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l喻]我们与爱的距离 28-36

28 那天晚上,向来好眠的黄少天久违地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中学时代的喻文州,彼时少年身量还未长开,嫩白细瘦的手腕从白色的校服袖口下露出来,看着既干净又清爽。 于他而言,喻文州是水,是风,是空气,是大地,是镜中影,是另一个自己。虽然在别人看来,他们一个沉静如水,一个热情似火,完全是两个极端。 梦境琐碎又混乱,带着一层奇异的朦胧感和情yu的色彩。那些被忽略的过往走马灯般从他面前掠过,展现出另一种全然不同的面貌。他好像成了另一个人,透过少年黄少天的视角来重新审视他们之间的关系。他从来都不知道,原来还可以用这样的眼光来看待喻文州,还可以换一种方式去和他相处:借一块橡皮——喻文州俯下身递过来,半敞的领口下隐约可见白皙的胸膛和粉嫩的乳尖;一起在操场上跑步——汗水打湿了T恤,勾勒出他年轻紧致的腰线,跑动时的臀部挺翘结实;分享同一杯奶茶——吸管上留有清晰的齿印,轻轻含上去像是含住了他的唇;躺在同一张床上——醒来时总是会不知不觉地抱在一起,炽热的肌肤相贴,鼻息间全是喻文州的气味……他像一个未经人事的毛头小子那样冲动,渴望去抱紧他、占有他、填满他,得到他的身体和心灵。梦境里,他所有关于欲望的想象都化身成了喻文州,喻文州、喻文州、喻文州。 他的欲念之火,他的生命之光。

春节,喻文州和黄少天回了一趟广州,然后喻文州照旧回童老家里用功。叶修把手上卡了壳的新本子甩给他,美其名曰年轻人要敢想敢做,其实就是拿他当文字民工使唤,还是不带工资的那种。喻文州迫于叶修的淫威忍了,但他很快就从中发现了无上的快乐,沉溺其中不能自拔。 黄少天嘴上说要放他和王杰希过两人世界,但还是没过几天又来了北京。喻奕铭让他来自己律所实习,提前感受一下职业生涯,当然他也没忘了让黄少天叫上喻文州,一起出来吃顿饭。他们父子原本交流就少得可怜,他北上后见面次数更是屈指可数,喻文州在北京一年半,一次都没去找过他,喻奕铭只好通过黄少天找人。 喻文州果然拒绝,他心里始终对喻奕铭存有芥蒂。高三那年喻奕铭被他抓包出轨,喻妈妈二话不说甩出一纸离婚协议书,喻奕铭签了字后,父子间便无话可说。黄少天见他难得表露出的不愿意和任性也不勉强他,而是默契地替他在喻奕铭面前打掩护,好让喻奕铭别去烦他。 喻奕铭带黄少天出去应酬,为他的将来铺路。黄少天但凡在需要开口的场合里绝对表现抢眼,几顿饭下来已经在喻奕铭的圈子里打出了名头,人人都知道喻奕铭有一个比亲儿子还亲的干儿子,指不定就是他钦点的接班人。 这天要见的人却不同往常,说起来和黄少天还有些渊源。他们临出门时被一个案子耽搁了一会,赶到餐厅的时候,来人正埋头苦读菜单,那架势活像在读一份棘手的法律文件。他抬头看到黄少天,眼前顿时一亮:“哟哟哟,这小子都长这么大啦?” 黄少天看看他身上松松垮垮的优衣库打折款毛衣和休闲裤,前天还在商场大甩卖时见过的北面特价户外鞋,瞬间觉得这人和之前见过的精英律师都不一样,好清纯好不做作,还有一股莫名的亲切感,于是一屁股在他面前坐下:“咦咦咦,你认识我?你说这话就是认识我的意思吧?你认识我为什么我不认识你?” 那人却不搭理他,而是对喻奕铭说:“这家伙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吵,和你儿子在一起的时候,衬得你儿子简直是个闺女。对了,你儿子呢?” “咦咦咦,你不光认识我,还认识文州吗?文州今天有很重要的事来不了,不过我很确定他也不认识你。”黄少天随口替喻文州扯了个谎,“你还没告诉我呢,你到底是谁?在我们小时候就认识我们了吗?” “就连这不依不挠的性子也和小时候一样啊。” 喻奕铭说:“这是魏琛前辈,是我的硕士同门。当年你爸爸的案子,他是公诉人。” 当年那场跨国缉毒行动里,警方虽然最终抓获了大批毒贩,几个首犯却成了漏网之鱼,开枪击中黄达远的凶手更是不知所踪,当时身在市检察院的魏琛就是这起案件的公诉人之一。 他和黄达远只能算点头之交,但他和喻奕铭读硕士时在同一个导师门下,对黄达远的案子自然多了几分关注。黄达远英年早逝,身后留下身怀六甲又无依无靠的新婚妻子,是当年省公检法系统里第一桩令人惋惜的事。案子开庭的时候黄妈妈已经大腹便便,她在庭上证词有力,逻辑清晰,表现得无比坚强,给魏琛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那时入行不久的魏琛经过黄达远的案子,才知道体制内有多少身不由己,就连他这个公诉人的身份,都是各方拉扯后凭空落下来的。很快魏琛出来单干,国内外折腾过一阵后,如今他是美资所蓝雨的亚洲区负责人,号称常驻上海,实则全球为家。 来到北京,自然是要找喻奕铭老友相聚。他当年在喻家已见过襁褓中的小喻文州,离开体制前还去探望过黄妈妈几次,头一次去的时候两个小家伙连话都不会说,只能咿咿呀呀地叫唤,活像两只刚出生的小奶猫。黄少天从小离了喻文州就闹,哭起来中气十足没完没了,晚上只能让两人睡在一块,由两个妈妈轮流带他们。后来再去的时候两个小家伙能说会走了,黄少天还是黏着喻文州不肯放,像是喻文州身后多出来的小尾巴。可能闹腾的配额都被黄少天用完了,喻文州从小就乖乖巧巧文文静静的,大人们给他穿各种漂亮的小裙子,和黄少天站在一起看上去像对金童玉女。 “你现在倒不闹了嘛,小时候要是把你和文州分开,你能哭上三天三夜不带喘气的。”魏琛嘴上埋汰他,但眼看黄少天出落得一表人材,黄达远后继有人,心里却是高兴得很。 “你不要诋毁我的一世英名,我怎么可能会哭,还哭上三天三夜!自从上小学起我就没再哭过了!” 魏琛一拍大腿:“不信问你喻叔叔,那时我们都以为你和文州抱错了,你话那么多,才该是律师的儿子,你看现在不是继承他的衣钵了?” 喻奕铭摇头:“当不成儿子当女婿也是好的,可惜我没多生个女儿。” 黄少天心里很虚,魏琛和喻奕铭玩笑开过便聊起正经事来,蓝雨业务遍布全球,魏琛让他回了香港就去蓝雨实习两年,正好他接下来两年在香港有个很重要的项目,可以亲自带他。 “中资所外资所的业务都要接触,既扩大知识面,也能找到自己的兴趣所在。”魏琛和黄少天没聊多久,已经成了相见恨晚的忘年交,“毕业后你如果想去国外也行,可以考一个美国的执业资格,我推荐你进蓝雨全球总部。 ” 他们吃完饭坐直达电梯去停车场,魏琛没有开车,打算蹭喻奕铭的车回律所。三人在电梯间边等边说着话,没想到电梯门一开,出来两个熟悉的身影,却是同来觅食的王杰希和喻文州。 “少天?” “文州?” 这一声文州却是同是出自两人之口,喻文州看了看黄少天身后的喻奕铭,不太情愿地叫了声爸。 站在他身后的王杰希听到这个称呼顿时紧张起来,他偷偷捏了捏喻文州的手,差点条件反射地也跟着叫爸爸,话到嘴边又硬生生改口,喊了声叔叔好。 魏琛探过头来一看:“这是文州吧?刚刚还提起你来着,瞧这孩子多会长,小时候秀气得像姑娘,长大了比姑娘还秀气!”说完还煞有介事地拍拍黄少天的肩,“小子你亏了,这要是个大姑娘,我绝对把人拐来给你当媳妇。” 喻文州直觉这话有哪里不对,但还是礼貌地向魏琛问好。魏琛成功刷低了自己在王杰希心里的好感度,两人彼此打量一番,客客气气打了招呼就不再多说。 喻文州推说有事,聊了几句就和王杰希走了。喻奕铭看着王杰希的背影若有所思,他觉得这孩子眼熟,可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魏琛提醒他:“是不是在李老师的寿宴上?王部长的独生子,当初坐在亲戚那一桌的。” 喻奕铭想起来,去年法学界德高望重的李老教授八十大寿,因为怕落人口实,请的客人不多,都是些亲朋好友,王部长的弟弟娶了李家女儿,因此也在受邀之列。他和魏琛是李老门下弟子,估计是在宴席上见过。 黄少天听了这只言片语,基本已经猜出了大概:“他的确姓王。” 魏琛点头:“那就是他没跑了,他那双眼睛多有特色,我不会认错的。” 喻奕铭没说什么,黄少天却皱起了眉头。 他原本以为王杰希只是个普通土豪,没想到竟然摇身一变,成了京中权贵,这让他心里隐隐生出些许不安。 王杰希,你最好对文州好一点,他默默想,否则哪怕是文州自己不情愿,我也要把他从你身边带走。

喻文州本人对此则毫无自觉,爱情使人盲目,他和王杰希两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少爷初识两情相悦的滋味,每天都是热恋期,每天都是情人节,忙着甜甜蜜蜜共同沉溺在爱情的海洋里还来不及,哪里能想到茶米油盐这些既煞风景又遥远的事情。 他们新近发现了一家私人影院,环境幽雅,距离适中,片源充足,效果绝佳,非常符合两人边刷片子边谈恋爱的基本需求。 这天他们在包厢里泡了一上午,两人最近在重温维斯康蒂,对他镜头里蕴藏的没落贵族气质入了迷,王杰希从背后抱着喻文州,边看电影边看自家男朋友奋笔疾书。喻文州拉片子很仔细,每一个情节点每一帧画面都忠实地记录下来,遇上特殊的运镜还会在边上画示意图做注释。王杰希看着他认真勤奋的样子,情不自禁地就生出一股自豪感与满足感。 他又好看,又聪明,又努力,简直是女孩子心里的完美情人。王杰希不无得意地想,幸好我先下手为强,早早把他订下了。 他把下巴搁在喻文州肩膀上,看看怀里香甜可口的小男朋友,又看看镜头和作曲家眼里美如希腊雕塑的少年,看着看着就幽幽道:“阿申巴赫追逐着他心中美的化身,正如同我追逐你。” 他舔他的耳朵,喻文州抖了一下,敏感的耳垂立刻红了。 “你别这样在我耳朵边说话。”他抗议。 “嗯?为什么?”王杰希继续舔他的耳廓,舌头慢慢下移,停留在他的动脉处。他用牙齿轻轻地叼起一小块皮肤,隐藏其下的温热血管取悦了他:“那这样呢?喜不喜欢?” 喻文州放下笔,彻底倒在他怀里。“你这不是在追逐我,是要吃了我。” 王杰希低低地笑,声音从胸腔处共鸣,那种震颤仿佛透过血液和骨头传递到喻文州的心脏,和他的心跳一起震动起来。 “宝贝儿,你真有自知之明。”他捧起喻文州的手,又用湿漉漉的舌头去舔他的指缝。“我可不是托马斯•曼,更不是马勒,我不主动一点,怎么吃得到你?”说着他翻了个身,把喻文州压在身下,“我比较喜欢做维斯康蒂,把他的小男孩吃干抹净。” 喻文州瞥了他下身一眼,意有所指道:“你和我的年龄差没有维斯康蒂和贝格那么大吧?还是你觉得自己已经老了,力不从心了?” “你试试?”王杰希才不受他挑衅,“每次在床上边哭边说饶了我吧不要不要的人是谁啊?” 喻文州顾左右而言他:“我怀疑你只是饿了——要不我们去吃饭?” 他们交换了一个意犹未尽的吻,一吻结束,王杰希说,糟糕,现在我是真饿了。 吃饭的时候他状似不经意地问喻文州:“下个月我妈妈生日,到时候会办个宴会,你要不要一起来?”见喻文州惊讶抬头,他连忙补充说,“我妈今年是小生日,不会大办,也就是关系好的亲戚朋友一起吃顿饭,我就说带个同学回家,跟普通串门儿一样的。” 喻文州想了想,有点忐忑地问他:“你该不会是什么隐藏的霸道总裁吧?是一群人需要正儿八经穿礼服出席的那种宴会吗?” 王杰希干笑几声,他自小被告诫要行事低调,周围同学包括方士谦在内没人知晓他的家庭背景,都以为他只是单纯的富二代,毕竟京城大大小小的官实在太多了,走在路上随便就能砸中一串。他一是习惯使然,二是打心眼里没觉着自己是什么权贵子弟,平时基本把这茬给忘了,交往这一年来也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家里是外交系统的,至于具体职位大小,全靠喻文州自行脑补。 “霸道总裁倒不至于。”不过可能是个红三代。他摸摸鼻子:“就是人多事杂,所以平时我不怎么回去,不大管家里的事。” 那天看着黄少天和喻奕铭亲近自然的相处,不禁让他有了危机感。他和喻文州感情日渐稳定,可要想天长地久,将来免不了要过家里那一关。喻家人口简单,他这边可是有千头万绪的。王杰希想,喻文州这种男女老少通杀的款,只要常把他往家里带,自然能讨长辈欢心,等处出感情来了,剩下的事再慢慢计较。这次的生日宴就是很好的机会,届时宾客满座,喻文州混在里边也不会太突兀,他这次刷了个脸,下次再登门顺理成章,再下次就更…… 当然,这一切都有个前提,那就是喻文州愿意跟他回家。 王杰希有点紧张地看着他,心情就像当初告白时一样忐忑。他抿着唇角,背挺得笔直,神情不自觉地变得严肃起来,喻文州看在眼里,心下一软。 “你要是觉得没问题的话,我就去。”他柔顺地说,“不过,你是不是得陪我去挑礼物?我总不能空手上门吧?” 王杰希松了一口气,露出了笑容。 “什么都不用,借我妈生日的名头热闹热闹而已,随意就好。”

他虽这么说,喻文州总不可能真的就“很随意”地去见未来婆婆,他挑挑捡捡了半个多月,主意改了又改,最终还是选了最不会出错的茶叶作为见面礼。王杰希安慰他:“不用那么麻烦,他们以为是普通朋友上门,不会介意的。“ 喻文州眨眨眼睛,慢吞吞地说:“要是第一次见面就没给你妈妈留下好印象,等以后她知道这个’普通朋友‘把她儿子拐走了,我不是更加药丸。” 他特意把“普通朋友”四个字咬得很重,王杰希失笑:“那我到时候拿个喇叭站在门口喊,大家看好了这是我男朋友,人特别甜特别糯我特别爱他,今天我带他回家见公婆,你们谁都不许欺负他。” 他如此重视,王杰希一直悬着的心反而安定下来。到了正式的日子,王杰希来接他,喻文州一路上都紧张地问我今天打扮得怎样?长辈们是不是喜欢学生气重一点的,我这样会不会太正式了?你家里规矩多不多?都有哪些人,都是些什么喜好?王杰希被他萌得心都化了,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这样就很好,你人好看,怎么穿都好看。” 他之前怕吓着喻文州,没敢向他全盘托出家里是个什么情况,就是含糊地暗示了下“我爸级别不算很低”,他思忖着现在再不交底的话,一会儿药丸的怕就是自己了,于是打算循序渐进地和他慢慢说。 “其实我家里——” 他刚开了个头,喻文州的电话响了,他看了看来电人,是黄少天。 “少天?什么事?” “喂,喻文州吗?我是孙哲平。”电话那头的人语气急促,远处里传来嘈杂的人声和叫喊声,隐隐还有女人的哭泣声。 喻文州脸色霎那间就变了:“怎么回事?你们那边出什么事了?少天呢?” “黄少天可能有点麻烦,电话里说不清楚,你能来一下吗?”孙哲平言简意赅地说,随后报出一个地址。 王杰希看他脸色不对,把车停在路边问:“怎么回事?” 喻文州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孙哲平语焉不详,黄少天不见得就出事了,但他还是控制不住地心跳加速:“少天可能出事了,我现在必须赶过去。”他带着歉意地看着王杰希,把情况向他解释了一遍。 王杰希原本雀跃的心慢慢地沉了下去,他说:“这地方我知道,是地下飙车的地方。”他沉吟了一会,又说,“我和你一起去,如果黄少天有事,你去了不是也危险?” 喻文州很坚持:“不行,我爽约已经很不礼貌了,再连累你的话,你家里人会怎么看我?放心,真有危险的话,孙哲平不会叫我去的。” 王杰希想想家里今晚要来的客人,自己确实不能缺席。他咬了咬牙,说:“我去露个脸就过来,你手机随时保持联系。”他看着喻文州急匆匆地下车去拦出租,心头没来由地一阵慌乱。 “文州,”他叫住喻文州,“答应我,千万、千万要保护好自己,知道吗?”

29 周末的夜晚总是北京最拥堵的时候,喻文州在路上耽搁了一会,等他赶到孙哲平说的地方,已经快八点半了。 出租车司机听到他报出的地址后神情古怪地看了他一眼,问:“小伙子,我看你也是个正经人,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 喻文州问他:“那里是不是常有人飙车?” 这司机是个典型的北京师傅,一打开话匣子就收不住:“嗨,我跟你说,今儿个你算是问对人了,换了外地人或者资历不够的司机肯定不知道。这地方呀,就是个有钱人闲得没事儿干找乐子的地方,玩得又大又野,没少出事故。我看你穿着打扮斯斯文文的,是个老实人,去那里做什么?” “我朋友在那里。” 师傅连连摇头:“这种不靠谱的朋友趁早断了,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人。” 喻文州不想多解释,惟有一笑了之。他一路都在打黄少天的手机,但拨过去永远都是“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他不死心,隔几分钟就再打一次,险些连王杰希的电话都错过了。 孙哲平给的地址在东北边的郊区,随着目的地越来越近,路边的景色也越来越荒凉,人烟越来越稀少,果然如师傅所言,还隔着数公里,他就听到了响彻夜空的马达轰鸣声。 师傅在路口把他放下就匆匆离去,似乎一分钟也不想在这里多待。他循着马达声往前走,路边时不时有车飞驰而过,速度都快得像是在F1现场,有些车还装了底盘灯,远远望去像是飘过去一团五光十色的色块。 路的尽头是一间不起眼的工厂,破旧的大门上招牌已经残缺不全,只余零星几个字,勉强能看出原先是家汽车配修厂。门口的保安亭亮着昏暗的灯,却没有人,但是从大门内传来的震耳欲聋的声音告诉他,就是这里了。 进门右手边是条小路,转了个弯后视线陡然开阔,一个陌生的、危险的、藏在城市地下的世界出现在他眼前。 这是车和欲望的海洋。一片开阔的场地上杂乱无章地停着各式各样的汽车,车灯和路灯照得四下如同白昼,以喻文州有限的认知,只能辨认出GTI、AE68之类的名车,再来就是大众这种最常见的款。令他触目惊心的是,这些车几乎都有不同程度的损毁,重的车身已经撞坏,轻的则是车灯或者车玻璃碎了,最严重的一辆车前盖完全被撞变了形,车门大开着,驾驶座上没有人,也不知道车主怎么样了。场子里满是穿着稀奇古怪的年轻男女,将近一半的人都站在这些车的车顶上,兴高采烈地发出各种欢呼声和尖叫声。 地面上四处散落着废弃的轮胎和油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汽油味和物体烧焦的味道。喻文州看着这一片混乱,也不知道怎样才能找到黄少天他们。场地远处还有一道后门,一直通往外边的马路,这时一辆大众桑塔纳呼啸着从敞开的门口飞驰而来,后头紧跟着一辆捷达,大众在开进场地后及时刹住了车,捷达却没有收住,一头撞向了另一辆大众的车尾。车甫一停下,人群已经蜂拥而上,把司机从车里拉了出来。他们把他高高举起,边嬉笑边往空中抛去,如此反复多次,竟没有一个人去看司机是否受伤了。 喻文州强忍住胸口的不适往里走,没走多远,便看见一大群人围成了一个圈,圈子里面对面站着两拨人,他一眼就认出了圈子中心的黄少天,见他似乎没什么大碍,才略略放下心来。 他艰难地挤进人群,嘴里不停高喊着“麻烦让一让!”边上的人见他穿得与周遭格格不入,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有几个穿着暴露的女孩还想上来拉他,等他好不容易钻到黄少天身边,西服外套已经在拉扯中起了皱,衬衫领子上还残留了好几块口红印子。 离得近了,喻文州才发现黄少天还是挂了彩的,他的右眼高高肿起,额头有一片瘀青,嘴角也有擦伤的痕迹,孙哲平和张佳乐两个也没好到哪里去,三人均是衣衫不整,一看就是和人动过手了。 他们的对面站着一排五个人,正中间那人高个子,染着红发,戴着耳钉,神情嚣张。他的左右两边站着一胖一瘦两个人,左边的胖子穿得倒是挺正常,就是肚子大得有点突兀,右边那人瘦瘦长长,普普通通,属于丢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那种长相。另外两人站在这三人身后,都面色不善地看着他们。 双方对峙着,孙哲平站在黄少天身边,张佳乐却在一旁安慰两个低声啜泣的女孩子,喻文州起初没留意,这时才发现两个女孩子长得一模一样,却是一对双胞胎。 黄少天看见他就埋怨道:“你怎么真的来了?”见他身后没跟着人,又问,“老王没陪你?” 喻文州说:“我打你手机一直关机。” 黄少天说:“我手机没电了。”然后语速上去飞快地向喻文州解释了一通。 原来这天他们三个约了上簋街撸串,谁想席间遇上几个纨绔子弟喝高了,对隔壁桌的一对双胞胎姐妹言语骚扰,还带些动手动脚。年轻小姑娘不经事,没见过这种场面,不多久就被吓哭了,周围的食客见他们人多势大,都不敢出声,张佳乐想制止,孙哲平拉住了他,问饭店的服务员:“你们怎么不报警?” 有那常来的食客告诉他们:“没用的,他们是这片的霸王,警察来了顶多批评教育几句,等出了这个门,报警的人和那俩姑娘只有更倒霉,连带这饭馆也讨不了好。” 等那伙人变本加厉要带双胞胎走的时候,张佳乐终于忍不住了,撩起袖子就要上去干架。他一出手,孙哲平和黄少天自然也紧紧跟上。对方的人数是他们的两倍,他们三个居然也不落下风,眼看自己占不到多少便宜,为首那个红毛叫嚣道:“你小子要真有能耐,就来玩个大的,你敢不敢来?” 话是对着黄少天说的,起头的虽然是张佳乐,仇恨值拉得最满的却是嘴炮无敌的黄少天。黄少天作为从小在局子里泡大的主,也不是吓大的,当即说来就来,就怕你不敢。 所谓“玩个大的”,其实就是找个地下赛车场,手上见真章。这帮公子哥儿爱找刺激,又自恃身份好面子,单纯靠武力打打杀杀那是街头混混干的事,有勇无谋,他们要比技术,比胆气,比谁更不要命,才会觉得倍儿有面子。 瘦子招手叫来两辆出租车,报了地址让司机跟在他们车后头走,孙哲平听了地点觉得不太妙,他听人说过这地方,属于京城里玩得特别大的那一拨。他悄悄掏出手机想报警,没想到被那胖子看见了,夺过他的手机直接踩碎了。 “想叫警察?告诉你,警察局就是你孟爷爷家开的!” 孙哲平举起双手:“不报警,我叫个朋友。” “朋友?行啊,什么朋友那么厉害?”红毛不屑道。 孙哲平对黄少天说:“你手机借我。” 黄少天解了锁,把手机递给他,孙哲平拿到手机就去翻通话记录,果然列表第一个就是喻文州。黄少天听他叫出喻文州的名字后脸色就变了,上前想抢回手机,但孙哲平早有防备,愣是边躲边飞快地把地址报给了喻文州。 黄少天差点想揍他:“你把文州牵扯进来做什么?” 孙哲平说:“我和乐乐自顾不暇,要真出了事,总得有个人管你,他是你发小,不找他找谁?” 木已成舟,黄少天再气也没办法。红毛道:“打完了?自觉点,把电池板卸了,少搞小动作,是男人就赛场上见。” 孙哲平当着他们的面把电池板卸了,才把手机扔回给黄少天,张佳乐也依样照办。两个小姑娘被吓得花容失色,哆嗦着去掏手机,黄少天安慰她们:“别怕,看见这两位帅哥没有?都是准警察,厉害得很。” 到了赛车场,已经有看场子的人熟络地迎上来:“哟,睿哥,孟哥,辉哥!今儿来这么早,还带了人?” 红毛一挥手:“去,开两辆轻卡过来,我们比划比划。” 那人心领神会走了,红毛对黄少天说:“看到后边那扇大门没有?出去到底有两根电线杆,谁先到算谁的。你要能赢了我,今天的事儿一笔勾销,这两个妞儿我就当没见过,你要是输了——” 张佳乐看了现场的情景已经有些后怕,问:“输了又怎样?” 众人听了他这话都大笑起来,有人起哄:“要是还有口气就自己去医院,没气儿了就自认倒霉吧!” 两辆轻卡很快就位,光听发动机的声音就知道被改装过。黄少天打量了一番,车型是最常见的NKR,但车顶上安了一块能供人站立的钢板,货厢上搭了整幅木头架子,比钢板高出半腰,人站在上面正好能抓着当扶手。 黄少天的心沉了下来,红毛看着他的反应,挑衅道:“道上规矩,比赛时车顶上得站个人,你这边不是有两个妞儿吗?随便哪一个,两个都上也成,不上就算你输。” 人群又是一阵哄笑,黄少天看看身边的双胞胎姐妹,暗自握紧了拳头。喻文州到的时候双胞胎正在争执上车的人选,她俩谁都不肯让,都抢着要自己上。 喻文州问红毛:“只要车上有人就可以?那我行不行?” 黄少天急了:“喻文州你瞎凑什么热闹!” 红毛意味深长地笑道:“这赛车场上向来是名车配美人,你——你小子倒是也挺眉清目秀的,”他看看黄少天情不自禁流露出的焦急神色,突然恍然大悟:“行!就是你了!” 他这边有的是想主动倒贴的妞,不愁没有人选,此时见他们说定了,一个穿着迷你黑皮裙涂着大红唇的女孩自告奋勇,干脆利落地爬上其中一辆车的车顶。她姿态妖娆地朝围观的人群抛了个飞吻,引起阵阵口哨声。 黄少天板着脸,看着喻文州一言不发,是不同意的意思。喻文州问他:“总不能真让人家小姑娘去冒险吧?” “那更不能让你冒险——” “少天,”喻文州直视他的眼睛,沉着地语气让黄少天不知不觉渐渐冷静下来,“我相信你。” 黄达远人缘好,旧同僚们念及他留下的孤儿寡母,常上黄家走动,遇上黄妈妈要值班,还会把两个小家伙带去警局写作业。黄少天也许是继承了黄达远的刑警基因,还在上中学时就把警队里的大小车辆全开了一遍,而且技术还不赖。喻文州清楚他的斤两,说这话倒也不是全然安慰他。 一旁的红毛不耐烦了,把车钥匙抛给他:“你们卿卿我我够了没有?麻溜儿地,少拖时间。” 黄少天看着喻文州灵活地爬上车顶,深吸一口气也上了车。两辆NKR并排停在一起,红毛把车窗摇下来,又掏出烟叼上,冲黄少天露出一个轻蔑的笑。黄少天朝他竖了个中指,便开始检查车子的状况不再分心。瘦子走到车前,举起右手开始倒计时。 “五、四,三——” 话音未落,红毛已经提前冲了出去,黄少天骂了声操,也紧跟着踩下油门。两辆车像离弦的箭般先后冲出去,人群安静了数秒,随后发出巨大的欢呼声,不少人甚至跟在车后跑了起来。 车子冲出去的刹那喻文州晃了一下,险些掉下车顶,他连忙去抓身后的扶手,手忙脚乱间,手心被木头架子上的毛刺划了一下,传来一阵剧痛。他忍着痛站稳了,看见前边车上的女孩正看着自己,挑起的嘴角又像是得意,又像是勾引。他不愿与她对视,于是回头看后方,手舞足蹈的人群跟在车后,黑压压地活像一群抽了风的乌鸦。 像希区柯克《群鸟》里的场景,他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但黄少天的车速容不得他多想,场子里压根没有车道可言,两辆车都是插着空往大门冲,沿途遇上拦路的车辆和轮胎等障碍物,只能凭本事和运气躲避。黄少天不停打着方向盘,但还是免不了撞上路边的车辆,车身每撞击一次,车顶上的喻文州就感受到剧烈的震动,他不得不紧紧抓住扶手,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在如此高的车速中滚下车。方才还游刃有余的女孩也开始紧张起来,和他一样靠着架子稳住身体。 红毛虽然占了几秒钟的优势,却始终是黄少天的技术更胜一筹,还没出场地已经领先他半个车身。红毛眼看两辆车的差距越来越大,突然一个急转弯,竟是直接往黄少天的车身撞去! 车顶的两人俱是一震,喻文州只觉得一阵耳鸣,手臂被撞麻了,被划破的手心由于太过用力已经没了知觉。黄少天想加速摆脱红毛的纠缠,红毛却不依不饶贴了上来,两辆车互相推搡着往前,摩擦产生的火星肉眼可见。 他们在车与车之间飞驰,沿途观战的人群越来越激动,全都挥动着双手呐喊助威,喻文州站在车顶,只觉得两边不停有黑影掠过,简直像电影里一闪而过的鬼魅。 黄少天见红毛死咬着自己不放,眼底闪过一丝寒意,到了此时此刻,他反而愈发冷静起来,一边熟练地换挡,一边飞快思索着应对之法。在快到大门口的时候,他看准时机把车子重心加到前轮,同时猛打方向盘,车头陡然倾斜,整辆车顿时向红毛那边侧滑,硬是生生地把红毛的车撞飞出去,直直冲进一堆废弃的油桶之中! 只听一声刺耳的轮胎与地面摩擦声,堆积如山的油桶和废胎应声倒下,随后车缸内传出爆炸般的声响,引擎的动力转化为火舌喷吐而出,竟是起了一场小范围的爆炸。 热浪袭来,原本想上前的人群纷纷退后,车顶上的姑娘早在黄少天撞上来时跌下了车,红毛靠在车窗边,额头上流下一缕血迹,已经被巨大的冲击力震晕了。早有人冲上前去,救人的救人,救火的救火。 黄少天无暇顾及这一切,他顺势拐了个弯,又往前冲了一段,才逐渐减速。车还没停稳,他已经跳了下来,抬头去看喻文州。 “文州!”他喊,“你怎么样?” 喻文州在爆炸声中跌倒在车顶的钢板上,但好歹稳住了身形没有掉下来,他被震得不轻,耳朵里嗡嗡作响,浑身都在发痛。 “我没事。”他坐着歇了一会,才从车顶爬下来,黄少天急着检查他有没有受伤,见他无恙才放下心来。 “你吓死我了!”他一把抱住喻文州,用的力道大得惊人,显然还没从刚才惊心动魄的角逐中回过神来。喻文州被勒得差点透不过气,但还是安慰他道:“没事了,没事了,我早说了,我相信你。” 两人紧紧抱在一起,都生出些劫后余生的庆幸。黄少天感受着胸膛处传来的心跳声,一时竟分不清哪个是自己的,哪个是喻文州的。他像抱着心爱公主的中世纪骑士那样抱着喻文州,脸颊紧贴着他的耳畔,温热的肌肤诱惑了黄少天,让他情不自禁吻了上去。 “文州,”他的唇在喻文州的耳廓边轻轻厮磨,“要不是有你在车上,我一定撑不下来。” 喻文州面上镇定,但那都是为了黄少天硬装出来的,他自己其实也怕得不行,此时肾上腺素褪去,不自觉就有点腿软。他软绵绵地靠在黄少天怀里,完全没有发现对方的异样:“少天,我没力气了。” “来,靠着我——” “还是靠着我吧。”一双手从旁边伸了过来,接住了喻文州。 王杰希在宴会上露了个脸,推说自己有点不舒服,匆匆从后门开车走了。这还是他头一回在这种场合开溜,也没顾得上打量他爸的脸色。他一路在超速的边缘试探,等火急火燎地赶到现场,只看见两辆轻卡在不要命地互撞,车顶上还站了两个人,当发现其中一个是喻文州的时候,王杰希的心跳都差点停止。他看了半场喻文州和黄少天倾情上演的生离死别的戏码,又是紧张,又是担心,又是愤怒,又是嫉妒,此刻心情可谓是大写的糟糕。 喻文州只看一眼,就知道他生气了,当机立断松开黄少天,摆出一副被吓坏了的样子往他身上倒。黄少天怀里骤然变得空荡荡的,心里也似乎有什么东西跟着熄灭了w。 王杰希毕竟舍不得凶喻文州,他也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然后拉开喻文州一直紧握着的掌心:“你手心流血了。” 黄少天这才发现喻文州的右手手心被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此时被王杰希拉开后,血沿着掌纹留下来,瞬间染红了他的衬衫袖口。 “上车,我车上有急救箱,先把你的伤口处理了。”王杰希不容置疑地说,顺带瞪了黄少天一眼,语气里有隐隐的怒意。 “老王,我——” “想走?想得美!” 三人同时回头看去,只见那胖子带了一大群人气势汹汹地过来,显然是来找黄少天算账了。远处张佳乐和孙哲平已经被另一群人团团围住,两人分别护着两个姑娘,倒是颇有几分人民警察的样子。几个看着就流里流气的小混混已经撩起了袖子:“孟哥,辉哥,做了他,替睿哥出了这口气!” 黄少天冷笑一声,上前一步把喻文州和王杰希挡在身后:“怎么,输不起了?不是说好了,我赢了就一笔勾销?” 胖子涨红了脸:“你都害李睿进医院了,谁跟你一笔勾销!” 他身后的人群也纷纷道:“谁和你说好了?”“今天我非废了这小子一只胳膊不可!” 突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孟永鸣,你在外头这么威风,你大伯知道吗?” 那胖子被这么一叫,勃然大怒:“哪个不长眼的——”等他看清楚说话的人是谁后,声音顿时小了下去,“王杰希?你怎么在这里?” 王杰希左手揽着喻文州的肩,淡淡道:“我朋友也受伤了,劳驾让一让,我好送他上医院。” 他右手还托着喻文州的手,好让他把伤口敞开免得感染。众人看了看喻文州那道不足一公分的口子,又默默回头看了看不远处仍未被扑灭的火焰,再回想了一下李睿的伤势,陷入一阵沉默。 瘦子的视线在王杰希和喻文州之间来回打量,人群里有那不懂事的嚷了起来:“卧槽,你谁啊,突然冒出来——”瘦子瞪了他一眼,示意他赶紧闭嘴。 孟永鸣咳了一声,不自在地说:“李睿都进医院了,我这么爽快就把人放走,以后不好交代啊。” 王杰希好心提醒他:“李睿他叔现在就在我家,你说我要是回去告诉他,他是不是得上医院,好好看看李睿去?” 孟永鸣顿时慌了神,走上来小声对王杰希说:“我的王大少哎,李睿他叔要是知道他又跑出来惹事,非得再打断他一条腿不可,您老可行行好,千万就当没看见。” “那我这几个朋友——” 孟永鸣看看黄少天他们,一跺脚:“放了,统统放了!”

王杰希领着他们六个人有惊无险地上了车,幸好他出门时早有准备,想着既然有黄少天和其他人在,特地开了辆九座车出来。 张佳乐好奇地问他:“你和刚才那伙人认识?怎么你一句话,他们就放人了?” 原来那为首的红毛叫李睿,是王杰希婶婶家的亲戚,胖子孟永鸣和李睿沾亲带故,王杰希弄不清他们具体是什么亲戚关系,总归都是公检法一家的。那个瘦子他见过一两次,好像是叫什么陈夜辉的,家里应该是宣传口的。剩下的两个他就不知道了,毕竟他虽然身在那个圈子,却从来不和他们瞎混。 “李睿他叔最恨他在外头搞这些乌七八糟的事,逮着就是一顿抽,他爸凡事都得仰仗他叔,是绝对不敢得罪他的。别看孟永鸣在外边叫得响,家里其实还不如李睿,也就欺负外头人不懂。你看他们小团伙排座次,其实排的都是家庭关系。” 黄少天一早知道王杰希的身份,自然不会惊讶。喻文州有一堆问题想问,碍于有外人在场,又不好多问,只有暗暗记在心底。一进市区,孙哲平和张佳乐送双胞胎回家,王杰希则就近找了家诊所,带喻文州去处理伤口。 喻文州觉得他未免太小题大做了,不料却遭到王黄二人异口同声的反对。王杰希拿大小眼瞪他:“那种地方多脏啊?伤口感染了会得破伤风的知不知道?” 黄少天也帮腔:“这你真得听老王的。” 他心里有愧,一路上都格外安静,直到现在才说了第一句话。喻文州见他可怜巴巴的样子于心不忍:“你别内疚了,又不是你的错,遇上那种情况谁都会上去打抱不平的。” 王杰希凉凉道:“下次打抱不平前先掂掂自己的斤两,记得不要牵连无辜。” 喻文州惦记着黄少天脸上的伤,让他把伤口也一并处理了。值班的医师是个满口京片子的中年妇女,看他们挂着彩衣着狼狈地进来,立马联想到报纸上常出现的不良青年形象,从头到尾都没给过他们好脸色。她下手重,棉签碘酒一下去,黄少天就痛得嘶了一声。 “该!”女医师跟训孙子似地训他,“让你不学好,跑出去打架!” 黄少天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喻文州看了,说:“我来吧。” 他坐到黄少天身边,接过医师手中的棉签,用左手一点点地拭去伤口表面的污渍。黄少天从小皮到大,磕磕绊绊是常有的事,给他上药本就是喻文州的拿手好戏。为了让他方便动作,黄少天特地靠得近了些,把脸朝他的方向微微侧过去。 王杰希抱着双臂靠在椅子上,静静地看着他俩,喻文州神情专注,手上动作既轻柔又耐心,像是在对待一件珍贵无比的宝物,黄少天则越靠越近,几乎要把自己的脸贴到喻文州脸上去。 他还是没有彻底放下,王杰希心想,十几年的朝夕相处和暗生情愫,在喻文州这种重感情的人心里所占的份量,远比他自己所意识到的还要高得多。 他想起方才两人在赛车场里那个拥抱,他们对视的眼睛里只有彼此,周围的世界仿佛与他们全然无关。 黄少天垂着眼眸,听话地任由喻文州摆弄,突然他抬眼往王杰希的方向看来,王杰希看着他那个既是炫耀又暗含挑战的眼神,突然懂了。 黄少天在坦坦荡荡、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我也爱他。

30 有王公子亲自出面,当晚的事自然不了了之,也不知道王杰希做了什么,总之黄少天三人回校后过得太太平平,并没有人来找他们的麻烦,就是脸上的伤被辅导员看见了,少不了一顿批评教育。他是港澳台交流生,辅导员对他还算客气,张佳乐和孙哲平就没那么好命了,他们公安大学管得严,两人被罚了一个月加练,操得张佳乐整个人都不好了。李睿更惨,据说他在医院里躺了好几天,好不容易养好了一点,又被他爸领回去揍了一顿,差点没再给揍进医院。 王杰希一五一十地向喻文州交代了家里的祖宗十八代,就差没把珍藏的家谱翻出来了。喻文州听了沉吟半晌,那双如潭水般幽深的眸子定定望着他,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王杰希老实道:“宝贝儿,你说句话,你这个样子我害怕。” 喻文州略带惆怅地叹了口气:“哎,没想到我一个不小心,居然成了嫁进高门的男人。”他眉心微蹙,泫然欲泣 ,极好地诠释了什么叫顾影自怜,对镜自怨。 他看了看王杰希抽搐的嘴角,又幽幽补上一句:“也不一定,说不准我拿的是被高门始乱终弃的剧本呢。” 王杰希磨了磨牙,决定不跟他来虚的,当下冷酷无情地堵上他的嘴,身体力行地告诉他:你拿的可能是从此君王不早朝的小妖精剧本。 他和黄少天两个人去喝早茶的时候,黄少天问他:“你就不担心?以老王的家世背景,以后有你的苦头吃。” 喻文州用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手心的伤快要痊愈,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疤。他的思绪似乎飘到了很远的地方,良久才回过神来对黄少天说:“你知道吗,那天晚上杰希妈妈生日,我本来是要去他家的。” 黄少天正在喝粥,听了这话,他手里的汤匙在碗沿不轻不重地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你说的问题,我当然想过。喻文州说,可两个人想要在一起,总会面临各种各样的问题,就算换成别人,也不见得就能顺顺利利。我不可能为了未知的风险,去放弃已知的感情。 杰希很认真地在为我们两个人的未来努力,我也想尽我所能,和他站在一起。 他眼神明亮,嘴角微翘,眉宇间洋溢着止不住的幸福和爱意,是沉浸在爱情里,被全心全意爱着的人才会有的表情。 黄少天静静地看着他,心里酸酸的,涨涨的,可又莫名地觉得暖。 眼前的这个人,他对爱情忠贞,对爱人忠诚,对生活充满希望和勇气。黄少天毫不怀疑,如果今天自己和王杰希身份互换,喻文州也会以同样的感情和热忱来回报自己。 他伸出手去,抓住了喻文州的右手。 这是你挑的人、你选的生活、你要的未来,我支持你。黄少天真心实意地说,指尖反复在喻文州的手背上摩挲流连。记得我和你说过的话吗?不管你做出什么决定,我都会站在你这边。我保证。 他满怀欣慰又满腔温柔地看着他,带着点依依不舍地哀伤。 但是,你也要向我保证一件事。 喻文州不禁问:“保证什么?” 黄少天笑了:“保证你一定会幸福。” 只有这样,我才不会有遗憾。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又到了暑假,黄少天提前半个月,把东西都打包好寄回了家。他只待一年,个人物品简单得很,有些干脆就留给了喻文州。王杰希直到亲眼看着他的航班起飞,才长吁一口气,觉得长达一年的警报终于可以暂时解除了。 喻文州没有和黄少天一起回广州,而是又住进了童老家里。他经过深思熟虑后,做出一个决定:向学校递交了转系申请。 他对童老说:“我觉得不论是我的个人兴趣,还是个人能力,都更适合编剧,我想转系。” 童老问他:“你有这个念头多久了?” 喻文州忐忑道:“快一年了。” 童老莞尔:“也就是说,一进我这个门,你就想着改行了。” 喻文州的脸刷一下红了,他作为童老唯一的入室弟子,还没学到老师看家本事的皮毛,就想着半途而废,实在是说不过去。童老待他亲厚,两人年龄上虽隔了几代人,感情上却如同父子,在童老这里,他才真正体会到喻奕鸣没有给过他的关心和指引,他不愿让童老失望。 童老乐呵呵地说:“远的不提,就拿人艺来说吧,多得是跨领域的人才。你看英老,既演话剧,也演电视电影,还当过导演,做过编剧,翻译过那么多优秀的作品。焦院长既是导演,又是戏剧家、翻译家。就连我自己也是什么都演过,什么都写过。你看叶修那小子也是,简直精通各个行当,我的徒弟绝对不会比他差。” 童老说,既然想好了,就大胆去做。 喻文州一颗心放回了肚子里,开始计划给王杰希过生日。六号下午四点,首都剧场有个庆祝《雷雨》上演五百场的酒会,他要陪童老出席,只能放王杰希鸽子。 “对不起嘛,七号加倍赔给你好不好?”喻文州洗过澡,懒洋洋地靠在门边给王杰希打电话,他近来有点小感冒,说起话来带一点微微的鼻音,听上去如同撒娇,撩得王杰希心里十分受用。 “正经事要紧,”王杰希大度地说,“六号我回家和我妈过,生日年年有,不急于这一时。” 两个人腻腻歪歪地说了好一会儿,才算舍得挂电话。夏夜的四合院里蚊子多,喻文州刚要关门,就看见童老站在院子里那株榆树底下,也不知道听了多久。 他一惊,舌头都有些打结:“老,老师!” 童老饶有兴味地看他难得的慌乱神色,问:“女朋友?” 喻文州觉得自己握着手机的手心全是汗,他摇摇头,本能地想否认,话到嘴边却鬼使神差地拐了个弯:“是男朋友。” 童老愣了愣,随后笑着问他:“交了男朋友也不带来给我看看?是打算把他藏起来?” “我——” “谈了多久了?” “一年多。” 童老打趣道:“哟,敢情他比我资历还老。多大了?哪里人?是做什么的?” 喻文州拜入童老门下满打满算也就一年,从这个层面来讲,王杰希的确是“老资格”了。他把王杰希交代过的内容向童老复述了一遍,又坦白了和王杰希从相识到交往的过程,童老听了连连称奇,说你们还挺有缘,这红线都从西藏牵到北京来了。 他想了想:“六号是不行了,委屈他一次,九号那天来家里,和我一起过吧?” 九号是童老八十寿辰,他向来低调,不欲大办,就打算在家里吃上一碗李姐亲手擀的长寿面,和喻文州两个人安安静静过一天。他让喻文州在这个日子把人带来,其用意倒和王杰希类似,真有点见女婿的意思了。 喻文州呆住了:“啊?” 童老说,听起来是个金龟婿,我可得替你钓牢了。 喻文州直到躺上床还觉得自己在做梦,搞不清楚为什么突然一个电话就莫名其妙出了柜,突然一场对话就进展神速发展成了见家长。他在床上翻过来翻过去地烙饼,怎么也睡不踏实,又突然想起来还没告诉金龟婿本人。 他也顾不上看时间,直接一个电话过去把王杰希闹醒了。王杰希正睡得迷糊,看见喻文州大半夜给自己打电话,一个激灵从床上坐起来,还以为他又出了什么事。 “你别瞎紧张呀,”电话那头喻文州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是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他把前因后果说完,心头顿觉舒畅,开开心心地会周公去了,留下他的金龟婿独自彻夜难眠。王杰希一个晚上下来如同复习了一遍中国戏剧史,童老演过的所有角色轮番登场,居然还挺有逻辑地串成了一出戏。一会儿是他和喻文州上茶馆喝茶,他付不出茶钱,被掌柜王利发扣下了,一会儿是他和喻文州结婚了,居然是老马拉着迎新人的马车来接他们,过一会儿程疯子又出来了,拉着他不依不饶地要彩礼,不然就要把喻文州领回家。清晨,他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拥着被子发了好一会愣,痛定思痛地想一定得攒够彩礼钱,日后娶媳妇时才能既不输人,也不输阵。想到这里,他也以牙还牙,用夺命电话铃把还没起床的喻文州叫起来。 “王杰希你存心的是吧,”喻文州在被窝里揉着眼睛嘟囔,“不就是昨天半夜给你打了个电话吗,小心眼。” “哪能呢,”王杰希说,“我就是想问问你,上回没送出去的那罐茶叶,我拿来当上门礼物成吗?” 喻文州瞬间清醒了:“王杰希你小气!”

他们度过了漫长的蜜月期,总算是进入了情侣必经的磨合期,开始时不时地拌嘴互怼起来。只不过在他们自己看来是磨合期,在别人眼里就是换着花样撒狗粮,还撒得天怒人怨,人神共愤。 比如王杰希无数次嫌弃又甜蜜地对方士谦抱怨:“你知道吗?喻文州看上去是个时尚精致boy,居然跟我姥爷一样,每天晚上都要泡脚!”然后又无数次兴致勃勃地屯着各种泡脚药包,等周末了给那个时尚精致boy送去,他亲姥爷连一包都没见着。 再比如王杰希经常气呼呼地对方士谦说:“我今天又和喻文州吵了一架,他晚上又熬夜不睡觉,黑眼圈和眼袋特别明显,吃饭的时候眼皮都在打架。他还挑食,光吃肉不吃青菜,尽捡肥肉吃,还怎么都吃不胖,我算是看透他了!”然后他翻开回校路上特地去买的菜谱,摆出一个造型标准的葛优瘫,瘫在床头开始研究粤式名菜菠萝咕噜肉。 有一次王杰希真的气狠了,一整个早上都没回喻文州短信,喻文州曲线救国,硬是让方士谦在课上以尿遁的方式给他送寝室钥匙,好提前埋伏王杰希。下了课方士谦借口到其他寝室打游戏,让王杰希自己回去。他在别人寝室赖到将近十点,王杰希才给他发短信,说自己现在送喻文州回学校,让他可以回寝室了。方士谦心累地回屋,在泡方便面的时候瞥见了垃圾桶里用过的两个避孕套。 长此以往,方士谦觉得自己发际线都后退了几毫米,他含着泪在寝室门口贴大字报控诉:王杰希你丫挺的不是人! 此时,不是人的王杰希在童老面前一副成熟稳重精英范,童老问一句,他就答一句,思路清晰逻辑清楚,遣词造句精准得体,其场面堪比中南海面试,只有一条,素来临危不惧的王大神手有些抖,连带着声音都有点颤。可天地良心,童老虽然问喻文州问得细,对着王杰希却是只字未提其他,只问了他些路上方不方便,菜色可不可口之类的家常话。 “杰希,你不用那么紧张的,”喻文州看得好笑,“你现在这个样子,简直像你爸在开记者会。” 童老笑咪咪问他:“我有那么可怕吗?” 王杰希的耳根都红了:“我,我是看着您的戏长大的,现在见了真人,我,我激动。” 童老摇头:“我看不止是这个原因吧?” 王杰希一路从耳根红到了脖子:“我,我长这么大,头一回见家长,说实话心里头有点怵。” 童老大笑:“你这孩子是个实在人,文州果然没看走眼。听说你也喜欢表演?一回生二回熟,以后常来家里玩。” 院长领着院里领导班子上门祝寿,为了庆祝童老八十寿辰,院里特地出版了一本他从艺六十年来的画册,就以童老的名字命名。喻文州把烫金红皮十六开的精装本放进书柜,和童老出过的其他书放在一起。王杰希站在他身后仔细打量着书柜里摆着的大大小小数也数不清的奖杯,感叹道:“这才是真正的戏剧人生,艺术人生。” 喻文州点头:“也不知道我这辈子能不能拿到其中一个。” 王杰希捧起他的手,在手背上轻轻啄了一口。 “相信我,你会有很多个这样的奖杯的。”

大三伊始,童老给喻文州布置了一个任务。院里建组开排奥尼尔的《榆树下的欲望》,童老让他从排练到演出都跟组,而且只做一件事:跟在场记身边,把所有场记的活都干一遍,并且做好笔记给他过目。 人艺的场记制度还是从焦院长时代创立起来的。焦院长规定,场记必须坐在导演身边,把导演讲的话全部记下来,哪天戏进展飞速、具体是什么原因,全部不能落下。那么多年过去了,当年排戏的进度,都可以从场记上看出来,每次需要复排的时候,这些记录就成了珍贵的资料,让人艺得以保持数十年如一的水准。 童老翻出他当年写的满满一匣子演员日记,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焦院长的批改意见,有些话说得非常重,可以说是毫不留情。童老戴起老花镜,捧着日记看了半天,才把匣子郑重地交到喻文州手上。他指着那些泛了黄的本子说,你看,焦院长脾气爆,要求严,嘴上又不饶人,当年把我骂得是狗血淋头。 喻文州小心翼翼捧着这些宝贝,感觉像捧了半个世纪的历史。童老让他按照焦院长当年的法子,准备两本日记,头一天的日记交给他,第二天记第二本,第三天再把批改好的第一本换回去。童老说,做事就是得下苦功夫,你跟着场记把所有流程都熟悉了,心里就有了一本账。戏剧最是锻炼人,你把剧场的基础打扎实了,以后不管是做影视还是做现场,手底下就有真材实料了。 喻文州欣然应下,下了课就往剧场跑,王杰希有空会去陪他,顺带沾沾他的光,童老给他俩开了后门,让他俩去档案室里翻当年的艺术档案,学习童老那一辈老演员留下的演员日记和资料。他自己也有很多事要忙,马上就是大四,以王大神的未雨绸缪,他早已开始构思自己的毕设作品。和指导教授沟通过后,教授对他的设想赞不绝口,建议他多花心思,争取冲奖。 他还是找了个机会把喻文州领回了家,王部长大忙人一个,向来神龙不见首尾,王杰希自己都难得见他一面。他妈妈倒真和王杰希预想的一样,对喻文州喜欢得不得了。 “杰希很少带朋友回家,那么特地领回来的,你是头一个。”王妈妈说话细声细气,温温柔柔的,不像北方女子,反而像是江南水乡里走出来南方闺秀。“他老是在我面前夸你,说得我好奇得不得了,今儿个总算是见着啦。” 王杰希得意:“我没说错吧?” 王妈妈含笑道:“大错特错,人家文州比你说的要好一百倍。” 喻文州笑话王杰希在童老面前紧张过度,眼下换成他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在未来婆婆面前,他平时游待人接物游刃有余的本事全飞到了九霄云外,被王妈妈夸得脸都烧了起来。王妈妈看着他这脸颊微粉略带羞涩的小模样,心里愈发欢喜。她拉着喻文州的手,叫他有空常来坐坐:“杰希也不常家,家里冷冷清清的。你这孩子一看就是个会体贴人的,多来陪我说说话,也好显得热闹点。” 王杰希说要带喻文州看自己的藏书,领着他往楼上走。走廊西侧的尽头是王杰希的专属小天地,进门一间小厅,左手边是卧室,右手边是书房,都是中式风格,一水的红木家具十分地有老干部气息,又与王杰希迷之相衬。他关起门来就表扬喻文州:“婆媳关系处得不错。” 他边表扬边动手动脚,喻文州被他摸得气喘吁吁,一双桃花眼含着水汽雾蒙蒙地瞪他,王杰希看得心痒,轻轻咬了一口他的下唇:“当然了,我翁婿关系处得也不错。” 喻文州对他的厚脸皮十分不以为然,但心里也为两人近期的阶段性成就小小雀跃了一把,这种细水长流、岁月静好、融入彼此家庭和生活的温馨感觉,他已经很久未曾体会过了。 他们亲得难舍难分,喻文州觉得这样下去不行,轻轻推他:“我嘴唇都快被你咬肿了,一会还要见你妈妈呢。” 王杰希只好放开他,他这才有空打量起四周来。最感兴趣的自然是书房,王杰希的书房就和他本人一样,规整素净,书柜上的书按颜色开本细心地分了类,视觉上看起来相当舒服。 “和我挺像的,我也喜欢把东西分门别类归置好,少天总说我有强迫症。”喻文州说,“不过你这连张照片都没有,我还想看你小时候的丑照呢。” 王杰希说:“一会让我妈给你找老照片,她都收着呢,回头再把我俩的合照摆上。” 喻文州又去看他的书桌,王杰希平时要画图,靠窗搁了一张仿明式样的红木罗锅枨画桌,窗台下的鸡翅木龙首笔架上挂着一排毛笔,喻文州知道这就是他平时练字画画的地方了。他又去看房间正中那张L型大写字台,上边的物品倒是很符合工科男的人设,左侧转角的那一边放着台式电脑,一本读了一半的建筑专业书摊在桌面上,下面压着几页彩色的宣传单,喻文州看着露出来的半截英文标题,心里“咯噔”了一下。 “你要申请出国?”他抽出宣传单仔细读了起来,是份招生简介,相当知名的学校。 王杰希轻轻把简介从他手里抽走。 “有同学在申请出国,要我帮忙看看而已。”他轻描淡写地说,“放心吧,有你在这里,我哪儿也不去。”

31 “我错了,还是国外好。”王杰希自我检讨道。 他们赶在春节前,趁机票还没涨价的时候飞到了阿姆斯特丹。说起来这不算是个旅行的好时节,冬天的低地之国阴冷潮湿,喻文州一出机场就被冻成了狗,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王杰希想着这是在荷兰,于是理直气壮地拉起他的手,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两个人黏黏糊糊地在马路上走着,都觉得颇为新鲜。 这还是他们成为情侣后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出国旅行,也是第一次光明正大地在人前牵手、拥抱、亲吻。王杰希在拉着他接了第五个吻后,又忍不住重复了一遍:“真的,还是国外好。” 橙色的游轮沿着运河顺流而下,天气晴冷,阳光温柔地洒在木质圆桌上,映得杯子里的咖啡都镀上了一层金粉。许是季节不对,船上的游客寥寥无几,除了他们外只有三桌客人,一对黑人妹子分别在看书赏景,一对异性情侣在低声聊天,剩下那桌客人是一家三口,爸爸正在给四五岁的儿子讲阿姆斯特丹的城市史,妈妈则有点好奇地打量着王杰希他们,似乎对两位东方游客颇感兴趣。 他们在水波粼粼中穿过驰名的红灯区,这片大名鼎鼎的区域在白天显得平静又平淡,看上去就和其他普通的街区没什么两样。喻文州微微笑起来:“你这话如果不是在红灯区说的,我可能就信了。” 王杰希也笑:“红灯区对我来说有什么吸引力?还不如Thermos Sauna有意思。” “哦——”喻文州故意拖长了音调,“原来你觊觎金发碧眼高大健壮的白种肉体,难怪非要在这个季节来荷兰,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Thermos Sauna是阿姆斯特丹知名的同志浴场,里头裸男无数,堪称猎艳天堂。 王杰希在他鼻尖啄了一口:“我要是醉翁,一定是醉鱼吃多了。” 然后他又打趣道,我每天对着全世界最撩人的“喻”金香,哪里还顾得上看真正的“郁金香”。 他和指导教授敲定了毕设的题目,立刻马不停蹄地干了起来。这个构想早已在他心中萌芽,平时的资料积累基本足够,所以上手很快。但进展过于顺利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他连续过了一个多月狗都不如的日子,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好不容易回一次家,把许久没见他的王妈妈吓了一大跳。 她忧心忡忡地对喻文州说,杰希这样下去不行,还没到大五就忙成这样,以后工作了要怎么办? 要论未雨绸缪,喻文州只会比王杰希更胜一筹,在递交转系申请的那一天起,他已经开始考虑自己的毕业大戏了。这一个多月里,王杰希把自己关在西郊别墅的地下室埋头苦干,喻文州就在二楼书房奋笔疾书,两人互不干扰,到点了就在厨房碰头,懒得动手的时候干脆两碗泡面了事。白天脑子转得太快,到了晚上一沾枕头就能睡着,连夜间运动的频率都因此降低不少。 他们日夜相对,没能及时察觉彼此的变化,此时听了王妈妈的话仔细一瞧,才惊觉对方面黄肌瘦,似有菜色。喻文州看着王杰希瘦出立体感的侧脸轮廓,王杰希看着喻文州凹陷的脸颊和变尖的下巴,不由痛心疾首,捶胸顿足。 “这样不行!”他们异口同声地说。 王杰希是行动派,当即办好签证订下机票,来一趟说走就走的旅行放松身心。至于目的地倒是很随便,两人合计了一下,觉得到阿姆斯特丹的机票最划算,就直奔荷兰来了。 两名黑发黑眸的东方男子在异国他乡公开虐狗,自然是相当地抢眼,像洋娃娃般漂亮的金发小男孩看见王杰希揽着喻文州的腰在说情话,一派天真烂漫地对王杰希说:“哥哥,你男朋友真好看!” 王杰希莞尔:“谢谢,我也觉得他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人。” 小男孩又奶声奶气地对喻文州说:“真可惜,你已经有男朋友了,我也想追你。” 船上众人都笑起来,小男孩的父母更是乐不可支。喻文州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你为什么不追我男朋友?我觉得他更好看。” 小男孩一脸理所当然:“可是我一见钟情的对象是你呀。” 有了这段小插曲,王杰希盯喻文州盯得更紧了。他们从梵高博物馆出来,打算骑自行车前往眼睛电影博物馆,在又一个老外冲喻文州吹起口哨后,王杰希忍无可忍,冲进路边的便利店买了个口罩,亲自给他戴上。 “不许再招蜂引蝶了,”他警告,“否则晚上不许你下床。” 喻文州戴着口罩朝他眨眼睛,眼神颇为无辜。 他们没有订酒店,而是选择了更有特色的船屋。白色的小船停泊在码头,随着浪花轻轻晃动,摇得人骨头又软又酥。双人床的上方是透明的玻璃屋顶,专供游客躺在床上看星星,王杰希从身后抱着他,顺着船屋摇晃的节奏慢慢地动作,把自己一下又一下地送进他体内。在星空下缠绵过几回后,喻文州沉沉睡去,王杰希小心地替他把被子盖好,遮住锁骨上自己留下的痕迹,又抱紧了被子下赤裸的身体。 I know nothing with any certainty,but the sight of the stars makes me dream。他想起白天在梵高博物馆看到的这句话,望着冬季夜空下的满天繁星,拥着身边的爱人进入了梦乡。

阿姆斯特丹待了几天,他们又南下前往乌得勒支,去看举世闻名的施罗德住宅。 站在这幢由大片玻璃和几何构图组成的建筑物面前,王杰希瞬间化身王教授,开始为喻文州讲解风格派的演变和内容。 “施罗德住宅是风格派唯一成功表现在建筑上的案例,你看这些黑白灰三色的面材,白色为最外层定下基调,灰色表示阴影,门窗框架全部用黑色线条加以突出,这种构思方法全是从风格派的绘画衍生而来……” 喻文州和王杰希在一起久了,平时耳濡目染,对建筑也逐渐起了兴趣。他自己是个门外汉,对建筑只是一知半解,所以特别喜欢王杰希讲起专业时那股神采飞扬的神情,不管王杰希说什么,他都毫无原则地捧场。此外,这幢住宅背后的故事很是吸引他,他花了不少时间去听展馆里播放的女主人讲述。 1924年,失去丈夫的施罗德夫人委托家具设计师瑞特威尔德为自己和三个孩子设计一幢住宅,希望借此展开新的生活。这幢承载了女主人希望的建筑落成的那一天,女主人和设计师也真的喜结连理,迈入了人生的新阶段。 “看看别人家的男朋友,为爱人专门设计了一幢房子。”喻文州听故事听得入了迷,尤其是听到瑞特威尔德逝世后,施罗德夫人一直居住在这里,心中更是唏嘘,“她在这里住了整整六十年。” “肉体或许会消亡,建筑和其背后的精神却永远不朽。”王杰希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从背后环抱着他,“想要我也给你设计一幢房子?等我成了土豪,先买块地再说。” 喻文州撇撇嘴,货比货得扔,人比人会死,他真的非常之嫌弃王杰希。 鹿特丹、代尔夫特和海牙绕了一圈,喻文州生日那天,他们去拜访了位于高费呂沃国家公园的库勒-穆勒博物馆。两人幸运地躲过了接连几天的阴雨,从博物馆出来时阳光正好,冷杉和桦木组成的绿海中,不知名的细草在风中飘扬,零零星星的紫色野花点缀其中,宛如梵高笔下的风景油画。 漫步在及膝的草丛中,王杰希说:“礼物一早准备好了,不过在国内。回去再给你?” 喻文州并不在意这些形式,不过有人肯宠着,他也是要积极配合的。所以他假装失落地问:“连朵野花都没有?这还是我头一次在国外过生日呢。” “你要是喜欢,以后每个生日我们都在国外过。”王杰希弯腰在脚边摘了朵小花递给他,“生日快乐。” “……王杰希你变了,没睡到我之前你不会这样敷衍我的。” 王杰希闷笑起来。 喻文州接过花,不停摆弄着纤细的花茎,他把花茎绕在左手无名指上,把花当成戒指给自己戴上,低着头说:“与其生日的时候特地飞过来,不如简单点,我们直接出国?” 王杰希一愣,停下脚步看他。 “我知道系里给了你推研的名额,可是对你来说,出国才是最佳选择,不是吗?以你的能力,足以申请到排名最好的学校。”喻文州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 他们建筑狗只要还在干老本行,不外乎甲方资本家和乙方设计师两种出路,王杰希自然是选择后者的,而要成为一流设计师,留在国内只会耽误他。 王杰希摇头。“以我的能力,就算在国内读研,将来也能养活你。” 他说:“我才不和你分开,暂时异地也不行。” 喻文州边叹气边笑道:“所以啊,只好我勉为其难地来陪读了。” 他满意地欣赏着王杰希慢慢睁大的眼睛,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起来。 “我可是很挑剔的,”他说,“在国内读研,我怕日后你的设计达不到我的要求。” 王杰希低声问他:“到了国外,你怎么办?” 喻文州说:“我早想好了,我可以出国学戏剧,既开阔眼界又增长阅历,写作就是要有各种积累和经历嘛。” “文州。”王杰希叫了他一声,握紧了他的手。喻文州说得轻巧,可他一个以码字为目标的人,失去了母语的天然优势和在圈内的人脉积累,将要面临多少困难,做出多少牺牲,王杰希可想而知。 “委屈你了。”他紧紧抱着喻文州,心里的爱意和感动就像一杯倒满了的蜂蜜,一点一滴地溢出来,顺着血液流向全身的每一处。 好啦,喻文州像安慰孩子似地轻轻拍着他的背,你也别小看我,在哪里不都是写?再说了,我也不想和你分开的呀。 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那年暑假出门旅行,结果遇到了你。王杰希说,你先陪我几年,等毕业了我们回国,到时候你爱写什么写什么,不想写就在家躺着,反正有我养着你。 没等喻文州回答,他又说,不对,得先领个证再回去。 “领证?”喻文州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过了一会才意识到王杰希在说什么。 “你这算是在求婚?”他问,“很没有诚意哎。” “我求婚能这么草率吗?”王杰希反驳,“我这是在逼婚。” 他威胁道:“到时候你要是不嫁,我就把你的护照收走,拷在床上,不答应不许回国。”

这场草率的逼婚自然是不作数的,第二天下午,他们从阿姆斯特丹飞到伊斯坦布尔,又在那里转机,分别回北京和广州。 黄少天照例来接喻文州,他给黄妈妈带了不少礼物,全被黄少天扔进了后备箱里。 喻文州上车就忙着脱衣服,他先是脱了羽绒外套,又扒下一件厚厚的毛衣,里边居然还有一件薄羊绒,是王杰希硬给他套上的。他把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处还嫌不够,又解开了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露出一小片锁骨。黄少天看见了,眼睛微微亮了一下,等看清他领口处一抹若隐若现的红痕,很快又暗了下去。 “荷兰很冷?” “比北京还冷,简直冻成狗。”喻文州说。他旅行回来的兴奋劲还没过去,整个人都散发着恋爱的酸臭味,偏偏还要口不对心地说,“杰希真会挑时候,现在去荷兰,看到的郁金香都是塑料的,吃到的每一顿都是健身餐。” “可我看你开心得很啊?”黄少天吐槽他,“别告诉我只要有老王在,哪里都是天堂。” “你真肉麻,”喻文州说,“建筑和景色是真的美,城市气氛也一级棒,连空气都是自由的。” “当然了,”他又轻笑着说,“杰希确实也给这趟旅行加了不少分。” 他和王杰希平时虐方士谦成了习惯,丝毫没有察觉出自己有多秀,黄少天被他不声不响地一记闷棍打得有点措手不及,专心开车不说话了。喻文州见他难得的安静,好奇问:“心情不好?不是又和哪任女朋友吵架了吧?” 黄少天从后视镜里淡淡看他一眼:“我都空窗一年多了。” 喻文州回想了一下,确实已经很久没有在黄少天身边见过女孩子的身影了,似乎自从他出柜后,他和黄少天就互换了剧本,他成了情场得意的人生赢家,黄少天反而成了形单影只的那一个。 “你不是号称没有空窗期吗?”喻文州有点内疚。 黄少天打开车上的广播,调到音乐频道,车厢内顿时充盈着沙哑又带点忧伤的爵士女声。 “我问你,”他说,“喜欢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感觉?” “在这个话题上,你应该比我要经验丰富得多吧?”喻文州想了想,“要说感觉的话,可能是一想到他,就会情不自禁觉得很开心,心口变得又热又烫,只要是和他在一起,做什么事情都很有意思。” 黄少天握着方向盘的双手不停轻轻敲击着,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烦躁。喻文州敏锐地捕捉到他的情绪,问他:“怎么了?” 黄少天摇摇头:“没什么。” 他把音量调高了些,静静听了几分钟后,又问喻文州:王杰希是不是第一个让你一想起来,就会心口发烫的人?

当然不是。 喻文州永远也不会告诉黄少天,自己曾抱着怎样的心情和他相处,在那些年少懵懂的时光里,他是怎样念着黄少天的名字,度过每一个甜蜜又悲伤的夜晚,是怎样被巨大的幸福和无边的恐惧撕扯着,挣扎着,又花了多大的力气和勇气来与自己和解。 这是独属于他的秘密回忆,任何人都无法分享。 开学前,王杰希把他承诺过的生日礼物补上了。 他们早把西郊别墅的地下室改成了休闲室,不仅添置了一些运动器械,还在房间里放了一张斯诺克球桌,后来王杰希为了方便,又搬来一张极大的工具桌。现在这张工具桌上一半堆满了他平时做模型用的各种材料和器具,另一半则铺满了各式各样的平面图、截面图和轴测图,而根据这些图纸做出来的最终成品,此刻就摆在台球桌的中心点,整个房间的最中央。 那是一幢两层楼的建筑模型,为了贴合矩形宅基地的造型,底层被架空,仅用白色的支柱架起,同色的外立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横穿整个二层的长窗,让空间更为开阔和明亮,屋顶的北面设计了一间圆形的暖房,其余空间则被设计成露天花园。花园的向阳面有一条坡道,直接从楼顶通到别墅的草坪上。整栋建筑只用了纯色和几何体两个最简单的概念,视觉上简洁流畅,轻巧通透,与四周的景致浑然一体。 “这是……” “这是我以这幢别墅为原型做的改造设计。”王杰希站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自己的心血之作,“我的毕设题目是‘家’,一个能让现代人在都市中栖居的、真正有归属感的家。” 他把黑白线稿和彩色效果图手工订成了一本设定集,堪比砖头的厚度和重量让喻文州险些拿不住。 “去荷兰纯属计划之外,不过最初构想的时候,施罗德住宅背后的故事确实给了我灵感,当然在设计理念和外形构造上我没有参照风格派,而是更多地借鉴了柯布西耶的萨伏伊别墅和迈耶的拉乔夫斯基住宅,我觉得你会更喜欢现代主义这种简洁纯粹又顺应自然的建筑语汇,反正我是挺喜欢的。” 喻文州问他:“你不是很早就开始做毕设了吗?那时候就……” “那时候就是想着你做的,想亲手为你打造一个‘家’。” 王杰希双手抱臂靠在台球桌上,有点遗憾地说:“本来想设计得更完善一点,拿来当毕业礼物的,可某些人不是等不及了吗。” “杰希,”喻文州认认真真把整本设定集从头翻到尾,“我很感动,不过我有个疑问——” “你这幢房子,真能有建成的那一天吗?”他问,“北京可以随便盖房子吗?不会是违章建筑吧?” 王杰希一脸深沉地看着他:“喻文州,你变了,没睡到我之前你很吃这一套的。” 喻文州看看王杰希,又看看那承载着两人梦想的模型,渐渐笑开了。他的笑意越来越浓,连眉梢眼角都是快乐的。 我真的变了,他想。 因为我遇到了一个,让我愿意为他改变的人。 杰希,你知道吗?他对王杰希说。 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也是那年暑假出门旅行,结果遇到了你。

32 十二月刚过,一场冷空气席卷华北,北京渐露出隆冬的气象,白日寒意刺骨,早晨的气温更是比广州一年最冷的时候还低。 叶修裹着长及脚踝的羽绒服出来,底下却只光脚穿了双回力球鞋,原本纯白的鞋面已经成了灰,深深浅浅地在阳光下又像是银。喻文州看着他羽绒服和鞋帮之间露出的那截脚腕,无语地问他:“叶神 ,你不冷吗?” 叶修把手揣在兜里直跺脚:“当然冷啊!这不是出来得急,忘穿袜子了。” 喻文州头一回听说还有人连这都能忘,也是很震惊。他自己裹得严实,早上王杰希特地打电话叮嘱他降温了要多穿点,所以这阵子还没觉出冷来。不过叶修金贵,他生怕把这位电影天才冻出个好歹,提议别去外头的露天卡座,还是老实待在室内。 他们挑了个靠窗的位子,正对着马路上的满地黄叶。昨晚北风紧,一夜之间北京的银杏全成了光杆司令,原本烧在树上的大火如今蔓延到地上,人走上去如堕入金莲业火。 叶修说:“这意象不错,像你那本子里的场景。” 喻文州这一年过得忙碌,他把该补的课和学分都修了,申请出国的材料全部备齐,又几易其稿,终于赶在国庆前把毕业大戏写完。他想着早死早超生,一咬牙硬着头皮把初稿交给了童老,童老只花三天就读完了,用铅笔给他圈出不少可改的地方。等他又改过两稿,童老那边没动静了,再等了大半个月,童老才告诉他:“本子我给叶修了,他会帮你看的。” 叶修素来以剧组为家天南海北地跑,只有他找别人,别人找不到他。所以当他打电话约喻文州在校咖啡馆碰头的时候,喻文州特地看了眼日历,想着今天怕不是个黄道吉日,宜出行。 “挑个黄道吉日就可以开机了,你说呢?”叶修把码得整整齐齐的稿子推到他面前,问他。 “什么?”喻文州有点蒙。 “我说,我打算把这个本子拍出来,不知道文州大大答不答应?”叶修声音里带着笑意,“事先声明啊,就是个实验性质的小成本小制作,不是什么大片,不过编剧肯定署你的名。稿酬不会太多,你也知道哥穷,片子拍完不超预算我给你补上,超了就不给了。” 这已经不是天上掉馅饼,而是天上砸馅饼雨的好事了,喻文州怎么可能不答应。他觉得不太真实,前几天他还在担心本子能不能过童老那关,今天就被通知国际大导要来执导自己的作品了,搁谁身上都得觉得玄幻。他问叶修,是不是还需要大改? 叶修说还成吧,小修一下,不用大动。我的意见都给你标出来了,回头你斟酌一下,等演员和服化道定得差不多了,再看看有没有要微调的。 喻文州得了叶修的肯定放了心,又问:“关于署名……” 叶修说:“你是第一编剧,应该也是唯一编剧。” 我不是这个意思,喻文州有点犹豫地说,这个故事来自我的一个朋友,能不能把他的名字也加上?

“加我的名字做什么?”王杰希失笑。 他在喻文州身边坐下,一起靠在沙发里翻叶修的修改意见,叶修的笔迹和他本人一样不着边际,不少地方都得连蒙带猜才能认出来。说是意见,其实更类似感想,他把自己读剧本时的想法都记了下来,几场特别有感觉的戏还画出了分镜头。王杰希细细看去,内容五花八门,有几条干脆在夸喻文州写得好。王杰希反复摩挲着封面上的“菩萨岭”三字,老父亲心态蠢蠢欲动,比自己被夸还得意。 代尔夫特理工大学的offer早就下来了,院长见他终于肯出国,不由松了一口气。系里教授一直劝他去美国深造,现在见他选择了世界顶尖的TUD,都为他高兴。 喻文州这边却还未有动静,他履历没有王杰希漂亮,申的专业对语言要求又高,过程十分曲折。他倒不见心焦,只是笑眯眯地说等着王杰希养他。 王杰希巴不得养他一辈子,只担心喻文州是为了让自己宽心在强撑。他早已想好,如果喻文州没申到理想大学,他干脆也放弃TUD那边的offer,按原计划留在国内。如今喻文州得到和叶修合作的机会,无疑是个极大的保障,offer应该是稳了。 喻文州的毕业作品从动笔到定稿不到一年,但故事本身早已在他心里扎了根,定了型,他要做的不过是用最适当的方式把它表达出来。他想加上王杰希的名字,不为别的,只因为故事的核心脱胎于王杰希为他演的那出皮影戏。 两个少年,一个想寻回自己的记忆,一个想丢弃自己的记忆,却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同一种方式。当他们遇到彼此后,终于补全了灵魂的缺口,达成了与世界、与生命的和解。 菩萨岭上雪莲花,果然能实现任何愿望。 他一直记得那一天,当他睁开眼,流光溢彩的璀璨星空下,那个唱出最动听旋律的少年。这一幕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当他提起笔的时候,王杰希的身影自然地浮现在纸上,连他自己都无法控制。 “我不过是给你提供了一点灵感。“王杰希说,“这是你的故事,是你写出来的,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故事。” 王杰希问他,你说我们这算不算是心有灵犀?随后又笑道,还没毕业就傍上叶修这么大的腕,以后成名了可别抛弃我这个糟糠之夫啊。 叶修动作很快,用不了多久已经把制片投资统统敲定,喻文州在边上看着,发现他这个“小成本小制作”指的可能仅是量而非质,毕竟他找来的男主角之一是和他齐名的柏林影帝苏沐秋,让人实在无法相信这只是部“拍拍试试”的片子。 但叶修的计划还是搁了浅,《菩萨岭》是双男主戏,苏沐秋是他读本子时就想好的,另一个男主却迟迟没有人选。他在影视圈里挑挑拣拣,一线二线挑了一轮,连话剧演员都筛了一遍,还是找不着合适的。跑去北影中戏公开招募,来试镜的学生无数,依旧入不了叶神的眼。 喻文州好奇问他到底要求有多高,叶修说:“主要还是气质,他们身上都没有少年剑客的那股子劲儿。” 叶修没有动喻文州的本子,故事依旧设定在一个虚构的、模糊的背景下,两位主角在片中没有姓名,仅以“剑客”“书生”呼之。苏沐秋出演的是试图丢弃记忆的“书生”,至于那个要寻回记忆的“剑客”,迄今为止没有任何人能让叶修满意。 “他是一个始终在追寻的角色,追寻过去,追求自己,追寻生命的本质。他其实特别独,也特别纯,特别狠。他独,因为他要自由;他纯,因为他要完完全全、彻底的释放;他狠,为了找到理想世界,可以对自己心狠手辣。硬要打比方的话,有点像《卧虎藏龙》里的玉娇龙,‘一个人,没有同类’,在遇到书生之前,他随时可能完成那个悬崖上的纵身一跃。这种寂寥的感觉,没有人有。” 喻文州听得若有所思,从叶修的角度来看自己笔下的人物,又别有一番感悟。 “不如叶神你自己来演?毕竟只有你和苏老师配合度最高。”他半开玩笑地说。 叶修叼着烟,有点心烦地说再看看吧,你先磨磨剧本,沐秋还在国外拍戏,等他回来要是还找不着人,只能我亲自上了。

王杰希其实并不很忙,大五是实习学期,他去路已定,每周只需要去实习的事务所打卡三天,剩下充足的时间来完善他的毕设作品。喻文州则安心在童老家修本子等开机,他的offer终于在双蛋节后姗姗来迟——阿姆斯特丹大学的戏剧专业,可以说是非常理想了。 为了叶修的电影,喻文州今年春节没回广州。黄妈妈有点失落,说孩子长大了,这还是你头一次不在家过年,又正巧赶上生日。黄少天知道他是要和王杰希一起过,也没说什么,只让他自己小心些。 王杰希吃过年夜饭就往童老家赶,李姐过年回家,厨房大权全部移交到他手上。童老头一回尝王大厨的菜就被俘获了,直夸喻文州眼光好,钓回来的金龟婿是出得厅堂,入得厨房。王杰希如今在童老面前放飞得很,立刻打蛇随棍上,笑言像我这么贤惠的金龟婿真不好找,以后文州要是欺负我,老师您得为我做主。 荷兰回来后,他们大大方方在几个亲密的朋友前出了柜,开始小范围享受撒狗粮的快乐。大年初一,常年被投喂的方锐找上门来,他临时有事,求喻文州去他驻唱的酒吧救个场。 “你可真行,生日也不让他休息。”王杰希故意板起脸。 “老王!我的亲老王哎!当天的酒水我全包了,你带上人直接在那给文州过生日吧,救场如救火啊!” 喻文州也不扭捏,练了几天就抱着吉他上了。他们艺术生个个有才艺傍身,撑两天场子不在话下。方锐提前知会了老板,于是演出当晚,方士谦替王杰希打掩护,偷偷把订好的玫瑰和蛋糕在喻文州眼皮子底下偷渡进来,又买来一堆气球蜡烛拉花彩带,预备给他一个惊喜。 方锐中学时开始玩乐队,如今在什刹海鼓楼那一带混。他的“老北京点心乐队”名字接地气,曲风却不那么接地气,唱的都是些冷门小众的实验性曲子,兴致上来了还能砸两把吉他。贝斯手林敬言是个温吞性子,常常被他弄得措手不及。喻文州一去就直言自己玩不来方锐那一套,更下不了狠手砸琴,可能还是适合安安静静坐着唱歌,林敬言顿觉老怀甚慰。 他说得谦虚,林敬言还以为这就是个唱流行小清新的主,谁知这人一开口,任何曲子都被他演绎出老派爵士的味道,干净轻快的男声伴随吉他的旋律缓缓流淌,引得一众老客纷纷打听这个生面孔的来头。 王杰希坐在底下听着周围人窃窃的议论,只觉与有荣焉。他唇角含笑看着眼前的心上人,过往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高冷范悉数消失,只余下脉脉温情。方士谦嫌他:“王杰希你恶心死了。” 春节期间,人不算多,客人们三两成群,来了又走,都是出来聚会约会的朋友和情侣,只有一个男生是唯一的单身客。王杰希如今见着单身狗就带着同情,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灯光昏暗,但凭着那点模糊的轮廓,已经能看出是个相当俊秀的男生。 长成这样都能单身,简直天理不容。王杰希摇摇头,再看向舞台的时候眼神更为温柔。 “今天是我二十二岁生日,”喻文州一首歌唱罢,没有继续下去,而是清了清嗓子说了一段话。 “我要为大家带来一首儿歌,这首歌是我外婆从小唱给我听的,陪伴我度过了最快乐的童年时光。现在我要把它送给在场的一位男士,谢谢他在我成年后陪伴我走过了一段最重要的时光,并且还愿意和我继续走下去。” 在此起彼伏的起哄声和口哨声中,喻文州直视着王杰希,他目光平静,眼睛里蕴藏的情意却让王杰希从里到外都烧了起来,只听他唱道:“月光光,照地堂,虾仔你乖乖訓落床……” 四目相对间,王杰希拿着早已准备好的玫瑰花走上前去,方士谦见状连忙招呼吧台小哥拉下机关,金色的纸片和白色的羽毛不要钱似的洒下来,林敬言心照不宣地带着键盘手和鼓手下场,灯光师适时熄了全场的灯,又在舞台中心打出一道柔和的光,落在那两人身上。 王杰希就在这片光芒中单膝跪下,拉起喻文州的手郑重地印下一吻。他在心里默默许诺:我愿意陪你一直走下去,直到生命的尽头。

散场后,方士谦苦逼地留下来收拾残局,他替王杰希撒的狗粮美则美矣,就是打扫起来耗功夫得很。王杰希要留下来帮忙,被他毫不客气地轰了出去。喻文州笑着看他俩斗嘴,笑到一半叶修来了电话,他干脆到外头边聊边等。 王杰希出来的时候客人都走得差不多了,那独自前来的男生似乎还站在不远处,不知道是不是在等人。王杰希只来得及看了一眼,喻文州就举起手机,示意自己打完电话了,王杰希快步朝他走去。 “又不戴围巾。”他数落道,仔细把围巾替喻文州系上。 他们得奔赴下一局,苏沐秋结束了国外的拍摄,刚下飞机就被叶修拖了出来,琢磨《菩萨岭》的开拍。 本子早已送到苏沐秋手上,他在拍摄间隙断断续续看完,心里已有了数。喻文州推门进去的时候,便看见两个人四只眼睛齐齐向他望来。 “文州来啦?”叶修招呼道,“沐秋,这就是我们的编剧,童老的小徒弟。” 喻文州乍一见到苏影帝,脸皮不禁红了红,他侧身进去,叶修这才看见跟在他身后的王杰希。他对王杰希是久闻大名,未见其人,如今见了真人,不由眼前一亮。 “哟,终于舍得把你家这位带出来啦?”他说着就站了起来,里里外外围着王杰希转了三圈,越转脸上的表情越是古怪。王杰希被他看得莫名其妙,他想起喻文州初见叶修时的情景,不由伸手搂紧了喻文州的肩,用眼神无声地怼回去。 叶修笑了起来:“看来小朋友对我还挺有敌意?放心,我不会和你抢文州的,抢也抢不过你。” 接着他心花怒放地说,这可真是众里寻他千百度,得来全不费功夫。文州,明天就让你家这位来试个镜呗?剑客这个角色,简直就是为他量身打造的。

33 1. 外景 大漠 日 茫茫大漠,烈日黄沙。地平线尽头,一间破败的客店。 店前立着旗杆,满是污渍的红旗迎风飘扬,上面的字已经模糊。猎猎风声和旗子被风吹动的声音。 镜头转向客店另一边,一个小如黑点的身影出现在银幕上,铃声响起,人影越来越近。 叠印:一个戴着斗笠和面罩的白衣剑客骑着骆驼缓缓走近。

  1. 内景 客店内 日 店内光线昏暗,屋子很小,仅有两张桌子。木门残破,上有大小不一的缝隙。一个和尚与一个书生同坐一桌,四个武士靠门坐另一桌。 特写:武士的刀。和尚的戒疤。书生倒茶的手。 铃声渐响又骤停,白衣剑客入店。 掌柜:“客官,您来点什么?” 剑客扫视一圈,走进店内坐下。 剑客:“一壶酒,半斤牛肉。”他把佩剑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掌柜送上酒和牛肉,剑客自顾自斟酒。 书生:“这位公子,酒不解渴,可要试试在下的茶水?(招呼掌柜)掌柜的,劳驾再拿两个杯子。” 掌柜送上杯子。 书生:“相逢即是有缘,同桌更是缘分,不如以茶代酒干一杯。” 三人对饮。四武士亦叫掌柜添酒。 书生:“兄台风尘仆仆,不知有何要事?” 剑客:“私事。” 书生:“江湖险恶,兄台一人在外,还需小心才是。” 剑客:“此话怎讲?” 书生(压低声音,示意剑客看向四武士):“听说这里常有盗贼出没,兄台不可不防。” 镜头切至武士的刀,一道寒光闪过。 武士甲(把酒杯重重往桌上一放):“小兄弟,出门在外,话不可以乱说。” 剑客:“他说得有理。” 武士乙:“你什么意思?” 剑客:“你们一路从京城追杀我至此,还不明白我什么意思?” 四武士拔刀而起,冲向剑客。武士丙袖中放出暗器,剑客腾空而起,以巧劲击回,武士丙捂着双眼倒下。剑客双足点上桌沿,施展轻功跃出屋外。 书生:“好俊的功夫!” 和尚放下茶杯,手持念珠,诵起佛号。

  2. 外景 客店外 日 中景。三武士和剑客近身缠斗。 特写。受伤的武士。血和刀口。剑客的眼神。握剑的手。 远景。三武士不敌剑客,悉数倒下。

  3. 外景 客店外 日 和尚把剑架在书生脖子上。掌柜抱头蹲下,躲在柜台后。 和尚:“阿弥陀佛,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剑客:“我和他素昧平生,你用他来要挟我?” 和尚:“你既失去记忆,他就是你的第一个朋友,好友怎可见死不救?” 剑客:“我没有朋友。” 和尚的剑又往下压,在书生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剑客不为所动。 书生:“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大和尚,你不厚道。” 和尚:“昔日佛陀舍身饲鹰,你可效仿之。” 书生:“阿弥陀佛,地狱未空,岂敢成佛。三,二,一,倒!” 和尚应声倒下。 书生:“我一早看出他不是好人,你进店时,他的眼睛一直滴溜溜乱转。趁他看你的时候,我就在他杯子里下了迷药。” 剑客:“你倒是有先见之明。” 书生(对着和尚双手合十,微微鞠躬):“江湖险恶,不可不防。阿弥陀佛。”

  4. 内景 客店内 日 掌柜:“二位客官,这这这……这是打完了?” 书生:“劳驾掌柜把外面那恶和尚绑起来,几个死人也一并埋了。” 掌柜寻了绳子要出门,剑客站在门边,掌柜从剑客身边经过,剑客手起剑落,斩下掌柜首级。首级滚到书生脚边。 书生(双手捂眼):“你下手也忒狠了。” 剑客:“斩草要除根。”提剑又砍下和尚首级。 书生从指缝间看一眼,又赶忙捂住。 剑客:“你怕了?” 书生:“没有。” 剑客:“你怕我?” 书生:“没有。” 剑客:“为何不怕?” 书生:“你不是恶人。” 剑客:“我方才杀了六个人,你说我不是恶人?” 书生:“我就是知道。” 剑客:“掌柜的拇指内侧有茧,长期握剑的人才有这样的手,和尚头上的戒疤也是新的。(停顿)你早知道这两人有问题。” 书生:“理由都被你说了。” 剑客:“他们是来杀我的。” 书生:“为什么要杀你?” 剑客:“不知道。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弄清这件事。” 镜头逐渐移向天空,画面淡出,叠印字幕:菩萨岭。

“卡!” 随着叶修一声指令,摄影吴雪峰停下了拍摄,各组人员纷纷行动起来。道具组抬走了打斗中变得一片狼藉的桌椅,服装组整理起“尸体”们凌乱的戏服,特效组卸下了王杰希身上的威亚,化妆师连忙上去补妆。他仔细擦去王杰希脸上的细沙,又重新为他吸油扑粉。 这是《菩萨岭》剧组开机的第十天。过完年,开过两次剧本研讨会后,叶修就带着剧组急匆匆地往西北赶。他预算有限,要用最快的时间把片子拍完,能省一天是一天。幸好王杰希和喻文州都是手握offer没有后顾之忧的人,才能陪他这么折腾。 王杰希从来没有想过,“陪人试镜结果被导演看上”这种传说中的桥段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叶修见了他,饭也顾不上吃,当场就让苏沐秋陪他试了一段戏,第二天又催着他去试镜。他和喻文州一合计,都觉得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试试也无妨。结果这一试,叶修认定王杰希就是他求而不得的男主,当天就追着他签合同。王杰希想着这是喻文州的出道之作,没考虑多久就答应了。 《菩萨岭》小成本小体量,计划的拍摄期拢共不到一个月。王杰希瞒着家里,只说是事务所派他去外地跟项目,事务所那头则彻底辞了。他和喻文州一起被打包送上飞机,到了地方一看,剧组星光璀璨,大咖云集,摄影吴雪峰、灯光郭明宇等都是叶修的御用班底,几个主要配角请的还是业内知名的老戏骨。喻文州受到了惊吓,问叶修:“你不是说穷得很?” 叶修耸耸肩:“所以才杀熟嘛。沐秋零片酬出演,其他人哪还好意思多要。几位老前辈本就不是明星的价,划算得很。” 喻文州一介小辈新人,平白得了这么多前辈的关照,心下十分感激,行事更是兢兢业业。叶修宽慰他:“你也不要有压力,剧本是你的,戏砸了锅也是你的,我们不背。” 片子的资金是嘉世投的,叶修与嘉世合作多年,和老板陶轩私交不错。他从嘉世借来了钱,心想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把用惯的人马全部拉来,强行借一送一。 外景地在西北一处偏僻的沙漠里,美则美矣,条件着实艰苦。王杰希第一次正儿八经拍电影,适应不了影视圈的工作强度,每天都困得睁不开眼,下了戏往沙子上一倒就能秒睡。但只要一开机,他又立刻神采奕奕地出现在镜头里,丝毫看不出前一刻的疲惫。 喻文州比他稍好一些,他只用干脑力活,负责根据演员的临场反应调整台词,每天收工后再和叶修一起核对第二天的台本,看有没有要改动的地方。 叶修平时嬉皮笑脸没个正形,一旦到了片场,却比任何人都认真。他给王杰希讲戏,手把手教他写人物小传,引导他勾勒出角色生活中的一点一滴,具体到每一个细枝末节。“剑客”有大量的动作戏,叶修要求王杰希不用替身,亲力亲为,通过肢体语言揣摩角色的内心世界。王杰希这才知道自己之前不过是管中窥豹,连这一行的门都没摸着。武术指导一天操练下来,他身上全是淤青和擦伤,幸好喻文州早有远见带了药酒,每晚睡觉前都给他上药,抽空就在片场替他按摩。 叶修嫌弃他俩虐狗,苏沐秋却被虐得通体舒畅。他是丹尼尔•戴-刘易斯的忠实追随者,典型的体验派,为了揣摩角色,特别爱找喻文州聊天,从他身上寻书生的影子。功夫做足之后,王杰希和他对戏时,恍惚间竟有和喻文州对戏的错觉。 剧组下榻的宾馆条件简陋,王杰希搂着喻文州躺在狭窄的单人床上,不无感慨地说:“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之前看童老给你说戏,以为那就是极致了,现在才知道什么叫国际级的导演,国际级的演员。” 喻文州深以为然。童老的教学和表演方式固然经典,毕竟带有时代的痕迹,叶修却在汲取老一辈电影艺术家的养分后,将西方理论和自身经验相结合,形成一套全新的体系。这种融汇中西的视角是独一无二的,唯有叶修能够驾驭。苏沐秋虽不像叶修样样全能,表演上的天分和成就也是有目共睹。更难能可贵的是,这两人虽然名利双收,对待艺术的态度却始终踏实又认真。能在出道就遇上这样的业界翘楚,实在是旁人一辈子都求不来的幸运。 叶修也在悄悄给王杰希点赞:“要说喻文州这家伙运气就是好,找个男朋友也跟中了彩票似的,他家小王这灵气和冲劲真是绝了,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苏沐秋点头:“开机头几天他还嫩得很,现在状态越来越好,有几场戏都快把我压下去了。” 叶修跟着点头,他又坐在监视器后看了几天,终于按捺不住蠢蠢欲动的心,对喻文州循循善诱:“你家小王演得好吧?” 喻文州很谦虚:“您说好才是真的好。” 叶修竖起两个大拇指:“一个字,棒棒哒!” 喻文州羞涩低头:“我也觉得挺好的。” 叶修用力一拍他的大腿:“处女作就演得这么好,前途不可限量。他不该去造房子,应该来为人民群众造梦啊!” 喻文州“嘶”了一声揉揉腿,有点得意地笑笑,笑过了又问:“你真觉得他适合当演员?” 叶修斩钉截铁:“哥出道这么多年,还从没看走眼过,他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料。” 喻文州想了想,又摇摇头:“他家里不会同意的。” 王公子的身世,叶修也有所耳闻。他不无惋惜地说,你知道怎样的人才是天生的演员吗?骨子里印刻着强烈的表现欲,血液里流淌着对一切事物寻根究底的好奇心,灵魂和整个世界共振共鸣。无论导演说什么,他都相信,都接受,都吸纳,然后把他最好的一面展现给你。这样的人如果再拥有一张轮廓分明又辨识度极高的脸,那就是皮相和风骨兼备的绝代佳人,注定要成为银幕的宠儿。 他又说喻文州:写剧本需要一波三折,娓娓道来,需要把悬念留到结尾,可表演不行。表演需要坦坦荡荡,需要毫无保留,需要把最真实的自己血淋淋地挖给别人看。你这个人就是思绪太多,顾虑太多,想得太多,所以也藏得太多。 他说,演员这个行当,终究是不能藏的。

杀青那天,全剧组在就近的县城狠狠撮了一顿。组里女生少,一群糙老爷们在沙漠里啃了快一个月的压缩饼干和罐头,见了肉就像嗅见血的狼,恨不得直接扑进盘子里。 吃完饭,叶修直接进了剪辑室,开始没日没夜地剪片子、做后期、配音效。临走前他又郑重和王杰希长谈了一次,希望他认真考虑自己的职业规划。苏沐秋手头的片约暂时告一段落,安心回家陪妹妹高考。喻文州去过他家一次,小姑娘随哥哥,生得明眸皓齿,清纯可人,不少导演邀请她去戏里客串,还有建议她直接出道的,都被苏沐秋婉拒了。 王杰希也回了趟家,王妈妈看着他黑了两个色号的皮肤和瘦了一圈的脸颊,有点心疼:“你这是去做设计还是下工地,把自己弄成这副德性。” 王杰希没吭声,对着镜子照了半天。晚间运动完后,他在喻文州身上摸索:“同样在沙漠里一个月,为什么你一点都没黑?” 喻文州趴在床中央,软绵绵地随他摆弄,嘴里含糊哼上几声算是回应。王杰希摸着摸着渐渐不安分起来,一路往下探去。他拍戏期间力不从心,被迫清心寡欲了许久,如今开了荤,一连几天都做得有点猛。喻文州察觉到他的意图想躲,却被他抓住双手,牢牢按在床上。 “乖,”王杰希低头去吻他的腰窝,“宝贝儿,我们把之前欠的都补上……”

《菩萨岭》得了叶修的青睐,成为本届毕业季的最热话题,喻文州走在校内常会被人认出来,有些会来事的还要制造各种“巧遇”,指望通过他抱上叶修的大腿。他不堪其扰,只好去童老家躲清静。 王杰希才出虎口,又入狼窝。他得了这一年的最佳毕业设计奖,学校打算把他的作品送去参加国际大赛,为了不给学校丢人,以院长为首的导师组三个人轮流盯他一个,力求不让他有好日子过。 好不容易捱到了毕业,王妈妈替他把行李统统打包好,准备送往代尔夫特。喻文州的行李也一并送到了王家,王家自有人会替他们料理妥当。 他们计划去法国玩一圈,再去学校报到。黄少天下个月也要去牛津读BCL,喻文州怕黄妈妈寂寞,出发前特地回广州陪她几天。 黄妈妈也收好了黄少天的行李,她看着陡然变得空荡荡的房间,不无失落地叹了口气。 “梅姨,英国读硕士只得一年,唔使难过嘅。”喻文州揽着她的肩柔声说。 “邊個难过,我係掛住你。”黄妈妈嘴硬。 黄少天在网上查机票:“淡季从牛津飞阿姆斯特丹也没有多贵,我来找你玩好不好?我挑你们上课的时候来,老王不会发现的。” 喻文州失笑,他揉了揉黄少天的脑袋:“你想什么呢?为什么不能让杰希知道?” 黄少天撇撇嘴:“谁知道那个大小眼是不是小心眼。他要是以后出名了,会不会对你始乱终弃?” 喻文州故作深思状:“这可说不好。我是不是该趁他还没红,先押他去领证?” 黄少天的目光瞬间变得复杂起来。 “老王他……”他艰难地开口,“你们打算结婚了?” “哪有那么快。”喻文州笑起来,“只是一个努力的目标而已。” 他拍拍黄少天的手背:“前路艰险,祝我成功吧。” 许是吸多了喻文州这条锦鲤,王杰希吉星高照,鸿运当头。喻文州还没回北京,叶修的午夜凶铃已经追到广州:“听说你俩要去法国旅游?快去把机票退了,档期留给我。” 喻文州听得云里雾里,接下来叶修的话更是像做梦一样,叫他疑心自己是不是还没睡醒。 “国内有时差,明早就该上头条了。”叶修提醒他,“赶紧出门避风头,小心媒体去学校堵他。” “什么情况?” “你家小王可了不得,”叶修喜气洋洋地说,“他击败沐秋,提名威尼斯最佳男主啦。”

34 那条路走呀走呀走呀总要回家 两只手握着晃呀晃呀舍不得放 你不知道吧后来后来我都在想 跟你走吧 管它去哪呀

“其实我们之前见过一面。” 文森特说着,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给喻文州看。照片里他拿着一本旧《电影手册》,封面图是第65届威尼斯电影节的海报,右下角用黑色笔签了“王杰希”和“喻文州”两个名字,名字的主人分别站在他身边,背景是丽都岛的一家知名酒店。 喻文州有点惊讶:“这是?” “那年我还是个入行没多久的小记者,跟着主编来电影节做采访,有一天晚上出门买烟,遇上了你和王杰希。”文森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那时我刚看完《菩萨岭》,对王杰希惊为天人,想都没想就冲上来问他要签名,谁知道身上压根没有纸和笔。我窘迫得不行,还是你去路边的报刊亭买了这本杂志,又问老板借了笔。” 喻文州实在是记不清了。十年前的威尼斯于他和王杰希而言,是时光流逝后沉淀下来的美丽到不真实的梦境,流光溢彩的绚丽舞台,衣香鬓影间沁人心脾的香气,被世界认可的激动和亢奋,无一不让他们心醉神迷。颁奖礼当晚,他走在叶修身边,身后跟着王杰希和苏沐秋,四个人领着全剧组走完了红毯。铺天盖地的镁光灯亮得刺眼,记者们的长枪短炮对准他们,映得喻文州脸上微微出了汗。他回头望向王杰希,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交汇,又迅速分开。 叶修签完名,叼着笔说你们两个没见过世面的,以后多来几次就习惯了,还不忘安利王杰希彻底献身影视行业。王杰希压根没去听叶修说了什么,他趁着在签名板前停下的间隙,小声问喻文州:“我刚才是不是看见维姆•文德斯了?像做梦一样,你快掐我一把。” 文森特笑得直拍桌子:“文德斯是那年的评委会主席吧?今年他到北京演出,王杰希还特地去看了《采珠人》。” 喻文州在网上见过粉丝拍的照片,王杰希戴着墨镜口罩全副武装出现在国家大剧院的《采珠人》现场,结果在散场时功亏一篑,被前排观众认了出来,引起一场不小的骚动。 “德国新电影和意大利新现实主义的一些导演对他影响很大。”他笑着说,“我敢打赌,如果你和他聊这两个时期的电影,很快就能获得进他家门的机会。” “难以置信,我居然选择用叶修而不是《柏林苍穹下》来做开场白。”文森特夸张地摊开手。 “说到《柏林苍穹下》也有件趣事……他小时候一度以为自己身边也跟着天使,有一段时期他的画只有黑白灰三色。” “哇,“文森特飞快地做着记录:“魔术师的奇思妙想果然是与生俱来的吗?” “鲜明的个性固然是他为大众所熟知的标签,但人们往往忽略了他性格里温柔包容的那一面,在我看来二者在他身上是并存的。你知道他为什么只用这三种颜色作画吗?因为他不想让看不见颜色的天使伤心。”喻文州边思索边组织着语言,“有个性的人往往自我意识和攻击性很强,但杰希的性格里一直有一种牺牲精神,他自己就能把自己的棱角给打磨圆了。” “这个角度很有意思,你眼里的王杰希和公众面前的王杰希似乎有很大区别。” 喻文州摇头:“每个人在亲朋好友面前和在公众面前都是不一样的,并不是我的角度有多特别。” “但就我看来,尽管他和众多国际著名的导演编剧合作过,也塑造过许许多多不同的形象,最了解王杰希本人、最能挖掘出他内心的角色,依然出自你的笔下。有想过日后继续合作吗?” “他是当今影坛最好的男演员之一,有机会的话,当然。” “有一种类型片是他最为缺失,也最为观众所期待的,那就是爱情片。如果再度合作,你会响应观众的呼声,为他量身打造一个浪漫爱情故事吗?” 喻文州忍不住笑:“只怕会被他的女友粉追杀到地老天荒吧,那就不是故事而是事故了。” 文森特也笑了,然后他合上电脑,关掉录音笔,身体微微前倾,换上一副严肃的表情。 “接下来的问题我会尊重你的意愿,你可以选择是否回答。” 喻文州坐直了身子。 “王杰希在事业如日中天的时候,毅然选择放下一切出国深造,是因为在感情之路上遭到挫折吗?”无视喻文州略微睁大的双眼,文森特继续问,“我无意打探你们的隐私,只是想了解他做出这个重大决定背后的真正原因,好理清他的心路历程。在你看来,你们两人的分手,是不是王杰希‘蜕变’的开始?”

送走了文森特,喻文州独自在房间里站了很久。 他四下打量着,试图从中找出一些蛛丝马迹,好窥见主人这些年来生活的一隅。但让他失望的是,房间沿袭了王杰希一贯简洁的风格,所有物品都被整理得井井有条,几乎不用打扫就能迎接下一位客人,完全看不出主人的喜好。 不,也许有一个习惯还没变。 喻文州环视一圈,目光落在床上。他走到床边,果然在枕边找到一本书。 王杰希喜欢在睡前看书,尤其喜欢躺在床上看剧本。从前他在家里背台词,喻文州就躺在边上为他配戏。他平时工作太累,经常背着背着就睡了过去,喻文州总会替他盖好被子,再把剧本放在枕边。若是他半夜醒来,会倚在床边挑灯夜读,直到天色渐亮才缩回被窝里,搂着熟睡的爱人睡个回笼觉。 喻文州看着手上厚厚的精装本,是David Mazzucchelli的《建筑师》。看见书名的瞬间他恍了恍神,尚未被收好的回忆又涌上心头。 如果没有《菩萨岭》,也许他们还会依照原定的人生计划,按部就班地走下去。他会在周末坐着火车去王杰希的学校找他,又或者是王杰希来阿姆斯特丹,他们只隔了一个小时的车程,和在北京时并没有多大差别。放假的时候他们会出去旅游,王杰希会带他看遍欧洲的古老建筑,喻文州就给他讲这些建筑背后的文人掌故。圣诞节到了,他们会去吃一顿正宗的西式大餐,来纪念他们的定情之日。毕业后,他们或许会选择定居,或许会选择回国,王杰希会成为业界认可的建筑师,设计出许多知名的方案,运气好的话,他也可能写出几部让自己满意的作品。每个周末,他们会窝在沙发上看看电影聊聊天,然后拥抱,亲吻,do爱。他们肯定会闹别扭,可能是冷战,也可能是大吵一架,但最终一定会和好。他们会面临各自家庭的压力,这很可能会是一场艰苦卓绝的战役,但无论有多少风雨,他们终将携手走过。等到几十年过去,当他们老了,还是会像年少时那样并肩躺在床头,共读一本名为《建筑师》的小说。 如果。 他轻轻摩挲着封面,又随手翻了几页。王杰希只读了三分之一,一张透明的塑封卡片被当作书签夹在中间,喻文州取出来看,里面封着两张泛黄的电影票,应是颇有些年头了。他仔细辨认着上头模糊的字迹:二零零九年二月十日,首都电影院,《菩萨岭》,七排五六座,十九点零六分。 那是《菩萨岭》在国内上映的第一天,正巧赶上喻文州生日,他们买了两张票偷偷溜进电影院,想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留一份长久的纪念。 他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又伸手揉了揉眼角。 天气不知不觉已经转阴,远方飘来大片乌云,将原本蔚蓝的海面染成墨黑。凉风裹着湿气扑面而来,游客纷纷躲进室内,花园里空无一人。喻文州找了一圈,没有发现王杰希的身影,他想了想,径直往海边走去。 王杰希静静站在一片礁石边,正望着翻涌的海面出神。他手里夹着一支烟,时不时拿起来吸上一口,海浪越来越高,就快打湿他的皮鞋,他却没有后退,反而又往前走了几步。喻文州远远看着他的动作,心跳陡然快了几拍。 王杰希接过一部片子,饰演一名自杀身亡的诗人。电影的结尾,诗人来到海边,在夕阳下一步步走入大海深处。镜头给了王杰希长达一分钟的面部特写,他神色平静,全程没有眨眼,仅仅在最后流了一滴眼泪。在这滴眼泪欲坠未坠之际,他突然对着海面轻轻笑了一下,这个笑很短暂,稍不留神就会被忽略过去,随后摇臂渐渐拉远,画面定格在茫茫大海的尽头。 那是一部传记片,诗人之死的悲哀和绝望被王杰希以隐忍又压抑的方式诠释出来,俘获了无数影迷的心。喻文州第一次在银幕上看到这个场景时,纵然知道不是真的,回家还是抱着王杰希难过了很久。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走上前去。 王杰希察觉到他的走近,问:“文森特走了?” 喻文州把房卡给他:“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他皱着眉看王杰希手上的烟,语气里不自觉就带出了不赞同的意味。王杰希看了他一眼,动作利落地把烟掐灭,像是安慰般解释道:“偶尔抽着玩。你不喜欢,我不抽了。” 他们并肩看着面前的大海,谁也没有说话。王杰希又陷入了沉思,过了很久,他仿佛才回过神来。 “记不记得那年的威尼斯?” 声音从海风中传来,又模糊,又朦胧。喻文州低头笑笑,眼底的神色暧昧难明:“怎么可能不记得。” 你后来没有再来过吧?王杰希转过头来看他。 喻文州摇头。王杰希威尼斯封帝后又被提名过几次,是丽都的常客,他却是很多年没来过这座岛了。 我来过很多次,有一年我在欧洲交流,花了不少时间在意大利,几乎走遍了这个国家的每一个角落。王杰希说。每一次来,都会想起以前。 喻文州情不自禁地问,想起以前的什么? 很多,王杰希仿佛叹息般喃喃自语道,很多。 喻文州,王杰希叫他的名字,故事的结局是好是坏,全看它停在什么时候。 你觉得我们会有怎样的结局?

第一滴雨落了下来,先是零星小雨,随后突然变大,打在人身上都带着疼。王杰希拉着喻文州往回跑,等进了房间,两个人都全身湿透了,水沿着发梢一路流到裤脚,迅速在昂贵的地毯上汇成两团深色的色块。 喻文州先去洗澡,等他裹着浴袍出来,王杰希已经找出一套干净衣物放在床边。他在王杰希洗澡的时候把衣服换上,领口飘来淡淡的清香,胸部藤蔓花纹的刺绣和铆钉不经意间擦过ru尖,像是王杰希的气息在包裹着他,又像是什么人的一只手,在肌肤上轻轻抚过。 王杰希洗完出来,喻文州正在擦头发,有水滴在他的肩膀,透出白衬衫底下的肉色痕迹。王杰希盯着那处水渍看了半晌,才让他在沙发上坐好,去拿吹风机替他吹头发。 好不容易吹干了头发,王杰希说:“这条裤子你穿是不是有点松?我给你找条皮带。” 喻文州道了声谢,王杰希转身又进了衣帽间,他的声音隔着墙传来:“你最近是不是瘦了?以前我的裤子你穿正合适的。” 喻文州低头掐了掐自己的腰:“还行吧,天热吃得少了点。” “行什么行,我看是黄少天手艺不行。”王杰希干脆利落地评价。他从衣帽间里出来,递过一条黑色皮带:“雨势越来越大,不如吃了晚饭再走,我让酒店派车送你。” 喻文州系好皮带,又去窗边看了看。外头已是倾盆大雨,雨水直接砸在窗户上,能听见沉闷的声响。他刚想答应,佟林却来了电话。 “喻老师,采访结束了吗?” 还没等喻文州回答,佟林又说:“我已经在来接您的路上了,很快就到。”他似乎有什么事情急需处理,没说两句就挂了电话。 喻文州有点抱歉地看向王杰希,王杰希说:“你这个助理倒是勤快。” “是轮回的人,专门负责跟《白鸟之歌》的。” 提起轮回,王杰希来了兴趣:“轮回最近盘子铺得挺大,这是打算全面进驻影视圈了?” 喻文州点头:“我看有这个意思,而且野心还不小,不光是娱乐圈,整个泛文化产业都有投入。” “轮回的思路很清晰,他们家底殷实,并不贪一时利益,而是注重质量,长线发展。哪像嘉世,叶修走后每况愈下,就快连撑场面的花架子都不剩了。” “微草有没有想过和轮回合作?” “怎么,”王杰希挑起眉,似笑非笑地看他,“刚进轮回的门,就开始替轮回拉生意了?” 喻文州连连摆手:“没有的事,只是签了一部书稿。” “周泽楷不是说了吗,只要你想,随时欢迎再签。”王杰希淡淡道。 喻文州唯有苦笑。这时手机声再度响起,应该是佟林到了,王杰希提议:“让你助理留下,一起吃了饭再走吧。” 喻文州说好,伸手去拿手机时却顿了一下,王杰希瞥了一眼屏幕,上面赫然是周泽楷的名字。他看了喻文州一眼,便垂下眼眸。喻文州接起电话,莫名觉得有种被打脸的尴尬。 “周总?……好的,我现在下来。” 他拿着手机,有点无奈地对王杰希说:“轮回的周总在楼下,你想和他共进晚餐吗?” 王杰希不置可否,他站起身来,声音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淡:“走吧,我送你下楼。”

35 酒店大堂内群星云集,十个人里有五个是各路大牌不大牌的明星,周泽楷戴着口罩混在其中,居然也没被认出来,只是有几个金发女郎在边上窃窃私语,像是想上前搭讪。 喻文州跟在王杰希身后走出电梯,在一楼等候的人群看见王杰希,顿时兴奋起来。住在这家酒店的大多是来参展的各国影人,其中不少和王杰希认识,纷纷和他打招呼,王杰希应酬着,视线穿过人群,落在周泽楷身上。 虽然换过一身衣服,周泽楷还是一眼便捕捉到那道熟悉的身影,他拉下口罩,下意识往喻文州身边走去,看见围在两人身边的人群后又生生停下了脚步。王杰希本欲寒暄几句就托辞离开,见周泽楷一脸犹豫的神情后,反而改变了主意。 他和两个欧洲大牌的的项目投资人聊了一会,顺带把喻文州介绍给他们。随着大陆逐渐成为全球最大的票仓,越来越多的海外投资人开始关注中国电影市场,听说眼前这位就是刚拿下雨果奖的中国作家,还是华语世界知名的电影编剧,两人果然表现出浓厚的兴趣,一聊便是近半个小时。 喻文州一见面就向周泽楷道歉,累他特地跑一趟不说,还害他等了那么久。周泽楷眨眨眼又摇摇头,脸红红地说,再久也能等。 他一副乖巧无辜地模样,摇头的时候头发一甩一甩地,甩出不少细小的水珠。喻文州问他是不是淋了雨,周泽楷拢拢身上的外套,说不碍事,雨太大飘到身上了。 王杰希斜倚在墙边冷眼看了一会,才对喻文州说:“我就不留你了,要是被人拍到,微草又要和轮回牵扯不清。” 微草是老牌文化公司,轮回是新兴娱乐产业,王杰希身为微草最大的股东,周泽楷身为轮回的掌舵人,在今年影视寒冬的大环境下同桌吃饭,简直是上赶着给媒体送话题。况且他还有另一层顾虑,虽然《白鸟之歌》并不在主竞赛单元,但和大陆影片的资方爸爸共进晚餐这种事情,还是能免则免。 喻文州玲珑心思,又怎会不明白其中道理,从接到周泽楷的电话起,他就知道这顿晚餐是吃不成了。于是他爽快地点点头:“等回国了再聚。对了,衣服怎么还你?” 王杰希淡淡道:“就穿过一次,你不嫌弃的话送你了。” 喻文州一愣,随即又想,这衣服穿上已经尴尬,洗干净再送回来更尴尬,还不如大大方方接受。 “那回国请你顿好的。”他顿了顿,又说,“毕竟这一身可不便宜。” 王杰希轻笑一声,眼角余光却是瞥向了周泽楷:“你穿我的衣服还少了?哪里就计较这一两件。” 说完,他站直身子,朝周泽楷礼貌地点点头,转身上了楼。喻文州还在琢磨他最后那句话的深意,一直到他的身影消失不见,才听到周泽楷对他说,喻老师,我们走吧。 周泽楷是一个人开车来的,喻文州上了车,才有空问他佟林上哪去了,怎么劳烦他亲自来接。 “他们去看电影了。”周泽楷解释说。 原来今晚临时有一场内部连映,专为错过前面几场放映的参展人士而设,其中包括大热的《小丑》。这部片子是今年的黑马,首映后口碑大爆,孙翔戴妍琦这些小年轻平时都是美漫粉,早就吵着要看了,江波涛自己也挺想去,于是拉着全剧组的人浩浩荡荡杀向了影院。 周泽楷只想在酒店睡觉,江波涛仔细打量他一番:“不会是身体不舒服吧?你感冒还没好?” 周泽楷打了几个喷嚏,又伴着一阵咳嗽,江波涛看他眼泪汪汪的样子,果断把他塞回房间。偏偏这人嘴上还不肯承认:“你们都走了,我去接喻文州。” 江波涛服气:“喻文州又不是等着家长接送的三岁小孩,别说他什么时候能回来还不一定,他和王杰希旧情人相见,说不定就不回来了呢,再说王杰希不会送他吗。” 周泽楷看看天,说:“天气预报要下雨,我还是等他。” 江波涛受不了,朝他拱拱手走了。等他们进了影院,外面的暴雨开始不要钱似地下,他才真正对周泽楷心服口服。 周泽楷让佟林给喻文州打电话,特地吩咐佟林别说漏嘴,就说是他自己要去接喻文州,佟林满腹疑问:“周总这是要给喻老师一个惊喜?” 江波涛觉得这该算惊吓,他咳了一声:“可能是怕喻老师推辞吧,好歹是个总裁,又不是司机。” 佟林“哦”了一声,找了个角落打电话去了。等他打完电话回来,才后知后觉哭丧着脸问江波涛:“江导,我是不是做错事了?我应该主动去给喻老师当司机才对,怎么能让周总来干这种活?” 江波涛无言以对,只有拍拍他的肩:“放心吧,一切有我。诺,电影马上开场了,进去吧。” 佟林一边千恩万谢一边迷迷糊糊地被他推进了影厅,江波涛苦恼地按了按额角,心想这都什么破事啊。

周泽楷的车隔音好,车门一关,任外边雨声再大,里面的人也听不到。一片寂静中,他脸红耳热,口干舌燥,血液仿佛全部涌上了头顶,简直能听到心脏砰砰的跳动声。他深呼吸了几口气,才慢慢把自己来当司机的原委说明白。 周泽楷向来话少,一下子说了这么多,别说喻文州不适应,连他自己都有点不适应。喻文州坐在副驾驶上,好歹听明白了经过,他看着窗外无边无际的雨,随口问道:“周总怎么不跟着去看电影?” 周泽楷刚想回答他,忽然觉得鼻子发痒,他一个没忍住,一声“阿嚏”便出了口。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抽了张纸巾,擦完后又吸了吸鼻子。喻文州看他这一连串动作,转过头问:“是不是之前的感冒还没好?” 周泽楷不承认:“吃过药了。” 吃过药又不代表着就好了,喻文州哭笑不得。他认真看了看周泽楷的脸色:“你脸有点红,真的好了?” “没事。”周泽楷斩钉截铁地说。“订了酒店顶楼餐厅的位子,我们去吃晚饭。” 车停在酒店门口,周泽楷把钥匙扔给门童去泊车,又绕到喻文州那边替他开车门。喻文州刚解开安全带,没想到周泽楷已经在候着了,不由迟疑了片刻才下车。这车底盘高,他又一心和周泽楷保持距离,没留神绊了一下,踉跄着往另一边倒去。 “小心!”周泽楷连忙去拉他,喻文州一只手被他拉着,另一只手扶着车门,很快便稳住了身形。倒是周泽楷,他情急之下握住了喻文州的手腕,指尖所触之处肌肤微凉,似上等的羊脂玉般莹润,他情不自禁又握紧了一点,不愿再放开。那股巨大的悸动又从他的身体内部传来,一下一下沉沉地敲击在他心上。 他正想着用什么借口再握一会,喻文州却主动反握了回来,不仅如此,他一边拉着周泽楷,一边还用手心去贴他的额头:“周总,你身上怎么那么烫?你这是发烧了吧?!”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人影越来越模糊,周泽楷只记得自己紧紧握住了喻文州伸过来的手,把他拉进怀里,喻文州惊愕又焦急的脸在眼前放大,四周似乎传来嘈杂的声音,随后世界便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先生,需要我帮您端下去吗?” 喻文州端着托盘小心翼翼从厨房出来,托盘上是一口式样最常见的粤式砂锅,还在不停冒着热气。酒店的侍应见了,连忙上前帮忙。 “谢谢。”喻文州把托盘交给他,抬手擦了擦汗,他在厨房里忙活了半天,衬衫都快湿透了。 侍应替他把砂锅端回房间,喻文州先去卧室看了看熟睡的周泽楷,确认他还没醒后,又去自己的行李箱里把黄少天给他带的小菜翻了出来。 周泽楷直接倒在了酒店大门口,把喻文州和在场的人都吓坏了。他在酒店经理的帮助下把周泽楷送回了房间,又火速联系了医生。江波涛的意思和喻文州不谋而合:连映要到半夜才结束,先别惊动旁人,看看医生怎么说。至于酒店门口这一幕会不会被有心人拍下,就交给吴启去处理。 “应该是感冒后没好好休息,发展成高烧了。”江波涛说,“他这几年一直处于高负荷状态,经常几个月连轴转,上半年那场病是个引子,把积累的病气全带了出来,其实未尝不是好事。” 医生诊断过后,果然和江波涛说的大同小异,周泽楷感冒连日未愈,本就有加重之势,又不好好休息,跑出来淋了一场大雨,这才引发了高烧。 周泽楷换下的衣服还扔在床尾的贵妃榻上,兵荒马乱间也没人去收拾。喻文州听说他淋了雨,伸手去摸那堆衣服,果然在黑色的裤脚处摸到濡湿的痕迹。 医生给他打了一针,又开了一桌子药,喻文州认真记下医嘱,在手机上设置好闹钟,打算到点了就把周泽楷叫起来吃药。等把人都送走,又给江波涛报了平安,他才有空坐下来歇上片刻。 旧债未偿,平添新帐,这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让喻文州心生烦闷。他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在镜子前冷静了几分钟,又拧了条湿毛巾搭在周泽楷额头。 周泽楷睡得极不踏实,一直翻来覆去折腾个不停,嘴里时不时还哼上几句。喻文州怕他有哪里不舒服,凑上去听他说什么,没想到周泽楷梦中也和平时一样,八杆子打不出一个屁来,都是些无意义的瞎哼哼。喻文州听了半天,觉得与其在这干坐着,还不如去干点实事。 他有样学样,借酒店厨房熬了一锅白粥,作为上次周泽楷照顾他的回报。窗外的雨已经停了,月亮躲在云层后边,悄悄露出一点尖角。他看时间不早,决定去叫周泽楷起床。 “周总?起来喝点清粥,把药吃了再睡。” 喻文州把他扶起来靠在床头,自己坐在一旁端着碗喂他。周泽楷脑子还是昏昏沉沉地,身体像正在燃烧的开水壶般滚烫,鼻腔和嘴唇呼出的气息就是沸腾的蒸汽。喻文州拿着勺子,小心地把粥吹凉,再递到周泽楷嘴边。周泽楷垂眸看着面前那只莹白的手,慢慢地含住了汤勺。 吃了药,他躺回被窝里,喻文州去收拾碗筷。周泽楷看着他忙忙碌碌的身影,眼皮一搭一搭地又要犯困。他咬着下唇,竭力提醒自己别睡,奈何药性开始发作,睡意越来越浓。等喻文州忙完了过来看他,周泽楷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再睡一觉吧。”喻文州轻声说。 周泽楷半梦半醒间听到喻文州的声音,他潜意识里怕喻文州要走,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半空中胡乱抓着,想去拉喻文州。 “别走……”他喃喃道。 喻文州想替他把手放回去,却被周泽楷一把抓住,贴在自己滚烫的脸颊上。 “别走……”他仿佛呓语般说,“别走……妈妈……” 喻文州一愣,想起那天在江波涛家听到的对话。 轮回的周总身世不是秘密,周泽楷成为周氏继承人后,媒体铺天盖地的报道占据了整个财经版,编辑们恨不得把周泽楷的出生证明都登上杂志。外界说起周泽楷,总说他是命好撞了大运,要不是周光瑞播不了种,他早就和他那个上不了台面的妈一起被扫地出门了。周家对周泽楷的生母也是讳莫如深,这么多年来一直压着,狗仔再八卦,也没敢八到她身上。 其实反过来想想,有这样的生母,周泽楷在周家又怎么可能好过呢。他如今在人前的风光,还不是靠没日没夜的拼命拼来的。 喻文州心里顿时软了几分,他温声对周泽楷说:“我不走,你安心睡吧。” 周泽楷缓缓睁开眼睛,眼神依旧涣散没有焦距。 “想……听你唱歌。” “唱什么?” “你在东岸唱过,月光光,照地堂……”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没多久又沉沉睡去,只是还固执地抓着喻文州的手不肯放开。喻文州目光复杂地看着他的睡颜,心里却翻起了惊涛巨浪。他从来不曾想过,原来周泽楷那么早就和自己有了交集,更不曾想过,原来还有人记得,多年前那个冬日的夜里,他曾怀着破釜沉舟的勇气和决心,对着王杰希唱出全部的爱恋和感激。 跟你走吧,管他去哪呀。 残月清冷,他握着周泽楷的手坐在床边,不知不觉已经痴了。

36 周泽楷沉沉睡了一觉,又出了身汗,烧已经好了大半。他躺在床上迷糊了一会,发现不见喻文州的身影,心下顿时一空,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 室内没有开灯,窗帘遮得严严实实,四周静悄悄的,卧室的门缝隐隐透进一丝光。床头放着一杯清水,周泽楷摸了摸尚有余温的杯身,原本失落的心又涌起希望。 他轻轻推开卧室门,客厅昏暗,只有电视在发出幽幽的荧光。喻文州抱着靠枕盖着毛毯,正窝在沙发里看片子。画面静了音,满屏都是王杰希放大的脸,周泽楷只用一眼,就认出了这是哪部电影。 《菩萨岭》十周年的时候,嘉世出过一张4k修复的导演剪辑版蓝光碟,外带导演评论音轨。周泽楷买了那张碟,当年《菩萨岭》首映的时候他在影院刷了几遍,十年后再回头看仍旧初心不改。或者应该说,当年他还没能把屏幕上“喻文州”这个名字和本人联系起来,十年后再看到片头这三个字,才看出了不一样的感觉。 电影放了很久,已经将近尾声。修复后的画面色彩饱满,颗粒细腻,有油画般的质感。叶修对光影和构图的掌控无人能及,剑客在漫天黄沙中徐徐走来,手中长剑在烈日下反射出一道银光。鲜血沿着刀刃滴下,沿着他的来路蜿蜒成一条红线。他的脸上满是血迹和污渍,眼尾的血痕藏在阳光的阴影下,似一抹妖冶的妆,白色广袖迎风飘扬,如行将羽化的仙。 喻文州陷在柔软的海绵垫子里,抱着靠枕蜷成一团。他看得出神,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忽明忽暗的光照在他的侧脸,在周泽楷眼里又是一番风景。他没有惊动喻文州,而是倚在门边,静静地欣赏起眼前人。 他自己生得极漂亮,看起别人来眼光挑剔,唯独看喻文州是怎么看怎么顺眼,怎么看怎么喜欢。十几年过去,这个人的眼角不可避免地出现了淡淡的细纹,眉宇间曾经流露出的青涩和天真已经褪去,眼神里那股专注和执着的劲头却丝毫未变。周泽楷想,就是这个纯粹的眼神,让自己心心念念了整整十二年。十二年,一个轮回,四千三百七十八天,那些他曾经以为会转瞬即逝的,会错失而不再拥有的,都在冥冥之中以最意外的方式兜兜转转回到眼前。他能不能把这一切当做是来自上天的恩赐?他的生命里又会不会,还有下一个十二年? 喻文州旧片新看,看出百般滋味。他也是偶然才发现电视里在播《菩萨岭》。周泽楷嘴上嚷着要听他唱歌,实际上没坚持过两分钟已经进入梦乡。喻文州才哼了几句,发现听众居然秒睡了,摇头之余不禁松了口气。 他轻轻把手从周泽楷掌心抽出来,倒了一杯温水在床头,小心带上卧室的门。周泽楷平时闷声不响,沉默寡言,行事又干脆果断,雷厉风行,给外界留下的尽是说一不二的霸总形象。两次下来相处久了,才发现他私下里也有挺孩子气的一面。起码拉着别人叫妈妈要哄睡这种事情,就连黄少天也几十年没干过了。 他无意间窥破了周泽楷的秘密,心下觉得有几分抱歉,纵使他自己也是这个秘密的主角之一,还是有一种侵犯他人隐私的禁忌感。伴随而来的,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懊悔,和无法回避的感情上的亲近。如今他们之间有救命的恩情,共享了一段尘封已久的记忆,加上周泽楷在事业上的诸多照拂,简直是一笔越想越头疼的糊涂债。 千头万绪,不如不想,干脆找点其他事情放空自己。为了应景,酒店在内部系统里添加了历届电影节评委和入围影人的作品,喻文州拿着遥控器点过来又点过去,最后还是点开了《菩萨岭》的页面。 分手之后,他没有再看过王杰希的电影。老片子里有回忆,在分手之初看了只会触景伤情,后来再看也是徒添伤感,不如趁早下狠心,断舍离。 以现在的眼光来看十年前的自己,喻文州只会下四个字的评语:涉世未深。连带着王杰希的演技也是,天才和质朴有余,层次和深度欠缺。电影终究是导演的艺术,是叶修的画龙点睛之笔造就了《菩萨岭》,成全了王杰希。 随着光线逐渐变暗,片尾字幕徐徐出现在屏幕上。喻文州揉揉眼睛,打了个呵欠,他伸了个懒腰,想去替周泽楷换水,回头却发现一个人影靠在门边,在若隐若现的光线中沉默地看着自己。 喻文州吓了一跳:“你醒了?” 周泽楷默不作声地走到他对面坐下。他的呼吸还是热的,怕传染给喻文州,刻意侧过身子没直接面向他。喻文州问他:“觉得怎样,还有热度吗?” 周泽楷睡着的时候,他没少伸手摸额头试温度,如今人醒了,再做这样的举动显然不合适。他掀开毯子想去找温度计:“你再测个体温吧。” 周泽楷阻止他:“不用,我烧退了。” 他解释道:“我平时很少病,就算病了也是睡一觉就好,不用担心。” 喻文州问:“那你要不要再去床上躺着?多休息才会好。” 周泽楷摇摇头:“睡不着了。你困吗?” 喻文州看看时间,已经凌晨一点。“要不我去把剩下的粥热了,你吃了药再去躺着。就算睡不着,闭目养神也是好的。” 他把灯带打开,室内顿时亮了起来。周泽楷跟着他到了厨房,大理石餐桌上有一口白色的砂锅,边上摆着几个小碟子,里边装着贡菜、橄榄菜和萝卜头。酒店套间没有煤气,只能把粥盛出来用微波炉加热。喻文州刚要动手,周泽楷又拦住了他:“你是不是还没吃晚饭?” “吃了。”喻文州说。其实他忙着照顾周泽楷,压根忘了吃饭。 “那再来点宵夜。”周泽楷也不戳穿他。他让喻文州去餐桌边坐好,接着打开冰箱拿出一把芦笋,在食物柜里摸出一包意面,又从冰柜里翻出一袋阿根廷红虾,扔进微波炉解冻。这些都是他生怕喻文州不习惯国外饮食,特地让佟林备好的,没想到果真派上了用场。 喻文州看他熟练地烧水下面,惊讶的同时也不好意思让一个病人动手,自告奋勇要帮他备菜。周泽楷想起喻文州朋友圈里偶尔晒出的喻氏美食,笑了:“你还是坐着等吃吧。” 他系好围裙,开始处理食材。喻文州见实在无事可做,便去卧室把杯子拿出来,遵医嘱把药备好。想了想,又把沙发和茶几清理一遍,靠枕和毛毯一一收好。 等他做完这一切,周泽楷已经打开电磁炉开始炒虾。橄榄油在炉底爆出嗞啦的脆响,红虾翻炒至变色,再倒入切好的芦笋,浓郁的香味迅速在房间内弥漫开来。喻文州忍不住吸了吸鼻子,这才感觉到自己是真饿了。 一份虾仁芦笋意面很快做好,周泽楷从碗碟架上挑了两个玫瑰雕花的镶金边碟子,切了几个樱桃番茄细心摆盘。他留了一点炒好的虾和芦笋,放在白粥里一起转热,再用配套的瓷碗盛出来。一粥一面中西合璧,有干有湿样式好看,拿去发朋友圈铁定收获无数个赞。 周泽楷精神确实好了不少。他问喻文州采访顺不顺利,又半开玩笑地说,这一年都没读过你的专访,好不容易盼到一次,全是关于别人的。 喻文州说,上海书展的时候不是做过很多媒体访谈? 周泽楷说,那些都是为了配合宣传的点到即止,我说的是那种深度报道,能真正聊一聊你创作心路的那种专访。 其实他还有半句话没说,他不光是想看喻文州的创作谈,更想看喻文州这个人,最好能看到他的心底去。 喻文州闻弦音而知雅意:“轮回方面需要的话,我当然配合。” 周泽楷停下筷子,认真地解释说,我不是以投资人的身份在勉强你,而是以读者的身份在表达一个私人愿望。 他又补充道,我真的看过你所有的作品,不止一遍。我的喜欢和欣赏,也都是真的。 他深情恳切,语气真挚,明明看向喻文州的眼神里有毫不掩饰的炽热,行为举止却隐忍又克制。喻文州耳根有点发烫。他语气轻松地说,不是勉强,到时候专访的记者和内容由我来定,独家刊发在轮回的媒体上,算双方共赢。 他无意识地戳着盘子里的意面,周泽楷看见了,抿了抿嘴角,说好,都听你的。

等江波涛第二天见到他,周泽楷已经神清气爽,很像个人样。江波涛狐疑地问你该不会是装的吧?在心上人面前扮柔弱什么的。周泽楷照旧抿唇一笑,说你猜。 江波涛觉得他有点飘,打算不助长他的气焰,但看他难得那么高兴,又觉得有点可怜。他委婉地提醒周泽楷:您老别瞎乐呵,马上就是颁奖礼,您也该打道回府,和那位分道扬镳了。 周泽楷听了脑袋果然耷拉下来,一直到颁奖礼当天都无精打采的。喻文州以为他感冒还没好,特地关心了几句,周泽楷见他不再刻意和自己保持距离,一时又有点飘,但想到已经订好的机票,脑袋又重新耷拉下来。 颁奖礼在晚上八点整,王杰希以一身庄重又不失灵动的黑色镶钻西服出场,媒体早早在入场红毯边架起了长枪短炮,期待着这位来自东方的个性演员会将变革中的威尼斯电影节带往何方。 从第74届设立代表新科技的VR单元,到第75届将大奖颁给流媒体出品的电影,一个无可争议的事实是,威尼斯电影节在饱受争议中逐渐赢回了昔日的影响力和号召力。无论是欢迎好莱坞影片,还是拥抱流媒体巨头,这一系列的举动都散发着一个讯号:世界上历史最悠久的国际电影节正在探索未知,迎接全新的未来。 看前期场刊打分和主创动向,已能大致猜出哪几部影片将斩获奖项。《我控诉》以4.10的场刊分数领跑,《小丑》《婚姻故事》《马丁•伊登》以3.70分并列第二。局面如此胶着,别说在家中等候直播的影迷,就是身处现场久经考验的影人心中都满是忐忑。意大利媒体这么写道:“以王杰希让人捉摸不透的行事风格,联想起他‘魔术师’的外号,我们实在无法预料谁才是今晚最后的赢家。” 喻文州入场前遇上挂着工作证的文森特,两人打过招呼后分头坐下。威尼斯电影节的颁奖礼向来不花哨,颁奖台上只有简单的字幕,打出获奖者和获奖作品的名字。孙翔第一次以提名者的身份坐在三大影节的颁奖台下,紧张得一直用手拽裤子。江波涛毫不留情打掉他的手:“摄像要过来了,弄皱了等一下怎么上镜?” 孙翔松开手,对着逐渐靠近的摄像机迅速摆出一个标准的笑容,镜头往喻文州和江波涛脸上扫了一圈,可能是觉得周泽楷实在亮眼,又在他身上恋恋不舍地转了两圈才走。 地平线单元颁奖在前,念到最佳男演员的时候,全剧组都摒住了呼吸。等到“孙翔”两个不甚标准的发音真的在耳边响起,剧组先是静默了几秒,随后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孙翔愣在座位上,直到江波涛推他,才笨拙地穿过人群上台领奖。戴妍琦边鼓掌边对高英杰说:“翔哥的粉这下怕是要疯。” 孙翔结结巴巴地背完获奖感言,拿了奖杯往台下走。剧组的每个人都站起来为他鼓掌,他兴奋地一个个抱过去,连周泽楷都没放过。周泽楷终于露出了笑容,用力拍了拍他的肩以示赞许。 一奖到手,轮回有了底气,可以安心看戏。地平线单元的最佳影片颁给了《亚特兰蒂斯》,江波涛耸耸肩,也没什么遗憾。随着主竞赛单元开始,最终大奖越来越近,现场气氛也愈来愈紧张。王杰希果然给影坛带来了前所未有的震动——继《我控诉》拿下银狮奖后,王杰希宣布,超英漫改片《小丑》获评第76届威尼斯电影节金狮奖最佳影片。 现场沸腾了。这是真正的史无前例,创造历史,喻文州几乎可以预见随之而来的盛誉和诘难。他在如雷的掌声中不意外地想,果然是王杰希的风格,这是一个全新的时代。 兵荒马乱的采访和闭幕宴后,人们陆续踏上归国的旅程。周泽楷是非回去不可的,他已经在意大利耽搁了好些天,必须回去坐镇江山;戴妍琦和高英杰要分头回雷霆和微草,他们明年会在王杰希的新片里碰头,要赶在这之前把几个重要的工作做完;江波涛和孙翔留下来配合公关部宣传,为孙翔的国际之路做准备。喻文州出来快一个月,早就巴不得赶紧回家,趁着《白鸟之歌》的国内宣传还未开始先躺平几天。黄少天也一直催他,可怜兮兮地说自己每天孤枕难眠,寂寞难耐,就差没给他发不可描述的小视频了。 喻文州在贵宾候机室开着摄像头和他通话,虽然他全程戴着耳机,还是忍不住含笑提醒黄少天:“我这边可是公共场所。”言下之意有什么带颜色的情话还是先存着,等回来再说。 周泽楷起身去上洗手间,他从喻文州身后经过,不经意往屏幕扫了一眼,正好和画面里黄少天的眼神对上。 回来的时候喻文州已经打完电话,正在翻一本英文杂志。戴妍琦还在刷微博,她喜欢亲自下场和粉丝互动,是粉丝最爱的邻家小姐姐性格。高英杰抱着ipad在读剧本,刻苦钻研的劲头一看就是被王杰希虐大的。 服务员过来给他们送饮料,周泽楷要了一杯清咖,很客气地对服务员说谢谢,理应见惯各路明星的意大利姑娘瞬间红了脸。喻文州端着自己的卡布奇诺想,周泽楷这个人难得的没有架子,做上司做朋友都是上上之选,只可惜…… 广播里响起了登机通知,众人纷纷起身准备。戴妍琦一直依依不舍地低头看手机,突然她“扑哧”一笑,抬头向喻文州看过来。 “看到什么关于我的八卦了?”喻文州问她。 戴妍琦摇摇头说没什么,过了一会又忍不住悄悄把手机递过去。 “你懂的。”她眨了眨眼小声说。 喻文州好奇地接过来看,屏幕上是一个用孙翔照片做头像的账号,只有几百粉,但他最新的那条微博发出来不到半小时,已经有上千转了。配图是孙翔领完奖后在台下和喻文州拥抱的照片,各种角度撑满九宫格。为了蹭热度,这条微博带上了“威尼斯电影节颁奖”“孙翔获奖”几个热搜关键词,但多加了一个#翔喻#tag,另外还有一行字: “有没有人觉得这两个人超级配的???求求你们快点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