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l喻/叶喻]人隔万重山·前传05

自鸣钟响了八下,叶广仁在花园里打完一套太极拳,边擦汗边听李副官念报纸。姨太太白氏养的宠物狗小点从门厅一路跑过来,叶广仁接过它嘴里的飞盘,摸摸它的脑袋,又夸了它几句。小点开心得直摇尾巴,冲叶广仁汪汪叫。 “小点本事越来越大了。”李副官放下报纸笑道。 “毕竟是从小养熟的,听话。”叶广仁话里有话,“不像家里那个大的,只会讨人嫌。” 上月叶广仁在家中设私宴,招待即将正式上任的日本驻华公使芳泽谦吉,身为嘉世总司令的叶修全程缺席,让芳泽面上很不好看。芳泽走后,叶广仁当着下人的面摔了好几个杯子,等叶修深夜回家,更是罚他不许进门。叶修无处可去,居然大半夜在帅府门口唱起了《空城计》,他兀自摇头晃脑唱得高兴,叶广仁在屋中却是气得七窍生烟,他怕丢人现眼,只好不情不愿让叶秋放他进屋,图个耳根清静。 叶帅府上众人早就见怪不怪。叶广仁与原配夫人分居多年,夫妻俩一人带一个儿子,倒也相安无事。叶修由母亲带大,在叶广仁心中与自幼承欢膝下的叶秋自是不同。父子两人性格不合,政见不和,早先宣统帝在位时还因立宪和保皇分过家,后来还是叶广仁眼看朝廷大势已去,才回心转意在国民政府麾下效力。他们父子两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已经成为帅府的例行公事,不吵众人反而不习惯。 据李副官打探,芳泽到帅府那日,叶修在致美斋与人喝酒喝到深夜,倒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叶广仁哼了一声,知他不愿与日本人打交道,也就罢了。 白氏和叶修叶秋都已在餐厅坐好,只等叶广仁来开饭。周末一起用早餐是叶家雷打不动的规矩,父子三人平时都公务繁忙,一周也见不了几面,叶广仁习惯在周末早上了解儿子们的近况,享受难得的天伦之乐。 叶秋即使居家也是衬衫马甲的规矩打扮,整个人一丝不苟,俊朗挺拔,叶广仁看了便觉欢喜。叶修以往都是胡乱穿件睡袍未曾洗漱就敢跑下楼,今日居然一反常态人模人样坐在叶秋旁边,把叶秋还比下去三分。 众人都觉新奇,叶广仁多看了他几眼:“今日军中有事?” 叶修半口肉包还在嘴里,含糊道:“没有啊。” “那你穿成这副模样做什么?”叶广仁疑道。 白氏笑道:“大帅糊涂,大公子如此精心打扮,怕不是去见哪家的千金小姐。” 叶修好不容易把包子咽下去:“姨娘想岔了,我这是要去听讲座。” “听讲座?”餐桌上三人面面相觑,叶秋问他:“哥,你不是看个话本都嫌字多,什么讲座能得你如此重视?我也要听。” 叶修数落他:“小孩子家家凑什么热闹,我去北大听中西哲学思想之演变与近代哲学思想之形成,你听得懂吗。” 叶秋呆了两秒,仔细想了想题目,发现自己果真不懂。但他很快便意识到问题所在:“这话应该我问你,你听得懂吗?”

叶修醉翁之意不在酒,听不懂讲座没关系,听得懂做讲座的人才是关键。讲座安排在一楼学生大教室,幸亏他到得早,开场还有半小时,慕名而来的学生已经排到了走廊外。喻文州出场后台下掌声雷动,他坐在正中最为起劲,别人都停下了还在独自鼓掌。教室里静默三秒,发现那位不停拍手的仁兄居然是嘉世的叶修,场内瞬间又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掌声。 喻文州被他闹了个措手不及,说话时舌头都快要打结,好不容易捱到讲座结束,他后背已经湿透,脸颊也是通红。被邀来点评的胡适大为不解:“我看教室通风挺好,你怎么那么热?” 叶修站在胡适身后朝喻文州挤眉弄眼,喻文州轻咳几声,胡适才发现叶修:“原来叶司令也对舞文弄墨的事感兴趣。” 叶修正色道:“叶某一介武夫,才疏学浅,今日听了喻教授一席话,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恨不能拜入喻教授门下,从此远离俗务,潜心学问是也。” 喻文州听了又是一阵咳,胡适立志远离政治,对叶修这等军政人物并无好感,还以为他是在嘲讽:“叶司令说笑了,您若真弃武从文,是国家的不幸。” 叶修抚掌叹道:“军务累我,唯有常向喻教授请教一二,解我心头之惑。” 你一个带兵打仗的司令,对西洋哲学能有什么困惑?胡适腹诽,又不好直言,只能眼睁睁看着喻文州随叶修走远。 一上车,叶修原形毕露,整个人又软绵绵地似没骨头一般瘫了下来。今日依旧是他开车,喻文州敏锐地发现车里飘着似有若无的香水味,掩去了叶修身上那股淡淡的烟味。 他有些别扭,暗暗往车窗处挪了挪。叶修不知道他的心思,边开车边问他:“我们先吃饭,再去看电影,好不好?新世界开业快一年,我路过好几次都没进去过。” 新世界游艺城由陈光远的五姨太一手策划,仿照上海最时兴的大世界而建,楼高四层,里头电影院、杂耍场、照相馆应有尽有,要是乘电梯到屋顶花园远眺,紫禁城和景山白塔一览无余,是京城如今一等一受欢迎的去处。喻文州去过好几次,还特意在三楼的照相馆照了几张相,给黄少天寄去。他想定是叶修平日公务繁重,才会连商场都过门而不入,不禁有些心疼。 “最近在放《从军记》,‘Shoulder Arms’,是卓别林的新作品,你想看吗?” 叶修不关心看什么电影,他没听过喻文州讲英文,只觉他说起外语来声线慵懒,异常悦耳:“大教授,你说洋文真好听,再多说两句?” 喻文州看他一眼:“叶司令这是拿我取笑呢。” “冤枉啊,”叶修叫屈,“我明明是在拍你马屁。“ 他把车窗摇下一条缝,湿冷的空气涌进车内,顿时冲淡了那股香水味道:“我看你一直吸鼻子,是不是车里不透气,觉得不舒服?” 喻文州皱皱鼻子,看上去有几分可爱:“没有,就是有点香。” “你不喜欢这味道?”叶修懊恼,“我车上烟味太重,今儿出门前为了不熏着你,特地上叶秋房里偷了一瓶古龙水,看来是弄巧成拙了。” 喻文州的心情突然好起来,弥漫四周的香味也没那么难闻了:“你偷了叶总长的古龙水?” “嘘,”叶修竖起食指,“他品味太糟,咱不告诉他。” 喻文州埋头闷笑,笑够了才道:“我知道一家番菜馆,就在电影院附近,上那家去吧——这回说什么都是我请客了。” 上回叶修嚷着要他请客,可等喻文州真要付账的时候,叶修早毫不客气地把饭钱记在叶秋帐上。喻文州越想越觉自己傻得可以,这两兄弟性子天差地别,自己当初怎么会误把弟弟当作哥哥呢? 番菜馆用过饭,喻文州从钱包里找出两枚银元付账,叶修见他那钱包簇新,不由多打量了几眼,喻文州大大方方递给他:“诺,想看便拿去。” 叶修接过,那钱包款式用料一看便是洋货,不过看不出牌子。他拿在手中捏了捏:“皮质倒好。” “少天送的毕业礼物,说是托人专程从英国带回来的。” 喻文州远赴美国没两年,黄少天也被魏琛一脚踹到英国格林尼治海军学院深造,好继承他义父的衣钵。他随皇家海军上舰实操那几年去了不少地方,最远甚至到过非洲岛国。他到一地就给喻文州寄当地特产,有一回还给他捎来一个沉甸甸的海椰子,弄得喻文州哭笑不得。 “有段时间我和少天只用英文通信,”喻文州回忆道,“他在国内不用功,到了英国后因为口语不好,话量生生少掉一半,后来他英文大成,大家才惊觉此人竟呱噪至此。” 叶修哈哈大笑,他和黄少天都是年纪轻轻便统领一方的风云人物,一个擅陆战,一个攻海仗,于兵道上各有千秋,谁也不服谁。两人私底下关系倒是不错,颇有几分英雄间惺惺相惜的味道。 他眯起眼睛:“听说你和黄少天青梅竹马,好得能穿一条裤子。” 喻文州失笑:“哪有那么夸张,但我和他从小一处长大,情分自然不比寻常。” 叶修低下头去翻钱包里的硬币,喻文州这钱包有个专门的零钱夹,里面除了两枚袁大头,还有几枚葡国荷兰的外币。叶修从中挑出一枚不甚起眼的铜币,问他:“这是什么?” 喻文州一看笑了:“你倒有眼光,怎么把它挑出来了。”见叶修不解,他又道:“这是适之兄赠我的‘徽章’,据说是‘怕太太’协会的标志,你看上面的‘PTT’字样,可不正好是‘怕太太’?” 叶修不禁莞尔:“这位胡教授也是个妙人。”他把钱包还给喻文州,意有所指道:“这怕太太协会怎么加入?也算我一份。” 喻文州面上一烫:“你连太太都没有,倒先惧起内来。” “说得好像你有太太似的,”叶修眼神炽热看着他,语气却还是漫不经心:“你信不信?我日后的对象厉害得紧,指不定要和我谈什么哲学文学演变演化之类的,不惧不行。” 喻文州垂下眼眸,浓黑的睫毛微微翘起,一颤一颤地吸引着叶修的目光,他把那枚“怕太太”徽章放在掌心递给叶修:“既然如此,这个给你。” “也是,我们两人中有一人惧内就够了。”叶修伸手去接,他看着面前那只白玉般的手,心念一动,用食指在喻文州掌心轻轻一勾。 喻文州浑身一震,抬眼看他,叶修也向他望过来,两人四目相对,不约而同都想起了初遇那天。自那一别后山高水长,隔洋相望,兜兜转转了这许久,终于有幸寻回眼前这个人,与他并肩同坐,携手余生。 叶修把徽章郑重收好,拉起喻文州的手,与他十指相扣。喻文州轻轻挣了挣,见叶修握得牢,也就随他去了。 “走吧,电影要开场了。” 叶修柔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