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喻]一颗荔枝,三把火

一场暴雨过后,坑坑洼洼的地面出现无数小水塘,每一个都倒映出天空的颜色。黄少天哼着歌,轻快地从水塘上跃过,他动作敏捷,远看是个快速移动的小黑点,近看是只腾挪闪移的小松鼠。 他一口气跃过整片水塘,稳稳地在路沿停下。 马路对面的路牌下站着个少年,约莫十六七岁,唇红齿白,纯良无害,穿着做工考究的名校制服,背着印有校徽的皮书包,一看就不是会出现在这一带的人。 少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望过来,黄少天和他对视几秒,故意凶他: “看什么看?” 少年似乎被吓到了,他愣了愣,急急解释:“你身手真好,像飞一样。” “切。“黄少天心里很受用,脸上还要装出不屑的表情,“养在温室的小少爷。” 他拍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大摇大摆去找魏琛。魏琛的水果店开在城中村西南角,是最热闹的地段,黄少天有空时总是会去帮忙的。 他在店里忙到天黑,客人看他人靓嘴甜,过秤时缺斤少两也不和他计较,笑骂几句就走了。黄少天喜滋滋去向魏琛邀功,被魏琛一脚踹出门去。 “小小年纪不学好,老夫这点偷鸡摸狗的看家本事倒学了十成十!”魏琛横眉竖目扯着嗓子喊,半点不脸红。 “别生气,老得快。”黄少天嬉皮笑脸,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魏琛一看,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小子什么时候偷了我的烟?不是,你小子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 黄少天不等他再踹就走了:“吃饭去了啊,谢谢老大请客。” 魏琛低头一摸,钱包果然不知什么时候又被黄少天顺走了,顿时气得又爆了一串粗。 黄少天吹着口哨往回走,心情飘飘荡荡得像要飞起来,步子也轻快得像要飞起来。荡到半空的时候,他忽然想起那个白衣少年。 “一个娇滴滴的小少爷,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他嘟囔一句,眼看又要到上午那条街,便下意识往路牌下看去。这一看,他愣了。 那个小少爷还站在路牌下,他低着头,额发遮住了眼睛,下巴显得极为小巧。他围着那路牌绕了几圈,又站着不动了。 黄少天在马路这边看了他十分钟,心想这少爷莫不是个傻子,敢情一整天在这没挪窝呢。 他看够了,又哼着歌蹦蹦跳跳往前走,走了没两步,他折回来。 “喂,”黄少天喊了一声,小少爷抬起头,茫然地寻找声音的来源,“你站在那里做什么?” 小少爷看见他,嘴唇眼角一并翘起来:“是你呀。” 他看上去有点累,也有点狼狈,没有早上那么光鲜了,脸上的笑却做不了假。黄少天暗自骂了声操,过了马路走到他跟前。 “你在这里站了一天?为什么不回家?” 小少爷低下头:“我没地方去。” 黄少天啧了一声,还怪可怜的,有钱人家的少爷就是矫情,好好的学什么离家出走。 “那你打算就一直站在这?”黄少天吓唬他,“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三不管,一到晚上就有数不清的坏人,专门拐卖你这种白白嫩嫩的男孩子。” 小少爷睁圆了眼睛看他,眼神里倒不见怕。 “你能不能……”他嗫嚅着说。 “什么?” “你能不能,收留我呀?”

黄少天也不知道自己中了什么邪,带着小少爷去平时舍不得吃的茶餐厅吃了顿饭,又把人领回自己的出租屋,分了一半床铺给他。 小少爷叫喻文州,连名字也文邹邹的,黄少天平时晚饭都是路边摊上买个盒饭完事,但他看着喻文州,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这人捧着盒饭蹲在街边的情景,只好肉痛地带他进了茶餐厅,给他点了两菜一汤。 喻文州的餐桌礼仪相当好,看得出他饿急了,却还是斯斯文文一小口一小口地细嚼慢咽,换了别人黄少天早拍桌子了,但这姿态由喻文州做出来,他只觉得赏心悦目,像在看电影一样。 他的出租屋就没办法变成城堡了,他有几分不好意思地开了门,生怕喻文州会嫌弃,连他的表情都不敢看,只有用凶巴巴的语气掩饰自己的心虚:“就这条件,爱睡不睡。” 喻文州洗了澡,穿着黄少天的背心上了床,黄少天让他睡里面,他贴着墙,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眼皮开始上下打架。 黄少天把他拉出来:“睡出来点,你这样睡不难过?” “我怕你嫌挤,”喻文州迷迷糊糊说,他累了一天,真的困了,“我不占地方的,真的。” 黄少天粗声粗气把他的手脚拉直了:“没人嫌你,就你这身板,能占多少地方?好好睡觉!” 不等他说完,喻文州就闭了眼睛,黄少天近距离数着他的睫毛,酸酸地想,有钱人家的小少爷就是奇怪,没事长那么漂亮做什么,跟小姑娘一样。 他打个呵欠,在喻文州身边睡着了。

魏琛绕着喻文州转了三圈,嘴里念念有词:“五谷不分,四体不勤,中看不中用,瞧这细胳膊细腿,连箱水果都扛不起来。” 他问黄少天:“你捡他回来有什么用,当童养媳?” 黄少天跳脚:“哎呀魏老大你烦不烦,他读书很好的,还会英文,你留他收银不就好了,干吗要他卖力气?” 魏琛指指自己:“瞧见没有?我,又能收银,又能卖力气,还能进货,不用找别人。” “人一多你根本忙不过来!”黄少天拆他的台。 “不是有你帮忙吗?” “以后没有了。”黄少天干脆地说,“你留下他,管饭就行,再给点零花钱。” “喂喂喂我为什么要帮你养媳妇……”魏琛被黄少天推进仓库,黄少天压低声音说:“他的工资我来出,你别出声,明白?你看他那样子,待不长的。” “知道待不长你还养他?”魏琛觉得不可思议,“不是真动心了吧?” “说什么呢,老东西。”黄少天从门缝里看了一眼,喻文州已经自觉站到柜员机边,开始招呼客人了,他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人靓嘴甜,黄少天和魏琛说话的这会功夫,眼看两单生意就要成交。 “嘿,不错嘛,”魏琛也看见了,“还以为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少爷。” 喻文州就这么在水果店留了下来,时间长了,魏琛发现他真能派上大用场,不光手脚麻利脑筋清楚,还会别出心裁地搞一些小活动小装饰,一个月下来,水果店的营业额翻了一番。 “后生仔了不得!”左右街坊都竖起大拇指,真心喜欢这个漂亮小哥哥,“老魏你后继有人咯!” 有喻文州看店,黄少天来得更勤。但凡他在,力气活都是他来干,店里要是没人,喻文州就去隔壁的旧书摊借各种上了年纪的旧书,他在这破破烂烂的城中村里读得怡然自得,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每晚收了工,黄少天会领他去大排档吃宵夜,喻文州现在是自己人,可以陪黄少天光顾各色污渍斑斑、卫生可疑的街角小店了。 喻文州没问过黄少天以什么为生,只知道他有时候会带着伤,最严重的一次眉骨到下巴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喻文州拿着酒精棉花帮他处理,伤口沾到酒精的瞬间黄少天皱了皱眉,还是死要面子地一声不吭,喻文州“嘶”了一声,又倒抽一口冷气。 黄少天被他逗乐了,说:“伤在我身上,你叫什么?” 喻文州头也不抬:“你不肯说,我替你疼。“ 就是从那一天起,黄少天看喻文州的眼神变了味。

夏去秋来,转眼入了冬,喻文州和黄少天同居半年了。 出租屋里东西越来越多,墙上新添的小书架,阳台上开了一片的三角梅,浴室里的小黄鸭,厨房里的咖啡壶,无一不是黄少天从前绝不会搬回家的奢侈品。也不是买不起,就是不想花心思在这些可笑的琐碎上,如今喻文州喜欢,他就也跟着喜欢。 喻文州夏天长高了几公分,眼看就要超过黄少天,如今他穿黄少天的衣服尺码正好,再也不会多出一截。 黄少天没怎么变,还是那个打起架来不要命的狠戾少年,他对手下讲义气,在道上的名气越来越响,在警察面前也开始排得上号了。 喻文州没有要走的意思,他家里也从没有人来找过他,彷佛除了来时的那身衣物和教养,他在这世上拥有的财产比黄少天还要少。喻文州出现时的那条马路是通向城中富人区的必经之路,黄少天猜他是从那些摩天大楼的某一栋里来的,但他猜不出到底是哪一栋,他出身于繁华阴影下的贫民窟,对世界的想象力总是贫瘠。他心里知道喻文州是属于那些摩天大楼的,自己不过是他歇脚的地方。 但他不想把喻文州还回去。 黄少天终于因为打架斗殴进了局子,这回警察说什么也不肯放他走了,非要按正规程序办。黄少天不介意在局子里睡两天,还能免费蹭吃蹭喝,但他怕喻文州找他。 有家室的人总要牺牲一些自由,思来想去,他还是不情不愿给魏琛打了个电话,问警察叔叔借的座机。 “拘留?你小子怎么搞的,看见警察都不知道跑?什么,让我小声点?晚了,文州一直在边上呢。” 喻文州冷静地问,能保释吗,保释金多少? 黄少天的衣服被撕了一片袖子,鞋掉了一只,脸上没伤,依旧俊得能让村花跟他私奔,右手小臂和手腕肿了,鼓起来像一座小山。喻文州今天穿得整齐,规规矩矩的休闲衬衫,扣子还系到最上面一颗,配上那张纯良温和的脸,和他俨然来自两个世界。 办手续时警察确认了好几遍:“你是来保释他的?” 喻文州点点头,警察问:“名字,职业?” “喻文州,收银员。” 路过的刑警队长听见了,眯起眼睛打量喻文州,喻文州似乎感觉到他的视线,回头看了他一眼。 刑警队长惊得差点咬到舌头:“喻少爷,真的是你?” 喻文州说:“你认错人了。” 他拉着黄少天往外走,刑警队长不死心追出来:“喻少爷,市长一直在找你!” 喻文州还是说:“你认错人了。” 回家后谁也没提这件事,仿佛就真的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而已。喻文州依旧仔细地帮黄少天包扎好伤口,他小心翼翼地碰碰黄少天的小臂:“别沾水,我帮你洗吧。” 黄少天有些不自在,他不敢在喻文州面前赤身裸体,那会让他不可告人的秘密一览无余,所以他说:“不用,我自己来。” 喻文州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做其他事了。黄少天独自坐了一会,慢慢挪到浴室,艰难地给自己洗了个澡。 他从浴室出来,房间熄了灯,喻文州好像睡着了。他蹑手蹑脚爬上床,过了一会,喻文州翻了个身靠过来,抱着他继续睡。 黄少天咧开嘴,笑了。

水果店外逐渐出现了不认识的陌生人,黄少天观察了几天,确认他们只是来监视喻文州的,暂时还没有动手的迹象。 喻文州也知道自己被人盯上了,他对每一个被派来监视他的人都客客气气:“既然你的任务只是来看我过得好不好,不如顺便帮衬买点水果?” 他的话兴许被人报上去了,第二天起,每晚收工前都会有人来把当天没卖完的水果全部买走,营业额翻番指日可待。 黄少天难得买了一份报纸,他这辈子从未看过报纸上的政经版,如今一个字一个字读得仔细:“喻市长携夫人与爱子出席慈善晚会……” 报纸上有巴掌大的照片,他盯着看了半晌,市长公子像妈妈;和喻文州半点也不像,市长本人的轮廓倒是有喻文州的影子。 黄少天不想放他走。 一天黄昏,几辆黑色轿车出现在城中村的核心地带,街道太窄,那车进不来,车上的人只能下车步行。黄少天远远看了,莫名有些想笑。 “文州,玩够了,该回家了。”喻市长说,他语气很温和,乍看之下气质和喻文州惊人得相似。 喻文州面无表情扛着一筐苹果从他面前走过:“走开,不要碍着我做生意。” 黄少天坐在一旁,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喻市长看到他,对他一点头:“黄先生是吧?犬子任性,这半年有劳黄先生照顾了。“ 黄少天这辈子还没被哪个大人物叫过先生,他觉得新鲜,嗤笑了一声。 “好说好说,也不算照顾,我就是看文州无父无母,一个人在外怪可怜的。” 喻市长对他的讽刺置若罔闻,他转向喻文州:“我替你联系了国外的学校,过完年开学你就直接去读书,把落下的学业补了,半年后直接去读大学。你已经浪费了半年时间,难道还不够?难道你要在这种地方,和这种人在一起卖一辈子水果?” “什么叫这种地方这种人?”喻文州把苹果重重放下,“我和他在一起过得很好,不用你来管我!” “行了,我就是来通知你一声,好让你有个心理准备。”喻市长退后几步,“过几天,爸爸亲自来接你。黄先生,告辞。” 喻文州晚饭都没吃,直接回了家。黄少天跟在他身后,路过那家茶餐厅的时候,黄少天进去打包了两个菜,准备带回去给他做宵夜。 喻文州抱着膝坐在床上,黄少天站在床边仔细打量他:是和刚来时不一样了,身板结实了不少,纤细中透出劲道。他身上那股子高高在上仙气淡了,取而代之的是黄少天给他的市井烟火气,让他整个人显得活色生香。 “你以后还会来看我吗?”黄少天问。 喻文州猛地抬头,一副不可置信地表情:“你要赶我走?“ 我永远都不想放你走,黄少天在心里说,但是他嘴上却说:“你爸爸不是要接你回家?” “我不会跟他走的。”喻文州犟道,“我要和你在一起。” “喻文州,你心里清楚,你和我不是同一种人。”黄少天说,“你应该去读大学,毕业了在哪些高得吓死人的大楼里打着领带上班,而不是在这间破破烂烂漏风漏水的出租屋里和我瞎混。” 喻文州瞪他,眼眶慢慢红了。 “你能记着我,我就很高兴了。”黄少天俯身捧起他的脸,“以后做个比你爸爸好一万倍的人,再回来找我。” 他把喻文州压在床上,把自己深深埋进他的身体,恨不得连两颗蛋都塞进去。喻文州的长腿勾着他的腰,仰着头和他接吻,喉咙里发出濒死般的喘息,黄少天凶狠地吻他,几乎是在用唇舌咬他,喻文州被他咬得嘴巴都合不拢,唾液顺着嘴角流下来。下身已经湿透了,还是不停地索要,黄少天干脆把他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尺寸傲人的性器上,掐着他的屁股撞他。喻文州被他顶得又爽又痛,搂着他边哭边叫,连出租屋不隔音也顾不得了。他们像两只相拥取暖的困兽,彼此就是在世间唯一的财富。 不知道做了几回,黄少天每一回都射在喻文州身体里,下一回便就着自己的精液继续操进去。到最后喻文州被他操软了,也操熟了,成为一朵开在最阴暗角落里的罂粟花。 第二天,天亮了,太阳从阳台一角照进来,照亮了那片三角梅,照亮了床边喻文州的皮书包。他很久没用过这个书包了,上面已经积了一层厚厚的灰。黄少天躺在床上看了那个书包很久,用手挡着眼睛,哭了。 他知道的,喻文州还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