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l喻]我们与爱的距离43

九万英尺的高空上天色湛蓝,厚厚的云层如棉絮平铺在天际线,炽热的太阳直射入舷窗,映出一道彩虹色的光,落在喻文州身上。 周泽楷按下遥控器,四周的遮光板徐徐落下,橘黄色的照明灯随即亮起,机舱顿时成了密闭的私人空间。喻文州半侧着身子坐在座位上,脑袋早一点一点垂了下来。周泽楷轻手轻脚靠过去,替他把座椅放平。 这架飞机是周泽楷前几年购置的,内部请设计师改造过,主要用于公务,以应付一些特殊情况。他买的时候已经尽量低调,还是被一些媒体登了报,所以若非不得已,他还是更喜欢和普通人一起定时定点到登机口报道。飞机买回来后几乎没怎么飞过,空停在机场做保养,没想到这回派上了大用场。 喻文州迷迷糊糊间觉得一个温热的身体贴了上来,那气息不算熟悉,也不是全然陌生,椅背被人调低放平,成为一张舒适的床,那人又半抱起他,往他头下塞了一个软硬适度的枕头,恰到好处地缓解了他因为睡姿不良造成的颈椎不适。 喻文州餍足地舒了口气,他多想就此继续睡去,但潜意识里却有一个声音提醒着他,让他不得不从梦中醒来。 初见周泽楷时,他不可免俗地同众人一样,被那副万里挑一的色相迷了眼。美丽的事物总是惑人心智,何况周泽楷这般活色生香的绝色佳人。几番接触下来,他发觉对方似乎存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心思,两人交往愈深,这种感觉愈是强烈。到了后来,喻文州几乎可以断定周泽楷对自己有超乎寻常的好感,甚至可以说是喜欢,只是周泽楷从来不提,也保持着分寸和距离,让他每一次想用更明显的方式暗示自己的拒绝时都于心不忍。他退而安慰自己,聪明人间无需把话挑明,时间久了,周泽楷知晓自己的态度,这份喜欢自然也就淡了。 他用这招婉拒过不少心怀绮念之人,只是他忘记了,若是这份单纯的喜欢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旁人轻易都能看出的爱意,又该如何淡去? 喻文州不知道。这世上唯一无法操控也无法预测的,便是人心。他不愿和周泽楷落入尴尬的境地,只有翻身背对着他,佯装仍在梦乡。 周泽楷一直没有动静,喻文州不敢睁眼,只能躺在被窝里努力平息着自己的呼吸。直到睡意再度袭来,他又要跌入梦境的时候,才听见周泽楷似乎在身后轻笑了一声。飞机的引擎声那么响,喻文州疑心那是自己的错觉。 周泽楷为他掖了掖被角,终于起身走到另一张床上躺下。机舱内的灯暗了下来,黑夜降临,飞机巨大的羽翼闪着灯在天际掠过,把所有的星辰抛在身后。警报解除,喻文州一颗心放下了一大半,这才真的沉沉睡去。 另一侧的床上,周泽楷无声地观察着,他看见那人的背影放松下来,原本攥紧的拳头彻底松开,半只胳膊随着他的动作垂下床沿。周泽楷伸出手,在空中虚虚地勾着喻文州的手指,从他的角度看去,两人像是手牵着手躺在一张床上。 他怕我,周泽楷舔了舔唇,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些恶劣的画面。他一定察觉了我对他的感情,他害怕了。 可是他没有逃。周泽楷颇为雀跃地想。为什么不躲着我?他明知我想要什么,却没有逃,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并不排斥我?是不是意味着,我可以再进一步,一点一点地撕开他的防线? 周泽楷本能地在内心做了无数次推演和盘算,最终又被他自己一一否决。喻文州不会喜欢他的算计,想要完全拥有他,就要先把自己毫无保留地交给他。 无论如何,周泽楷可以肯定,今时今日,自己在喻文州心里,不会再是过去那个“普通朋友”了,他是他的仰慕者,他的追求者,是想要捕获他,也被他捕获的特殊存在。想到这点,他热血沸腾,气血翻涌,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叫嚣着喻文州的名字。 我要他、我要他、我要他。 ……我爱他。

再度醒来的时候,周泽楷正靠在沙发上看报纸,他已经收拾妥当,纯色衬衫配格子毛背心的休闲居家装扮,一双长腿随意搁在茶几脚上,看着像好莱坞广告里的国际巨星。 喻文州揉揉眼睛,放纵自己欣赏了一会眼前的美景,才和周泽楷打招呼:“小周,早。” 周泽楷似乎才发觉他醒了:“睡得好不好?” “睡到人事不知。”喻文州感叹道,“睡醒就感觉太奢侈了。” 周泽楷展颜一笑,倒没说随时为他待命之类献殷勤的话。他按响服务铃,空乘为他们端来早餐。 “你醒的时间正好,”周泽楷指给他看窗外的朝阳,“我们已经飞入国境了,还有几个小时就能到。” 他们上报的航线计划降落在白云机场,喻文州问他:“你过年打算留在广州?” “我回香港,”周泽楷说,“老爷子身体不太好,我回去陪他过年。” 不待喻文州问,他就主动解释:“我们在广州中转一次再飞香港,一会儿你下了飞机自己打车回家,我就不送你了。” “别说谢谢,”他又抢在喻文州道谢之前说,“你要真想谢我,就别说。” 喻文州含糊地嗯了一声,埋下头抿了口咖啡,周泽楷托着腮,在他低头的时候淡淡笑了。

落了地,周泽楷果然不再送,只提前说了句春节快乐。喻文州戴好口罩穿过人群,在出口处找到了来接他的黄少天。 黄少天也是全副武装,但这点不方便难不倒他,他隔着口罩碰了一下喻文州的嘴唇,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睛仿佛会说话,笑嘻嘻看着他。 “黄大状,几岁了?”喻文州故意说他,“让你的客户看见,生意都要跑光了。” 黄少天哼一声: “怕什么,我男人会养我的。” 喻文州失笑:“你很厉害嘛,找了个大款男朋友。” “还不是因为我器大活好,大款男朋友离不开我。”黄少天自吹自擂。 喻文州用手肘轻轻撞了他一记:“满脑子黄色。” “你算算我们分开多久了?快憋死我了好嘛!”黄少天诉苦,“我上午去超市买了一盒套子,结果连我妈都问我够不够用。” 喻文州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你去买什么?” “放心,我妈是护士,很懂的啦,她还跟我说要怎样才不会让你受伤。”黄少天毫不在意道,眼珠子一转又神秘兮兮在他耳边说,“听说有个姿势特别好用,晚上我们试一下。” 我不在的时候,你们母子都交流了什么???喻文州满脑子问号,不由开始怀疑人生。这是他第一次以“准媳妇”的身份见黄妈妈,满心的忐忑和期待都被黄少天寥寥数语化作了吐槽和惊疑。 还没进门,已经在走廊闻到熟悉的香气,黄少天冲厨房的方向努努嘴:“诺,早上特地去菜场给你买了海鲜。” 喻文州在炒菜的滋滋声中轻轻推开厨房门,黄妈妈系着围裙,手里的锅铲不停上下翻飞,时不时用左手袖子擦拭一下额角的汗珠。喻文州倚在厨房门边静静站着, 直到黄妈妈关了火,他才笑着吸吸鼻子:“梅姨,好香啊。” “返来啦?点解唔出声,企係度做咩?”黄妈妈见了他,态度一如既往,“你来试下道餸啱唔啱口味,我仲未落盐。” 喻文州上前两步,把黄妈妈抱进怀里,撒娇般带着点鼻音对她说:“梅姨,我好掛住你啊。” “得啦,得啦。”黄妈妈拍着他的背安慰他,“返来就好啦,你知梅姨不嬲最锡你。” 放好行李的黄少天出来看到这一幕,揉了揉眼睛,他敲敲餐桌上的筷子,引得那两人都回头看他:“揽够未,我好肚饿,快点俾文州食完倒时差啦。” 黄妈妈笑骂他:“成日係度破坏气氛,都唔知州仔睇中你乜嘢。” 黄少天一挑眉,向喻文州看去,喻文州心照不宣地与他对视,用眼神警告他不许提什么器大活好的事。 “你個仔我英俊潇洒又生性,好抢手的。”黄少天打着哈哈,殷勤地帮黄妈妈打下手,“开饭未?我来帮手。”

喻文州赶在年前去黄达远墓前拜祭,之后就一直窝在家里,黄妈妈叮嘱他们尽量少出门,他干脆全靠手机和朋友联系。黄妈妈越看新闻越不安,催他们提前回去。 零三年黄少天和喻文州还在念高中,幸好没赶上高三,不过亲眼目睹了上一届的学长在SARS的威胁下过得有多难。两人商量一番,决定过了初三就回上海。 年三十前两天,导演张新杰上门拜访,他想在黄少天走前和他聊一聊,收集些素材,春节好在家赶工。 张新杰年纪不大,戴一副黑框眼镜,穿着打扮和为人一样一丝不苟,板板正正。他今天的目标是烈士遗孤黄少天,坐下来就单刀直入,直奔主题。 黄妈妈有事不在家,喻文州为他们准备好茶水点心,贴心带上书房门,留那两人自去长谈。他在厨房忙了一会,替黄妈妈做了卫生,又回卧室读了小半本书。书房一直挺安静,偶尔能听到黄少天的声音,喻文州干脆戴起耳机在音乐声中小憩。等他听到声音迷迷糊糊醒来,时钟已经指向五点。 张新杰正准备告辞,黄少天见喻文州从卧室出来,说:“醒了?刚才看你睡着就没叫你,张导准备走了。” 喻文州有点不好意思,张新杰挺客气,直说多谢喻文州的款待,又说:“其实上个月为了片子立项的事我跑过一趟北京,碰巧见过喻律师。” 这片子是省公安厅和宣传部合作的大项目,双方领导都极为重视,为剧组开了不少绿灯。几十年过去,当初公检法的人有的离开体制,有的调到外地,有的一路高升,张新杰在北京拜访了几位老领导,意外见到了当年亦牵涉其中的喻奕鸣。 喻文州有些愣神,黄少天接过话头:“我也有段时间没和喻叔叔联系了,下次去北京看他。” 送走张新杰,黄少天转身就在喻文州唇上啄了一口:“难得见你犯迷糊的样子,真可爱。” 喻文州“哦”了一声:“有吗?” “别装了,你反应比平时慢了近一秒,还没睡醒呢。”黄少天心情颇好地逗他,伸手挠他的下巴,“是不是听到你爸的名字,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是有一点。”喻文州乖乖承认,“没想到张导认识他。”他又好奇道,“你们都聊了些什么?” “没什么,就是问问我爸的事对家庭有什么影响之类的,我出生的时候他都不在了,也没什么可回忆的。“黄少天吐槽道,“那个张导有强迫症,我提到的任何事情都要核对时间地点,拜托,三十年的事了谁记那么清楚啊!” 喻文州笑起来:“不愧是纪录片导演。” “你说……”黄少天犹豫道,比起张新杰,他的思绪早已飘到喻奕鸣身上,“我什么时候去见你爸比较好?他不会把我赶出来吧?先声明我不是怕啊,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做的!不过万一他要打断我的腿就不好了,影响你的性福生活……” “托你的福,我现在彻底醒了。”喻文州无奈,“挺正经一件事情,为什么到你嘴里就跟说相声一样?” 黄少天笑盈盈闭上嘴,不说话了。其实喻奕鸣从小视他如己出,两人相处向来亦父亦子亦友,自从和喻文州确定关系,黄少天更是多了一层为人女婿的自觉,拍起喻奕鸣马屁来毫不手软。喻文州一年到头和喻奕鸣说不上几回话,黄少天却隔三差五嘘寒问暖,比他这个亲儿子贴心百倍。 “还是我来说吧,”喻文州幽幽叹气,“省得影响你在他心里的光辉形象。”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们一起去见你爸。”黄少天推着他往客厅走,“我去准备晚饭,你继续看书,饭好了我叫你。”

晚上六点整,周家准时开饭。临近春节,各房纷纷从世界各地回港,在老爷子面前营造出父慈子孝、儿孙满堂的盛景。 到了周老爷子这把年纪,喜怒早已不形于色。周泽楷这一年动作频频,借打压周光瑾之名收拢不少实权,他们一个是老来得子,一个是长房长孙,众人暗地铆足了心思要看老爷子的态度,思忖自己究竟该站哪一边。令人大呼不解的是,老爷子对他二人态度无异,反倒对周光琪和江源所出之子江俊浩颇为疼爱,席间和他说了不少话。 周光瑾在老爷子跟前向来比周泽楷得宠,如今待遇还不如江俊浩,浑身上下冒出一股酸气。周泽楷是所有人里最冷淡的一个,敷衍一番后就从众人面前消失了,谁也找不见他。 大厅座钟指向十点,老宅灯火渐熄,一个人影穿过重重走廊,来到最安静的西南角,推开了周老爷子书房的门。 周老爷子戴着老花镜,换了睡衣在桌前聚精会神看相薄,他显然在等来人,见了他便招手道:“来得正好,过来看看你爸年轻时的样子。” 周泽楷走到他身边,相册里的周光瑞约莫二十出头,意气风发,潇洒倜傥,周老爷子看看照片又看看面前的人,说:“你和你爸年轻的时候还是挺像的,当然,你比他强多了。”他一语双关。 “事情都办妥了?”待周泽楷坐下,周老爷子问道。 周泽楷心知这是正题前的开场白,言简意赅道:“都办好了,就葬在美国,不回来了。” 周老爷子点点头:“她即已入土为安,前尘种种从此一笔勾销,你也可以了却一桩心事。” 周泽楷不置可否,他不习惯也不愿意在周家谈及自己的生母,更不喜欢周老爷子谈及她时的语气和态度,唯有缄默以对。周老爷子沉吟许久,又问他:“听说你去了一趟广州?” 周泽楷淡淡道:“正好一个朋友也要回国,顺道送他一程。” “是那位让你从俄罗斯回来大病一场的朋友?”周老爷子心平气和将手边的一本杂志推到他面前,翻到其中一页指给他看。 周泽楷认出那是前年底出版的一期《壹週刊》,上面绘声绘色描述了他在喻文州家楼下相拥私会的故事,白纸黑字,图文并茂。 “你还看这个?“周泽楷说,“还以为你只看政经杂志。” “我是不看这些,但拦不住别人要看,看了还要来告诉我。”周老爷子缓缓道。 “值得这么大惊小怪?苹果每天要登七八条周光瑾的花边新闻,你还没习惯?” 周老爷子隐约有了怒意:“他是什么身份,你是什么身份?他这辈子也就是命好会投胎,混吃等死罢了,你可是周氏的继承人!周家这点家底,最后都是要归你的!” “你可以给别人,我不介意。”周泽楷毫无惧色 ,直视着他的眼睛,“更不稀罕。” 周老爷子几乎被他气笑了:“好,好,好!你不介意不稀罕,无非是看准了周家无人,认定我除了你找不出第二个能扛下周家的人!” 周泽楷以沉默回应。 厚重的木门关得严严实实,若是有心人听到他们这番对话,不知又要掀起多少腥风血雨。 周氏以黑道发家,基因里就带着洗不脱的原罪。早年间周江两家搭着港英政府的顺风船赚得盆满钵满,后来时局变换,江家退出香港,周家上岸洗白,两家生意渐渐脱钩,只靠彼此间的联姻维系世交。 江家退出香港后把生意中心移到美国和东南亚,做的还是见不得人的老本行,周家经过周老爷子和周光瑞两代辛苦经营,表面上俨然已是港商典范,奈何周氏当初盘子铺得实在太大,地底下那些暗藏的根系犹在,周光瑞在时还能压住几分,周光瑞一死,留下年迈的周老爷子和势弱的周泽楷,妖魔鬼怪便忍不住要现形。周老爷子将计就计,和周泽楷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试图用一招引蛇出洞逐步清理门户。 周泽楷固然是老爷子钦点上位的,但他非正室嫡子,又无母系傍身,龙位天生不稳。为了平衡周氏内部势力,周老爷子立场从来暧昧不明,这也是周光瑾和周光琪等人一直认为能和周泽楷一争长短的原因之一。要是知道老爷子私底下早和周泽楷交了底,周氏内部的局面一夜之间就要变天。 “周家从来没出过只爱美人不要江山的情种,真是祖坟冒青烟了。”周老爷子讥讽道,“倘若美人在怀,你还能携美泛舟江湖之上,可看你孤家寡人一个,美人似乎并不领你的情啊?” 周泽楷抿紧双唇,周老爷子喘口气,歇了一会继续说道:“你今年动作太大,容易打草惊蛇,趁我这把老骨头还在,还能替你挡一挡,万一哪天我咽气了,你要怎么办?要是到时候被人发现你还有这么个软肋,你要怎么办?如果别人拿他要挟你,他又要怎么办?” 他提及喻文州,周泽楷纹丝不动的表情终于松动,周老爷子见他这副样子,心里更是透亮:“你可以拿整个周家去赌,横竖你不在乎——可你敢拿他去赌吗?” 周泽楷垂下头。 “我知道了。”他轻声说。 见他肯服软,周老爷子顿觉欣慰。 “楷楷,你还年轻,不知道商场之险恶犹胜战场。”他叹道,“一不小心,就是粉身碎骨啊。” 两人无言以对。周泽楷静坐半晌,起身告辞,他突然发现,那张办公桌对周老爷子佝偻的身躯来说有点过于宽大了。他嘴唇动了动,想劝周老爷子早点休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终,他只对周老爷子说了四个字。 “你别动他。” 周老爷子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周泽楷带上门,将灯光和两人的秘密交易悉数封闭起来。

————— 我想了想,以我个人经历,不管上海广东,就算是普通话环境,好像在家对长辈也不会用“您”称呼,所以还是让小周说“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