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l喻/叶喻]人隔万重山·前传04
下课铃响起,文科教员休息室逐渐热闹起来,教员们陆续来到这里,西装革履者有之,长衫马褂者亦有之,茶香混着咖啡香扑鼻而来,形成一道独特的风景。过不了多久,这里即将人声鼎沸,成为师生们高谈阔论的战场。 北大红楼启用不久,目前是校部、图书馆和文科所在地。位于二楼的文科教员休息室是整栋红楼里最热闹的地方之一,每日下午三点过,面积不大的屋子必定挤得满满当当,教员与教员之间、学生与学生之间、教员与学生之间不论身份辈分,为了一句话就能辩上几个钟头,被学生们戏称为“群言堂”。位于一楼的图书馆主任室是另一个辩论的好去处,不同于以南方人为主的休息室,被称为“饱无堂”的主任室北方人居多,两堂一上一下,一南一北,相映成趣。 喻文州归国后经人引荐,入了北京大学哲学门任教授,开设西洋哲学史和欧美文学史两门课程。同学兼好友胡适与他成了同僚,主讲中国哲学史。他温文尔雅,为人和气,只需一番轻言细语,便把对方说得心服口服,要过上许久才发觉已经被他带偏了话题。他在群言堂未有败绩,也从未有与人争得脸红脖子粗的时候,众人都笑他是“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于无形间诛人之心。 他四下扫视一圈,学生已经开始聚集,预示着今日的群言堂又将热闹起来。他想起手头还有些讲义的资料要查,和熟人打过招呼后便往图书馆走去。 图书馆在一楼西侧,主任李守常见他去得勤快,许他随意出入书库的特权。下了楼梯,便看见一行人从大门口往他这边过来,领头的那个正是校长蔡元培。 蔡元培见了他,向身边人道:“这下巧了!方才还和叶总长说起,学校请了几位留洋归国的大才子,都是学问顶尖的人才,这位喻文州喻教授便是哥大的哲学博士,杜威教授的高足。” 两年前,教育部长范源濂一纸电报,聘得远在法国游学的蔡元培出任北大校长。蔡公“循思想自由原则,取兼容并包之义”,既为学校觅得诸多饱学之士,也为寒门学子大开教育之门,短短两年间,北大的规模已从原先的数百人扩展到两千多人。只是体量一大,办学经费就要跟着上涨,为了修建红楼,学校就向比利时仪品公司借了十万元,加上人员经费、校舍硬件等鸡毛蒜皮的费用,蔡元培钱袋子告急,成日变着花样向政府讨要经费。如今走在他身边的那位可不就是时任财政部总长的叶秋,叶二公子。 袁世凯死后,叶广仁被推举为临时大总统,直到上月国会选出新任大总统,才算功成身退。接替他的徐世昌文人出身,说到底,实权还是在保留了北洋军统帅实衔的叶广仁手上。叶家双子中,叶修早已成为嘉世军总司令,俨然是北洋军下一任接班人,叶秋则一路高升,官拜财政部总长。 乍见叶秋,喻文州的心跳还是不受控制地快了起来。他面上丝毫不显,恭敬又疏离地道:“叶总长,蔡校长。” 京城已是深秋,叶秋一身笔挺的英式杏色长风衣,扣子一丝不苟扣到领口,喻文州看在眼里,莫名有些刺眼。他这回倒一眼就认出了喻文州:“我们在纽约见过的,原来喻公子已经回国任教了,近来可好?” 喻文州道:“多谢叶总长关心,喻某一切安好。” 有了这番相遇,喻文州再也无心用功。他在阅览室里盯着同一页书约莫小半个时辰后,终于决定放弃,前去书库寻些闲书消遣。昏黄的灯光下,他在书架间漫无目的地徘徊,目光随意扫过一排排开本不一的卷册,直至发现一本寻觅多时未得的外文书,才渐渐静下心来翻阅。 书库里不见天日,喻文州倚在墙边,手中卷册不知不觉已看完大半本。他估摸着时候不早,决定带书回家挑灯夜读。 从长长的书架后绕出来,窗外早已漆黑一片,室内空无一人,管理员不知去了哪里。他填好借阅单径直往门口走,经过阅览区的时候才发现沙发上竟然躺了一个人。 “你——”他看清那人的脸,瞬间惊讶万分。 方才还和蔡校长在一处的叶秋大大咧咧地躺在沙发上,他显然刚醒,眼神迷迷糊糊,右半边脸被沙发扶手上的木纹压出半朵小花。听见喻文州的脚步声,他睡眼惺忪地坐起来伸了个懒腰,又连打几声呵欠,盖在身上的夹克外套落在地上。 “您——您是叶修,叶司令?”电光火石间,喻文州福至心灵,脱口而出。 叶修懒洋洋往后一靠,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喻文州这才发现他和叶秋的气质完全不同,一旦摒弃了先入为主的印象,他可以仅凭一个笑容就轻易区分出这两兄弟。 “探花郎,”叶修戏谑地叫他,“得有八年没见了,还记得我呢?” 喻文州喃喃自语:“考试那天,原来是你……” “我放你去考试,还请了你一顿饭。”叶修见了他,似乎心情颇好,“这么多年利滚利下来,打算怎么还我?” 喻文州定定地望着他,短短一瞬间,他仿佛经历了惊涛骇浪,内心久久不能平息。叶修见他不说话,不禁道:“不是吧,喻文州?看你挺聪明一个人,怎么留了洋回来,反倒成了块木头?” 喻文州垂下眼眸,盯着自己的脚尖看了半晌,才抬头问道:“叶司令还记得我的名字?” “念兹在兹,未曾敢忘。”叶修半开玩笑道,“探花郎这等惊才绝艳的人物,人间哪得几回闻?” 喻文州局促地站在叶修面前,抱着书的一双手死死按在书脊上,指尖隐约有些泛白。叶修觉得有趣,又起了逗他的心思。 “探花郎这是回了国,上北大当教授来了?听说如今北大教授工资比我还高,叶秋这个财政部长快被你们掏空了。”他边说边看着喻文州愈来愈红的耳垂,“不知在下是否有幸,能蹭喻大教授一顿晚饭?”
叶修的车停在附近的巷子里,喻文州等他把车开到红楼门口,恍恍惚惚随他上了车,又规规矩矩在副驾坐好。叶修开车时食指会无意识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喻文州的视线时不时往那双手飘去,又在叶修要发现时收回目光。 叶修看在眼里,轻笑一声:“你打算请我吃什么?” 喻文州道:“自然是听司令安排。” “听我的?那就吃——”叶修故意拖长了音调,一个“你”字抵在唇间将出未出,喻文州一双清澈眼眸半是嗔怪半是期待地看着他,叶修心神一荡,欣赏够了眼前美景,方才改口,“那就还上致美斋,蒸一条新鲜鲈鱼下酒。” 喻文州脸颊绯红,别过头不再看他,叶修看着他发烫的耳根,忍不住朗声大笑。夜风从窗外吹入,吹得他心头一阵舒爽,只觉许久没有如此畅快过。 他今日和叶广仁一同休沐在家,被叶广仁活捉去数落了几个时辰后实在忍不住,借口晚上家中有贵客,他要早些接叶秋回家为名开溜。他先上叶秋的办公室,秘书告诉他叶秋随蔡校长一起参观红楼去了,叶修想起红楼自启用后自己也未曾去过,干脆直接上红楼等人。他也不声张,楼上楼下悄悄逛了两圈,估计叶秋那边还没结束,便在图书馆找了个地方补眠。没想到这一睡,还真睡出一个睡美人来。 叶修领着喻文州到了致美斋,掌柜见叶修居然独自带人前来,不由多看了喻文州几眼。看着看着,他猛然一拍大腿。 “这不是喻公子吗?您上回光临敝店,都得多少年了!” 喻文州被他吓了一跳:“您记得我?” 掌柜笑道:“别人自然不记得,但这么多年下来,能让叶司令在我这致美斋掏银子付账的,喻公子还是独一份,想忘记都难。” 叶修乐了:“你这是拐着弯骂我吝啬,一毛不拔呢。回去摸摸良心,可少过你饭钱没有?” 掌柜只说不敢,叶修本就是与他玩笑,也没往心里去。京中众人知他好致美斋这口,若要请客,必定到致美斋设宴,故叶修虽是这里的常客,多年下来还真只付过喻文州那顿饭钱。掌柜边张罗边与喻文州讲这些趣事,喻文州听了,眼睛亮晶晶的。 “难道叶司令和姑娘家吃饭,也要女孩子付账不成?“ 他两杯薄酒下肚,逐渐活络起来。叶修喜欢他这副不拘束的模样,见他杯子空了,又替他斟酒布菜。也是他们运气好,厨房里竟然真的还剩一尾鲈鱼,正好蒸了下酒。 “所以我不和姑娘家吃饭,省得还要掏银子。”叶修小心剔去鱼刺,把鱼肉夹进他碗里,“我专和你吃饭。” 喻文州托着腮冲他笑:“叶司令这是要讹我。” 叶修叹气:“民生艰难啊!军饷都快发不出了,就指着上你这来打秋风呢。” 嘉世的叶司令会发不出军饷,这话说出去连鬼都不能信。喻文州也不戳破,而是顺着他的话头:“可惜在下也非豪门贵胄,日日大鱼大肉怕是负担不起,只能在学校食堂清汤寡水对付一二。” 叶修正中下怀:“那说好了,改日我来红楼找你,试试你们的食堂。要不你把课表给我一份,我挑你没课的时候过来?” 他问了喻文州不少在美国时的琐事,又讲了好些朝中的八卦秘闻逗他开心,喻文州边听边笑,一顿饭不知不觉吃了快两个时辰。致美斋早就过了打烊的时间,掌柜见叶修兴致高涨,哪里敢催,只有默默侯在楼下。喻文州出了门才发现竟已夜深,不由歉然道:“连累掌柜等我们了。” 叶修却道:“唔,那我们以后多来几次,叫他生意兴隆。” 喻文州又有些想笑,叶修为他打开车门:“上车吧,送你回家。” “哎呀!”喻文州这才想起来,懊恼道,“我忘记和家里人说会晚回去,现在他们肯定急坏了。” “不打紧,”叶修道,“我已经派人传过话了。” 喻文州这回真的惊了:“什么时候?” 叶修从另一边上了车,亲昵地刮了一下他的鼻子:“你在门口等我取车的时候。” 他今日出门是带了司机的,就在取车的功夫,他让司机去喻家送口信,自己则顺理成章地成了喻文州的专职司机。只是他错过了今晚家中的贵客,回去免不了又要捱他爹的板子。 喻文州自然不知道背后这些曲折,他只知道叶修轻车熟路往城东开去,倒似这条路早已开过千百遍。喻家宅子在东堂子胡同,与蔡校长家仅一墙之隔,车子开到胡同口,一个人影挑着灯在墙角站着,他大老远听到发动机的声音,正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蓝河?”喻文州认出那人,“你在这里做什么?” 许博远大冷天的在风口站了半晌,冻得有点哆嗦,他见喻文州全须全尾下了车,一颗心总算踏实下来:“少爷,您可回来了!我爹不放心,让我出来等你。” “辛苦你了。”喻文州自责道,这一晚上下来又是掌柜又是许博远,着实惊扰了不少人,想来许伯在家中也是未能安睡。“下回别等我了,我一个大活人,还能丢了不成?” 许博远吐吐舌头:“少爷,饶了我吧,还有下回啊?” 说话间,叶修也停好车走到喻文州身边。许博远看清了他的脸,惊疑道:“您是……叶叶叶叶……叶司令?” “以后别等了,你家少爷和我在一起,有什么不放心的?”叶修说,他的手在喻文州肩头不着痕迹地搭了一下,很快又放了下去。喻文州只觉一股淡淡的烟味飘过,右肩被叶修轻轻一按,肌肤陡然发烫。 “不早了,回家歇着吧。”叶修低声道,似乎还想对他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回去吧,下次再说。” 他目送喻文州和许博远进了门,这才翻出雪茄,狠狠抽了一口。他向来烟不离手,为了不熏着喻文州硬是忍了一晚上,人都快憋慌了。他坐在车里,徐徐朝天吐出一口烟圈,突然笑了起来。喻文州的眉眼和八年前那个青涩少年的影子在他脑海中渐渐重合,他越笑越欢快,笑得整个胸腔都震动起来。他这才发现,八年未见,当初的心动早已在心中生了根,发了芽,悄无声息地长成了一株参天大树。 “喻文州。”他念着喻文州的名字,声音里是掩不住的缱绻缠绵。“喻,文,州。” 夜已深,他的世界却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