也不见得有多喜欢我。 小姑娘顿时就哭了,她说黄少天你不是不喜欢我了,你是从来就没喜欢过我,你对我都没对喻文州好,他和你隔着那么远,你每时每刻都要提到他的名字,我就在你面前,你却看都懒得看我一眼。 黄少天心累地分了手,蒙头大睡了一觉,决定以后要擦亮眼睛痛定思痛,再也不能为女色所误。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起那句“你对我都没对喻文州好”,突然就很想念喻文州。 和喻文州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又舒心又安心,仿佛日子就该这么岁月静好天长地久地过下去,他从没想过会和喻文州分开,他以为不管做什么事情,他们总是会在一起的。 于是在王杰希翻开地图计划着五一出行的时候,喻文州抱着手机很无奈地看他,说少天五一要来北京,我们不出去了,留下来陪他玩好不好? 好。王杰希叹了口气。身为骨子里的北方汉子,娘家人来了,总得好好招待的,何况这娘家人还不是一般人。 不过事先声明啊,王杰希化身霸道总裁说,酒店我包了,不许带他回宿舍睡。 啧啧,醋坛子一个。喻文州边摇头边埋汰他,然后给黄少天发短信。 ——来吧,介绍个好朋友给你认识。
23 五一前两天,王杰希特地翘了建筑力学课去接黄少天,目睹他背着包出门的同学纷纷投以崇拜的目光。力学老师是系里出了名的狠角色,点名不到考试挂科是家常便饭,也因此力学课的出勤率向来是百分之百,还没出现过敢这么大摇大摆翘课的。 方士谦震惊:“你在外头除了喻文州还有别的小妖精?王杰希你可以的,真人不露相啊。” 他一直对“王杰希在我眼皮子底下被勾走了魂”这件事耿耿于怀,念念不忘,现在一提起喻文州脑海里就会自动浮现出小妖精三个大字。 王杰希赏他一个爆栗:“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三俗货色?那是文州发小。” “啧啧,文州就文州吧,能不能不要把你相好的名字念得那么肉麻?这抑扬顿挫的调调听得我恶心。” 他又很懂地说,发小嘛,四舍五入就是你小舅子来了,要考察你呢。 王杰希并不想要一个话比别人多三倍的小舅子,何况这小舅子的身份还有那么点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约莫大概可以读作情敌。奈何自己找的媳妇就算跪着也要宠下去,个中缘由他不方便和方士谦细说,只是含糊地说这人和文州关系不比普通兄弟,有点特殊的。 方士谦身为王杰希的好闺蜜,立刻心里有了数,拍着胸脯说交给我,爸爸亲自出手替你解决这个隐患。
他们两人上周末都忙,算起来已有快十天没见面,到了黄少天来的那一天,王杰希先是把喻文州领回西郊别墅疏解了一番相思之苦,眼看再不出门就要来不及了,才不情不愿地放人下床。 许是老天爷给面子,这天下午到机场的路畅通无阻,一点没堵。黄少天看见王杰希的G63眼睛就亮了,拉着喻文州直问你从哪里找来这么一个土豪朋友?这车超漂亮的,我看上很久了!等毕业了我们也买一辆,开去海边兜风怎么样?他整个人兴奋无比,就差没有挂在喻文州身上了。 土豪朋友王杰希眯起眼睛看他,黄少天却半点没有接收到他的脑电波,而是像发现新大陆一样说哎呀老王,你两只眼睛一个大一个小,很不对称很有特色嘛! 王杰希谦虚:哪里哪里,不如你这一身能去唱死亡重金属的打扮有特色。 喻文州轻咳了一声,生怕黄少天不经意间再说出什么扎心的话,果断把他塞进车里。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关上车门,已经被黄少天无比自然地拉进了后座,一个踉跄载在他怀里。 黄少天笑盈盈抱着他问:我可是翘了好几天课冒着挂科的风险来看你的,怎么样,有没有很感动?我还带了一箱子我妈特地给你酿的荔枝蜜,你晚上睡觉前可以边泡脚边喝。对了老王你也拿一瓶,保证天然又正宗,文州从小最爱吃这个了。 老王默默发动了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两人一眼。喻文州被他这一眼看得心里发毛,赶紧从黄少天怀里爬起来坐好。 你这几天想去哪玩?喻文州问他,还好黄少天不是头一回来北京,不然五一期间陪他逛故宫,想想都令人崩溃。 黄少天想了想说,也没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我就是来看看你平时待的环境,要不就在你们学校附近转转吧,我感受一下你的日常生活。 喻文州笑了,我的日常生活不就是那样,有什么好感受的?又说我们学校也没什么好转的,杰希他们学校才是热门。 王杰希专心开车没说话,黄少天问,你们不是同学吗? 不,杰希是学建筑的,比我高一届。 咦咦咦,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一个艺术生一个工科生差好远! 喻文州抬头看了看王杰希,鬼使神差地说,他来我们学校听课,我帮他占座位来着。 王杰希握着方向盘的手一顿,黄少天好奇问他,老王看不出啊,你还是个文艺青年?你们工科宅男也会去听表演系的课? 王杰希凉凉道,是啊,谁让文州非要帮我占座位呢。 喻文州选择闭嘴。黄少天看看王杰希,又看看喻文州,小声问,你和老王那么熟,我怎么都没听你提过? 喻文州心力交瘁地递给他一瓶水让他闭嘴:润润喉咙好好休息,一会带你吃饭去。
来京的第一顿自然是选择京菜,王杰希提前订了饭店,进了门,一群身穿清朝服饰的阿哥格格群魔乱舞般站成两排,朝他们万福道王爷吉祥,黄少天乐不可支地和喻文州咬耳朵:他们北京人都这么羞耻play的吗? 他像往常一样挨得很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喻文州的脖颈,引得他不由缩了一缩。黄少天觉得有趣,恶作剧般往他脖子又吹了两口气,见喻文州痒得眉头皱起来,才哈哈大笑着搭上他的肩膀一起走。 方士谦美其名曰替王杰希撑场子,早早已在院子里候着。他大老远看着三人走过来,落座的时候很有眼力界地把黄少天拉到自己身边坐下:“来来来,你就是那个语音包扩容3个T的话唠吧?久闻大名如雷贯耳,真人这么小巧,看不出肺活量挺大啊。” 黄少天虽然在南方不算矮个子,但他这点身高在北方就不够看了,而且他人瘦骨架小,又生得一副娃娃脸,视觉上就要比方士谦这种北方汉子小两个码。 “靠靠靠,”黄少天不服气:“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小巧了?我这是精干,精干懂不懂?不对,你谁啊?” 猪队友方士谦顺嘴就说:“我是王杰希他爸!” 黄少天一个没忍住笑出声,王杰希黑着脸把菜单往他倆怀里塞,喻文州也笑了:“这是杰希室友,方士谦前辈。” 王杰希说远来是客,让黄少天点菜。黄少天翻开菜单一看咦了一声,说文州这家店有点贵啊。 方士谦哼了一声,开在前朝王府里的私房馆子,能不贵吗,对学生来说就算天价了。“这家店要提前一个月排队才能订到位子,你这是运气好赶上了。” 黄少天咋舌:“这么夸张?其实随便吃点就好了,学校食堂我也不介意的。” 王杰希淡淡说:“文州一直想吃这家店的烤鸭来着。”言下之意你只是顺带的,不是为了请你,少自作多情。 黄少天抱着菜单看了半天,一溜的北方菜看得他眼花,干脆让喻文州来点。喻文州就着各人的口味点了几样菜,然后四人就专心等着重头戏烤鸭出炉。 方士谦和黄少天都是人来疯的主,转眼间已经熟络得不行。两个人天南海北一通聊,场面无比热闹,硬是聊出了十个人的感觉。反观王杰希和喻文州这边就要安静得多,他们早上时间匆忙做得不尽兴,王杰希现在满脑子都是不可描述的画面,碍于这是公众场合,只能偷偷在桌子底下拉拉手解解馋。 他的手先是极不安分地去挠喻文州的掌心,随后又不知不觉抚上他的腰际,仗着桌子的视线死角还有愈来愈往下的趋势。喻文州拿眼睛瞪他,却换来这人变本加厉的调戏,不轻不重地在他屁股上掐了一把。 喻文州没有防备,身子一抖,打翻了桌上的空高脚杯。黄少天和方士谦正在约晚上的荣耀竞技场,听见响声一起抬头看向两人,只见王杰希一脸平静地正襟危坐,表情严肃地可以上新闻联播,喻文州脸微微有些红,正手忙脚乱地去扶杯子。 “怎么了?”黄少天问喻文州。 王杰希替他回答:“有苍蝇,打苍蝇呢。” “不能吧?”方士谦惊讶,“这么高级的店还有苍蝇,回头让他们打折。” 被碰瓷了的店家委委屈屈端上来一只酥脆飘香外焦里嫩的烤鸭,黄少天和喻文州顿时被吸引了注意力,专心看师傅片鸭子。他们两个吃货省来的行家,无论看多少次,总会惊叹于烤鸭师傅片鸭子的手艺,恨不能自己也学上几手。黄少天更是看得出神,不停地问师父其中的诀窍,手上还一直比划,最后更是干脆抢过了刀让师傅教他。喻文州看得心惊,让他千万小心手,别晚上荣耀没打成反而把手给伤了。黄少天起初几刀动作生疏,试了几下之后逐渐走上正轨,居然片得有模有样。他眉飞色舞地挥着刀对喻文州说:“跟烧鹅也没多大区别,你要是喜欢,等我学了以后给你做,这样毕业了你回广州就能想吃就吃了。” 王杰希闻言眉心一跳,又在喻文州腰上掐了一把。喻文州这回有了心理准备,稳如泰山般端坐席间,只悄悄问他,你幼不幼稚? 王杰希也悄悄反问:这几天都得陪他吧?打算怎么赔我? 喻文州似笑非笑地看他:你想要怎么赔? 王杰希舔了舔唇,不说话了,只是意有所指地往他下身瞟了一眼。喻文州轻声啐他:流氓! 对面的方士谦又要看黄少天的明秀,又要看他倆的暗秀,只觉心里累得慌。黄少天秀完一波操作,正好看见喻文州凑在王杰希身边说话的样子,两人头挨着头靠得很近,喻文州眉梢眼角带着笑意,温柔无比,他看着这幅画面,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有点不舒服。 他强行把那种挥之不去的诡异感按捺下去,笑嘻嘻地说,那盘是师傅片的,这盘是我片的,我和文州吃这盘,不毒害你们。说完,撕开荷叶饼卷起鸭肉,递到喻文州嘴边。 喻文州下意识地咬了一口,黄少天顺手替他抹掉沾在唇角的酱汁,又就着喻文州咬过的地方啃了一口,问他,我片得好不好?厚薄肥瘦怎么样? 好吃,喻文州实话实说。黄少天刀工的确了得,他从小没少见他在厨房里忙活的样子,而且端出来的美食多半都进了自己的肚子。 黄少天这才觉得心里舒坦了些。你们也吃呀,他招呼道,烤鸭要趁热。 方士谦早就动筷子了,他是老北京吃法,喜欢用芝麻烧饼夹着甜面酱吃。其实吧,他边大口嚼着烧饼边含糊地说,老王刀工也不错,片鸭子算什么,他简直能切豆腐丝。 王杰希心想我什么时候有这个技能了,我自己都不知道,面上却还要装得一脸淡泊:哪里哪里。 一顿饭吃下来是暗潮汹涌,王杰希掏出卡结完四位数的账单后,又送喻文州他们回学校。 喻文州当然不会真让王杰希来给黄少天的酒店买单,他对门寝室的北京土著五一回家了,他干脆和人家说好,把黄少天塞了进去。 王杰希的车一路开到他们宿舍楼下,还遇上几个喻文州班上的同学。他们平时都是见惯了王杰希的,纷纷和他打招呼,笑说又来看你家文州啦,你俩真是形影不离,分也分不开啊。 黄少天在一旁听了,心里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又隐隐冒起了头,在他的记忆里,这话向来是别人形容他和喻文州的,只要有他在,谁不知道喻文州身边的那个位子一定是他的?可到了这里,喻文州身边出现了亲密的朋友和亲近的同学,出现了他完全不熟悉的生活和社交圈,甚至在别人眼里,他只是喻文州的一个普通中学同学,王杰希才是众人眼里喻文州的密友。这种被人取代的感觉让他如鲠在喉,可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喻文州却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小心思,王杰希正拉着他告别,他靠在车门外,和坐在驾驶座里的王杰希小声说着什么。就见吃饭时话并不多的王杰希一直在叮嘱着什么,喻文州则一副乖巧的模样不住点头,末了王杰希从车窗里伸出手来揉了揉他的脑袋,又亲昵又宠溺地说,去吧,我看着你上楼。 黄少天直觉这一幕非常刺眼,默默提着行李跟着喻文州上了楼。
对门寝室走得干净,只剩一个文学系的方锐。一进门,却见方锐正埋头收拾行李,手里还抓着几包袋装方便面往背包里塞。 喻文州有点意外:“你要出门?” 方锐见他回来:“正好,我临时有点事要出去,钥匙给你,你倆干脆都睡我们寝室得了,正好可以叙叙旧。” 黄少天立马说好呀好呀,正好我和文州可以体验一回大学卧谈的感觉。 他是求之不得,喻文州却是避之不及。他这几个月和王杰希同床而眠,早已习惯了身边人的气息,如今乍一换成黄少天,总有股说不出的别扭。 他和黄少天不是没有一起睡过,多少个夜晚他在黄少天家温书,赶上父母不在家,干脆直接就住在黄家,和黄少天盖一床被子嘀嘀咕咕地说话直到天亮。只是小的时候一起睡是两小无猜,等到大了,明白了自己的性向和心思后,和黄少天睡在一起就成了甜蜜的折磨,每一次看着黄少天毫无防备大大咧咧搂着自己睡得死沉死沉的样子,他总是既爱又怕,既盼着能和他挨得再近些,好满足自己心里那点不可告人的小心思,又怕离这个光源和热源太近,一不小心就烧着自己。 而现在,他在方锐床上犹犹豫豫地躺下,眼睁睁看着黄少天无比熟稔地掀开被子钻进自己的被窝时,也不知道是该喜还是悲了。 “床那么小,你还和我挤?”他闷声道,“分开睡不是更宽敞。” 黄少天一翻身就抱住了他:“我更想和你挤,你都不想我的吗?” 他的眼睛在黑暗里闪闪发亮,专注又专心地看着喻文州,笑起来还露出两只小虎牙,正是他最爱的少年模样。 喻文州叹了一口气:“想。” 有些记忆已经深深刻在了骨子里,不论什么时候,只要黄少天一个眼神一句话,他总是会投降的。 黄少天拉着他絮絮叨叨说着那些分离时的琐事,他脑子转得快,常常这件事还没说完,又跳到下一件事上去了,也只有喻文州能跟上他的思路。他说自己的学业,说教授有多变态,说学校哪个食堂最好吃,说自己最喜欢图书馆的哪个座位,说平时想躲清静时喜欢去的角落,鸡零狗碎鸡毛蒜皮的事情说了一大堆,说得喻文州迷迷糊糊昏昏欲睡,最后他小声说,要是这些回忆里都有你就好了。 回答他的是喻文州睡梦中一声无意识的嗯。 黄少天笑了起来,似乎很满意喻文州就算在梦里也会回答自己的小习惯。这人睡眠浅,心思重,往往半梦半醒之间脑子还在转,有一次黄少天和他说话,听他答得有模有样,凑近看才发现他已经闭着眼睛睡着了。从此黄少天就把和睡着的喻文州对话当成一个乐此不疲的游戏,这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秘密,连喻文州自己都不知道。 他飞机上补了几觉,现在又把自己给说精神了,一时半会也睡不着,干脆侧过身托着腮,看喻文州的睡脸打发时间。 仔细想想,他虽然一直没断过女朋友,但每一任女朋友都有过类似的抱怨,不外乎是觉得黄少天老把喻文州挂在嘴边,对自己还没有对喻文州上心。脾气最爆的那个在分手时质问他:你记得住喻文州喝奶茶要加几块冰,却连我海鲜过敏吃了就会进医院都记不住,你这个样子,让我感觉像是三个人在谈恋爱。 那时候的黄少天不以为然,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女朋友不合心意了可以再找,喻文州可只有一个,再说他和喻文州那是普通兄弟吗?他们早就比手足还亲了。 但是现在,喻文州似乎找到同样亲如手足的兄弟了。他想起白天王杰希和喻文州相处的样子,心里只觉得涨涨的,酸酸的,那种难过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我不该这样,黄少天对自己说,文州一个人在异地,有个能谈得来的好朋友是好事,平时也能多照应他,我应该觉得高兴和放心才是。 可毕竟是不甘心的,曾几何时他以为那是专属于自己的位子,现在才发现原来并不是非他不可,可能换一个人,同样也能给喻文州带来快乐。他委屈地想,我还留在原地没有变过,你却抛下我独自走了。 距离真的会让我们变得生疏吗?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你已经找到能代替我的人了吗?他是不是会陪你笑,陪你哭,听你说那些本该和我分享的故事?以后等我们毕了业,你还会回到我身边吗?等我们上了班,成了家,你会和我分道扬镳吗?等你有了爱人、孩子…… 你会离开我吗? 黄少天静静地看着他,心里却仿佛已经历了沧海桑田。 文州,我习惯不了,也不想习惯。 这时喻文州的手机响了一声,提示有短信进来。黄少天拿过来看,他依旧解不了锁,但还是能看到开头两句话,是王杰希。 “今天就不给你打电话了,下周五我没课,我们提前一天回家——” 黄少天抿紧了唇角。
24 黄少天果然哪也没去,就在喻文州学校宅了几天。 说宅其实也不确切,他还是会出门的,只不过活动范围仅限于喻文州常去的那些地方,基本不超过方圆五公里。 经过第一晚的抵足而眠后,两人又迅速找回了十几年磨合下来的亲密无间和默契。喻文州想黄少天专程飞了大半个中国来看他,待不了多久又要走,犯不着为了些许小事让他不高兴,对他可以说是百般纵容。 他们白天睡到将近中午才起床,然后懒懒散散地四处闲逛,晚上就更惬意了,晚饭过后一起在学校里散散步消消食,回宿舍打打游戏通通宵,要么干脆早早洗漱上床聊聊天。黄少天每天心满意足地搂着喻文州当人肉抱枕入睡,好像又回到了两小无猜的少年时光。 喻文州笑他是专门请假飞过来体验社会主义大学生活的,他振振有词:我不亲自过来,怎么知道你平时都在做些什么?光听你说都没什么画面感,现在好了,以后只要你一说坐标,我马上就能做你的人肉GPS,给你规划出一条最佳路线来。 喻文州乐了,你以为是打荣耀熟悉地图呢,还报坐标。又问他,你要时刻掌握我的动向做什么,想查我的岗吗? 他和王杰希在一起久了,说话间不自觉带了点京城口音,可他毕竟是从小说惯了白话的人,说不出王杰希那种霸道炫酷还嘎蹦脆的傲娇感,反而因为带了点儿化音软软糯糯的,听上去像是在撒娇一般。黄少天有一些不习惯他这略显陌生的说话方式,可又非常享受他这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随性和亲昵。 查你的岗怎么了?他半真半假地说,就是要查查你有没有背着我另找别人。 他们在食堂吃晚饭,班花兼班长楚云秀和系里几个女生坐在他们这桌,听了都发出“哟哟~”的暧昧笑声。黄少天到的时候喻文州系里还没开始放假,他陪着去上了最后一堂影片分析课,班上的同学对他表现出了极大的好奇,其中尤以女生为甚。这一个多学期下来,他们早就习惯了喻文州身边时不时会出现一个一脸严肃不苟言笑的王杰希,如今陡然换了副新面孔,还是个性格跳脱打扮前卫的话痨少年,八卦之火瞬间就熊熊燃烧起来。 “我揭发他,”楚云秀第一个告密,“文州打大一进校起就背着你和王杰希勾搭上了,两个人卿卿我我了一个多学期,狗粮撒得我们都没眼看,简直快被闪瞎了。” 其他几个女生也看热闹不嫌事大:“黄少你早就好来查岗啦,如今被人捷足先登,悔不当初吧。” 黄少天哀怨之极地看了喻文州一眼,捧着心口对楚云秀说:“我黄宝钏苦守寒窑十八载,却不料喻世美狠心绝情将我弃!要不是我不依不挠追过来,他还打算瞒着我,把我当傻子哄呢。好姐姐,你快告诉我,他们两个背着我都干了什么?是不是光天化日不知羞耻?是不是夜夜春宵荒淫无度?孩子有几个了?长得像文州还是那个大小眼?” 楚云秀没料到黄少天比她这个准职业的还能演,刚喝下去的汤差点没一口喷出来,呛得她惊天动地一阵咳。喻文州扯扯他的衣摆:戏过了啊,教授该给不及格了。 “文州你这左拥右抱的口味还真是又多变又重口,”楚云秀好不容易才把气喘匀,“他和老王根本是两个极端吧?” 王杰希是少年老成,稳重过了头,黄少天是稚子心性,活泼脱了线,这两人搁在一块儿,那就是冰火两重天,也就只有喻文州这种兼容度特别好的才能通吃拿下,换了别人连想都不要想。 楚云秀看着喻文州直叹气:“你这个另结新欢的速度也太快了,让我们吃瓜党很难办啊。” 黄少天叫起来:“什么叫另结新欢?我和文州那是从小青梅竹马差点指腹为婚的关系好吗,他王大眼才是那个新欢,放在旧社会顶多算是小老婆,我才是大房。啊呸,不是,文州只有我哪来的新欢啦!” 喻文州冷漠地看着他俩:需要给你们申请个排练厅飙戏吗?托你俩的福,现在全系都知道我始乱终弃另结新欢还珠胎暗结的故事了。
黄少天满打满算也就只能在北京待一周,临走前两天,王杰希问喻文州要不要出来聚聚,算是给他践行。 他这几天都在抓紧时间泡图书馆,画各种平面的立剖的效果图,争取把接下来的周末空出来,好让自己有充足的时间享受喻文州的“赔偿”。 这天他在图书馆忙了个昏天黑地,晚上收工回寝室时翻日历,发现黄少天后天就要走了,想想马上就要警报解除,他心情颇好地拨通了喻文州的电话。 手机屏保是他和喻文州的合照,电话铃响了三声不到,那头就马上接起来了,随后是喻文州带着笑意的声音:“杰希?” 王杰希不自觉就跟着笑了起来:“想我没?” 喻文州在阳台上接电话,他看了眼虚掩着的门,压低了声音:“想。” “有多想?” “寤寐思服,辗转反侧。” 王杰希这才满意:“这两天都去了哪儿?明天他就走了,要不要出来一起吃顿饭?还有哪些地方想去,我带你们去。” 喻文州有些犹豫:“算了吧,你不是挺忙吗?再说少天也不怎么爱出去,这几天尽在学校附近转悠。” 王杰希说你可想好了,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我可是把他当你娘家人招待的。 黄少天正抱着电脑在竞技场,一局结束转头不见了喻文州,他莫名一阵烦躁,干脆退了游戏来找他。于是电话那头的王杰希就听到一个活力满满呱噪无比的声音:“文州文州,是谁是谁?是老王吗?” 他扑过来搂着喻文州的腰,仿佛潜意识在告诉他要把这个人的心思从电话里头拽回来。喻文州刚洗完澡,身上还带着沐浴露的香味,他凑上去闻了闻:“文州你身上好香啊,明明用的是一样的沐浴露,为什么我闻起来就没有你香?” 喻文州无情揭穿他:“你压根就没洗澡,还硬往我身上凑。” 黄少天嘿嘿一笑,手上却搂得更紧了:“是不是老王?” 王杰希听见他来了,提高音量问他:“黄少天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听说你们宅了几天,发霉了没有?” 黄少天直接开了免提:“去去去,我们每天滋润着呢,不过看在你这么诚心的份上我就勉强答应了,先说好,人多的地方不去。” 王杰希嫌弃:“人多的地方我也懒得带你,上凤凰岭爬山去,怎么样?空气好风景好没什么人,文州也该出来动动了,老窝着不成。” “好好好,”黄少天当即拍板,“谢谢老王,明天见啊。”
第二天一大早,王杰希就杀到喻文州学校领人。黄喻二人昨天晚上竞技场到半夜才睡,连敲门声都没听见,被关在门外的王杰希没办法,只有给喻文州打电话。 黄少天被铃声吵醒,还以为是喻文州上的闹钟,连续按断几次后才发现原来是王杰希的电话。他打着呵欠下床去开门,一旁的喻文州还蒙着被子兀自睡得香甜。黄少天开完门又梦游一样往床上一倒,连被子带喻文州一起抱进怀里,嘴里还嘟囔着“起床了,老王来了。” 喻文州半梦半醒间听到黄少天的声音,下意识接了一句:“少天,别闹,再让我睡会儿。” 黄少天在他身上蹭了蹭:“老王你看文州还困着呢,让我们再睡会儿……”说着眼看又要睡过去。 王杰希一言不发地把窗帘拉开,清晨的阳光像舞台上的聚光灯一样,照在床上抱成一团的二人身上。喻文州迷迷糊糊睁开眼,正对上王杰希的视线。他背光而立,整张脸被阳光的阴影笼罩,暧昧得看不清表情。 他看看王杰希,又看看压在身上的黄少天,猛地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杰希?你怎么那么早?”他试图坐起来,偏偏黄少天像八爪鱼一样缠在他身上,死沉死沉地推也推不开。察觉到喻文州的动作,他还抓着喻文州的手往自己怀里塞:“接着睡嘛文州……” 王杰希磨了磨牙,把喻文州从床上拉起来。好不容易一通折腾洗漱完毕,三人随便找了个小摊,吃过早饭就往凤凰岭开去。 黄少天在路上又靠着喻文州补了一觉,他睡得形象全无,就差没把口水滴在喻文州衣领上。王杰希在等红灯的间隙和喻文州在后视镜里对视,两人都没说话,一时间车里静悄悄的,只能听到黄少天轻微的鼾声。到了最后,喻文州自己也撑不住了,一样睡得东倒西歪。 凤凰岭在海淀西北,北线怪石嶙峋,奇峰耸立,是京城一处户外登山的好去处。王杰希觉得喻文州成天埋头读书缺少锻炼,为他身体着想,也为了自己的吃鱼大计,经常会拉他出来溜溜,凤凰岭就是他计划中的一处打卡地标。 黄少天睡饱之后满血复活,一路蹦蹦跳跳不带喘气的,他原本就好动,养成泡健身房的习惯后体能更是见长。王杰希经常走南闯北旅游写生,户外经验不说满点也是接近满点,三个人里只有喻文州非常的不耐操,没爬到一半就开始喘上了。 王杰希半是心疼半是埋怨:“让你平时不好好锻炼,这才爬多久就喊累了?以后每周固定时间和我跑步去。” 喻文州想挽回一下面子:“我就是昨晚没睡好,有点困。” 王杰希的大眼睛和小眼睛一起无声地谴责他:那你昨晚为什么没睡好呢? 喻文州乖乖闭嘴,朝他露出一个服软的笑。 黄少天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见不得喻文州在王杰希面前这么乖顺的样子,奈何这两人在一起的时候别有一番气场,总让他感觉融不进去,好像有什么结界把他屏蔽了似的。 王杰希见喻文州爬得满脸通红大汗淋漓,又有些心软,默默把手伸给他拉着他走。等到了天梯栈道,喻文州看着石壁上那段将近九十度的“路”和铁链脸色发白,黄少天却是跃跃欲试,他拍着胸脯保证,文州文州你别怕,我拉着你不会有事的,这点程度我分分钟拿下。 王杰希却说那就请开始你的表演吧,我和文州为你鼓掌,你上去以后在凉亭那里等我们,我带他走另一端的人工阶梯,那个安全。 黄少天一脸懵逼地手脚并用爬上了天梯,下面是满脸担忧的喻文州和好整以暇的王杰希,他越爬越高,转过一个弯以后,就看不见两人的身影了。 他如约在往上几百米的天梯亭里等他们,过了许久,两人才慢悠悠地手牵着手并肩上来。 黄少天远远地看着他们十指相扣的手,其实他自己也经常会拉着喻文州走,为此还被不少人吐槽过太黏糊,他总是会怼回去:哪里黏糊了?我们兄弟感情好,你就羡慕吧。现在同样的动作由王杰希做出来,他才发现,真的是很黏糊。 走得近了,他敏锐地发现喻文州的嘴唇红通通地有点肿,像是累极了被他自己用力咬过一样。喻文州也没解释为什么让他等了那么久,只是说快点走吧,早点下山好吃饭,我又饿了。 再往上没多远就是北线的顶点飞来塔,天气晴好,蓝天白云下能远眺颐和园的十七孔桥。三人静静观赏了一会儿,发现彼此都被猎猎山风吹成了摇滚青年,遂决定打道回府。 下山的路比上山还要漫长,喻文州到了最后一段路有点撑不住,把王杰希当成登山杖用才勉强下了山。王杰希看着自家男朋友这副我见犹怜的模样,老父亲的人设开始蠢蠢欲动。他就近找了家馆子喂饱他俩,又在回程的路上找了家药店买了几大盒伤筋动骨贴,事无巨细都叮嘱了一遍后才放他俩下车。 喻文州一进宿舍倒头就睡,连衣服都没来得及脱,黄少天见状摇了摇头,替他把衣服换了,又找了条毛巾给他擦汗。他闲着没事,研究起王杰希买的药膏来,看着看着干脆在喻文州睡着的时候替他按按绷紧的腿部肌肉,再把药膏统统贴上。 喻文州这一觉睡到了晚上九点,他睁开眼,只觉得浑身上下都跟被王杰希狠狠疼爱过一般酸痛,黄少天坐在床边,没打游戏,正聚精会神地看电脑。 见他醒了,黄少天递给他一杯泡好的荔枝蜜,温度适中,香甜醇厚。糖分入腹,喻文州才觉得整个人像是又活过来了。 “我去洗澡,”他有点嫌弃自己,“今天脏死了。” 黄少天知道他这点轻微的小洁癖,开始考虑是一会就把床单换了,还是等自己明天走的时候再换。浴室很快响起淅淅沥沥的水声,没多久,喻文州放在床头的手机响了,黄少天看着屏幕上不断闪烁的王杰希三个大字,突然想起来,上次吃饭他没留意,今天才发现喻文州的手机似乎和王杰希是同款的。 是他们一起买的吗? 喻文州为什么突然换了新手机? 整个寒假里,他又是在和谁发短信? 他的新密码是多少? 一时间,他脑海里闪过无数个画面和镜头,这些念头像海一样瞬间淹没了他,最终定格在喻文州微微红肿的唇和那双十指紧扣的手。 他盯着喻文州的手机足足有十几秒,最终缓慢却坚定地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接通,王杰希在那头低笑着问,宝贝儿,今儿累坏没? 黄少天的心慢慢地沉了下去。 他往浴室的方向走了几步,捂着听筒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水声让声音变得暧昧不明,王杰希不疑有他,继续在电话里和他调笑:今儿在山上你可答应我了,明晚他走了以后,想好要怎么赔我没? 黄少天只觉得一颗心渐渐地沉入冰冷的海底,有什么一直困扰着他的东西被拨开了,然而迷雾散开后他却丝毫不觉欣喜,而是陷入了更深的恐惧和恐慌中,一股巨大的不安击中了他,无数疑问盘桓在他心头,这些情绪喷薄着汹涌着沸腾着,压得他透不过气来,他想大吼,想嘶喊,想立刻就推开浴室的门冲进去大声质问喻文州:为什么? 为什么你没有告诉我? 为什么你会选择和他在一起? 为什么……为什么不是…… 电话里的王杰希还在问“文州?你在听吗?”黄少天按断了通话,手机从他手中滑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喻文州从浴室出来时,看到的就是黄少天一副失魂落魄坐着的画面,他边擦着头发边问,怎么了,想什么这么出神? 黄少天怔怔地抬眼看他,水珠随着他的动作从发梢滴落,落在他的后颈上,原先白嫩的肌肤如今隐隐泛着红,看过去像极了他在尤卡坦半岛见过的粉红湖。 他晒伤了,黄少天心里又闪过一个无关的念头,要不要提醒他涂药? 随后他嘶哑着嗓子问,你和王杰希是情侣关系,对不对? 喻文州的手停住了。 你们寒假之前就在一起了,对不对?你假期里魂不守舍地捧着手机就是在和他联系,对不对?你说有事要提前回学校,其实是为了来见他,对不对?我这次过来,打乱了你们的计划,让你们没法好好过两人世界了,对不对? 十几年来,喻文州还是头一回知道原来黄少天的语言真的是能杀死人的利器,每一字每一句都刺穿他的心脏,使他血液倒流,浑身冰凉。偏偏黄少天还一脸平静地问他,你们上过床了,对不对。 他闭上眼,世界一片黑暗,仿佛多年纠缠他的噩梦成了真,一直恐惧着的审判落了地,当达摩克利斯之剑真正落下时,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经准备得足够好。 你说的都对,他再度睁开眼,迎上黄少天的目光,我喜欢男人,王杰希是我男朋友,我当然希望你能接受这件事,如果,如果你不能—— 什么时候开始的?黄少天打断他。 喻文州愣了愣,老实回答:去年圣诞节。 这个答案深深刺痛了黄少天,但他还是继续冷静地问,我是说,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喜欢男人的? 高一,喻文州回忆,确切地说,是中考考完那个暑假。 黄少天的目光渐渐凌厉起来,为什么不告诉我? 喻文州垂下眼眸。 怎么可能告诉你呢,少天?我可以不在意这世上任何一个人的眼光,却独独不敢告诉你啊。 我怕,他轻声说。 怕什么?黄少天几乎是咄咄逼人地问。 喻文州自嘲,怕你像现在这样,用这种眼神看我,用这种语气对我说话,怕说了以后连朋友都没得做。 保持沉默,至少可以让我作为朋友留在你身边,贪恋那一丝偷来的温暖,留住那一份明知不会属于我的幸福。 喻文州,你错了。黄少天连名带姓地叫他,不管你喜欢男人还是女人,不管你做出什么决定,我都会站在你这边。你以为当你站在悬崖边上的时候,我会是最后推你下去的那个人吗? 喻文州的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而黄少天还在问他。 喻文州,我在你心里,这么不值得信任吗?
黄少天是一个人走的。 喻文州推开方锐寝室的门,他已经把一切打扫得干干净净毫无痕迹,就像这几天都是一场梦,他根本没有来过一样。 王杰希开解他:黄少天既然能这么说,就说明他介意的不是你的性向,给他点时间冷静下来就好了。 喻文州苦笑,少天从来都是冷静理智的人,你别被他咋咋唬唬的外表骗了。 王杰希心想你才是别被他骗了,黄少天一看就是深柜而不自知,你俩原先根本是双向暗恋,昨天被我在电话里这么一刺激,我可不信他还能冷静得起来。 他把黄少天的心理活动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对着喻文州自然是不能明说。他揽紧喻文州,连哄带骗地转移他的注意力:别纠结了,有的时候距离也不失为解决问题的一种方法,那么多年的朋友,还能因为这点事散了不成?昨晚又是想了一夜没睡好吧?走走走,回家给你做顿大餐补补,你再去补个觉。 黄少天这一走,便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和喻文州再也没有联系。 喻文州内心怅然,好几次想给他打电话,拨完号码后就是下不了决心按那个接听键。他没和王杰希提,王杰希却很善解人意地跟他说,别愁,暑假回去自然就好了。 进入六月后,为了排他们班期末汇报公演的大戏,喻文州又开始忙起来。楚云秀把编剧的重任交给了他,他每天心里念着剧本,也无暇去想黄少天。 正式演出那一天,他因着这一出《苏东坡》意外得到了戏剧界泰斗童老的赏识,成为童老的关门弟子。老人家日常生活里为人随和,对戏却极为认真,他既然说了要教喻文州,就是亲力亲为不打一丝折扣地教,还像旧式师徒关系那样,让喻文州放假了就住到自己家里去。 喻文州给黄妈妈打电话,告诉她自己拜师的事,又说这个暑假都要留在老师家里,期间会抽空回来看看她,待几天就走。黄妈妈既为他高兴又有点舍不得,只说要不你就挑少天生日的时候回来吧,算是给他过生日了,说着就要叫黄少天来听电话。 “阿妈,我转头自己打畀佢。”黄少天的声音远远传来。 喻文州拿着手机的手顿了顿,他有多久没听见这个声音了? “梅姨,我迟啲再同少天讲,你早啲休息。”既然黄少天还是不想和他说话,他自然也识趣地选择避开。 只是没想到,过了大半个小时,黄少天竟然真的打过来了。 两个月多没联系,一时间两人都不知道说些什么好,最后还是喻文州先打破了尴尬:“我下个月会回来一次,你如果不想看见——” “文州,”黄少天非常严肃地问他,“我问你一件事,你一定要老老实实回答我。” “你说。” “你对王杰希,是认真的吗?非他不可那种认真?” 喻文州陷入了沉默,就在黄少天以为他不会回答这个问题时,他开口了,声音里是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是,我是认真的。” 顿了顿,他又放慢了语速,仿佛要说服自己一般对黄少天说:“是打算和他过一辈子的那种认真。” 黄少天的呼吸声陡然沉重起来,过了许久,他说:“你要知道,我永远都是站在你这边的。” 喻文州轻轻嗯了一声。 “所以以后不要再这样了,好不好?我一想到你一直自己负担着一个这么大的秘密却不肯告诉我,心里就……就很难过。我不单是气你,也是气我自己,枉我自诩是你最好的……兄弟,却……” 他哽咽了一下,没有往下说,而是沉默了一会,才换上一贯欢快地语气:“既然你都这么决定了,做兄弟的当然也没话说,只是那个大小眼看起来不太好搞的样子,你应不应付得来啊?我看你被他吃得死死的,以后会被他欺负的!他自己以后什么打算?他家里人呢,知不知道?” 喻文州轻声笑:“你是不是一下子角色转变太快了?” 你未来的另一半,我自然是要帮你把关的。黄少天说,对了,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 我们院里有个交流项目,我申请了,今天正式批下来了。 所以?喻文州疑惑。 所以我会来北京交流一年,替你考察那个大小眼,黄少天漫不经心地说,仿佛这就是个一时兴起做出的临时决定。八月底我就要去报道了,你先回广州,我再和你一起去北京。 喻文州心上一颤,已经呆了。
25 喻文州在酒店还没住两天,方锐就带着两桩差事找上了门。 头一桩是件陈年旧案,个中缘由说起来可称得上错综复杂。喻文州转系之后,和方锐就成了同班同学,大四毕业时他有叶修的片子和奖项在手,成为他们班上前途最为光明的那一个,方锐则和大部分人一样,从影视圈不知名的小编剧做起。 但无论起点多高,行业现状摆在这里,王杰希可以靠一部片子封神变现,喻文州却只能老老实实在圈子里摸爬滚打,方锐则干脆半道出家,改行做了编辑。 他先在电影杂志社做文字编辑,喻文州还给他写过两年专栏,后来他到了世纪出版,做出几个业内闻名的案例,成了手握顶级资源的大牛编辑,喻文州就是他的资源库里顶顶级的那一个。如今他是喻文州的责编、版权代理人兼专职免费写作助理,专门负责伺候喻文州写稿子。 当初喻文州凭着叶修的片子拿了奖也出了名,可惜有价无市,除了每天和奖杯在家里面面相觑外并没有什么活儿找上门。他一边慢慢磨本子,一边替方锐写专栏挣买菜钱,同时还兼职做王杰希的贤内助,码字码烦了想换换口味,于是便有了如今大红大紫的剑诅系列。 “剑诅系列”全名《剑与诅咒》,包括本传和番外,按类型分应该算是东方奇幻文学,周泽楷喜欢的术士索克萨尔是主角之一,另一个主角就是孙翔喜欢的剑客夜雨声烦。全书从两位主角的少年时代写起,以他们在异世界的冒险故事为主线,诸多各具特色的配角为支线,构建起一个极具想象力的带有浓郁东方风情的奇幻世界。因为人设鲜明,剧情热血,世界观出彩,加上喻文州扎实的文字功底和强大的情节驾驭能力,剑诅系列甫一出世就横扫全网,成为红极一时的现象级IP,等到第二三部出版,更是成为未完结即封神的经典作品。 喻文州无心插柳柳成荫,自己也是很懵逼。第一部的小说版权看在方锐的人情牌上,给了他当时所在的呼啸,影视版权则给了嘉世。方锐到世纪的时候把呼啸的核心一并带了过去,如今剑诅系列是他们的招牌作品。至于嘉世手上的影视版权,就是这桩陈年旧案了。 嘉世是老牌娱乐公司,在娱乐圈那是财大气粗一手遮天,手底下囤了不少热门IP,但凡有点热度的作品,都逃不过嘉世的狙击。从这个层面来讲,剑诅系列本身就属于嘉世会掏银子的范畴,但真正让嘉世老板陶轩下定决心非买不可的理由,还是王杰希。 喻文州和王杰希在圈子里并没有刻意藏着掖着,一众亲友和消息灵通人士该知道的自然都知道,不过是彼此心照不宣,看破不说破而已。他俩这点事在娱乐圈实在算不得什么,更何况也没人吃饱了撑着去招惹王公子。嘉世那时手上有个看重的本子想找王杰希出演,几番接触下来发现王杰希兴趣缺缺,陶轩脑筋一转,就把主意打到了喻文州头上。 嘉世很爽快地以高出同行百分之二十的价格买下了剑诅系列的影视版权,陶轩在饭桌上向王杰希邀功,言下之意我买下你小情儿的小说,就算是送你的见面礼了。王杰希听了却说,喻文州凭自己本事吃饭,用不着借我的名头,你这么做既是侮辱我,也是侮辱了他。 陶轩下了饭桌就气得破口大骂王杰希不识抬举,原本想找喻文州吹的枕头风就此不了了之,小说的影视化也随即束之高阁。喻文州不知道里边还有这七弯八绕的关系,只以为剑诅系列和千千万卖了又拍不成的小说一样石沉大海,也不甚在意。等到这桩事被有心人翻出来加以利用,那又是后话了。 眼看剑诅系列越来越红,俨然成为国内奇幻文学的当家作品,嘉世也不是没有打过影视化的主意,奈何那时嘉世的内部管理已经出了问题,混乱之中没人能牵这个头,剑诅系列也因此逃过一劫。不然按方锐的话来说,拍出来铁定是一部魔改到连喻文州这个亲爹都不敢认的烂片。 当初喻文州的合同签了七年,如今合同到期,版权回归,盯着这个超级IP的各方纷纷坐不住了。方锐在替喻文州挡掉无数顿饭局和邀约后,终于选出了他认为最靠谱的几家,要说他心中的首选,还是属意轮回。 轮回一早就有意买下喻文州全部作品的改编权,做全产业链开发。如今的轮回缺的正是好作品、大IP,剑诅系列这种东方奇幻文学正是他们梦寐以求的大热题材,更遑论还有周泽楷那一层小心思在里头。 对喻文州来说,轮回其实也是最佳选择。多数作者在作品卖出之后就丧失了话语权,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血被糟蹋,还不能公开怼它,任谁都得吐上几升血。剑诅系列这个大IP,靠卖情怀的小公司是吃不下的,有能力又有良心和口碑的大公司里,轮回实在是不二之选。 “马上就是书展,如果和轮回签约,他们会在书展做一个剑诅专题展览,同时宣布电影版启动。我觉得他们挺有诚意的,公司实力和开出的条件都是最好,没理由不考虑他们。”方锐总结道。 喻文州沉吟不语,抛开私人关系,他一定毫不犹豫签约轮回,但是…… “先签第一部的电影吧,”喻文州说,“合作愉快的话,再接再厉就是了。” 其实就《白鸟之歌》的经验来看,和轮回合作实在是难得的愉快,方锐不知道喻文州的顾虑,只觉得谨慎些也好,最早的一批粉丝追小说已近十年,其中不少人经历了毕业工作结婚生子,剑诅系列可以说是陪伴了他们这一代人的成长。在这十年期间,小说的人物和剧情没有崩过哪怕一次,剑诅粉最津津乐道的就是喻文州稳定的产出品质,一旦电影版出了纰漏,粉丝接受不了不说,连喻文州这个原作者都会受到波及。 第二桩事则和第一桩有些关联:喻文州一旦签约轮回,为了配合宣传,他就必须出席书展上的活动,正好和雨果奖的颁奖时间撞上。 出席颁奖仪式是一早就预定好的,四月初雨果奖公布了入围名单,喻文州作为曾经的被提名者这次又赫然榜上有名,世纪早已轰轰烈烈宣传过一波,方锐替他合计了一下,如果他只出席14号书展开幕当天的活动,然后马不停蹄地飞往都柏林,正好赶上19号颁奖现场。 “好好锻炼吧,文州。”方锐语重心长地对他说,“当著名作家,没有一副好身体怎么扛得住?没事让黄少天多带你运动运动,床上的那种也行啊。” 喻文州脸皮一红,知道方锐这是看他独自跑出来住酒店,变相地在关心他。“我和少天没事,”他轻描淡写地说,“就是刚向他妈妈出了个柜,需要缓一缓。” 方锐咂舌:“出柜这么大动静还说没事?我可是记得你当年……”和王杰希出个柜出得王部长都快动用私刑了。 “真没事,我也算经验丰富了。”喻文州揉揉眉心自嘲道。 方锐看他:“越是亲近的人出柜越是艰难,你当我们直男心里真没半点数吗?” 真没事,喻文州说,只是我们三个都需要点时间。也是我不好,梅姨视我如己出,我不该一直瞒着她。少天说得对,我遇事总是想遮过去掩过去,其实反而拖泥带水害人害已。 这就是你闭门思过的结果? 喻文州叹口气,知道是一回事,做到又是另一回事,否则人生哪来那么多苦恼。 方锐夸他:棒棒的,哲学家。 临走前他又说,你们搞文字的就是矫情,要我说像黄少天那样快意恩仇就很好,成天想东想西顾虑这又顾虑那的,烦不烦? 喻文州毫不客气往他屁股上踹了一脚把他踹出门:说的好像你就不是搞文字的一样。 方锐拍拍屁股哈哈大笑走了,说我矫情不起来,所以改行了啊。
送走了方锐,还没顾得上喘口气,又迎来了江波涛。 其实喻文州在江波涛之前已经在社交媒体上看到消息了,第76届威尼斯电影节片单新鲜出炉,《白鸟之歌》入选地平线单元,轮回迅速买了热搜,并且搞起了有奖转发,承诺只要孙翔最终获奖,就会抽一人送出神秘大礼,还会让孙翔在全网送出神秘祝福。噱头搞得很大,一时间孙翔粉在网上喜庆得有如过年,奖杯还没有到手,已经比真正拿到还要兴奋了。 另一波粉丝也快疯了,不过粉随正主,他们相比之下算得上矜持:电影节官方宣布,王杰希将担任本次主竞赛单元的评委会主席。 在业内人士看来,这消息比十个孙翔入围还要劲爆,任谁都得真心实意竖起大拇指,夸一句老王牛逼。 “28号开幕,我们提前几天去,再推迟两周在意大利玩一圈回来。”江波涛在电话里说,听上去颇为高兴,“约个时间让助理上你家量尺寸去,得多备几套衣服。” 喻文州想了想,说不如就今天吧,随后报上了酒店名字。 江波涛有点惊讶:“你住酒店?” 喻文州嗯了一声算是回答,江波涛说巧了,这家酒店是轮回的产业,你等着我让他们给你升个房间。 升级成总统套房后助理佟林很快带着服装师上了门,两人围着喻文州转了半天,叽叽喳喳讨论个不停。服装师小李特别兴奋,她觉得喻文州身高腿长气质好,天生的衣服架子,正戳中她的萌点。 “喻老师您这腰也太细了,绝对完爆那些女明星。” 喻文州失笑:“我一个大男人,怎么好跟小姑娘比腰身的?” “这您就不懂了吧,腰身不能看维度,不然小孩子的腰不是最细了?得看比例,您看您这比例就很完美,到时候我给您这里这么一改,那里那么一收,包您这腰任谁看了都想掐上一把……” 掐不掐的不知道,但轮回很上道是真的。这边小佟几乎二十四小时跟进《白鸟之歌》剧组赴威尼斯的准备工作,那边方明华亲自下场,盯着剑诅系列主题展的进度。他老婆刚剖出来一个白白嫩嫩的小女儿,一家三口还没在朋友圈里秀够恩爱就被拖出来干活,也是大写的惨。方明华忙完家里忙外头,整个人瘦了一圈,喻文州看着都有些于心不忍。 “没事儿,周总说将来我女儿的奶粉钱尿布钱他全包了,孩子上学家教一条龙服务不用愁。”方明华心很大地一挥手,看上去神采奕奕,颇有干劲。 好吧,周泽楷驭下有方,喻文州叹服。 书展前一周是黄少天的生日,喻文州特地订了个他最喜欢的芒果蛋糕在家里等他。当晚烛光美酒,气氛甚佳,两人很有默契地没去提那些煞风景的事,只是在微醺后默默地躺在阳台的秋千上相拥着看月亮。喻文州把头靠在黄少天的胸膛静静听他的心跳,黄少天则无意识地抓着他的手来回摩挲,客厅的音响放着埃尔加的e小调大协,杜普雷的琴声传来,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出一丝悲凉。黄少天环抱着喻文州,轻轻地吻着他的头发,许久他又像叹息又像感叹地说,从今天起,我们就认识三十三年了。 喻文州闭着眼说,那我认识你要比你认识我还久一点。 黄少天说,可我爱你一定比你爱我要久一点。 喻文州笑笑不说话,黄少天又说,我们认识三十三年,真正在一起才三年,想想又觉得太短了。 喻文州从他怀里坐起来和他对视,我们还有一辈子要过呢,他轻声说,哪里就短了? 黄少天看着他的眼睛,在月光下乌黑的眸子深处闪烁着盈盈的光,蕴着一脉绵绵的温情。他不由笑起来,露出两个小酒窝。 是啊,我们还有那么一辈子那么长呢。
14号上海书展开幕,剑诅系列主题展也在思南公馆正式开展。主题展分成四个部分,第一展厅展出剑诅系列到目前为止出版过的所有版本,包括海外译文版;第二展厅展出所有官方出版物里的插图原稿和官方海报;第三展厅是剑诅番外大电影《枪与星辰》的专题展,所有电影相关的内容都集中在这个展厅;最后一个展厅则展出世界各地的同人作品,内容五花八门千奇百怪,其中不乏各领域知名大手的作品,剑诅系列的受欢迎程度可见一斑。逛完展厅还有一个专门的商店,出售剑诅系列的周边,品种可以说很全,有些连喻文州都没见过。整场展览各种小细节小惊喜不断,出口处还有个彩蛋,专门辟了个角落展出喻文州出道以来的所有作品和个人经历,可见策展人功底扎实,准备充足。 活动宣传早在签约时就开始了,粉丝们期待了大半个月饥渴得不行,现场一大早就排起了长龙,他们或是穿着剑诅主题的T恤,或是打扮成书中的角色,引得路人纷纷驻足围观。喻文州从展厅楼上看下去,人群密密麻麻地实在是壮观,有几个全套装备都穿戴齐全的coser更是显眼。剑诅系列的人物服饰设定华丽繁琐,在三十多度的天气里出cos,除了用爱制冷想不出其他理由。 喻文州看了一会,有点担心地问工作人员:“那几个cos索克萨尔的不会中暑吧?要不要提前放他们进来?” 工作人员先是呆了一会,随即反应过来:索克萨尔,那可是个一年四季都穿着貂的主!他立马匆匆下楼去找人。诚如喻文州所言,人流量确实超出预期,虽然事先言明活动需要实名制预约凭票入场,还是有不少没票的粉丝抱着希望赶来碰运气。方明华当机立断临时增加了安保力量,又开辟出一间空场地让没票的粉丝进去休息。引流的时候有人偶尔抬头看见了站在窗边的喻文州,当即激动地尖叫起来。 “喻老师!快看那个是不是喻老师!” “啊啊啊啊真的是!天啊我看见鱼鱼真人了!果然没有白来!” “喻老师真人为什么那么好看!一人血书跪求喻老师出演索克萨尔啊啊啊!” 喻文州在窗边向粉丝们挥手致意,又引起一阵尖叫。方明华看看时间差不多了,让他赶紧下去准备开场,否则他往窗边一站,下边粉丝都走不动路,又是一片混乱。 开展这天的特别活动打的是“剑诅系列大电影启动”的名号,轮回事先发了邀请函,出版业影视界的记者到的很齐全。超级IP和大公司的组合本就自带话题度,又有即将到来的雨果奖和入围威尼斯电影节的《白鸟之歌》加持,记者们都摩拳擦掌,等着来点新鲜好料。喻文州觉得轮回下的功夫已经远超他的预期了,但当主持人请出神秘嘉宾周泽楷的时候,他还是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惊。 “轮回非常重视和喻老师的合作,”周泽楷垂着眼眸,拿着话筒说道:“不论是即将赴威尼斯参展的《白鸟之歌》,还是如今筹备开机的《剑与诅咒》,都是轮回这几年投入最大、最费心血的作品,我们高度认可喻老师的能力和才华,也希望轮回能做到最好,最大程度地还原出喻老师笔下那个绚丽夺目的奇幻世界。” 有记者提问:“请问周总,剑诅系列已经出到第三部,目前轮回买下的只是第一部的影视版权,后续还会继续跟进吗?” 周泽楷看着喻文州笑了:“轮回是不是会继续跟进,决定权在喻老师手上。只要喻老师同意,我当然希望双方能够长期合作。” 周泽楷无比配合的态度和比平时多出几倍的话量让记者们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有好事的记者已经在问了:“今年过年的时候您曾经在喻老师家为他庆生,当时有个剑诅系列的美人鱼蛋糕还上过热搜,请问周总,那时起就有拍电影版的想法了吗?您和喻老师私交如何?” 周泽楷说:“其实不是今年,而是很早之前,早在剑诅系列第一部刚出版的时候就有这个想法了。”一直坐在边上微笑着倾听的喻文州略微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只听周泽楷继续说:“我是喻老师的骨灰级粉丝,读过他的所有作品,买过所有版本,现在在第一展厅展出的、已经绝版的初版剑诅英文版精装插图本就是我的个人收藏。” 台下响起“不愧是土豪”“羡慕嫉妒恨”的声音,周泽楷略带羞涩地笑了笑,又说:“轮回买下剑诅系列,于公是认可喻老师的实力和IP本身的影响力,于私则是我个人作为喻老师粉丝的私心,我想这是每个粉丝都会有的终极梦想。我和喻老师从《白鸟之歌》起认识,我那时的心情应该和今天到场的粉丝们一样吧。” 主持人笑着问喻文州:“原来周总是喻老师的超级粉丝,那么喻老师面对土豪粉丝有什么感想?” 喻文州压根不敢想,但面子功夫还是要做足:“有点受宠若惊吧,同时也很感激,读者长久的支持就是作者的动力。大家也可以放心了,想必电影最终的成品不会太差。” 现场爆发出一片笑声,主持人笑说周总您可听到了,喻老师这是在给您“豁翎子”,要您认真拍呢,您接不接这个翎子呀? 周泽楷就很认真地说,凡是喻老师的作品,轮回都是拿出十二万分认真的态度在对待的。 问完周泽楷,记者又问喻文州:“喻老师这是第二次入围雨果奖了,您现在心情如何,觉得这次有把握吗?” 当年剑诅系列的第一部也入围过雨果奖,可惜最后惜败于美国女作家的一部太空歌剧,那部作品还拿下了上年度的星云奖、轨迹奖和克拉克奖,喻文州可以说是输得心服口服。而且他虽然在雨果奖上铩羽而归,剑诅系列的中篇番外《枪与星辰》却拿下了那年的星云奖,由喻文州亲自操刀改编的同名电影票房口碑大爆,正是他编剧生涯的第二个起点。 喻文州摊摊手:“我现在的心情么,说不激动是假的,说不想得奖肯定也是假的,但把握是真没有,过去一年挺忙的,中文小说都看不过来,实在是没精力看英文。老实说吧,提名里的其他小说我一本都没看过,有些连作者名字都没听过。” 众人都笑起来,提问的记者也笑了,说希望周总以后多体恤您偶像,别让他忙得连看书的时间都没了。 活动结束是喻文州的现场签售环节,方锐和方明华在一旁陪着,周泽楷先走了。喻文州足足签了几个小时,到最后握笔的手几乎要报废。他晚上十二点坐汉莎的航班飞都柏林,期间还要在法兰克福转一次机,方明华干脆让佟林陪着他和方锐一起去,回来后正好再跟着一起去威尼斯。黄少天这次没空去送机,只叮嘱他自己当心,不要连轴转下来身体又吃不消。 “过两天我去看看你的展,”黄少天说,“毕竟夜雨声烦也有我的一份功劳在里边。” 喻文州当初在家闲得无聊,想写写通俗文学换换口味,正是黄少天无心的一句话让他萌发了写奇幻的念头。他说你看权游和荣耀现在多火,哈利波特都有小动物的续作了,要是我们也有东方背景的奇幻故事,读者一定爱看,你不如也来写一篇。 他嘴炮完了就忘,喻文州却记在了心上,所以最后剑诅第一部出版时,他在扉页翻到喻文州写给他的题词,发现故事的两个主角用的还是他和喻文州在荣耀游戏里的角色名字,又是震惊又是感动,从此一直大言不惭地自封“夜雨声烦”之父。 喻文州又和他说了几句,方才准备登机。舱门关闭,指示灯亮起,喻文州出神地望着舷窗外灯火通明的浦东机场,想着不知道此时此刻又有多少人像诗里说的那样,和爱人分别,独自奔波在人生的旅途上?他和黄少天这三十三年下来,有过相聚,有过离别,如今他们期望相守,也不知最终能不能如愿。人生像浮萍,聚聚散散没有定数,这么些年下来,看过的经历过的种种时刻萦绕在他心头,专挑这些脆弱的、隐秘的、私人的时间向他袭来,惹得他心绪难平。如果他真能像黄少天那般快意恩仇……又或许黄少天身上最吸引他的,就是这种江湖侠客般的快意恩仇和敢于直面人生的一往无前吧,他们原是两类人,只是在一起的时间久了,不知不觉也就活成了一类人…… 纷乱的思绪中,飞机载着他飞向三万英尺的高空,喻文州只觉眼皮逐渐变得沉重,临睡前的最后一瞬,他迟钝地想道:他和王杰希,原本才是那同一类人啊。
26 香港深水湾,周氏老宅。 周光瑾起了个大早,和侄子江俊浩去打高尔夫。他近来被拘着不许出去兴风作浪,只有拉着江俊浩在家打球打游戏,发泄过剩的精力。 周老爷子远远看着他们,脸上露出难得的温情。他年事已高,近来身体总是欠佳,唯有与儿孙在一起的时候内心最为宁静。 周泽楷的二姑姑周光琪和丈夫江源陪着他用早饭,他夫妇二人虽定居上海,仍时不时会回香港看望周老爷子,倒是江俊浩因为工作忙,上门的次数越来越少。 江源论起来算是江波涛的长辈,但江波涛出身江氏本家,又是家里的小儿子,可以万事不管专心做他的富贵闲人,江源却是旁系子弟,家境不可同日而语。他做了周家姑爷后专心打理周光琪名下的产业,不出几年就做得风生水起,连带着自身身价也水涨船高。周光琪在生意上没什么天分,全靠江源打点一切。她做姑娘的时候凡事争强好胜爱出头,不得周老爷子欢心,如今嫁了个能干的丈夫,反倒入了周老爷子的眼。 周江两家素来交好,江家老太爷和周老爷子的父亲当年拜在同一人门下,同属“觉”字辈进过小香的关系,后来周家金盆洗手北上大陆干起了实业,江家逐渐把重心转移到国外,两家在事业上才渐渐疏远,但私下里还是联络有亲,同气连枝。 佣人送上来当日的报纸和新鲜鱼饭,江源看了笑道:“爸,您的习惯还真是几十年都没变,早餐依旧是巴浪鱼饭配白粥。” 周老爷子说:“没办法,人老了,越来越恋旧啦。” 周光琪为他布好餐具,又沏上一杯红茶:“小时候我最怕就是和爸一起吃饭,岂止是早餐,一天三餐来来回回都不带变的,总是就那么几样,都不知道为什么吃不腻。” 周老爷子说:“这是你妈的最爱,起初不过是陪她,结果这一吃就是几十年,人走了也改不过来。” 江源说:“可见爸和妈夫妻感情好,一辈子都不忘的。” 周光琪暗自腹诽:老头子到老了还不忘娶个年轻貌美的妖精进门,又生下周光瑾这么个中看不中用的东西,感情哪里好了? 一顿早饭下来,报纸已翻完一半。周老爷子眼睛不好,多数都是粗粗浏览只看个标题,只有少数感兴趣的才会停下来多看几眼,所以当江源发现他对着某一版读了快十分钟的时候,不由好奇起来。 “爸您看得那么认真,是泽楷的新闻?” 周老爷子摇摇头,把报纸递给他,江源接过来一看,原来是雨果奖的专题报道。喻文州作为华语作家里惟一的星云奖雨果奖双奖得主,占据了各大媒体的头条,这版的编辑细心,除了获奖的剑诅第三部,还把他的其他作品都罗列出来作了介绍,连影视剧本都没漏掉。 周老爷子说,这个年轻人了不得,年纪轻轻就拿了大奖,很为中国人争气。 江源说:“还是泽楷眼光好,他刚刚买下剑诅的影视版权,还搞了个很大的展览,结果就真拿奖了。” 周光琪也凑过来说,我知道他,那个很出名的编剧嘛,记不记得前年春节一起去看的《美食天堂》?俊浩很喜欢他的。 江源笑了:“是不是现在的年轻人都喜欢他?泽楷在媒体采访的时候也说喜欢他很多年了,上次连夜调张医生去俄罗斯,也是为了给他看病吧?” 周光琪说,你这么一说我就想起来了,小江最新那部片子也是他编剧。这不,马上又要一起去意大利了。 周老爷子听了若有所思,他说,楷楷很少对人那么上心的。 江源说,没办法,他们小年轻遇上偶像都这样,粉丝心态嘛。 周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又问他:最近怎么样,董事会怎么样? 江源说:“都挺好的,泽楷做事越来越老练,叔叔伯伯们都很服他。” 周老爷子问:“听说前段时间楷楷关了他四堂叔手底下的一个厂?” 江源说:“这事也不能全怪泽楷,也是四堂叔做事不仔细,被人抓到错处了。” 周老爷子叹了口气,说:“毕竟是长辈,楷楷有点过了。”其实四堂叔早一状告到他面前,说周泽楷刚愎自大,不讲情面,寒了手底下兄弟的心,还是周老爷子好言好语把人给劝回去的。 江源说,泽楷毕竟年轻,再历练几年就好了。 正说话间,周光瑾和江俊浩过来了,周光瑾不经意间瞥到放在一旁的报纸,正好看见上面喻文州捧着奖杯的照片,顿时移不开眼睛了。 他指着报纸说:“爸,他的书我也看过的,是真好看。” 江俊浩觉得新奇:“小叔,你也看剑诅?” 两人当下兴致勃勃讨论了起来,他们一个是真书粉,一个是真人粉,也难为能聊到一起去。周光瑾灵机一动,对周老爷子说:“爸,你跟楷楷说说,等电影开拍了让我和俊浩去片场看看呗,他管得可严,连自己叔叔都不让进。”然后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番周泽楷怎么禁他的足,夺他的权,最后假装委屈道:“我好歹也是他的长辈,想看看自家公司拍的电影都不行了。”江俊浩听说能去现场看男神,也是连连央求。 江源道:“俊浩你就别闹了,泽楷管着这么大一个公司,不立规矩怎么服众?” 周老爷子看看儿子,再看看孙子,心下一软:“好好好,我来跟楷楷说,毕竟是一家人,也要讲点情面。”周光瑾见目的达到,这才心满意足闭了嘴。
喻文州领完奖后没有回国,而是在都柏林休养了几天再直飞丽都,省去舟车劳顿之苦。方锐先行回了上海,这次喻文州拿下雨果奖,他是幕后大功臣,前方还有山一样的工作等着他去做。 佟林订了时间相近的航班,两人在马可•波罗机场和大部队碰了头,喻文州扫视一圈,发现担任男二男三的高英杰和何晏归都不见踪影,倒是周泽楷和孙翔站在一起,俩人身高腿长又抢眼,惹来记者无数。 十几个小时飞下来,众人都累得不行,就连最好动的孙翔都有点蔫,前往酒店的大巴上特别安静。周泽楷似乎有点感冒,一路上不停地咳嗽打喷嚏,江波涛担忧地问他:你还好吧? 周泽楷答以一个响亮的喷嚏和一连串咳嗽声,孙翔把自己的外套递给他:“老大你没事吧?一会上了船多穿点,别又像在俄罗斯那样大病一场。” 周泽楷咳得更大声了,戴妍琦小女生心性,突发奇想说:“我们剧组不会和水犯冲吧?上次就是在水上,喻老师和周总先后病了,这回又是在岛上……” 江波涛连忙说呸呸呸,小孩子家家的,别瞎说话。坐在前排的喻文州探出半边身子去看周泽楷,正好和他的视线对上。 周泽楷闷闷地说,没事的,等一会到了酒店我就吃药。他声音有点哑,也不知道是在解释给谁听,于是喻文州又坐回去,有点头痛地揉了揉眉心。 到了酒店后他逮着个机会偷偷问江波涛,俄罗斯那次是怎么回事? 江波涛面色为难地看着他,喻文州威胁道,你不说,我可要去问孙翔了。 祖宗哎,江波涛直叹气,也没什么大事,就是那次小周亲自跳下河去救你,又在医院陪了几天几夜,回国后他就高烧病倒了,养了半个多月才好。 不是他想替周泽楷助攻,他已经尽量挑简短的说了。事实上那次周泽楷在回国的飞机上就烧起来了,他平时身体素质极好,这一病如同山倒,在床上躺了小半个月才养足精神,张医生说他是积劳成疾,过去身体欠下的债如今该还了。 原本就忙得人仰马翻的轮回这下更是炸了锅,用兵荒马乱来形容亦不为过,到后来周泽楷边在床上打点滴边开视频会议,周老爷子和他视频通话过一次,一看他这瘦了一圈的脸和灰白的面色,急得差点要亲自来看他。 当然这些喻文州是不会知道的,周泽楷不会提,江波涛更不会说。江波涛只安慰他说,那是意外,又不怪你,小周瞒着你,就是怕你有压力。 但他还是忍不住说,小周很好,真的很好。
28号,第76届威尼斯电影节开幕,全球媒体的镜头一时间都聚焦着这座宁静美丽的小岛。人群蜂拥而至,接下来的半个月,世界影人将在这里齐聚,打造一场视觉盛宴。 由王杰希领衔的评审团在开幕红毯和发布会上博足眼球:他是威尼斯影史上第五位华人评委会主席,也是出道就包揽三大奖的天才演员,哪怕中间息影了几年,人气也丝毫没有下跌。有外国影迷顶着烈日等了他五个小时,就为了能让他看一眼自己用中文写的告白。孙翔虽然在国内也是人气流量小天王,但在国际舞台上还能如此吸睛抢眼的男演员,除了叶修也就只有王杰希了。 孙翔哼哼:“当他女朋友一定累得慌,情敌遍布全球。” 当他男朋友更累,喻文州默默想。 华语电影在本届电影节上也有不俗表现,入选地平线单元的除了《白鸟之歌》,还有去年拿下最佳编剧奖的万玛才旦的新片《气球》;《兰心大剧院》《继园台七号》两部作品入围了主竞赛单元,前一部还是传奇女星巩俐的新作;此外还有4K修复版《不散》入选特别展映单元,短片《O》入选VR单元。国内媒体集体亢奋,各大网络平台上每天都是铺天盖地的最新报道。 《白鸟之歌》的首映安排在9月2日,喻文州原本以为可以在岛上轻轻松松刷电影,没想到刚拿下雨果奖的他也成了媒体的目标,走在路上被记者逮着好几次。王杰希就更不用说了,他既要领着评委们看片子做点评,又要应付外界对电影节和评审团的质疑,还要出席各种场合,为颁出的各项大奖致辞。丽都岛总共那么大点地方,和他一起来的高英杰出了机场后愣是没再见过他。 首映那天,《白鸟之歌》全剧组爆了,“轮回男模团”的名头一炮打响。方明华不知道用的什么办法,请动了业内久未出山的顶级设计师,为要走红毯的主创人员每人量身订制了礼服,每一件都贴合各人的气质各不相同,整体造型上又暗合了电影的年代和风格,细节处还能彼此呼应,生生成为本届电影节上最拉风的红毯秀。媒体忙着架起长枪短炮的同时也不禁感叹轮回是真有钱,这得砸下去多少银子啊。 戴妍琦还是头一回跟那么高大上的组,做为主创里唯一的女性,她享受了众星捧月般的公主待遇,走完红毯签完名感觉自己都有些飘。她左看右看,想看看每个人的礼服都有哪些不同,看到喻文州的时候就羡慕了:“喻老师,我觉得你这件特别好看,显得你腰真细。” 小李果然守信,这里收一收那里改一改的,像变魔术一样硬是让喻文州的腰在视觉上又细了一号。戴妍琦边说还要边上手摸,江波涛啧啧道:“小戴,你们肖总平时没少被你欺负吧?” 高英杰抿着嘴偷笑,孙翔却是个心直口快的:“小戴,喻老师的腰看上去是要比你细。”说着竟也要伸手去摸。喻文州躲得了这个躲不过那个,打闹间被他们带得竟也显出几分孩子气。江波涛连连叹气:这群傻孩子,怕是没治了。 周泽楷这个大老板当得和别人不一样,别人家的老板都是在最前头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他则站在一旁专心当一块华丽的背景板。众人打打闹闹无暇顾及他,喻文州却注意到了他的黑眼圈:“周总,你感冒是不是还没好?” 这还是他半年来头一次主动和周泽楷说话,周泽楷简直受宠若惊,心跳陡然快了几拍。 好多了,他小声说。 首映是媒体场,不对外开放。喻文州坐下没多久,只见王杰希领着一个金发碧眼的老外进来,两人似乎十分熟悉,那老外说了什么,引得王杰希笑了起来,喻文州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俩人有说有笑地走过来,正好坐在他后面一排,王杰希似乎没看见他,他正犹豫着要不要打招呼,灯光已经暗了下来。 不得不说,在大荧幕上看自己写的剧本和看自己演的电影,感觉还是天差地别的,起码喻文州就看得特别羞耻,特别心虚,尤其想到身后还坐着一个横扫三大电影节的影帝前男友,更是如坐针毡。他转系后别说大荧幕,连小剧场都没怎么上过,自己都觉得愧对老师。他试图用余光偷瞄王杰希的反应,却发现从他的角度什么都看不到,身后一直传来低语声,他从中听出了王杰希的声音,估计是在和那老外讨论电影。 江波涛后期剪辑的时候做了调整,把吴双华的戏份删了几场,又加了不少孔飞的剧情,把这个角色从一个只出场两三次的扁平人物变成了一个相对丰满的圆形人物。喻文州开了一会小差,再回神时剧情正好演到回国后补拍的那一批镜头,想起那天黄少天从片场回去后的所作所为,他脸上不由一烫,耳根又悄悄地红了。 两个小时下来,他思绪跌宕起伏,千回百转,生生又脑补出另一场大戏。周泽楷坐在他身边,借着屏幕的光把他的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只觉这人不愧是表演系出身,内心戏十足,鲜活可爱得紧。 影片结束,现场记者纷纷起立鼓掌,江波涛开始紧张起来,等晚上口碑解禁后,国际场刊和意大利媒体将会打出分数,片子评价是好是坏,就要看现场这拨人的口味了。 王杰希也站了起来,他扶着喻文州的椅背,身体微微前倾,笑着对他说,写得不错。 唔,他又补充说,演得也不错。 喻文州的脸霎时间变得通红,他小小声说,能当做没看过吗,这绝对是我人生最大的黑历史,没有之一。 王杰希的笑意更浓了:“我出来前还答应了童老师,回去陪他上电影院一起看。” 喻文州呻吟一声,生无可恋地捂住了脸。 王杰希还有心情调侃他几句:“是不是觉得回到了学生时代?每次期末童老师要检查你作业,你都紧张得睡不着觉。” 他用几乎可以称得上温柔的眼神看着喻文州,一同前来的老外好奇地看着他俩,随后也凑过来,用不甚熟练的中文问道:“喻先生,我是《时代》的记者文森特,正在做一篇杰希的报道,能邀请您一起做个采访吗?”
27 采访定在两天后的早上,地点就在王杰希的酒店房间。 文森特是《时代》的资深记者,王杰希当年首次登上《时代》封面就是他撰的稿,后来王杰希到茱莉亚读表演,他前前后后又出了不少力。文森特自诩王杰希的忠实影迷,对他所有的作品如数家珍,倒背如流。主编见他业务娴熟,但凡和王杰希相关的报道,都钦点他出马。 王杰希出道的首部作品就拿下了沃尔皮杯,此后的五年里又被提名过两次,是威尼斯的常客。他息影四年后复出,谁都没想到,他会以评委会主席而非演员的身份回归这个舞台。文森特戴上粉丝滤镜,觉得此事需要大书特书,故而向主编申请,做一期王杰希的专版,正好让自家偶像再登一次封面。王杰希也很配合,除了电影节必须保密的部分,他很乐意和好友分享此次担任评委会主席的心得。 喻文州到的时候,王杰希正站在开放式厨房里冲咖啡。白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处,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三颗,领带松松地挂在脖子上。他神情认真专注,举止专业优雅,不用任何修饰,就是所有导演都梦寐以求的唯美镜头。见他来了,王杰希说,你倒是一向有口福得很,文森特从埃塞俄比亚的私人庄园里带回来的咖啡豆,全球仅此一家,便宜你了。 喻文州好奇凑过去,就看见料理台上大大小小摆了一排五花八门的杯子,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他确实有口福得很,用王杰希的话来说,这叫天生富贵命,积了几辈子的福才修来的。他少年时的伙食由黄妈妈一手包办,离家上大学后又由王杰希接管,现在更有黄少天挖空心思花样百出地喂他。这三人的手艺搁平常人里头都算得上拔尖,把他的嘴惯得是挑剔无比,一茶一饮都马虎不得。 “喝点什么?”王杰希问,不待他回答又说,“你胃不好,少喝清咖,来杯摩卡吧。” 喻文州咖啡瘾重,深夜赶稿全靠清咖续命,偏偏他胃又娇气得很,受不得半点刺激。他戒不了咖啡因,常常边忍着痛边猛灌清咖,宛如慢性自杀,王杰希知道他这个屡教不改的毛病,两人同居的时候没少对他进行专制管理。 喻文州看着他熟练地磨豆、压粉、萃取,又从那排杯子里挑出一个威士忌酒杯,倒入巧克力沙司和榛子果汁,同时蒸汽管上还热着牛奶,最后他取下咖啡机上一早预热好的杯子,倒入热牛奶后又把混合好的咖啡液缓缓注入,一系列动作赏心悦目,流畅至极。 喻文州深吸一口气,咖啡的香气扑面而来:“能喝了吗?”他满心期待地问。 “稍等,我拉个花。” 喻文州震惊:“你不是鄙视我们咖啡党的茶叶族吗,一转眼都学会拉花了?是谁说北京爷们儿就要喝大盖碗茶的?” 王杰希看着他一脸“你居然也背叛革命了”的表情,不由失笑:“在国外那么多年,还能学不会?”说话间,他已经动作利落地打好了奶,拉出一个标准的心形。 他把杯子推到喻文州面前:“试试?” 房间的阳台可以看到大海,靠栏杆摆着一张咖啡桌,底下是酒店的花园和露天泳池,文森特正坐在桌边等他,手边摊着笔记本和电脑,一副随时准备开工的架势。喻文州小心翼翼端着咖啡,在他对面坐下。 文森特说:“在我们开始之前,还要请杰希回避一下。” 喻文州有点意外:“还需要回避?” 文森特冲他眨眨眼:“当事人在场,说他坏话会很不方便吧,他很记仇的。” 王杰希面无表情:“我看不出有哪里不方便,你不是说得很起劲吗?” 文森特大笑起来,王杰希说归说,还是自觉地出了门,说自己和电影节主席约了商量事情,留他们在房间自便。 文森特冲他的背影喊道:“我会把你的日记翻出来给喻看哦!” 王杰希头也不回地摆摆手走了。 文森特笑够了,才对喻文州说:“真是神奇,刚认识的时候觉得他是男神,多说两句话心都砰砰直跳,现在我都能和他开点无伤大雅的玩笑了。” 喻文州笑笑:“看得出来你们很熟。” “他在纽约租的第一套公寓是我帮忙找的,就在我隔壁,我那时候满心欢喜,还以为终于可以和偶像套近乎了……他这个人真是太难搞了,你知道我花了多少力气,才获得进他家门喝一杯咖啡的待遇吗?” “杰希比较慢热。”喻文州说。 “但我还是爱他,”文森特说,“他是个让人欲罢不能的人,不是吗?” 看着喻文州瞬间变得一言难尽的眼神,他连忙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纯粹是粉丝对偶像的爱,毕竟荧幕上的他就像个精灵一样,很难有人会不爱他吧。” “我初步构思的专访主题是‘蜕变’,我认为王杰希自从复出以来,表演风格有了和以前不一样的地方,而且这种改变是自发的、主动的,痕迹非常明显。我希望通过梳理他从影以来的所有作品,找出他的变化轨迹和内在逻辑,从而探讨他日渐成型的艺术风格。为了使专访更加客观,我把他的表演经历分为三个阶段,每个阶段再寻找一位亲历者,以此人的视角对他做一番解读和补全。鉴于他的成名之作是你的作品,你们又是相识多年,我认为第一阶段的’亲历者‘由你来担任是最合适的。”进入工作状态的文森特非常认真,“能说一说你们合作《菩萨岭》的过程吗?当初王杰希还只是个建筑系在校生,没有任何实际表演经验,叶修导演是怎么想到由他出演这个角色的?” 《菩萨岭》。 王杰希出道封神之作,也是他和王杰希唯一一部合作的作品。 喻文州还记得那个站在满天星斗下的青涩少年,轻轻地对他唱道:“没有任何夜晚能使我沉睡,没有任何黎明能使我醒来,而在这一千年的时间里,唯有你是命运钦定的星空,你的万千星辰照彻我的心灵。” 要从哪里说起呢?那些被记忆尘封的日子,仿佛已经离他非常遥远,又仿佛近在昨天。 “那是杰希第一次接触大屏幕……”
大二开学前夕,黄少天拖着行李和喻文州一起登上了前往北京的飞机。 黄妈妈很开心:“你哋两個係埋一起就好啦,我個心都安乐啲。“ 王杰希依旧开着G63来接他们,这回喻文州干脆利落地坐进了前座,黄少天对此也毫无异议。以后要经常蹭你的饭啦,老王,他笑嘻嘻对王杰希说,似乎已经默认了他好兄弟男朋友的身份。 喻文州陪着黄少天去报道,和他一起认了认路后又在未名湖逛了一圈,才和王杰希一起驾车离开。黄少天在校门口和他们道别,喻文州从后视镜里看着他离自己越来越远,直到变成一个看不清晰的黑点。 我说什么来着?缓一缓就好了吧。王杰希送他回学校,在等红灯的间隙不无暗示地抚上他的大腿:离开学还有两天,晚上我们回西郊别墅? 喻文州侧过头看他,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为什么每次一见我,你就想动手动脚耍流氓? 王杰希舔舔唇:两情相悦的事,怎么能叫耍流氓呢。
王大神的确有先见之明,开学他升大三,上完第一个礼拜课立马忙成狗,别说耍流氓,连自家男朋友的面都见不着。 方士谦躺在床上看这学期的课表:“CAAD方法、住宅设计、构造设计、居住区规划设计、建筑热环境……老王你说我们是有多想不开,才跑来学这个死亡专业?” 王杰希埋头画图:“我和你这种单身狗不一样,我上完课画完图可以抱得美人归,你却只能和右手相伴,还不如在寝室好好学习。”说完还抬头用比较大的那只眼睛瞥了他一眼。 “卧槽王杰希你还有没有人性了!”方士谦从中读出了挑衅的信号,反手就是一个枕头扔过去,桌上的墨水瓶,应声而倒,王杰希好不容易快完成的图纸顷刻宣告报废。 他停下笔,冷冷笑了:“方士谦,你是不是很久没有活动筋骨了?”说罢狠狠地扑过去,寝室里随即传出阵阵鬼哭狼嚎。 他们这边鸡飞狗跳地闹着,喻文州也不轻松。大二伊始,课业又难了一层不说,童老还另外给他添了不少功课,他专心念书,也是无暇他顾。 若只是课业繁忙,其实也难不倒他,只不过念着念着,他越来越意识到一个事实:相比表演,他可能对文字更感兴趣,也更有天赋。 中考结束的那个暑假,喻文州发现自己的性向有异于常人,半大不小的少年顿时陷入恐慌之中。他父亲是律师界的大拿,和儿子一个礼拜能见一面已属奢侈,母亲又成天泡在实验室里,家庭感情生疏得很,身边唯一能倾诉的好友偏偏又是世界上最说不得的人,一时间他只觉自己孑然一身,孤立无援,每天起床连看太阳都是灰色的。 那段时间可以说是他最痛苦迷茫的时候,他不停地问自己:我为什么会对同性产生好感?为什么会喜欢上自己的好友?我对少天的感情真的是爱吗?还是因为和他走得太近,太过依赖他才产生的错觉?可是我对他会有生理反应,看到他和女孩子在一起会吃醋会介意会嫉妒,这真的不是爱吗? 我抱着这样的心思在他身边,真的对得起他吗。 没有人能告诉他答案,他只能靠自己。那个年代的信息远不如今天发达,资料少得可怜,他跑遍所有的书店和图书馆,一头扎进对他而言艰深晦涩的论文堆里,开始了找寻自我之旅。 他淘来很多电影,影像是最直观迅速的了解事物的途径,从《莫里斯》《王尔德》到《霸王别姬》《春光乍泄》,他跟着剧中人同喜同悲,同生同死,在历经挣扎后终于确定了一件事——爱就是爱,无关其他。 在可以坦然地面对自己后,“阅片无数”的喻文州发现自己对电影产生了兴趣,或者说,是对“故事”产生了兴趣。 人类是不是从童年时代起,就有讲故事和听故事的欲望呢?从原始人类开始,那些虚构的悲欢离合一直牵动着人们的心灵,为人们构造出一个又一个超乎世外的空间。喻文州每日沉醉在黑白光影之中,不知不觉就萌发了强烈的创作欲望,他想成为那个故事里的人,把平时那个被隐藏起来的喻文州完完全全地找出来。 他看着温和,犟起来却连天皇老子都拿他没辙。他准备了两年,在高三时偷偷报了名参加艺考,并且运气很好地以最后一名的成绩擦边录取。那时他父母已经在办离婚手续,母亲马上就要移民加拿大没空管他,只说你自己选择的路将来要自己去走,喻奕鸣觉得他这是歪门邪道不务正业,发了好大一通脾气,但他那时也忙着把事业和家当往北京搬,生气都生不连贯,喻文州只当他放屁,于是他人生里第一个重大决定就这么轻轻巧巧地跨了过去。 如今,他面临着人生第二个重大决定,只不过这一次,他身边有了可以商量的人,哪怕是摔跟头,也能摔得好看些了。 学期快结束的时候,国际大导兼影帝叶修回母校做讲座,他刚拿下人生第二座金棕榈,事业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来听讲座的学生把报告厅的门都挤破了。 讲座的主办方是表演系,表演系有传统,不管多大的腕,只要来校演讲,都由学生主持。叶修的行程刚定下,系学生会已经为主持人的位子抢破了头,谁也不愿意错过这个在叶修面前刷脸的机会。各路人马勾心斗角明争暗斗,最后反而是佛系的喻文州凭借素日里的好人缘和学姐学妹们的鼎力支持屏雀中选,荣幸地获得了和叶修同台的资格。 喻文州也不负他“表演系笔杆子”的名头,开场串词大方又得体,许多系外的妹子都眼前一亮,记住了这个表演系的小弟弟。 “提起悬疑片,你会想起希区柯克;提起西部片,你会想起约翰·福特和赛尔乔·莱翁内;提起公路片,你会想起维姆•文德斯。但有一个人,我们很难把他划分为某一种类型,当我们提起他的时候,甚至说不出他究竟好在哪里,最后我们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他和他的电影:叶修。”喻文州话音刚落,叶修就在掌声和笑声中登了场,毛衣长裤黑布鞋,没有半点偶像包袱。 他的演讲题目十分符合人设,叫“我会成为我的电影”,字字珠玑,句句诚恳,就是听了让人莫名有殴打他的冲动。喻文州边听边笑,时不时也接过话头推波助澜几句,叶修见他才思敏捷应对自如,不由暗暗记下了他的名字。 讲座结束后校领导陪叶修看学生演出,还是那出《苏东坡》。他们班这出戏排得好,在校内评比上拿了奖,正是新鲜热乎的时候。本子在童老的指点下修改过,打磨得更为精炼,叶修翻着手里的演出名单,在编剧一栏上又看到了喻文州的名字。 再见面则纯属意外。那天晚上喻文州去童老家蹭饭,一进门就被一股烟味呛得直咳,原来是叶修站在院子里抽烟。叶修看到他也是非常意外:“喻文州?童老师跟我吹了一下午的小徒弟原来就是你?” 叶家和童家当年一起在人艺大院比邻而居,十几年的老交情了。叶修对童老说您可真偏心啊,我打小光屁股在您跟前晃悠也没能入了您的眼,文州这才来多久,您就把他当自个儿亲闺女一样宝贝,我真是太羡慕嫉妒恨了。不成,得把您的宝贝疙瘩借来用用。 童老大手一挥,让他趁早把人领走,最好领去多用多操练。 于是叶修就老实不客气地把喻文州领走了,不过既没领去片场也没领进剧组,而是领到了自个儿家。叶修的小公寓乱得很,乍看上去像个杂物间,他领着喻文州跨过满地怎么看怎么像垃圾的障碍物,又老实不客气地把他推倒在那张堆满了衣物,仅在中间勉强空出一个人形的床上。喻文州一脸懵逼地看着他,手里还捧着满满一摞叶修刚塞进他怀里的剧本,叶修毫不讲究地在他面前单膝跪下,摆出无数影迷梦里才会出现的经典求婚造型,仰着头一脸深情看着他:“文州大大,帮我看看这本子呗?实在是没灵感,写着写着就卡壳了。” 事后喻文州心有余悸地跟王杰希说,叶修不愧是最让人捉摸不透的导演,有那么几秒钟他真的以为要被潜规则了。 王杰希哼了一声,说敢碰我的人,老子弄死他。然后又说,既然童老和叶修都认可你的剧本,你是该慎重考虑起来了。 喻文州和他提过近日的烦恼,王杰希问他,你最初为什么要学表演? 喻文州想了想,不确定地说:“为了释放自我?” 王杰希问他:“写作不是一样可以释放自我吗?” 你是想做故事里的人,还是讲故事的人呢? 喻文州听了若有所思,王杰希又搂着他哄:“当演员和当编剧收入是没法比,可是你不怕,你有我啊。” 你尽管放心去飞,我就是你最坚实的后盾,养你一辈子不是问题,王杰希保证道。不过在那之前,你是不是该先喂饱我?然后也把他推倒在床上潜规则了一番。 黄少天的反应则要简单粗暴得多,他想都不想地说:“当然以你的兴趣为主,我那个时候填志愿,你不是还劝我报警校?” 他最近结识了几个公安大学的狐朋狗友,成日和他们混在一起,以弥补没能实现理想的遗憾。警校情况特殊,难得有时间出来聚会,黄少天都会带上喻文州。他们一群穿着警服的准警察跑到KTV前台要包房,把工作人员脸都吓白了。 和黄少天关系最好的张佳乐对喻文州很感兴趣,他来自云南,有着南方人的瘦骨架,和黄少天站在一起身形相仿,一头板寸却又和黄少天的金毛有天壤之别。他属于追星一族,特别迷恋香港警匪片,当年正是一部红遍全国的《无间道》激起了他的英雄情怀,让他不远千里来首都寻梦。 他拉着喻文州问东问西,黄少天歌都唱完五首了还没停,黄少天赶他:“走走走,少霸着我家文州不放,给你点了首《自作自受》,快去快去不用谢我。”王杰希不在的时候,他“我家文州”还是叫得颇为顺口的。 他在喻文州身边坐下,喻文州随手递给他一瓶矿泉水,此时前奏结束,两人在张佳乐魔性的歌声里默默对视了一会,刹那间爆笑起来。 喻文州笑得歪倒在黄少天身上:“天啊,简直惊天地泣鬼神,他是怎么做到的,没有一个字唱准也就算了,居然没有一个音在调上。” 黄少天笑得肚子痛,却伸手去替喻文州揉肚子:“这叫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以后谁说云南少数民族能歌善舞我跟谁急。” 间奏的时候张佳乐拿着话筒问:“大孙,他们是不是在背后说我坏话?” 他室友孙哲平一脸正经地说:“没有,我都帮你听着呢,专心唱你的。” 黄少天笑得更厉害了,冲孙哲平竖起大拇指:“你们这塑料兄弟情可以的,很清纯。” 孙哲平很谦虚:“哪里哪里,不及你俩的塑料兄弟情真实。” 喻文州还倒在黄少天身上笑个不停,黄少天听了这话低头去看他,包房内光线昏暗,变幻的灯光暧昧地照在他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他们挨得近,从黄少天的角度看过去,显得他的睫毛格外地长。喻文州笑够了,也抬眼去看黄少天,他一直在和张佳乐说话,不知不觉间已把桌上的啤酒喝掉大半,此刻酒精上头,白皙的脸颊微微泛起粉,像一颗甜美多汁的水蜜桃,无声地邀请着他人来品尝。 黄少天突然像被针扎了一下,猛地伸手推开喻文州,喻文州坐直身子,不解地问他:“少天,怎么了?” 黄少天有点狼狈地说:“我去下洗手间。”说罢站起来就往外走。 洗手间就在门口,是他们包房专用的。他锁上门,打开水龙头把头埋下去猛冲了一阵,才抬头看镜子。镜子里的人呼吸急促,面色潮红,眼神里写满了灼人和疯狂的欲望。 我对他有欲望,他绝望地想。我对喻文州有欲望。我居然对喻文州有欲望。 他硬了。
*“我会成为我的电影”,出自李安上影节论坛讲话。 *《自作自受》,《无间道3》主题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