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喻]这么远,这么近

七月天,雷声滚滚,半干的水泥地上很快又汇起溪流,裹着泥沙漫过鞋面。 周泽楷把伞给了妈妈,两手各拖一个32寸的行李箱,肩上挂着个礼盒,埋头往单元楼里冲。他怕礼盒被雨打湿了,跑起来不管不顾地,直到一头扎进一个人怀里。 淡淡的柠檬香钻进鼻腔,周泽楷眼眶一下就热了。 喻文州揉了揉他湿漉漉的脑袋,从他手里接过行李:“跑这么快,万一摔跤了怎么办?”语气温柔又宠溺,听不出半点责备的意思。 “表哥。”周泽楷抬起头,眼巴巴望着他。 喻文州在对他笑:“我们楷楷大了,越长越好看了。” 他眉目清秀,轮廓柔和,淡雅如菊,在周泽楷眼里才是说不出的好看。周泽楷拉着他的衣摆,又叫了他一声:“表哥。” “还是那么粘人,小孩子似的。”喻文州摸摸他的T恤:“赶紧上去换身衣服,都湿了。” 周妈妈这才撑着伞姗姗来迟,她穿了双细高跟,在大雨里一步步走得谨慎,深怕不留神鞋跟就陷进哪条缝里去:“文州,特登下来接我们的?” 喻文州见了她,放开拉着周泽楷的手去搀她:“小姨,可把你盼来啦,快上楼,我妈正等着呢。” 喻妈妈早在炉灶上备好姜茶,周泽楷母子洗了澡换好衣服,舒舒服服窝在沙发上,各自捧着姜茶就点心。 周妈妈自从婚后搬去上海,和喻妈妈就难得见面,她们姐妹情深,有说不完的话,喻文州和周泽楷在一旁听着,悄悄说着小话。 “上一次来广州,仲係楷楷高考完。”周妈妈打量着家中陈设,说,“都冇变到。” “文州同佢老豆平时经常不係屋企,我一个人费事打理。”喻妈妈说,“仲係你哋有福气,楷楷读书工作都係上海,可以陪你哋。” 周妈妈却说:“佢先冇文州省心,他读大学那阵时住学校,几个月都不返来一次,好不容易毕业揾咗家大公司,以为能安安心心在家上班,冇几年又辞咗。” “你辞职了?”喻文州问他,“怎么没和我提过?” “刚辞,”周泽楷说,“来不及说。” 而且我想亲口告诉你,他在心里默默补充一句,看看你的反应。 喻文州一脸平静,没啥反应,周泽楷看了有点不高兴,他说:“你就不想知道我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他嘴巴微微嘟起来,一看就是生气了,喻文州笑起来:“你不是要我猜?我在猜呢。” 这人聪明得要命,周泽楷见他明白自己的心思,刚刚攒下的一点火气瞬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猜——”喻文州故意拖长语调。 那一头,周妈妈还在抱怨:“唔声唔响就辞咗职,都不知佢以后要做咩,就稔住周围玩。” 喻妈妈安慰她:“后生仔唔定性,正好呢次係广州多待几天。” “我猜不出来。”喻文州说,手背有意无意和他的手背碰了一下。 周泽楷顿时像被猫挠了一爪子,一颗心不上不下地吊着难受,他用眼神询问喻文州,喻文州却偏过头去不看他,专心听妈妈们说话。他们并肩坐着,周泽楷看了看聊得热火朝天的两位妈妈,悄悄把手伸到喻文州身后,握住了他的腰。 这人的腰又细又柔,隔着薄薄一层棉质织物,几乎能触碰到滑腻的肌肤。周泽楷迷上这份手感,不由撩起他的衣摆,把手伸了进去。 “做什么?“喻文州被他吓了一跳,脸上的表情倒是生动起来。 两位妈妈住了嘴,不约而同看过来。 “飞机上没睡好。”周泽楷打了个呵欠,乖巧地说,“阿姨,我想去睡一会。” “楷楷累了啊。”喻妈妈不疑有他,“怎么也不早说,快去休息吧,吃饭了叫你。” 喻文州不着痕迹地推开周泽楷,站起身道:“我去拿吹风,帮他吹头发。” 周泽楷刚洗了头,现在还滴着水,喻妈妈连声道:“空调别开太低,当心着凉。楷楷啊,这几天委屈你和文州挤一挤,客房留给你妈妈,反正过两天我们就走了。”她和周妈妈报了旅行团,过两天就要出发去柬埔寨。 周泽楷乖乖“嗯”一声:“不要紧的,我喜欢和表哥睡。” 周妈妈笑话他:“佢自小就钟意黐住文州,訓覺时仲当文州係抱枕,你记不记得他细个嗰阵时赖床,梦里抱着文州不肯放手,结果文州都落唔到床。” 被她一说,喻妈妈也想起来两人小时候的趣事:“楷楷小时候仲讲大咗要同文州结婚,哎呀,细路仔真係得意。” 两位妈妈瞬间陷入回忆,喻文州拿了吹风机,默默把周泽楷推进自己房间。 “坐好。”他把周泽楷按在床边坐下,“我帮你吹干。“ 周泽楷反握住他的手:“你什么意思?” 喻文州挑眉:“什么什么意思?” 周泽楷想说你刚才故意碰我了,现在又装不懂,但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对付喻文州急不得,逼急了反而会让他退回去。他想了想,挑了个相对温和的话题:“你都不安慰我。” 喻文州作惊讶状:“你需要安慰?” 周泽楷可怜巴巴:“我失业了,很惨的。” “不是赖上我了吗?”喻文州戳穿他,“辞了职,带着这么大个箱子来我家,还要睡我的床——就等着我养你呢?” “那你要不要我?”周泽楷问。 喻文州定定看着他。 两年前,他去上海出差,和周泽楷逛人来人往的外滩,那时周泽楷也是这么仰着头,在璀璨灯火下专注又深情地问他:你要不要我? 那个时候,他是怎么回答的呢? “吹头发。”喻文州说。

晚饭在商场打边炉,喻文州忙前忙后把两位妈妈伺候得妥妥帖帖,周妈妈被服侍舒坦了,又是一连串不要钱的夸:“睇人家文州多有绅士风度,唔怪得年纪轻轻就在公司做到高位,平时一定也讨小姑娘喜欢。” 她在上海住久了,一口半生不熟的上海话和白话混着讲,居然讲出几分广普的味道。周泽楷捧着杨梅汁直点头,丝毫不觉得被亲妈嫌弃了,恨不得和她一起夸:“表哥最好了。” 最好的喻文州没收了他的杨梅汁:“少喝冰的,别贪凉。”他推过一大碗素菜,“专门给你烫的,多吃草。” 周泽楷把自己碗里的肉拨给他一半:“你也多吃点,太瘦了,硌人。”他生怕喻文州不明白,又说,“晚上我要抱着你睡的。” 喻妈妈和周妈妈都笑起来,喻文州瞪他一眼,周泽楷遗憾地想,火锅还是热气太足,否则他就知道喻文州到底有没有脸红了。 吃完饭四个人一起逛商场,周泽楷和喻文州都表示不想买衣服,两位妈妈女装女鞋看了一圈,来到二层的首饰店。 常去的金铺出了新款,妈妈们兴致勃勃开始试戴,还让喻文州帮着出主意。周泽楷在这种场合是派不上用场的,顶多能让导购变得更热情,他默默跟在三人身后,直到一眼看中一条手链。 “这是今季新款,18K白金材质,上面的四叶草饰钉代表幸运,也可以取下来做挂坠。”导购说,“天蓝色这款很衬肤色,你戴会很好看。” 周泽楷看看喻文州,他的皮肤在店里的灯光下显得比身上的白T恤还要白,周泽楷眸色暗了暗,喉结不自觉滚动一圈。 从商场出来往家走,周泽楷拉拉喻文州,小声对他说:“想吃荔枝。” “家里没有,我们去买吧。“喻文州叫住喻妈妈,“妈咪,我同楷楷去买水果,你哋仲有咩想食?” 喻文州领他去了街角的水果店,这家水果最新鲜,品种最齐全,趁他在店里挑水果的时候,周泽楷说:“我去洗手间,你在这里等我。“ “好。”喻文州应一声,又低头去挑荔枝,他一颗颗看得仔细,周泽楷见了,唇角微微勾起来。 过了十几分钟,周泽楷还没回来,喻文州拎着满手水果站在街边等人,时不时看看洗手间的方向。突然,他感觉有人抓起自己的右手,往手腕上套了什么东西。 他回头,周泽楷手里拎着个袋子,上面印着刚才那间金铺的Logo。“你买了什么?手链?”他抬起手,想看清周泽楷给他戴了什么,周泽楷接过他手上的荔枝,把自己的手伸出来,两只小臂并排靠着,一样白皙的手腕上戴着一样的天蓝色手链。 “开运的。”周泽楷认真说,“会保佑我们一切顺利。” “你还信这个?”喻文州敲了他脑门一记,“败家子!”却没有把手链取下来。 周泽楷拎着荔枝拖着他往家走,眉宇间有不动声色地得意。 进了家门,喻妈妈一眼就看见他手上的袋子:“楷楷买了什么?“ 周泽楷老老实实伸手给她看:“四叶草手链,开运的。” “好看,我们楷楷戴着更好看!回头阿姨带你去庙里,请大师开光。”喻妈妈夸完他,才注意到自己儿子,“文州也有?“ “对呀,这个款式更衬表哥,就是看他戴着好看我才买的。阿姨,你和我妈下次也去挑一款吧,我买单。”周泽楷拉着喻妈妈撒娇,哄得喻妈妈心花怒放:“好孩子,快去休息,阿姨给你洗荔枝。” 喻文州买了半袋糯米糍,半袋妃子笑,喻妈妈分成两份端进房间,让他边打游戏边吃。周泽楷心满意足咬下去,皮薄核小多汁清甜,白嫩嫩的果肉就像喻文州的一身皮肉。 “不去打你的游戏,看我做什么?”喻文州低着头靠在床头看书,也不知是怎么发现周泽楷在看自己的。 周泽楷抽一张纸巾擦擦手,把手机一扔,爬上床蹭到喻文州身边。年轻男子身上蓬勃的生命力隔着衣服也能透过来,喻文州手一抖,翻页的时候不小心撕破一个角。 “不许捣乱。”他警告道,不太有威慑力,“也不许吃太多,上火。” “文州。”周泽楷叫他,他很少叫喻文州的名字,更别提这样故意压低声音对着耳朵叫,他的气息吐出来,喻文州耳朵都红了。 喻文州叹口气,视线终于从书上挪开:“到底要做什么?“ “没什么,就想叫叫你。“周泽楷抱住他的腰,把头靠在他肩上,简直是个大型的人形挂件。喻文州无奈:“又撒娇。“ 他不去管周泽楷,放任他挂在自己身上,继续看书。周泽楷抱着他一起看,看着看着还真困了,慢慢地歪倒在床上,喻文州放下书,帮他摆了个舒服的姿势,心事重重地又叹一口气。

喻妈妈和周妈妈启程那天周泽楷去送她们,从机场出来,他跑了一趟工商局,然后直接打车到喻文州公司楼下,约他下了班一起吃晚餐。 前台的女孩们不停偷看他,似乎还在偷偷拍照,周泽楷对付这个有经验,他走过去指指她们的手机:“照片,别传。” “啊?好的好的,放心吧绝对不会乱传的!”女孩们涨红了脸。 有个胆子大的问他:“靓仔,看你拿着花,在等女朋友?” 周泽楷摇头:“还在追。” “加油,你这么帅,一定追得到的!”女孩们为他打气。 周泽楷腼腆地笑笑:“谢谢。” “啊我不行了,真的好帅!“有女孩子小声尖叫。 喻文州一眼就看见了旋转门边的周泽楷,他肩宽腿长,相貌打眼,白衫黑裤配上手中一支红玫瑰,在往来的人潮中显得鹤立鸡群。喻文州按捺住陡然加速的心跳,深呼吸了好几口,才走到他身边。 “想吃什么?” “法餐,我订了座。” 周泽楷订了羊城最出名的法餐厅,全场唯一的情侣露天专座,身边是荧荧烛光,脚下是汨汨珠江,举头是流光溢彩的小蛮腰和海心沙。他这时才把玫瑰花递给喻文州:“送你的。” 喻文州抿着唇,没有伸手接,周泽楷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宛如一尊精美的雕像。两人僵持了一会,喻文州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绷紧的肩膀松弛下来。自从周泽楷来广州,他每天叹气的次数越来越多。他替周泽楷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收下那束红得刺眼的玫瑰。 “楷楷,我……”他轻声说,下半句消失在风里。 从高档餐厅出来,周泽楷又拖着他去逛珠江,两人淹没在晚上出来散步的人流里,周泽楷趁机拉起了喻文州的手,两条一模一样的手链相互映衬,很是好看。 喻文州知道甩不开他,也由着他去,他看看四周穿着背心裤衩的人群,又看看手中那支玫瑰花,想起方才餐厅里西装领结全套齐备的侍者,低声笑了。 “小败家子。”他半真半假地埋怨。 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周泽楷听懂了,微微用力握着他的手说:“就是想和你坐一次那个位子。“ 喻文州不置可否,眉目却是柔和的。“养你可真不容易。” “不用你养,我养你。” “嗯?” 周泽楷这才告诉他:“我注册了一家公司,打算自己创业,地址选在天河,已经装修好了,下午刚去工商局办手续。” 喻文州目瞪口呆。 周泽楷难得看他呆呆的样子,心情大好,几乎要上前偷一个吻。 “你要不要我?“他不依不饶。 喻文州一把甩开他的手,大步往前走:“回家!”

晚上周泽楷还是和喻文州挤一张床,喻文州试图赶他去客房,周泽楷誓死不从:“你吃我的喝我的还收了我的花,就是我的人了。” 喻文州按住他不停往自己身上摸的手:“怎么不说你还住我的?” 周泽楷说:“我还住你的。“ 他又补了句:“还睡了你。“ 喻文州被他气笑了,直接关了灯:“睡觉,明早我还要开会。“ 屋子里静悄悄的,周泽楷在被子底下勾他的手,喻文州退开几寸,周泽楷追上去,喻文州再退,周泽楷继续追。 喻文州翻个身,后背对着他。 周泽楷满腔委屈无处可诉,他吸吸鼻子,撑起身,直接把喻文州整个人连着被子搂进怀里。 “我有时候觉得你离我很近,近到我们的心都是贴在一起的。”他声音闷闷地,“有时候又觉得你离我很远,远到我根本抓不住你。“ 喻文州一动不动,周泽楷对着他的睫毛吹了口气。 “你睫毛在颤。” “再不说话我亲你了哦。” “亲嘴哦。” “唔——” 黑暗里响起不知是谁的喘息声和水声,良久,喻文州才哑着声音说:“周泽楷,我是你哥。” 周泽楷居然还笑了一声:“我们流着一样的血,怪不得我从小就爱你。” 喻文州无言以对。 “文州,勇敢一点,也诚实一点,别怕耽误我。“周泽楷用指腹描摹他的脸颊,“不管你做什么,我是不会放手啦,不如做点让我开心的事。” “我……” 周泽楷的指腹封住他的唇。 “再说我不想听的话,还亲你哦。“ 喻文州只好又叹一口气。 “睡吧。“ 他们相拥而眠,过了很久,周泽楷就快坠入梦乡的时候,才听到喻文州的后半句。 “我也爱你啊。“

Fin

粽子节快乐^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