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l喻]我们与爱的距离41
喻文州从卧室出来,边拿毛巾擦着还在滴水的头发,边跨过地板上大大小小的购物袋往书房走去。他这两天在收拾行李,客厅里堆满了黄少天前段时间出差时带回来的山珍海味,预备让喻文州给喻妈妈带去当年货,好感受“女婿的贴心和家乡的味道。” 喻文州对他搞批发似的储备叹为观止,他托腮沉思道,你一个被包养的小媳妇,难不成还想上天?黄少天嘿嘿一笑,勾过喻文州的脖子低声问,昨晚还没被我上够? 他不怀好意地在喻文州的臀部重重揉了一把,喻文州想起昨晚骑在这人身上意乱情迷的场景,脸瞬间红了。 “我去洗澡。”他几乎是狼狈地逃进了浴室,心有戚戚地锁上门,欲盖弥彰地打开莲蓬头。温热的水流过身体,流向身后那个被过度疼爱的地方。黄少天昨晚要得太厉害,那里还是肿的,实在没那个精力舍命陪君子。 书房的门半掩着,黄少天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喻文州轻轻推开门走进去,黄少天见了他,停下了对话。 “佢冲完凉出来咗,你自己同佢讲。” 喻文州停下手中动作,从他的口型中辨认出两个字:我妈。 手机顿时变得沉重又烫手,喻文州有点忐忑地拿起手机,深呼吸了几秒后才开口:“梅姨。”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叹,这还是几个月来他黄妈妈第一次主动和他通话,他动了动嘴唇,刚想说些什么,熟悉的声音已经传来。 “州仔,”黄妈妈对他说,语气一如既往,“去到個边见到你妈咪,记得帮我同佢讲,我好掛住佢。” 喻文州应下:“知道了。” 黄妈妈又说:“你自己路上都要当心,咩时候返来?” 往年黄妈妈问起这话,意思就是问他和黄少天什么时候回家过年,今年喻文州不敢贸然接话,犹豫着说:“订咗年前的机票。” 黄妈妈似乎松了一口气,她放柔了声音说:“早啲返来,梅姨係屋企等你食年夜饭。” 喻文州眼睛一热,低低喊了一声:“梅姨。” “一家人都係要齐齐整整先算好,你唔係度,我同天仔两嗰食嘢都唔安乐。” “我元旦过后就返。” “咁又唔晒,你咁耐冇见妈咪,多陪下佢。” 她想了想,又问:“你妈咪知唔知你同天仔……” “我今次就同佢讲。” “今次?”黄妈妈吃了一惊,“咁天仔系咩要同你一起去?否则失礼人喔。” 喻文州揉揉眼睛,笑了:“唔会,梅姨你知我妈咪不计较伲啲嘢嘅,下次我带少天一起去见佢。” “如果佢唔同意,梅姨亲自同佢讲。” “我妈咪自小就钟意少天多过钟意我,开心都来不及。” 黄妈妈想起往事,感慨道:“当年我哋兩個前後有埋BB,個阵时就约定过,以后要做儿女亲家,冇稔度而家真係如咗愿。” 她顿了顿,又埋怨喻文州:“下次见面要改口了,仲叫梅姨?” 喻文州脸红红地对着空气点头,连电话什么时候挂的都不知道。黄少天笑出两个小酒窝和一对小虎牙,把手机当成话筒递到他跟前:“新媳妇,采访一下,跟婆婆讲完话后心情如何?” 喻文州回过神来,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心跳快了许多,黄少天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喻文州你不是吧,不过是跟我妈讲两句话,有必要那么紧张?” 他又笑嘻嘻地问:“是不是紧张我呀。” 喻文州啐了他一口,忍不住问他:“你和梅姨说了什么?” 黄少天轻描淡写道:“没说什么,就是问问她,当年和我爸谈恋爱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其实他做得远远比说得要多得多,向来以嘴皮子见长的他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给黄妈妈寄去足有几万字的手写长信,信里他发挥身为律师的笔头功夫和从喻文州处学来的抒情技巧,一点点一滴滴把自己和喻文州这些年来的心路历程坦承相告,诉诸纸上。黄妈妈捧着信挑灯夜读,彷佛跟着黄少天把过往几十年的人生又重温了一遍。等到读完最后一个字,已是天色熹微,旭日再升,手中的信纸也早已被泪水打湿。 这些年来,对亡夫的爱刻入她的骨血,成为她生命中呼吸一样自然的存在。儿子是她最大的精神寄托,她不可避免地将自己的思念和期望投射到他身上,母子俩为此没少吵过架。幸好黄少天皮虽皮,大事上从来有分寸,跌跌撞撞磕磕绊绊间,黄妈妈发现他和他逝去的父亲一样,对人生有着极为清醒的认知和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决心。如今摆在面前的这封信,更是让她看到了亡夫的影子。 那时黄达远跟的案子陷入僵局,种种线索追到一半就没了下落,让人无处着手。上级认为他在香港耽搁了太久,决定把他调回局里,黄达远甚至定下了回广州的日期。黄妈妈永远记得那一天,她和黄达远约好在他走之前去看场电影,再过三个月,等她办好手续,她就要北上广州,开启新的人生。结果港警临时截获情报,目标人物将在当晚进行秘密交易,黄达远身为最熟悉案情的大陆公安,又被召回警队出勤。 许是人在面临危机时真的会产生第六感,黄达远出过那么多次任务,惟有这一次黄妈妈一直心神不宁,眼皮直跳。黄达远安慰她说,伲单案我跟咗成一年,绝对唔可以放弃。你放心,我仲要亲眼睇住個BB出世,仲要听個仔嗌我爹地,一定会平安归来。 这是他人生中唯一一次对黄妈妈食言。警队的同僚把他送进手术室,黄妈妈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恍惚想起当初求婚时黄达远的眼神。黄达远说,我们会在一起,永远永远不分开。 那么多年过去了,那天晚上,她终于又在儿子身上看见了那个眼神。黄少天看着喻文州的眼神,和当初的黄达远一模一样,如出一辙。 她心里明白,这就是儿子认定的人了。 喻文州虽然不知道黄少天做了什么才让黄妈妈改变态度,但多少能猜到背后的故事。他对着黄少天依旧举着的手机,十分郑重地说:“少天,谢谢。” “谢我做什么?” “谢谢……你为我做的这一切。” “我又不单单是为了你。”黄少天放下手机,“是为了我们两个人的未来。” 他让喻文州在书桌前坐好,拿起他搭在肩膀上的毛巾替他继续擦头发:“总之你要知道,我不光能搞定我妈,还能搞定你妈,连你爸都不在话下。职场上我也半出柜了,什么家庭的阻挠社会的压力都不会有,你只管安安心心嫁给我就好。” 喻文州抗议:“什么嫁不嫁的,你大男子主义哦。” 黄少天反驳:“胡说,我明明是喻文州主义。” 喻文州失笑,他拉过黄少天的手,反复摩挲着他的指根。 “这里还缺一枚戒指。”他说,“以后我买给你。” 黄少天伸出小指:“说好了,拉勾勾。” 喻文州弯起眉眼,伸出小指和他勾在一起,黄少天孩子气地拉着他的手晃了又晃:“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你侬我侬过后是短暂的别离。黄少天照例送他去浦东机场,喻文州在车上抓紧时间搜攻略,一些在美国的朋友听说他要来,纷纷找他约饭,他正在看有什么合适的餐厅。 “可惜我这次不去纽约,”他叹了口气,Yelp页面看得人眼睛都花了,“不然直接去你上次去过的店就好了。” 黄少天面不改色,边换挡边打转向灯:“我上次开会基本都在酒店,没怎么出去逛,你要是想去,下次陪你把整个东部转一圈。” 喻妈妈的再婚对象Martin Meng是她的大学同学,男方有一个将成年的女儿,三人目前定居洛杉矶。喻文州上一次见母亲还是好几年前,今年Martin邀请他去美国过圣诞,庆祝他夺下大奖,顺便给读高三的女儿做个榜样。 “好呀,正好见识一下蓝雨总部。”喻文州轻快地说,“我还挺想写律政题材的。” 黄少天摸摸鼻子,笑了一声。喻文州看在眼里,心下明白几分。 一路到了安检口,两人轻轻抱了一下,这才生出些别离的愁绪。 “我在家里等你。”黄少天说,他月底也要陪黄妈妈回香港探望老朋友,他口中的“家”,指的自然是广州那个自小一起长大的地方。 喻文州笑道:“我给梅姨带年货。”黄少天的爱心年货占了他半个箱子,托运时差点超重。黄少天咧嘴笑道:“还叫梅姨?梅姨都叫你改口了。” 喻文州走后,客厅显得空荡荡的,黄少天把自己的箱子拖出来,也开始收拾行李。广州过年气温也有二十多度,他带了点夏天的衣服,又备了一套西装以防不时之需。 每年圣诞前后,黄妈妈都会回孤儿院看望老院长,一起从孤儿院走出去的朋友们也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回来相聚。在这种场合,黄少天就成了长辈们眼里的香饽饽,伶俐乖巧事业有成的俊朗青年走到哪都受欢迎,长辈们总爱操心他的终身大事,今年终于从黄妈妈处得了定音。 “天仔有对象了,”黄妈妈喜气洋洋地说,“份人冇得讲,比天仔好一万倍。” 黄少天搭上黄妈妈的肩膀,两张相似的脸绽放出一模一样的笑容。 “都係我阿妈高瞻远瞩,仲未出世就帮我物色咗個好媳妇。” 众人七嘴八舌嚷着要听黄妈妈讲古,黄少天找了个借口溜出来,去看走廊上长长的照片墙。每到年底,院长会把当年院内重大活动的照片贴在墙上,既能让孩子们回顾这一年来度过的美好瞬间,又能让前来参观的人快速了解孤儿院的工作。黄少天特别喜欢照片里那些温馨的场景,总是百看不厌。 老豆当年是不是也站在这个地方,反复看了很多遍?黄少天双手插在裤兜里,歪着脑袋胡思乱想。老豆一定会想了解阿妈长大的地方吧,在相爱的人眼里,任何事物只要和爱人相关,就会变得特别有吸引力,就像自己走在路上的时候,只要书店的橱窗里有一本喻文州的书,都会停下来傻笑着看上半天。 元旦过后,黄达远的旧同僚李局来黄家探望,他今年要和儿子儿媳一起出国过年,特地赶在年前上门。黄妈妈把人迎进来,发现他身后还跟着张生面孔,看着不太面善。 “这是刚升任市缉毒大队队长的小韩,韩文清。我们一起开完会,小韩听说我要上你家来,也跟着来了。”李局介绍道,他是喻奕鸣的学弟,当年刚进警队的时候和黄达远关系最好,如今已调入省厅。韩文清生得脸凶,开口却客气之极:“擅自上门打扰,是我冒昧了,还请黄太太別见怪。” 这声“黄太太”叫得黄妈妈心头一热,韩文清又道:“我对黄前辈也很是敬仰,这回算是代表队里,来看望黄太太。” 缉毒警警种特殊,每年都会由队里出面,慰问殉职人员的家属。黄妈妈热情地替他们沏茶,又吩咐黄少天准备些水果点心招呼客人。李局见他一副居家休闲打扮,问:“你今年回家那么早,律所的事忙完了?文州最近怎样?” “所里最近没什么大事,远程办公就好,我还顺道去香港分部转了一圈,探亲工作两不耽误。文州去美国探亲了,要到十几号才回来,到时候我们三个一起过年。”黄少天拉过桌上的抽纸擦干净手,在韩文清身边坐了下来。 李局向韩文清解释:“文州是喻律师的儿子,就是上次见过的喻奕鸣律师,他和少天是发小,两人比亲兄弟还亲。” 韩文清点点头,黄少天一听就知道,喻奕鸣现在是国内知名的刑事律师,韩文清这是有什么案子和他遇上了。黄妈妈瞥了黄少天一眼,抿了口茶,低头笑了。 “说起来少天现在也是律师,不过在外资所。”李局说,“是不是受了你喻叔叔的影响?” 黄少天挠挠头:“谁让文州对法条不感兴趣,喻叔叔满肚子的理论都没人可讲,只好讲给我听啦。” 黄妈妈揭发他:“你还好意思说?从小缠着人家问东问西,你喻叔叔见了你恨不得躲着走,说你一个人比对方律师一个团的话都多!” 李局哈哈大笑:“少天那么能说,小张应该来采访他才是。” 省电视台在策划拍摄一部关于禁毒的纪录片,导演张新杰带着团队在市局取材,摄制组打算以省缉毒队队史上的要案为切入点,黄达远曾参与的这桩大案也在其列。 “小张是想采访家属来着,“韩文清说,他和张新杰的团队打了两个月交道,清楚他们的拍摄计划。“队里的老人在帮他联系,黄太太如果愿意,我就帮忙牵这个线了。” 黄妈妈自然愿意,韩文清打开微信页面:“黄律师,加个微信吧,日后好联系。” 黄少天和他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拿出手机,有模有样地对准他的二维码:“以后还请多多指教啊,韩队。”
十二月的洛杉矶气候比起上海要友好许多,喻文州心满意足地在妈妈家的大花园里放了张躺椅,在午后的阳光下翻翻闲书。 他名义上的妹妹Sheila比他小了十几岁,喻文州上次见她还是在好几年前,小姑娘那时候刚上中学,人还没喻文州肩膀高,跟在Martin身后脆生生地叫哥哥。美国上了几年学后,如今的Sheila是个标准美式高三生,被黑色短发和小麦色的肌肤衬得活力四射,阳光大方。 Sheila也是个奇幻文学爱好者,听说喻文州要来,她一早准备好各式各样的明信片和签名板,等着喻文州羊入虎口。 喻文州望着堆成小山的工作量不禁扶额:“我说,签这么多是要做什么,美国真有人读我的书吗?” Sheila正色道:“哥,千万别小看你的影响力,那可是雨果奖哎,我同学听说你是我哥,统统羡慕疯了好吗!再说了,你多签一点,我可以挂上网卖了赚零花钱。” 喻文州很贴心地在她的圣诞袜里塞了一封大利是,算是个中西合璧的圣诞礼物。Sheila身上有股大大咧咧的豪爽气质,很得他的喜欢。他在洛杉矶的这些日子,看到Sheila和喻妈妈相处融洽,也算放下心来。 圣诞过后,喻文州关上房门,和喻妈妈做了一次长谈。他思来想去,决定单刀直入,直截了当地挑明自己的性向,谁知喻妈妈听后淡淡道:“我知道啊。” 喻文州一记重拳打在棉花上,不觉有点懵:“您知道?” 喻妈妈叹了口气:“文州,我不是个合格的母亲,为了自己的事业,实在亏欠你许多。但知子莫若母,你心里在想什么,妈妈看在眼里,其实都明白。” 她招招手,示意喻文州坐到自己身边来。喻文州走到她脚边缓缓坐下,像个孩子那样把头枕在她的膝盖上。喻妈妈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一字一句地说:“这几年我重新做了一回母亲,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妈妈很遗憾,没能在你最需要的时候陪着你。” 喻文州摇头:“在我心里,您是天底下最好的母亲。” 喻妈妈无奈地笑了:“你啊,从小就是这样,永远只替别人想。” 她怜爱地揉了揉儿子的脑袋,俯身去吻他的额头,这是出国前的她无论如何都做不出来的亲密举动。 “儿子,你是妈妈毕生的骄傲。”喻妈妈说,“妈妈永远支持你。” 母子俩依偎在一起,静静享受这迟来的温馨。Martin上楼来叫他们用晚餐,推开门一看不禁乐了:“你们两个莫不是兔子变的,怎么眼睛都红红的?”
喻文州终究没有提前回国,元旦后,香港通报了几例不明原因的肺炎,三日起开始在各出入口岸测量入境人员的体温。公众联想起十七年前的记忆,神经变得极为敏感。黄少天不太放心,让他先观望一阵。他在喻妈妈和Martin面前保证,等以后空下来,会到洛杉矶来拜访他们。Sheila对新鲜出炉的“哥哥的男朋友”很感兴趣,听说他是在牛津念的硕士,更是问了他好些关于法学院的问题。 Martin原计划元旦后带全家去东部的几所大学参观,让Sheila好确定申请方向。喻文州这下如愿以偿,获得了去大都会博物馆看展的机会。 Sheila成绩优异,申请列表里清一色全是藤校。他们一路北上,从普林斯顿看到哥伦比亚,从哥伦比亚看到耶鲁。Sheila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耶鲁的环境,直说其他不看了,这就是她的dream school。喻文州看着一蹦一跳走在路上的Sheila,不由大为羡慕。 “还是做学生好,没那么多烦心事。”他感叹道。 喻妈妈挑挑眉:“你可以和Sheila一起申请,继续读硕读博。黄少天那小子不会不同意吧?” Martin也来凑趣:“你们可以一起在校外租房子,我也能放心些。诺,那边的房子看着就不错。” 喻文州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一栋红砖白瓦古典风的公寓,在纽黑文算中上档次。只是他看着看着,蓦然发现进出的人群里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还没来得及确认,Sheila已经小声惊呼起来。 “哇,那个人长得好帅!看着是东方面孔,不知道会不会是中国人?” 那人肩宽腿长,一袭纯黑修身大衣飒爽挺拔,吸引路边不少目光。他漫不经心地朝Sheila看了一眼,就在他的眼神即将从Sheila身上移开的时候,他顿住了,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几秒钟后,他加快脚步,转而往他们这边走来。 “喻老师,真是太巧了。”周泽楷站在喻文州跟前,满心欢喜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