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l喻/叶喻]人隔万重山·前传06

一九一八年十一月十一日凌晨,欧洲签下停战协议,德国投降了。 身在上海的洋人率先得到了消息,圣三一堂的钟声在夜色中越荡越远,胜利之歌一路传向北京,传遍全国。 十三日,北京政府将克林德碑的坊额改为“公理战胜”,迁往中央公园。参议院院长梁士诒会同各国外交官,在西什库教堂举办庆典活动,庆祝胜利。 十四日,北京各校男女生三万余人齐集天安门会场游街,蔡孑民会同美、英、法等国驻华公使相继发表演说,广场上万人同声,三呼万岁。 全国上下都沉浸在欢乐的氛围中,政府在当月余下的时间里举办了各式各样的庆祝活动,高潮在二十八日月底,届时政府将在太和殿举行欧战胜利庆典,检阅各国军队。 身为京城军界第一人的叶修为此忙得焦头烂额,喻文州算算日子,自影院一别,两人已有小半个月没见面。军国大事为重,他身份尴尬,不好去叶修官邸找人,只得耐下性子静候音讯。叶修虽忙,心里一直记挂着他,时不时会差手下跑腿,给他送些消遣玩意。 见不到叶修,喻文州却不寂寞。月初新总统徐世昌下令,召集各省军阀晋京集会,张作霖、陈光远、倪嗣冲、张怀芝、王占元、阎锡山等人先后应召入京,黄少天代表蓝雨和魏琛,也在其列。 自有督军团会议以来,就数这次督军来得最多。民间一派普天同庆的热闹气氛,朝中却是风云变幻,暗潮涌动。南北打了这些时日,军政府和北方政府各自为政,互不相让,此次安福国会选出喊着和平口号的徐世昌就任,无疑是在释放休战的信号。果然,第一次会议于十五日在公府集灵囿四照堂召开,会上即否定了“武力统一”的政策,十六日的二次会议中,徐世昌当场签署停战令,宣布南北和议。 表面上看,是徐世昌和平混一的主张宣告胜利,实际上他和武统派到底是谁更胜一筹,仍未好说。一屋子天南海北的糙老爷们见天针锋相对,冷嘲热讽,黄少天对着几十张老脸快要憋出内伤,抓着叶修就像抓着救命稻草。叶修笑道,南北还未停战,他和黄少天倒先和谈了。 会议一结束,黄少天拍拍屁股准备开溜,留下叶修继续操办月底的阅兵大典。叶修指摘他不讲兄弟义气,黄少天道:“我的青梅竹马现居京中,我们八年未见,需得好好叙旧。” 叶修不动声色试探他:“俗话说兄弟如手足,你为了青梅竹马,连手足都不要了?” 黄少天故作高深道:“我那青梅竹马是我身家性命之所系,老叶你这种满脑子只懂打仗不解风情的木头,说了也是不会懂的。” 叶修似笑非笑:“那我可得见见,是怎样一个妙人儿,竟能牢牢拴住我们黄大少的心。” 黄少天边往外走边嚷:“想得美!宝贝哪有那么容易让你见着!” 他兴冲冲换好便装去等喻文州下课。少年人长身玉立,风流倜傥,一顶贝雷帽半歪着戴在脑袋上,鼻梁上架一副墨黑蛤蟆镜,上身罩一件时兴的褐色飞行员夹棉短夹克,下身是纯黑棉质工装裤蹬短皮靴,随意往走廊上一站,英姿勃发顾盼生辉,学生们连平日最爱的喻教授的课都顾不上,全伸直了脖子看他。 喻文州随着学生们的视线看去,黄少天冲他吹了声口哨,俏皮地眨眨眼。 喻文州欣喜万分,宣布今日提前下课,连讲义都差点忘了拿就匆匆走出教室。黄少天早大步迎将上来,把他紧紧抱进怀里。 “这可是人来人往的教室,”喻文州边笑边推他,“回家再抱,让学生看见多不好。” 黄少天听罢依依不舍地放开,一双眼睛却还是牢牢粘在他身上:“长高了,也变俊了。当了教授的人就是不一样,连头发丝看上去都比别人有文化。” 喻文州忍不住扑哧一笑,黄少天这个嘴巴爱跑马的习惯多少年都不变:“你也高了,变黑了,快成黑森林蛋糕上的朱古力了。” 黄少天常年带兵,肌肤晒成健康的小麦色,一身肌肉精干有力,与喻文州这等文弱书生不好比。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京城有什么出名的西点屋,我们订一个黑森林蛋糕回去庆祝。” 喻文州摇头:“许伯听说你要来,提前半个月就把屋子收拾好了,床铺被褥都晒了两轮,如今肯定备了一桌子菜等着你呢。” 黄少天手臂一伸,勾着他的肩膀往外走:“收拾屋子做什么,我自然是和你睡。你明天有没有课?今晚我们秉烛夜话,把过去八年的份都补回来。” “说英文好不好?我还想早点休息,通宵熬夜伤身。” “喻文州你居然笑话我的英文!等着,本少爷非把场子找回来不可……”

许伯多年未见黄少天,免不了涕泪纵横,黄少天见他身躯佝偻,面有老相,鼻头也是一酸。许博远操持着蓝雨在北方的军需采办事宜,隔上数月便要往广州跑,与黄少天见得最多,倒没什么感触。 主仆几人也不讲究,同在一桌用了晚饭,闲话些家常后,黄少天便拉着喻文州洗漱进屋。喻文州畏寒,屋子里地龙烧得暖烘烘的,墙角还摆着炭盆,黄少天燥得慌,脱得只剩一件贴身里衣就上了炕。他招招手让喻文州过来,喻文州靠过去,果然黄少天肝火旺得很,贴在身上很是舒服。 “你看你,热得跟个汤婆子似的,连炭钱都省了。” 二人躺在炕上叙旧,喻文州起头说了几句英文后自己先掌不住笑了,黄少天扑上去,像幼时那样把他按在床上呵痒痒,喻文州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只得连声告饶。 “夜雨声烦大人,饶了小的罢!”喻文州也不知是求饶还是挤兑,特为把他过去的别号翻出来讲,“你在英国学来的绅士风度哪里去了?我记得你有几次寄信,信上的署名还是夜雨声烦……哎哟,好汉饶命,饶命啊!” 他在黄少天身下又笑又喘,黄少天的四肢如磐石般压着他,制得他丝毫动弹不得。喻文州最是怕痒,黄少天净往他敏感的地方招呼,没多久喻文州的身子就软了半边。他色若桃花,气喘吁吁道:“少天,我真的不行了,放过我罢。” 黄少天眼神一暗,低头看了他半晌,突然放开钳制他的手。喻文州只觉身上力道一松,随后床铺一沉,却是黄少天在身边躺下了。 “我很想你。”黄少天对着雕花大床半旧的帐顶闷声说,“很想很想。” “少天。”喻文州伸手拉他,黄少天难得闭了嘴,却胜过千言万语。 两人手牵手并排躺在床上,良久,喻文州问他:“什么时候回去?” 徐世昌一纸停战令下去,明面上的仗是消停了,暗地里的仗还很难讲。魏琛这几年旧疾愈发严重,凡事都由黄少天出面,离了他镇守蓝雨,广府怕是要不太平。 “月底吧,阅兵大典完了还有个晚宴,晚宴结束我就回去。”黄少天故作轻松地说,仿佛不知道这一走两人又要天各一方,“说起来这次晚宴热闹得紧,各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在受邀之列,你们蔡校长也在其中。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人家都是携家眷去,我跟你去做什么?” “你可不就是我的家眷。”黄少天撇撇嘴,“这种场合最是讨厌,又要和人虚与委蛇的应酬,又要被人指指点点,评头论足,真真烦死个人。听说老叶要和苏家小姐同去,那可是京城第一美人,到时候他美人在侧,我孤家寡人,肯定又会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他和叶修关系再好,架不住有心人总爱拿他俩相比。喻文州心里“咯噔”一下:“哪位苏家小姐?” “前朝穆亲王家的格格,穆亲王世子苏沐秋的胞妹苏沐橙。苏沐秋出事后,穆亲王一系便只剩这么个掌上明珠,苏世子和老叶交情好,这位苏家格格幸好得他照拂,不至于美人蒙尘。大家都说她是老叶养在外头的,迟早要做司令夫人。”黄少天翻了个身,一只手搭上喻文州的腰,笑嘻嘻道,“不过老叶是情场老手,我看他心思不在那位格格身上,娶不娶的还不好说,指不定是留着以后当姨太太呢。” “叶司令原来有一身风流债?” 黄少天懒洋洋打了个呵欠:“逢场作戏你情我愿的事,说不上什么债不债的。要我说老叶是个聪明人,顶着这个处处留情的名声,私下里得了多少实惠,省掉多少麻烦!”他想起叶家的趣事,忍不住幸灾乐祸,“他爹叶大帅早几年还存了给他说亲的心思,结果他在外头花天酒地闹得满城风雨,从此京城但凡家中有闺女的好人家都躲着他走,连累叶秋婚事都没着落,据说他爹脸都气绿了。” “你还笑,”喻文州道,“魏世伯就不催你成家?” “我有你了啊。”黄少天半真半假又理所当然地说,“我可不羡慕老叶的艳福,你要是肯随我赴宴,一准把那位第一美人比下去。” “我一个泥做的大男人,怎好和水一般的小姑娘比?”喻文州轻声道。 他心里烦闷,想推说不去了,又想去亲眼见见那位苏家小姐,看看她和叶修相处是个什么情形。黄少天哪里知道他和叶修之间的纠葛,搂着他不知不觉进入了梦乡,嘴里还犹自叫着“文州,文州。”喻文州在他怀里睁着眼睛,一夜无眠到天亮。

二十八日当天,太和殿前扬起了五色旗和协约国旗帜,大总统徐世昌携百官和各国公使登上太和门,出席胜利庆典。各战胜国驻华军队和全部洋枪洋炮装备的北洋军一起,在太和殿前参加检阅。一百零八响礼炮过后,徐世昌在众多外国使节的注视下发表演讲。 黄少天听得昏昏欲睡,思绪早飘到喻文州身上。喻文州晚上要随他赴宴,如今正在家里完成今天的功课。他要写一本中西比较视角的哲学史教材,为了能按计划完成,他给自己定了死规矩,每日至少伏案写作两个时辰。 傍晚黄少天来接他,一同上中南海大总统府。礼服是一早订好的,与黄少天的蓝雨统帅服颜色相近,两人站在一处,俨然一对璧人。许伯心满意足目送二人出门,又嘱咐许博远贴身跟紧,多加小心。 宾客果然济济一堂,放眼望去,政军商三界的风云人物只要人在京城,就没有不到场的,其余各界名流更是数不胜数。叶广仁和徐世昌在大厅中央,叶秋跟在叶广仁身侧,三人把酒言欢,相谈甚洽,四周乌鸦鸦地全是各怀心思的魑魅魍魉。喻文州寻了一圈,叶修陪同一位盛装打扮的丽人在脂粉堆里聊天,想来便是那位苏家格格。喻文州隔着人群暗自打量她,但见肤如凝脂,眸若晨星,虽是蒲柳之姿,眉宇间却有一副胆气,和叶修果然是金童玉女,珠联璧合。 黄少天看的却不是苏沐橙,他见叶修被一群莺莺燕燕环绕,笑得直打跌:“哈哈哈哈老叶也有今天!咦,稀奇了,嘉世几个老人居然都在。” 他指给喻文州看:“站在老叶身后的那几个,陶轩、崔立、刘皓,都是他爹带起来的人。这些人自视甚高,向来和他不对付,今天这场合倒一股脑儿全冒出来了,奇哉怪哉!” 有人来与黄少天攀谈,喻文州听了两句,悄悄往湖边走去。室外寒风料峭,他不禁拢了拢袖口,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随后暖意袭来,叶修手里拿着一件毛领皮大衣,把他裹了进去。 “穿这么少就往外跑?”叶修半拥着他,方才喻文州和黄少天一进门他就注意到了,自然也看见了两人相近的装扮。他见喻文州趁黄少天与人说话的时候离了席,顾不得跟苏沐橙交代就赶紧追了出来。 喻文州后退几步,从他怀里挣脱:“叶司令怎么出来了?” “想见你,就跟出来了。”叶修小心打量着他的神色,“生气了?是不是叶秋又干了什么坏事,被你算在我头上了?” 喻文州这回却没有笑,而是淡淡道:“在下岂敢生叶司令的气。” “真生气了。”叶修肯定道,又向他赔罪,“这个月我实在是忙,每日都只能睡个囫囵觉,你看看我这眼睛,是不是快成熊猫了?你就当作心疼我,消消气罢,等庆典结束,我保准天天粘着你,粘到你嫌烦为止。“ 喻文州攥着大衣的领子,他发现叶修的确是消瘦了,两个黑眼圈又大又重。他有些不忍,可想起黄少天的话,心里又冷了几分:“就怕你到时候要陪哪家的千金小姐,更忙不过来了。” 叶修恍然大悟:“原来你不是生气,是吃醋。” 喻文州红了脸:“谁要吃你的醋?” “我呀,我吃醋,吃你和黄少天的醋。”叶修说,“你闻闻,我身上是不是一股子酸味?” 喻文州啐他一口:“瞎说什么呢。” “沐橙她哥走得早,她一个女孩子无依无靠的,我自然要照顾着点。”叶修同他解释,“我和她哥沐秋自幼交好,在我心里她就和叶秋一样,是我亲妹子。” “叶司令和我说这些做什么,”喻文州眼睛里隐约有了笑意,“这是你的家事,我可管不了。” 叶修看得分明,知他心下已经松动,拉起他的手在指尖上轻轻啄了一口。 “你怎么管不了?你可是我的家属。” 喻文州被他的突袭吓了一跳,他急欲抽回手,叶修却强硬起来,抓着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文州,咱俩明人不说暗话,不早点把这事订了,我实在寝食难安。”叶修盯着他的眼睛,低沉沙哑的声线在夜色中分外惑人身心,“我心悦你,你不会不知道吧?” 喻文州又羞又窘,心脏擂鼓似的响起来,他的脸烧得发烫,眼神却越来越亮,叶修往前一步,彻底把他罩进自己怀里。 “你不说话,我就当是同意了。”叶修几乎贴在他的耳边,呼出的气息吞吐在他颈侧,引起一阵酥麻。喻文州一双秋水般的眼睛望向他,眼神似是会说话,袒露着炽热的毫无保留的情意。叶修带着笑,找准了他的唇,略带粗暴地、毫不犹豫地吻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