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索非非

语言的流浪者

[叶周喻]隔墙花

“小周,今天要用的PPT好了没有?先拷一份给我,有急用。” 客厅空荡荡不见人影,叶修推开洗手间虚掩的门,一个陌生的青年赤着上身正对着镜子在刷牙。 “抱歉,我看门没关就自己进来了。”叶修吹了记口哨,不但丝毫没有道歉的意思,反而大大方方地打量着青年裸露肌肤上暧昧的红痕。“我住小周对门宿舍,是他学长。” 青年不紧不慢地漱完口,用堪称优雅的姿态微微一点头:“叶神,久仰了。” 叶修看着他唇角似有若无的笑意,难得走了神:“你是小周的朋友?” “喻文州,小周的男朋友。”青年这回真的笑了起来,“还请叶神多指教。”

叶修是系里顶尖的大神,年纪轻轻就破格提了博导,是能在校园里横着走的风云人物。自然,天才该有的怪癖他也一样没落下,比如至今仍窝在宿舍楼,和周泽楷住对门。 周泽楷人靓话少业务好,在这届博士候选人里也是数一数二的出挑,两人互相串门的次数不少,叶修还是第一次知道他的性向。 “小周去食堂买早饭了,叶神要的PPT是不是这份?” 喻文州弯下腰操作着周泽楷的电脑,他依旧没穿上衣,睡裤随着他的动作滑下一小截,叶修站在他身后往下看,那条幽深的臀缝隐约可见。 “是这份。” 喻文州把PPT拷进叶修的U盘里递给他,叶修正要接过,周泽楷拎着包子豆浆进来了。 “有几个数据还没核实。”周泽楷说。 叶修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他晃晃手里的U盘:“干活去了,不打扰你们二人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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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修下了课回宿舍,看见对面那屋的门缝下漏出一缕光。 他是知道的,周泽楷今晚要带本科生上课,不到九点半回不来。 他伸手敲门,来开门的果然是喻文州。喻文州这回穿着白背心运动裤,头发滴着水,把前胸那一块打湿了。 叶修笑了:“上次撞上你刷牙,这次撞上你洗澡?” “是刚洗完澡。”喻文州纠正他。 空调的凉风吹散了夏夜的暑气,喻文州只开了沙发边的落地灯,昏黄的光营造出暧昧的空间,电视里在放一部黑白老电影,叶修看了几眼,觉得自己欣赏不来。 “小周上课去了,叶神找他有事?”喻文州给他倒了杯水,自己在沙发上坐下,又示意他坐。 叶修和他并排坐着,两人的膝盖相隔不超过两公分:“也没什么事,就是例行串个门。你还是学生?” “早毕业了。” “哪个学校的?” 喻文州笑了。“我和小周是校友。” 叶修有点意外:“我没见过你。” “我和你们不是同一个专业,”喻文州说,“我比小周高一届,当年在校时可没少见叶神。” “真的?”叶修有点不信,“我们要是见过,我一定记得你。“ “我在校时很低调的,叶神没留意过我也是正常。”喻文州轻描淡写道,叶修听了,总觉得不太舒服。 “说说你和小周,”他说,“你们怎么认识的?” “同学会呗,”喻文州说,“遇上了,就认识了。”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他和周泽楷不同届又不同专业会出现在同一场聚会上,带他参加聚会的人告诉他叶修会来,他便毫不犹豫地去了。结果入了场才发现叶修没来,来的是校园男神周泽楷。一向沉默寡言的周泽楷在散场前要到了他的微信,第二天就出现在他的办公室楼下还顺带告了白,相识三个月,他们在周泽楷宿舍滚上了床。 “小周平时看着挺腼腆,不好追吧?”叶修开玩笑道,“情敌肯定也多。” 喻文州歪着脑袋认真想了想:“是挺难追的,追了好久,他都没注意到我。” “不会吧?我看他拿你当宝贝,恨不得藏起来不给人看。” 喻文州有点不好意思地冲他笑,换了个话题:“叶神要不要一起看电影?” “好啊。”叶修伸了个懒腰,放任自己陷进柔软的沙发里。“正好我今晚没事,就替小周陪陪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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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的门开了,他听到喻文州的声音,像是在和周泽楷道别。五分钟后,周泽楷出现在楼下,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往远处走去。 叶修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十分钟后,他下了决心,准备去敲对面的门。 只是他刚开门,喻文州就从对面出来了,他今天穿了白衬衫黑西裤,一幅商界精英禁欲范,看得叶修心头火起。 他也确实这样做了,他抓着喻文州的手,近乎蛮横地把他拉进了自己宿舍,砰的一声关上门把人压在门板上。 喻文州慢条斯理地揉着手腕,丝毫没有被他的气势吓到:“你弄痛我了。”他控诉。 “我还能让你更痛,信不信?”叶修不客气地去扯他的皮带,没两下就把喻文州的下半身剥得精光,他在那朝思暮想的翘臀上重重揉了两把,喘着粗气说:“去床上。” 喻文州闭上眼,过了两秒又睁开。“叶神那么急。”他笑着说。 “那天早上你不穿衣服勾引我,不就是想我上你?” “叶神说错了,我只是没穿上衣,更不是在勾引你。”喻文州抬起头,承受着叶修在颈侧的撕咬。“但你说对了一件事。” 他轻声道:“我确实想被你上,很想很想。” 叶修的双眼瞬间危险地眯了起来,他等不及换地方,现在立刻马上就要办了眼前这只狐狸。他匆匆扩张一番,迫不及待地冲了进去,喻文州低呼一声,叶修没有说谎,真刀真枪干起来确实要痛得多,至少比他和周泽楷的任何一次都痛。 “你好湿,”叶修抱着他,显然对他的身体满意得不得了,“又紧,又热,比我想得还要好。” 喻文州被他顶得说话都断断续续地:“你想过我?” “每天在梦里操你一万遍,怕不怕?”叶修猛地一记深顶,宿舍半旧的门发出一声突兀的巨响,喻文州整个人都抖得不行,大腿无力地挂在叶修腰上。 “我只怕你操不死我。”他伸出手,用力地贴着叶修,听着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扑通…… “有脚步声。“他在叶修的肩上咬了一口,“有人上楼了。” 叶修不动了,改用胯下利刃无声地在喻文州穴里来回地捣,这对喻文州而言无疑是最为甜蜜的折磨。喻文州强忍着呻吟,两人紧紧相拥,屏息凝神,听着走廊上的动静。 皮鞋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音由远及近,最后在他们面前停了下来。 “文州?”周泽楷在喊他,“开开门,我忘带东西了。” 叶修悄声在喻文州耳边说:“你男朋友找你呢。” 喻文州咬着唇,眼神迷离无辜地看着他。叶修见了,心中一动。 “文州?你在吗?”周泽楷等了一会,见屋内没有人回应,又喊了一声。 “周泽楷这样操过你没有?”叶修在喻文州耳边问,他还没反应过来,叶修已经开始了新一轮的攻城略地。喻文州没有准备,一记短促的呻吟脱口而出,夹杂在门板咯吱咯吱的撞击声中分外清晰。 皮鞋声又起,一,二,三,三秒钟后,脚步声隔着一堵墙,停在叶修门口。 “文州,你在里面吗?”周泽楷轻声问。 回答他的是更为激烈地撞击声。 “我要进来了。”周泽楷宣布。 他握住了门把手。

FIN

[all喻/叶喻]人隔万重山·前传06

一九一八年十一月十一日凌晨,欧洲签下停战协议,德国投降了。 身在上海的洋人率先得到了消息,圣三一堂的钟声在夜色中越荡越远,胜利之歌一路传向北京,传遍全国。 十三日,北京政府将克林德碑的坊额改为“公理战胜”,迁往中央公园。参议院院长梁士诒会同各国外交官,在西什库教堂举办庆典活动,庆祝胜利。 十四日,北京各校男女生三万余人齐集天安门会场游街,蔡孑民会同美、英、法等国驻华公使相继发表演说,广场上万人同声,三呼万岁。 全国上下都沉浸在欢乐的氛围中,政府在当月余下的时间里举办了各式各样的庆祝活动,高潮在二十八日月底,届时政府将在太和殿举行欧战胜利庆典,检阅各国军队。 身为京城军界第一人的叶修为此忙得焦头烂额,喻文州算算日子,自影院一别,两人已有小半个月没见面。军国大事为重,他身份尴尬,不好去叶修官邸找人,只得耐下性子静候音讯。叶修虽忙,心里一直记挂着他,时不时会差手下跑腿,给他送些消遣玩意。 见不到叶修,喻文州却不寂寞。月初新总统徐世昌下令,召集各省军阀晋京集会,张作霖、陈光远、倪嗣冲、张怀芝、王占元、阎锡山等人先后应召入京,黄少天代表蓝雨和魏琛,也在其列。 自有督军团会议以来,就数这次督军来得最多。民间一派普天同庆的热闹气氛,朝中却是风云变幻,暗潮涌动。南北打了这些时日,军政府和北方政府各自为政,互不相让,此次安福国会选出喊着和平口号的徐世昌就任,无疑是在释放休战的信号。果然,第一次会议于十五日在公府集灵囿四照堂召开,会上即否定了“武力统一”的政策,十六日的二次会议中,徐世昌当场签署停战令,宣布南北和议。 表面上看,是徐世昌和平混一的主张宣告胜利,实际上他和武统派到底是谁更胜一筹,仍未好说。一屋子天南海北的糙老爷们见天针锋相对,冷嘲热讽,黄少天对着几十张老脸快要憋出内伤,抓着叶修就像抓着救命稻草。叶修笑道,南北还未停战,他和黄少天倒先和谈了。 会议一结束,黄少天拍拍屁股准备开溜,留下叶修继续操办月底的阅兵大典。叶修指摘他不讲兄弟义气,黄少天道:“我的青梅竹马现居京中,我们八年未见,需得好好叙旧。” 叶修不动声色试探他:“俗话说兄弟如手足,你为了青梅竹马,连手足都不要了?” 黄少天故作高深道:“我那青梅竹马是我身家性命之所系,老叶你这种满脑子只懂打仗不解风情的木头,说了也是不会懂的。” 叶修似笑非笑:“那我可得见见,是怎样一个妙人儿,竟能牢牢拴住我们黄大少的心。” 黄少天边往外走边嚷:“想得美!宝贝哪有那么容易让你见着!” 他兴冲冲换好便装去等喻文州下课。少年人长身玉立,风流倜傥,一顶贝雷帽半歪着戴在脑袋上,鼻梁上架一副墨黑蛤蟆镜,上身罩一件时兴的褐色飞行员夹棉短夹克,下身是纯黑棉质工装裤蹬短皮靴,随意往走廊上一站,英姿勃发顾盼生辉,学生们连平日最爱的喻教授的课都顾不上,全伸直了脖子看他。 喻文州随着学生们的视线看去,黄少天冲他吹了声口哨,俏皮地眨眨眼。 喻文州欣喜万分,宣布今日提前下课,连讲义都差点忘了拿就匆匆走出教室。黄少天早大步迎将上来,把他紧紧抱进怀里。 “这可是人来人往的教室,”喻文州边笑边推他,“回家再抱,让学生看见多不好。” 黄少天听罢依依不舍地放开,一双眼睛却还是牢牢粘在他身上:“长高了,也变俊了。当了教授的人就是不一样,连头发丝看上去都比别人有文化。” 喻文州忍不住扑哧一笑,黄少天这个嘴巴爱跑马的习惯多少年都不变:“你也高了,变黑了,快成黑森林蛋糕上的朱古力了。” 黄少天常年带兵,肌肤晒成健康的小麦色,一身肌肉精干有力,与喻文州这等文弱书生不好比。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京城有什么出名的西点屋,我们订一个黑森林蛋糕回去庆祝。” 喻文州摇头:“许伯听说你要来,提前半个月就把屋子收拾好了,床铺被褥都晒了两轮,如今肯定备了一桌子菜等着你呢。” 黄少天手臂一伸,勾着他的肩膀往外走:“收拾屋子做什么,我自然是和你睡。你明天有没有课?今晚我们秉烛夜话,把过去八年的份都补回来。” “说英文好不好?我还想早点休息,通宵熬夜伤身。” “喻文州你居然笑话我的英文!等着,本少爷非把场子找回来不可……”

许伯多年未见黄少天,免不了涕泪纵横,黄少天见他身躯佝偻,面有老相,鼻头也是一酸。许博远操持着蓝雨在北方的军需采办事宜,隔上数月便要往广州跑,与黄少天见得最多,倒没什么感触。 主仆几人也不讲究,同在一桌用了晚饭,闲话些家常后,黄少天便拉着喻文州洗漱进屋。喻文州畏寒,屋子里地龙烧得暖烘烘的,墙角还摆着炭盆,黄少天燥得慌,脱得只剩一件贴身里衣就上了炕。他招招手让喻文州过来,喻文州靠过去,果然黄少天肝火旺得很,贴在身上很是舒服。 “你看你,热得跟个汤婆子似的,连炭钱都省了。” 二人躺在炕上叙旧,喻文州起头说了几句英文后自己先掌不住笑了,黄少天扑上去,像幼时那样把他按在床上呵痒痒,喻文州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只得连声告饶。 “夜雨声烦大人,饶了小的罢!”喻文州也不知是求饶还是挤兑,特为把他过去的别号翻出来讲,“你在英国学来的绅士风度哪里去了?我记得你有几次寄信,信上的署名还是夜雨声烦……哎哟,好汉饶命,饶命啊!” 他在黄少天身下又笑又喘,黄少天的四肢如磐石般压着他,制得他丝毫动弹不得。喻文州最是怕痒,黄少天净往他敏感的地方招呼,没多久喻文州的身子就软了半边。他色若桃花,气喘吁吁道:“少天,我真的不行了,放过我罢。” 黄少天眼神一暗,低头看了他半晌,突然放开钳制他的手。喻文州只觉身上力道一松,随后床铺一沉,却是黄少天在身边躺下了。 “我很想你。”黄少天对着雕花大床半旧的帐顶闷声说,“很想很想。” “少天。”喻文州伸手拉他,黄少天难得闭了嘴,却胜过千言万语。 两人手牵手并排躺在床上,良久,喻文州问他:“什么时候回去?” 徐世昌一纸停战令下去,明面上的仗是消停了,暗地里的仗还很难讲。魏琛这几年旧疾愈发严重,凡事都由黄少天出面,离了他镇守蓝雨,广府怕是要不太平。 “月底吧,阅兵大典完了还有个晚宴,晚宴结束我就回去。”黄少天故作轻松地说,仿佛不知道这一走两人又要天各一方,“说起来这次晚宴热闹得紧,各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在受邀之列,你们蔡校长也在其中。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人家都是携家眷去,我跟你去做什么?” “你可不就是我的家眷。”黄少天撇撇嘴,“这种场合最是讨厌,又要和人虚与委蛇的应酬,又要被人指指点点,评头论足,真真烦死个人。听说老叶要和苏家小姐同去,那可是京城第一美人,到时候他美人在侧,我孤家寡人,肯定又会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他和叶修关系再好,架不住有心人总爱拿他俩相比。喻文州心里“咯噔”一下:“哪位苏家小姐?” “前朝穆亲王家的格格,穆亲王世子苏沐秋的胞妹苏沐橙。苏沐秋出事后,穆亲王一系便只剩这么个掌上明珠,苏世子和老叶交情好,这位苏家格格幸好得他照拂,不至于美人蒙尘。大家都说她是老叶养在外头的,迟早要做司令夫人。”黄少天翻了个身,一只手搭上喻文州的腰,笑嘻嘻道,“不过老叶是情场老手,我看他心思不在那位格格身上,娶不娶的还不好说,指不定是留着以后当姨太太呢。” “叶司令原来有一身风流债?” 黄少天懒洋洋打了个呵欠:“逢场作戏你情我愿的事,说不上什么债不债的。要我说老叶是个聪明人,顶着这个处处留情的名声,私下里得了多少实惠,省掉多少麻烦!”他想起叶家的趣事,忍不住幸灾乐祸,“他爹叶大帅早几年还存了给他说亲的心思,结果他在外头花天酒地闹得满城风雨,从此京城但凡家中有闺女的好人家都躲着他走,连累叶秋婚事都没着落,据说他爹脸都气绿了。” “你还笑,”喻文州道,“魏世伯就不催你成家?” “我有你了啊。”黄少天半真半假又理所当然地说,“我可不羡慕老叶的艳福,你要是肯随我赴宴,一准把那位第一美人比下去。” “我一个泥做的大男人,怎好和水一般的小姑娘比?”喻文州轻声道。 他心里烦闷,想推说不去了,又想去亲眼见见那位苏家小姐,看看她和叶修相处是个什么情形。黄少天哪里知道他和叶修之间的纠葛,搂着他不知不觉进入了梦乡,嘴里还犹自叫着“文州,文州。”喻文州在他怀里睁着眼睛,一夜无眠到天亮。

二十八日当天,太和殿前扬起了五色旗和协约国旗帜,大总统徐世昌携百官和各国公使登上太和门,出席胜利庆典。各战胜国驻华军队和全部洋枪洋炮装备的北洋军一起,在太和殿前参加检阅。一百零八响礼炮过后,徐世昌在众多外国使节的注视下发表演讲。 黄少天听得昏昏欲睡,思绪早飘到喻文州身上。喻文州晚上要随他赴宴,如今正在家里完成今天的功课。他要写一本中西比较视角的哲学史教材,为了能按计划完成,他给自己定了死规矩,每日至少伏案写作两个时辰。 傍晚黄少天来接他,一同上中南海大总统府。礼服是一早订好的,与黄少天的蓝雨统帅服颜色相近,两人站在一处,俨然一对璧人。许伯心满意足目送二人出门,又嘱咐许博远贴身跟紧,多加小心。 宾客果然济济一堂,放眼望去,政军商三界的风云人物只要人在京城,就没有不到场的,其余各界名流更是数不胜数。叶广仁和徐世昌在大厅中央,叶秋跟在叶广仁身侧,三人把酒言欢,相谈甚洽,四周乌鸦鸦地全是各怀心思的魑魅魍魉。喻文州寻了一圈,叶修陪同一位盛装打扮的丽人在脂粉堆里聊天,想来便是那位苏家格格。喻文州隔着人群暗自打量她,但见肤如凝脂,眸若晨星,虽是蒲柳之姿,眉宇间却有一副胆气,和叶修果然是金童玉女,珠联璧合。 黄少天看的却不是苏沐橙,他见叶修被一群莺莺燕燕环绕,笑得直打跌:“哈哈哈哈老叶也有今天!咦,稀奇了,嘉世几个老人居然都在。” 他指给喻文州看:“站在老叶身后的那几个,陶轩、崔立、刘皓,都是他爹带起来的人。这些人自视甚高,向来和他不对付,今天这场合倒一股脑儿全冒出来了,奇哉怪哉!” 有人来与黄少天攀谈,喻文州听了两句,悄悄往湖边走去。室外寒风料峭,他不禁拢了拢袖口,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随后暖意袭来,叶修手里拿着一件毛领皮大衣,把他裹了进去。 “穿这么少就往外跑?”叶修半拥着他,方才喻文州和黄少天一进门他就注意到了,自然也看见了两人相近的装扮。他见喻文州趁黄少天与人说话的时候离了席,顾不得跟苏沐橙交代就赶紧追了出来。 喻文州后退几步,从他怀里挣脱:“叶司令怎么出来了?” “想见你,就跟出来了。”叶修小心打量着他的神色,“生气了?是不是叶秋又干了什么坏事,被你算在我头上了?” 喻文州这回却没有笑,而是淡淡道:“在下岂敢生叶司令的气。” “真生气了。”叶修肯定道,又向他赔罪,“这个月我实在是忙,每日都只能睡个囫囵觉,你看看我这眼睛,是不是快成熊猫了?你就当作心疼我,消消气罢,等庆典结束,我保准天天粘着你,粘到你嫌烦为止。“ 喻文州攥着大衣的领子,他发现叶修的确是消瘦了,两个黑眼圈又大又重。他有些不忍,可想起黄少天的话,心里又冷了几分:“就怕你到时候要陪哪家的千金小姐,更忙不过来了。” 叶修恍然大悟:“原来你不是生气,是吃醋。” 喻文州红了脸:“谁要吃你的醋?” “我呀,我吃醋,吃你和黄少天的醋。”叶修说,“你闻闻,我身上是不是一股子酸味?” 喻文州啐他一口:“瞎说什么呢。” “沐橙她哥走得早,她一个女孩子无依无靠的,我自然要照顾着点。”叶修同他解释,“我和她哥沐秋自幼交好,在我心里她就和叶秋一样,是我亲妹子。” “叶司令和我说这些做什么,”喻文州眼睛里隐约有了笑意,“这是你的家事,我可管不了。” 叶修看得分明,知他心下已经松动,拉起他的手在指尖上轻轻啄了一口。 “你怎么管不了?你可是我的家属。” 喻文州被他的突袭吓了一跳,他急欲抽回手,叶修却强硬起来,抓着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文州,咱俩明人不说暗话,不早点把这事订了,我实在寝食难安。”叶修盯着他的眼睛,低沉沙哑的声线在夜色中分外惑人身心,“我心悦你,你不会不知道吧?” 喻文州又羞又窘,心脏擂鼓似的响起来,他的脸烧得发烫,眼神却越来越亮,叶修往前一步,彻底把他罩进自己怀里。 “你不说话,我就当是同意了。”叶修几乎贴在他的耳边,呼出的气息吞吐在他颈侧,引起一阵酥麻。喻文州一双秋水般的眼睛望向他,眼神似是会说话,袒露着炽热的毫无保留的情意。叶修带着笑,找准了他的唇,略带粗暴地、毫不犹豫地吻了下去。

[all喻/叶喻]人隔万重山·前传05

自鸣钟响了八下,叶广仁在花园里打完一套太极拳,边擦汗边听李副官念报纸。姨太太白氏养的宠物狗小点从门厅一路跑过来,叶广仁接过它嘴里的飞盘,摸摸它的脑袋,又夸了它几句。小点开心得直摇尾巴,冲叶广仁汪汪叫。 “小点本事越来越大了。”李副官放下报纸笑道。 “毕竟是从小养熟的,听话。”叶广仁话里有话,“不像家里那个大的,只会讨人嫌。” 上月叶广仁在家中设私宴,招待即将正式上任的日本驻华公使芳泽谦吉,身为嘉世总司令的叶修全程缺席,让芳泽面上很不好看。芳泽走后,叶广仁当着下人的面摔了好几个杯子,等叶修深夜回家,更是罚他不许进门。叶修无处可去,居然大半夜在帅府门口唱起了《空城计》,他兀自摇头晃脑唱得高兴,叶广仁在屋中却是气得七窍生烟,他怕丢人现眼,只好不情不愿让叶秋放他进屋,图个耳根清静。 叶帅府上众人早就见怪不怪。叶广仁与原配夫人分居多年,夫妻俩一人带一个儿子,倒也相安无事。叶修由母亲带大,在叶广仁心中与自幼承欢膝下的叶秋自是不同。父子两人性格不合,政见不和,早先宣统帝在位时还因立宪和保皇分过家,后来还是叶广仁眼看朝廷大势已去,才回心转意在国民政府麾下效力。他们父子两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已经成为帅府的例行公事,不吵众人反而不习惯。 据李副官打探,芳泽到帅府那日,叶修在致美斋与人喝酒喝到深夜,倒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叶广仁哼了一声,知他不愿与日本人打交道,也就罢了。 白氏和叶修叶秋都已在餐厅坐好,只等叶广仁来开饭。周末一起用早餐是叶家雷打不动的规矩,父子三人平时都公务繁忙,一周也见不了几面,叶广仁习惯在周末早上了解儿子们的近况,享受难得的天伦之乐。 叶秋即使居家也是衬衫马甲的规矩打扮,整个人一丝不苟,俊朗挺拔,叶广仁看了便觉欢喜。叶修以往都是胡乱穿件睡袍未曾洗漱就敢跑下楼,今日居然一反常态人模人样坐在叶秋旁边,把叶秋还比下去三分。 众人都觉新奇,叶广仁多看了他几眼:“今日军中有事?” 叶修半口肉包还在嘴里,含糊道:“没有啊。” “那你穿成这副模样做什么?”叶广仁疑道。 白氏笑道:“大帅糊涂,大公子如此精心打扮,怕不是去见哪家的千金小姐。” 叶修好不容易把包子咽下去:“姨娘想岔了,我这是要去听讲座。” “听讲座?”餐桌上三人面面相觑,叶秋问他:“哥,你不是看个话本都嫌字多,什么讲座能得你如此重视?我也要听。” 叶修数落他:“小孩子家家凑什么热闹,我去北大听中西哲学思想之演变与近代哲学思想之形成,你听得懂吗。” 叶秋呆了两秒,仔细想了想题目,发现自己果真不懂。但他很快便意识到问题所在:“这话应该我问你,你听得懂吗?”

叶修醉翁之意不在酒,听不懂讲座没关系,听得懂做讲座的人才是关键。讲座安排在一楼学生大教室,幸亏他到得早,开场还有半小时,慕名而来的学生已经排到了走廊外。喻文州出场后台下掌声雷动,他坐在正中最为起劲,别人都停下了还在独自鼓掌。教室里静默三秒,发现那位不停拍手的仁兄居然是嘉世的叶修,场内瞬间又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掌声。 喻文州被他闹了个措手不及,说话时舌头都快要打结,好不容易捱到讲座结束,他后背已经湿透,脸颊也是通红。被邀来点评的胡适大为不解:“我看教室通风挺好,你怎么那么热?” 叶修站在胡适身后朝喻文州挤眉弄眼,喻文州轻咳几声,胡适才发现叶修:“原来叶司令也对舞文弄墨的事感兴趣。” 叶修正色道:“叶某一介武夫,才疏学浅,今日听了喻教授一席话,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恨不能拜入喻教授门下,从此远离俗务,潜心学问是也。” 喻文州听了又是一阵咳,胡适立志远离政治,对叶修这等军政人物并无好感,还以为他是在嘲讽:“叶司令说笑了,您若真弃武从文,是国家的不幸。” 叶修抚掌叹道:“军务累我,唯有常向喻教授请教一二,解我心头之惑。” 你一个带兵打仗的司令,对西洋哲学能有什么困惑?胡适腹诽,又不好直言,只能眼睁睁看着喻文州随叶修走远。 一上车,叶修原形毕露,整个人又软绵绵地似没骨头一般瘫了下来。今日依旧是他开车,喻文州敏锐地发现车里飘着似有若无的香水味,掩去了叶修身上那股淡淡的烟味。 他有些别扭,暗暗往车窗处挪了挪。叶修不知道他的心思,边开车边问他:“我们先吃饭,再去看电影,好不好?新世界开业快一年,我路过好几次都没进去过。” 新世界游艺城由陈光远的五姨太一手策划,仿照上海最时兴的大世界而建,楼高四层,里头电影院、杂耍场、照相馆应有尽有,要是乘电梯到屋顶花园远眺,紫禁城和景山白塔一览无余,是京城如今一等一受欢迎的去处。喻文州去过好几次,还特意在三楼的照相馆照了几张相,给黄少天寄去。他想定是叶修平日公务繁重,才会连商场都过门而不入,不禁有些心疼。 “最近在放《从军记》,‘Shoulder Arms’,是卓别林的新作品,你想看吗?” 叶修不关心看什么电影,他没听过喻文州讲英文,只觉他说起外语来声线慵懒,异常悦耳:“大教授,你说洋文真好听,再多说两句?” 喻文州看他一眼:“叶司令这是拿我取笑呢。” “冤枉啊,”叶修叫屈,“我明明是在拍你马屁。“ 他把车窗摇下一条缝,湿冷的空气涌进车内,顿时冲淡了那股香水味道:“我看你一直吸鼻子,是不是车里不透气,觉得不舒服?” 喻文州皱皱鼻子,看上去有几分可爱:“没有,就是有点香。” “你不喜欢这味道?”叶修懊恼,“我车上烟味太重,今儿出门前为了不熏着你,特地上叶秋房里偷了一瓶古龙水,看来是弄巧成拙了。” 喻文州的心情突然好起来,弥漫四周的香味也没那么难闻了:“你偷了叶总长的古龙水?” “嘘,”叶修竖起食指,“他品味太糟,咱不告诉他。” 喻文州埋头闷笑,笑够了才道:“我知道一家番菜馆,就在电影院附近,上那家去吧——这回说什么都是我请客了。” 上回叶修嚷着要他请客,可等喻文州真要付账的时候,叶修早毫不客气地把饭钱记在叶秋帐上。喻文州越想越觉自己傻得可以,这两兄弟性子天差地别,自己当初怎么会误把弟弟当作哥哥呢? 番菜馆用过饭,喻文州从钱包里找出两枚银元付账,叶修见他那钱包簇新,不由多打量了几眼,喻文州大大方方递给他:“诺,想看便拿去。” 叶修接过,那钱包款式用料一看便是洋货,不过看不出牌子。他拿在手中捏了捏:“皮质倒好。” “少天送的毕业礼物,说是托人专程从英国带回来的。” 喻文州远赴美国没两年,黄少天也被魏琛一脚踹到英国格林尼治海军学院深造,好继承他义父的衣钵。他随皇家海军上舰实操那几年去了不少地方,最远甚至到过非洲岛国。他到一地就给喻文州寄当地特产,有一回还给他捎来一个沉甸甸的海椰子,弄得喻文州哭笑不得。 “有段时间我和少天只用英文通信,”喻文州回忆道,“他在国内不用功,到了英国后因为口语不好,话量生生少掉一半,后来他英文大成,大家才惊觉此人竟呱噪至此。” 叶修哈哈大笑,他和黄少天都是年纪轻轻便统领一方的风云人物,一个擅陆战,一个攻海仗,于兵道上各有千秋,谁也不服谁。两人私底下关系倒是不错,颇有几分英雄间惺惺相惜的味道。 他眯起眼睛:“听说你和黄少天青梅竹马,好得能穿一条裤子。” 喻文州失笑:“哪有那么夸张,但我和他从小一处长大,情分自然不比寻常。” 叶修低下头去翻钱包里的硬币,喻文州这钱包有个专门的零钱夹,里面除了两枚袁大头,还有几枚葡国荷兰的外币。叶修从中挑出一枚不甚起眼的铜币,问他:“这是什么?” 喻文州一看笑了:“你倒有眼光,怎么把它挑出来了。”见叶修不解,他又道:“这是适之兄赠我的‘徽章’,据说是‘怕太太’协会的标志,你看上面的‘PTT’字样,可不正好是‘怕太太’?” 叶修不禁莞尔:“这位胡教授也是个妙人。”他把钱包还给喻文州,意有所指道:“这怕太太协会怎么加入?也算我一份。” 喻文州面上一烫:“你连太太都没有,倒先惧起内来。” “说得好像你有太太似的,”叶修眼神炽热看着他,语气却还是漫不经心:“你信不信?我日后的对象厉害得紧,指不定要和我谈什么哲学文学演变演化之类的,不惧不行。” 喻文州垂下眼眸,浓黑的睫毛微微翘起,一颤一颤地吸引着叶修的目光,他把那枚“怕太太”徽章放在掌心递给叶修:“既然如此,这个给你。” “也是,我们两人中有一人惧内就够了。”叶修伸手去接,他看着面前那只白玉般的手,心念一动,用食指在喻文州掌心轻轻一勾。 喻文州浑身一震,抬眼看他,叶修也向他望过来,两人四目相对,不约而同都想起了初遇那天。自那一别后山高水长,隔洋相望,兜兜转转了这许久,终于有幸寻回眼前这个人,与他并肩同坐,携手余生。 叶修把徽章郑重收好,拉起喻文州的手,与他十指相扣。喻文州轻轻挣了挣,见叶修握得牢,也就随他去了。 “走吧,电影要开场了。” 叶修柔声道。

[all喻/叶喻]人隔万重山·前传04

下课铃响起,文科教员休息室逐渐热闹起来,教员们陆续来到这里,西装革履者有之,长衫马褂者亦有之,茶香混着咖啡香扑鼻而来,形成一道独特的风景。过不了多久,这里即将人声鼎沸,成为师生们高谈阔论的战场。 北大红楼启用不久,目前是校部、图书馆和文科所在地。位于二楼的文科教员休息室是整栋红楼里最热闹的地方之一,每日下午三点过,面积不大的屋子必定挤得满满当当,教员与教员之间、学生与学生之间、教员与学生之间不论身份辈分,为了一句话就能辩上几个钟头,被学生们戏称为“群言堂”。位于一楼的图书馆主任室是另一个辩论的好去处,不同于以南方人为主的休息室,被称为“饱无堂”的主任室北方人居多,两堂一上一下,一南一北,相映成趣。 喻文州归国后经人引荐,入了北京大学哲学门任教授,开设西洋哲学史和欧美文学史两门课程。同学兼好友胡适与他成了同僚,主讲中国哲学史。他温文尔雅,为人和气,只需一番轻言细语,便把对方说得心服口服,要过上许久才发觉已经被他带偏了话题。他在群言堂未有败绩,也从未有与人争得脸红脖子粗的时候,众人都笑他是“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于无形间诛人之心。 他四下扫视一圈,学生已经开始聚集,预示着今日的群言堂又将热闹起来。他想起手头还有些讲义的资料要查,和熟人打过招呼后便往图书馆走去。 图书馆在一楼西侧,主任李守常见他去得勤快,许他随意出入书库的特权。下了楼梯,便看见一行人从大门口往他这边过来,领头的那个正是校长蔡元培。 蔡元培见了他,向身边人道:“这下巧了!方才还和叶总长说起,学校请了几位留洋归国的大才子,都是学问顶尖的人才,这位喻文州喻教授便是哥大的哲学博士,杜威教授的高足。” 两年前,教育部长范源濂一纸电报,聘得远在法国游学的蔡元培出任北大校长。蔡公“循思想自由原则,取兼容并包之义”,既为学校觅得诸多饱学之士,也为寒门学子大开教育之门,短短两年间,北大的规模已从原先的数百人扩展到两千多人。只是体量一大,办学经费就要跟着上涨,为了修建红楼,学校就向比利时仪品公司借了十万元,加上人员经费、校舍硬件等鸡毛蒜皮的费用,蔡元培钱袋子告急,成日变着花样向政府讨要经费。如今走在他身边的那位可不就是时任财政部总长的叶秋,叶二公子。 袁世凯死后,叶广仁被推举为临时大总统,直到上月国会选出新任大总统,才算功成身退。接替他的徐世昌文人出身,说到底,实权还是在保留了北洋军统帅实衔的叶广仁手上。叶家双子中,叶修早已成为嘉世军总司令,俨然是北洋军下一任接班人,叶秋则一路高升,官拜财政部总长。 乍见叶秋,喻文州的心跳还是不受控制地快了起来。他面上丝毫不显,恭敬又疏离地道:“叶总长,蔡校长。” 京城已是深秋,叶秋一身笔挺的英式杏色长风衣,扣子一丝不苟扣到领口,喻文州看在眼里,莫名有些刺眼。他这回倒一眼就认出了喻文州:“我们在纽约见过的,原来喻公子已经回国任教了,近来可好?” 喻文州道:“多谢叶总长关心,喻某一切安好。” 有了这番相遇,喻文州再也无心用功。他在阅览室里盯着同一页书约莫小半个时辰后,终于决定放弃,前去书库寻些闲书消遣。昏黄的灯光下,他在书架间漫无目的地徘徊,目光随意扫过一排排开本不一的卷册,直至发现一本寻觅多时未得的外文书,才渐渐静下心来翻阅。 书库里不见天日,喻文州倚在墙边,手中卷册不知不觉已看完大半本。他估摸着时候不早,决定带书回家挑灯夜读。 从长长的书架后绕出来,窗外早已漆黑一片,室内空无一人,管理员不知去了哪里。他填好借阅单径直往门口走,经过阅览区的时候才发现沙发上竟然躺了一个人。 “你——”他看清那人的脸,瞬间惊讶万分。 方才还和蔡校长在一处的叶秋大大咧咧地躺在沙发上,他显然刚醒,眼神迷迷糊糊,右半边脸被沙发扶手上的木纹压出半朵小花。听见喻文州的脚步声,他睡眼惺忪地坐起来伸了个懒腰,又连打几声呵欠,盖在身上的夹克外套落在地上。 “您——您是叶修,叶司令?”电光火石间,喻文州福至心灵,脱口而出。 叶修懒洋洋往后一靠,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喻文州这才发现他和叶秋的气质完全不同,一旦摒弃了先入为主的印象,他可以仅凭一个笑容就轻易区分出这两兄弟。 “探花郎,”叶修戏谑地叫他,“得有八年没见了,还记得我呢?” 喻文州喃喃自语:“考试那天,原来是你……” “我放你去考试,还请了你一顿饭。”叶修见了他,似乎心情颇好,“这么多年利滚利下来,打算怎么还我?” 喻文州定定地望着他,短短一瞬间,他仿佛经历了惊涛骇浪,内心久久不能平息。叶修见他不说话,不禁道:“不是吧,喻文州?看你挺聪明一个人,怎么留了洋回来,反倒成了块木头?” 喻文州垂下眼眸,盯着自己的脚尖看了半晌,才抬头问道:“叶司令还记得我的名字?” “念兹在兹,未曾敢忘。”叶修半开玩笑道,“探花郎这等惊才绝艳的人物,人间哪得几回闻?” 喻文州局促地站在叶修面前,抱着书的一双手死死按在书脊上,指尖隐约有些泛白。叶修觉得有趣,又起了逗他的心思。 “探花郎这是回了国,上北大当教授来了?听说如今北大教授工资比我还高,叶秋这个财政部长快被你们掏空了。”他边说边看着喻文州愈来愈红的耳垂,“不知在下是否有幸,能蹭喻大教授一顿晚饭?”

叶修的车停在附近的巷子里,喻文州等他把车开到红楼门口,恍恍惚惚随他上了车,又规规矩矩在副驾坐好。叶修开车时食指会无意识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喻文州的视线时不时往那双手飘去,又在叶修要发现时收回目光。 叶修看在眼里,轻笑一声:“你打算请我吃什么?” 喻文州道:“自然是听司令安排。” “听我的?那就吃——”叶修故意拖长了音调,一个“你”字抵在唇间将出未出,喻文州一双清澈眼眸半是嗔怪半是期待地看着他,叶修心神一荡,欣赏够了眼前美景,方才改口,“那就还上致美斋,蒸一条新鲜鲈鱼下酒。” 喻文州脸颊绯红,别过头不再看他,叶修看着他发烫的耳根,忍不住朗声大笑。夜风从窗外吹入,吹得他心头一阵舒爽,只觉许久没有如此畅快过。 他今日和叶广仁一同休沐在家,被叶广仁活捉去数落了几个时辰后实在忍不住,借口晚上家中有贵客,他要早些接叶秋回家为名开溜。他先上叶秋的办公室,秘书告诉他叶秋随蔡校长一起参观红楼去了,叶修想起红楼自启用后自己也未曾去过,干脆直接上红楼等人。他也不声张,楼上楼下悄悄逛了两圈,估计叶秋那边还没结束,便在图书馆找了个地方补眠。没想到这一睡,还真睡出一个睡美人来。 叶修领着喻文州到了致美斋,掌柜见叶修居然独自带人前来,不由多看了喻文州几眼。看着看着,他猛然一拍大腿。 “这不是喻公子吗?您上回光临敝店,都得多少年了!” 喻文州被他吓了一跳:“您记得我?” 掌柜笑道:“别人自然不记得,但这么多年下来,能让叶司令在我这致美斋掏银子付账的,喻公子还是独一份,想忘记都难。” 叶修乐了:“你这是拐着弯骂我吝啬,一毛不拔呢。回去摸摸良心,可少过你饭钱没有?” 掌柜只说不敢,叶修本就是与他玩笑,也没往心里去。京中众人知他好致美斋这口,若要请客,必定到致美斋设宴,故叶修虽是这里的常客,多年下来还真只付过喻文州那顿饭钱。掌柜边张罗边与喻文州讲这些趣事,喻文州听了,眼睛亮晶晶的。 “难道叶司令和姑娘家吃饭,也要女孩子付账不成?“ 他两杯薄酒下肚,逐渐活络起来。叶修喜欢他这副不拘束的模样,见他杯子空了,又替他斟酒布菜。也是他们运气好,厨房里竟然真的还剩一尾鲈鱼,正好蒸了下酒。 “所以我不和姑娘家吃饭,省得还要掏银子。”叶修小心剔去鱼刺,把鱼肉夹进他碗里,“我专和你吃饭。” 喻文州托着腮冲他笑:“叶司令这是要讹我。” 叶修叹气:“民生艰难啊!军饷都快发不出了,就指着上你这来打秋风呢。” 嘉世的叶司令会发不出军饷,这话说出去连鬼都不能信。喻文州也不戳破,而是顺着他的话头:“可惜在下也非豪门贵胄,日日大鱼大肉怕是负担不起,只能在学校食堂清汤寡水对付一二。” 叶修正中下怀:“那说好了,改日我来红楼找你,试试你们的食堂。要不你把课表给我一份,我挑你没课的时候过来?” 他问了喻文州不少在美国时的琐事,又讲了好些朝中的八卦秘闻逗他开心,喻文州边听边笑,一顿饭不知不觉吃了快两个时辰。致美斋早就过了打烊的时间,掌柜见叶修兴致高涨,哪里敢催,只有默默侯在楼下。喻文州出了门才发现竟已夜深,不由歉然道:“连累掌柜等我们了。” 叶修却道:“唔,那我们以后多来几次,叫他生意兴隆。” 喻文州又有些想笑,叶修为他打开车门:“上车吧,送你回家。” “哎呀!”喻文州这才想起来,懊恼道,“我忘记和家里人说会晚回去,现在他们肯定急坏了。” “不打紧,”叶修道,“我已经派人传过话了。” 喻文州这回真的惊了:“什么时候?” 叶修从另一边上了车,亲昵地刮了一下他的鼻子:“你在门口等我取车的时候。” 他今日出门是带了司机的,就在取车的功夫,他让司机去喻家送口信,自己则顺理成章地成了喻文州的专职司机。只是他错过了今晚家中的贵客,回去免不了又要捱他爹的板子。 喻文州自然不知道背后这些曲折,他只知道叶修轻车熟路往城东开去,倒似这条路早已开过千百遍。喻家宅子在东堂子胡同,与蔡校长家仅一墙之隔,车子开到胡同口,一个人影挑着灯在墙角站着,他大老远听到发动机的声音,正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蓝河?”喻文州认出那人,“你在这里做什么?” 许博远大冷天的在风口站了半晌,冻得有点哆嗦,他见喻文州全须全尾下了车,一颗心总算踏实下来:“少爷,您可回来了!我爹不放心,让我出来等你。” “辛苦你了。”喻文州自责道,这一晚上下来又是掌柜又是许博远,着实惊扰了不少人,想来许伯在家中也是未能安睡。“下回别等我了,我一个大活人,还能丢了不成?” 许博远吐吐舌头:“少爷,饶了我吧,还有下回啊?” 说话间,叶修也停好车走到喻文州身边。许博远看清了他的脸,惊疑道:“您是……叶叶叶叶……叶司令?” “以后别等了,你家少爷和我在一起,有什么不放心的?”叶修说,他的手在喻文州肩头不着痕迹地搭了一下,很快又放了下去。喻文州只觉一股淡淡的烟味飘过,右肩被叶修轻轻一按,肌肤陡然发烫。 “不早了,回家歇着吧。”叶修低声道,似乎还想对他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回去吧,下次再说。” 他目送喻文州和许博远进了门,这才翻出雪茄,狠狠抽了一口。他向来烟不离手,为了不熏着喻文州硬是忍了一晚上,人都快憋慌了。他坐在车里,徐徐朝天吐出一口烟圈,突然笑了起来。喻文州的眉眼和八年前那个青涩少年的影子在他脑海中渐渐重合,他越笑越欢快,笑得整个胸腔都震动起来。他这才发现,八年未见,当初的心动早已在心中生了根,发了芽,悄无声息地长成了一株参天大树。 “喻文州。”他念着喻文州的名字,声音里是掩不住的缱绻缠绵。“喻,文,州。” 夜已深,他的世界却亮了。

[all喻]我们与爱的距离42

   大一下学期,周泽楷在选课系统里挑挑拣拣,终于在心理学概论那一栏点下了鼠标。

    他喜欢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这样既不容易因为长相出众被老师点起来回答问题,也可以免去和同学交际的烦恼。

    在弗洛伊德的理论里,人类的一切情感缺失都可以追溯到童年,周泽楷在,笔尖在纸上留下重重的印记。

    两个月过去了,他还对酒吧里那个男孩子念念不忘。寻人这事不宜张扬,他人在美国,多是江波涛在替他打听,奈何江波涛能动用的关系有限,周泽楷苦等数月也毫无音讯。他从期盼到忐忑到失落到平静,终于决定放弃。

    那是属于别人的东西,如镜中花,水中月,碰不得,也沾不得。他从小就知道,能够属于自己的东西有限,他不该贪心索求更多。他和那个男孩原本就是茫茫人海中两个毫无干系的个体,能有一夜的偶遇已属运气。

    那个时候,他是真心这么想。

    喻妈妈和Sheila不认识周泽楷,只知道喻文州这位朋友相貌好得出奇,为人谦逊有礼,虽腼腆了些,却也不会冷场。他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番气度,一看便知受过英式贵族教育。Martin供职于投行,周泽楷这张脸不说天天见也是隔天见,如今眼看出了名的锯嘴葫芦居然和老婆女儿有说有笑,也是很震撼。

    周泽楷问他们的来意,Sheila快人快语地把前因后果悉数招了,末了还不忘对周泽楷进行灵魂拷问,得知周泽楷是独自前来,和他们一样即将前往纽约,她更是向周泽楷发出邀请,约他同行。她毫不掩饰眼神里的仰慕之情,Martin被她吓出一身冷汗,周泽楷却是好脾气地笑笑,说好呀,我在这里住过几年,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我,我给你们当导游。

    喻文州笑着摇头:“我可出不起周总的导游费,还是算了吧。万一连累周总耽误了行程,方总监怕不是要跨国追杀我。”

    周泽楷小声说,别叫周总啦,你看Sheila都叫我哥哥呢。

    方才他自称是喻文州的朋友,喻妈妈也没多想,和Sheila一起“小周小周”叫得颇为顺口。如今听了这话,她的目光不由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

    “文州哥哥就是人如其名,太文气啦,小周哥哥你说是不是?”Sheila朝喻文州做了个鬼脸,她和喻文州大半个月相处下来,感情亲近许多,越来越把他当亲哥哥看。喻文州无奈,只好应了一声:“小周。”

    周泽楷听了,眉梢眼角都舒展开来,整个人像被点亮了般,更为瞩目了。喻文州瞥过去,只觉赏心悦目又惊心动魄,不敢再看。

    四人在周泽楷的带领下逛校园看房子,周泽楷说的不错,真的是太巧,Martin随手一指的那栋房子居然就是周泽楷当年住过公寓楼,管理员多年未变,至今还记得周泽楷。他在纽黑文四年,这里的一草一木都烂熟于心,带人游览的时候还会介绍些当地典故,把Sheila逗得开心不已。Martin打听到周泽楷是坐公共交通来的,再度提出与他同行。他们一到东部就租了一辆七座SUV,空间绰绰有余。

    周泽楷没答应,而是往喻文州处看了一眼,像是在等他发话。Sheila拉着喻文州的胳膊撒娇道:“天气预报说这几天会有雨雪,没车多不方便,文州哥哥你快叫小周哥哥和我们一起走嘛。”

    喻文州叹气:“好好好,你轻些,羽绒服的毛都要被你揪出来了。”

    既然答应与周泽楷同行,喻文州索性大大方方,拿出平常心对他。喻妈妈不通经济,得知周泽楷是身价千亿的大老板后也就淡淡“哦”了一声,照样把他当小辈对待。Sheila上网搜了一圈周泽楷的新闻不由咂舌,那点懵懵懂懂的好感顿时褪去。不过她毕竟少女心性,在周泽楷面前还是活泼烂漫,未见拘束。

    Martin没有订酒店,四人干脆在周泽楷下榻的酒店入住。把纽黑文的边边角角都转过一圈后,五个人退房上车,一路往纽约开去。

    周泽楷平日里总是日理万机,这次出来却似转了性子,手机基本处于闲置状态,专心陪喻文州一行说话。喻文州本就擅于交际,周泽楷又有意附和,加上Sheila和Martin的说说笑笑,车里欢声笑语不断。

    Sheila算了算时间,兴奋地发现可以在纽约呆到春节,去时代广场感受中国年。Martin提醒她:“文州要回国过年的,哪能留那么久?”

    喻文州改签了机票,准备节前从纽约回国。Sheila想起来还有这茬,恹恹地垂下了头。

    “有男朋友也不是处处都好,”她抱怨道,“文州哥哥都被抢走了。”

    她年纪尚轻,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外人面前替喻文州出了柜,喻妈妈看了周泽楷一眼,发现他表情如常,丝毫不显诧异。

    她问周泽楷:“快过年了,小周不打算和家里人一起过?你家里人在国内吧?”

    周泽楷说:“过几天就回去了。”

    喻妈妈随口道:“你妈妈肯定盼你得紧。”

    驾驶座上的Martin心呼不妙,正思索该如何不着痕迹地引开话题,就听周泽楷顿了顿,轻声道:“我妈妈不久前过世了。”

    Sheila轻轻“啊”了一声,喻妈妈有些意外,连忙向他道歉。

    周泽楷摇摇头:“阿姨,没什么的,我们二十年没联系,其实感情不深。”

    他平静地说:“倒是谢谢您给了我这个机会,能够说出来,还是会好过点。”

    喻妈妈沉默了一会,对他说:“虽然我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我也是个母亲,了解母亲的心理。无论如何,她心里有你。”

    周泽楷“嗯”了一声,说“我知道。”车里安静下来,过了不久,闹腾一路的Sheila沉沉睡去,喻文州替她盖上外套,主动换了位子坐到周泽楷身边。

    “你是不是……”他犹豫着问,“来料理后事的?”

    能让周泽楷放下轮回千头万绪的工作,专事专办至此的,多半也只有这件事了。

    天气预报所言非虚,离纽约越近,路上风雪越大,周泽楷望了望窗外飘扬的雪花,咬了咬唇。

    “她一直住在这里,”他对喻文州说,“离那栋楼不到两公里。”

    周光瑞在世时,他的母亲是提不得的禁忌,周光瑞死后,周泽楷在周老爷子面前也只字未提。说来也怪,他从未想过去找她,一次也没有,只是一年前,他突然收到一封辗转多日寄来的匿名信,里面是几张他小时候的照片,除此之外不留片语。

    周泽楷一看便知寄信人是谁,只是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挑那个时候,用那种方式寄来那样的一封信。现在他知道了,那是他母亲癌症确诊的日子,她自知时日无多,用这样的方式同他告别。

    “二十年了,我只收到过一封她的信,就是在江波涛家遇到你那天。”

    喻文州一听就明白了,为什么那天周泽楷会一反常态地找人喝酒。那晚他醉到被周泽楷送回家,也是从那天起,周泽楷这个人仿佛彻底闯入了他的生活。

    “前天我去领了她的骨灰。”周泽楷说,“她一直独居,最后悄无声息地死在家里,直到社工上门才被人发现。他们说她每天会推着轮椅到我住过的那栋楼对面静坐,刮风下雨也没有停过。我把她葬在离那栋楼最近的墓地,不知道她想不想回来看看。”

    周泽楷像是在呓语:“我以为她过得很好。我以为她早把我忘了。”

    喻文州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抿紧的唇线和深刻的轮廓,看着他的沉默,也看到他眼里的脆弱。世人眼里的周泽楷是不可一世的豪门贵胄,千挑万选的天之骄子,他却总觉得周泽楷是个没长大的小男孩,用坚硬的壳把自己层层包裹起来,用假象掩盖脆弱。他想起那次在江波涛家里,周泽楷就是用这种眼神在恳求他:我今天心情糟透了,你能不能陪陪我?

    “小周,如果你想找个人说说话,”他放柔声音说,“我在。”

    周泽楷低下头,沉默地注视着喻文州的手。手指修长,在黑色牛仔裤的映衬下洁白如玉。他曾经握过这双手,亲吻过指腹上最娇嫩的地方。他的视线顺着手臂上移,在颈侧停下。他们坐得那么近,甚至可以看到喻文州耳垂上粉色的毛细血管。他曾经吮吸过这里,用唇舌亲自感受过喻文州的心跳。

    “你这样说,我会当真的。”周泽楷说。

    喻文州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是真的。”他说,“作为朋友。”

    平心而论,周泽楷于公于私都是值得深交的合作伙伴和朋友,也是他极为欣赏的对象,如果双方的交往能保持在一定范围,他不介意释放善意。

    周泽楷微微笑起来:“当然,作为朋友。”

    大一的时候,他觉得人生不可贪心,缘分自有天定,如今的他则想,有些缘分不是未到,只是迟到,而有些东西,如果不主动去要,永远也无法得到。

    这一次,他再也不会错过了。

    黄达远葬在市郊烈士陵园,四周邻居全是省厅历年牺牲的公安英烈,黄少天一个个名字看过去,在靠河第三排的最西侧停了下来。

    墓碑上的黄达远神采奕奕,英气勃勃,翘起的唇角上有和黄少天一模一样的两个小酒窝。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比黄少天还要年轻了。

    黄少天把手提袋放在脚边,蹲下身边摆弄着带来的白菊,边漫无边际地和黄达远闲扯:“老豆,好耐冇來睇你啦,我同阿媽最近都幾好,你唔晒掛住我哋。”

    “我同阿妈出咗柜,下次帶佢同文州一起來睇你。你同文州阿爸而家唔係兄弟係亲家嘞,你泉下有知,记得保佑佢哋两個身体健康,平平安安。”

    冬风低拂遍地松林,宛如逝者低语。那些故去的英魂常年徘徊在这片土地上,给整座墓园平添几分肃杀之气。黄少天和照片上那个最亲切的陌生人对视了许久,看看时间快到了,才站起身来。

    两个戴棒球帽黑口罩的身影一前一后走近,头一个是约了见面的韩文清,第二个手里也捧着一束白菊,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他们来到黄达远墓前,恭恭敬敬鞠了三个躬,那人放好花摘下口罩,黄少天看清来人的脸,顿时放下戒心,上去给了他一个肘击。

    “大孙!你怎么会跟老韩在一起?”

    孙哲平大笑,用力抱了抱黄少天:“我年初刚调过来,省厅的门还没摸熟呢。”

    孙哲平毕业后和张佳乐一起被分到云南,成了黄达远的同行。张佳乐这个土生土长的云南人没过几年就辞了职,一头扎进非洲大草原干起了导游,经常一年半载也没有音讯,孙哲平这个北京爷们倒是踏踏实实在云南扎了根。黄少天这几年出差路过,两人都会小酌几杯,去年黄少天去昆明时孙哲平恰好不在,算来也有一年没见面了。

    “怎么突然挪窝了?”黄少天问,“留在昆明的话,你也差不多该升了吧?”

    孙哲平和韩文清对视一眼,含糊道:“我现在是韩队的副手。”

    黄少天看他们两个欲言又止的样子,顿时猜到几分:“不是吧,什么情况?队长和队副都要从外地调任,你们局里水很深啊,哎呀哎呀幸好我英明神武,从来只和老韩单线联系。”

    韩文清早年在广州市队待过,黄少天也是在那个时候与他相识。后来他去在云南广西历练了一圈,去年回到广东,成了省缉毒队的一把手。孙哲平做他的副手,那就是省队的二号人物,和留在昆明相比,职位不升反降。

    黄少天这番话一出,孙哲平无奈向韩文清道:“我就说瞒不过他吧,这人属耗子的,贼精灵。”

    “哎哎哎孙哲平你怎么说话的,什么叫属耗子的,你是不是嫉妒我聪明伶俐人见人爱事业有成感情美满……”

    “打住!”孙哲平赶紧制止他,“知道你和喻文州夫夫同心生活和谐,可千万别再往下扯了,正事要紧。”

    “队里有内鬼。”韩文清言简意赅道,“级别可能很高,而且不止一个,其他的我不能再说了。以后重要的事情用虚拟邮箱联系,除了我和大孙,不要向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猜测得到了证实,黄少天也严肃起来:“放心,我有分寸。”

    他把脚边的手提袋递给韩文清:“这个给你。”

    韩文清接过袋子,在里面找到一件用真空密封袋装着的半旧衬衫,亚麻材质,胸口处沾着血迹。韩文清皱起眉头:“这是什么?”

    “去年春节我去了一趟墨西哥,”黄少天说,“有人告诉我,在那里发现了‘银蛇’的踪迹。”

    “黄少天!”韩文清猛然喝道,“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告诫过你,不要独自行动,这很危险!”

    “银蛇已经销声匿迹二十多年,档案怕是都积满灰了吧?”黄少天反问道,“就算告诉你,局里会让你因为一个非官方的消息出境追查几十年前的旧案吗?就算你如愿踏上墨西哥的土地,你猜银蛇会不会等你?”

    韩文清握紧的双拳渐渐松开,他知道黄少天说的是实情,处在他的位置,许多事情说不得也做不得,反而不如黄少天自由。

    “我和这位‘朋友’接触多年,消息可信度比较高。”黄少天继续说,“他当年在金三角的时候亲眼见过银蛇,几乎可以确定就是银蛇本人。”

    当年那场大案横跨多国,前后追踪数年,最后被抓捕归案的名单上仍有几条漏网之鱼,绰号‘银蛇’的神秘人物便是其中之一。他是当地贩毒集团最让人闻风丧胆的杀手,手下亡魂不计其数,黄达远中的致命一枪就出自他手。黄达远死后,他又在金三角活跃了一段时间,后来突然销声匿迹,从国际刑警的视线中彻底消失。

    发现银蛇的Lucía是一名当地妓女,黄少天的线人是她的恩客之一。他在闲聊中得知Lucía最近接过一个出手阔绰的客人,玩得很大,有很多“不可告人的小癖好。”那名线人只是当故事随便听听,直到有一次他去Lucía家里,迎面撞上了银蛇。

    银蛇自然不会记得他这种小喽啰,他却一眼就认出了银蛇。那一瞬间他吓得心跳都要停止,他假装毫不在意地继续往Lucía的房间走去,银蛇走到楼梯口停下来看着他,他像所有嫖客会做的那样冲银蛇吹了声口哨,进了Lucía的门。

    一进门,他便摸出枪躲进了浴室。Lucía紧张地问他怎么了,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悄悄拉开了浴室的窗帘。

    银蛇正在过马路。他走了。

    他向黄少天描述这段经历的时候依旧脸色煞白,银蛇是他们这群人心头永远的噩梦,无论黄少天开什么价码,他都不肯透露Lucía的地点了。

    “一有消息就告诉我,”黄少天当场给他一张支票,“任何消息都可以,你知道怎么联络。”

    他等了十个月,银蛇又像人间蒸发一般再度失去音讯。黄少天不着急,他知道任何人都会有疏忽的时候,何况三十年过去,银蛇老了。人一旦变老,破绽只会越来越多。

    他赌对了。

    上个月,银蛇再度出现在Lucía家中,带着枪伤。Lucía颤抖着手替他包扎,银蛇走后,她的尸体赤身裸体地躺在床上。房东给了警察一笔钱,案件就此不了了之。那名线人想起黄少天的承诺,给他寄来了一个国际包裹。

    “衣服上是银蛇的血。”黄少天说,“它被压在尸体身下,他没有发现。”

    三十年前刑侦技术有限,银蛇在库里没有留下任何信息,有了这份血样,他们可以和库里现有的DNA比对,运气好的话,也许能找出银蛇的真实身份。这份证据得来不易,黄少天一定要亲手交到信得过的人手上。

    孙哲平骇然道:“你疯了,亲自去墨西哥?那可是连国际刑警都闻之色变的银蛇!”

    “我又不是去见他本人,”黄少天说,“每年去墨西哥旅游的人千千万,有什么好怕的?”

    “不要牵涉太深,”韩文清警告他,“当着你爸的面,好歹为你妈想一想。”

    “还有喻文州,”孙哲平也正色道,“他知道你在私下追查银蛇吗?”

    “和他没关系,”黄少天立刻道,“他连银蛇的名字都没听过。”

    孙哲平怀疑道:“你在他面前就是透明的,还能有秘密?”

    “文州从不查岗,向来我说什么信什么。”黄少天咧嘴笑,时刻不忘秀一把恩爱,“这就叫信任,以后来喝喜酒的时候千万别嫉妒。”

    “你可拉倒吧,”孙哲平才不信,“喻文州比你还精,他能察觉不到?小心别阴沟里翻了船。”

    韩文清点头:“万事小心为上,我和大孙如今在局里也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下次再有银蛇的消息一定先通知我们,千万不要自作主张。”

    他拎起手提袋:“东西我带走,有结果再告诉你。先谢过。”

    他们走另一条小路离开了陵园,黄少天又陪黄达远说了一会话,才沿着来时路回去。冬风又起,几片飘零的树叶落在黄达远墓前,一切又归于平静。

    纽约是周泽楷的地盘,Martin按周泽楷给的地址开到酒店,司机和秘书早已在大堂恭候大驾。Martin想起轮回北美总部就设在华尔街上,也没觉得意外。周泽楷挑的酒店价格适中,喻文州心心念念的大都会博物馆步行可到,Martin于是爽快地付了钱。

    秘书Maya是个华裔混血,从周泽楷念书时起就负责处理他在美国的生活杂事。知道周泽楷没几天就要回国,Maya贴心地替他准备了几大箱3M口罩。

    身为医生的喻妈妈是众人中最敏感的一个,不由多看了几眼。Maya悄声对周泽楷道:“老爷子说还是谨慎些,坐自家飞机回去。航线已经申请下来了,您看是不是让您这位朋友一起走?”

    周泽楷毫不犹豫替喻文州做了主。Maya要了喻文州的资料去替他办手续,喻文州上网搜索了一圈,忧心忡忡地问黄少天广州的情况。

    “我这边一切正常,不过香港已经警惕起来了。”黄少天说,“阿妈有经验,我们回来的时候还特地买了口罩和手套。”

    喻文州放下心来,他告诉黄少天会坐周泽楷的包机回国,黄少天也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机场客流量大,你要小心。周泽楷也来广州?你们直飞还是需要再转机?”

    喻文州愣了愣,事发突然,他倒没细问。

    “我也不知道,”他猜测道,“他过年应该回香港吧?到时候我坐高铁回来。”

    喻妈妈一直坐在边上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喻文州讲完电话看见她的眼神,顿时笑了。他柔声问:“妈,怎么啦?我还没走呢,你就想我啦?”

    喻妈妈心里想的却是另一桩事情,她沉吟许久,决定还是要开这个口。

    “你们肯定直飞广州。”

    喻文州奇道:“小周说的?

    喻妈妈摇摇头。

    “难道你还看不出来?小周喜欢你,非常非常喜欢你。”

    喻文州再度愣住。

   

[all喻]我们与爱的距离41

喻文州从卧室出来,边拿毛巾擦着还在滴水的头发,边跨过地板上大大小小的购物袋往书房走去。他这两天在收拾行李,客厅里堆满了黄少天前段时间出差时带回来的山珍海味,预备让喻文州给喻妈妈带去当年货,好感受“女婿的贴心和家乡的味道。” 喻文州对他搞批发似的储备叹为观止,他托腮沉思道,你一个被包养的小媳妇,难不成还想上天?黄少天嘿嘿一笑,勾过喻文州的脖子低声问,昨晚还没被我上够? 他不怀好意地在喻文州的臀部重重揉了一把,喻文州想起昨晚骑在这人身上意乱情迷的场景,脸瞬间红了。 “我去洗澡。”他几乎是狼狈地逃进了浴室,心有戚戚地锁上门,欲盖弥彰地打开莲蓬头。温热的水流过身体,流向身后那个被过度疼爱的地方。黄少天昨晚要得太厉害,那里还是肿的,实在没那个精力舍命陪君子。 书房的门半掩着,黄少天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喻文州轻轻推开门走进去,黄少天见了他,停下了对话。 “佢冲完凉出来咗,你自己同佢讲。” 喻文州停下手中动作,从他的口型中辨认出两个字:我妈。 手机顿时变得沉重又烫手,喻文州有点忐忑地拿起手机,深呼吸了几秒后才开口:“梅姨。”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叹,这还是几个月来他黄妈妈第一次主动和他通话,他动了动嘴唇,刚想说些什么,熟悉的声音已经传来。 “州仔,”黄妈妈对他说,语气一如既往,“去到個边见到你妈咪,记得帮我同佢讲,我好掛住佢。” 喻文州应下:“知道了。” 黄妈妈又说:“你自己路上都要当心,咩时候返来?” 往年黄妈妈问起这话,意思就是问他和黄少天什么时候回家过年,今年喻文州不敢贸然接话,犹豫着说:“订咗年前的机票。” 黄妈妈似乎松了一口气,她放柔了声音说:“早啲返来,梅姨係屋企等你食年夜饭。” 喻文州眼睛一热,低低喊了一声:“梅姨。” “一家人都係要齐齐整整先算好,你唔係度,我同天仔两嗰食嘢都唔安乐。” “我元旦过后就返。” “咁又唔晒,你咁耐冇见妈咪,多陪下佢。” 她想了想,又问:“你妈咪知唔知你同天仔……” “我今次就同佢讲。” “今次?”黄妈妈吃了一惊,“咁天仔系咩要同你一起去?否则失礼人喔。” 喻文州揉揉眼睛,笑了:“唔会,梅姨你知我妈咪不计较伲啲嘢嘅,下次我带少天一起去见佢。” “如果佢唔同意,梅姨亲自同佢讲。” “我妈咪自小就钟意少天多过钟意我,开心都来不及。” 黄妈妈想起往事,感慨道:“当年我哋兩個前後有埋BB,個阵时就约定过,以后要做儿女亲家,冇稔度而家真係如咗愿。” 她顿了顿,又埋怨喻文州:“下次见面要改口了,仲叫梅姨?” 喻文州脸红红地对着空气点头,连电话什么时候挂的都不知道。黄少天笑出两个小酒窝和一对小虎牙,把手机当成话筒递到他跟前:“新媳妇,采访一下,跟婆婆讲完话后心情如何?” 喻文州回过神来,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心跳快了许多,黄少天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喻文州你不是吧,不过是跟我妈讲两句话,有必要那么紧张?” 他又笑嘻嘻地问:“是不是紧张我呀。” 喻文州啐了他一口,忍不住问他:“你和梅姨说了什么?” 黄少天轻描淡写道:“没说什么,就是问问她,当年和我爸谈恋爱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其实他做得远远比说得要多得多,向来以嘴皮子见长的他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给黄妈妈寄去足有几万字的手写长信,信里他发挥身为律师的笔头功夫和从喻文州处学来的抒情技巧,一点点一滴滴把自己和喻文州这些年来的心路历程坦承相告,诉诸纸上。黄妈妈捧着信挑灯夜读,彷佛跟着黄少天把过往几十年的人生又重温了一遍。等到读完最后一个字,已是天色熹微,旭日再升,手中的信纸也早已被泪水打湿。 这些年来,对亡夫的爱刻入她的骨血,成为她生命中呼吸一样自然的存在。儿子是她最大的精神寄托,她不可避免地将自己的思念和期望投射到他身上,母子俩为此没少吵过架。幸好黄少天皮虽皮,大事上从来有分寸,跌跌撞撞磕磕绊绊间,黄妈妈发现他和他逝去的父亲一样,对人生有着极为清醒的认知和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决心。如今摆在面前的这封信,更是让她看到了亡夫的影子。 那时黄达远跟的案子陷入僵局,种种线索追到一半就没了下落,让人无处着手。上级认为他在香港耽搁了太久,决定把他调回局里,黄达远甚至定下了回广州的日期。黄妈妈永远记得那一天,她和黄达远约好在他走之前去看场电影,再过三个月,等她办好手续,她就要北上广州,开启新的人生。结果港警临时截获情报,目标人物将在当晚进行秘密交易,黄达远身为最熟悉案情的大陆公安,又被召回警队出勤。 许是人在面临危机时真的会产生第六感,黄达远出过那么多次任务,惟有这一次黄妈妈一直心神不宁,眼皮直跳。黄达远安慰她说,伲单案我跟咗成一年,绝对唔可以放弃。你放心,我仲要亲眼睇住個BB出世,仲要听個仔嗌我爹地,一定会平安归来。 这是他人生中唯一一次对黄妈妈食言。警队的同僚把他送进手术室,黄妈妈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恍惚想起当初求婚时黄达远的眼神。黄达远说,我们会在一起,永远永远不分开。 那么多年过去了,那天晚上,她终于又在儿子身上看见了那个眼神。黄少天看着喻文州的眼神,和当初的黄达远一模一样,如出一辙。 她心里明白,这就是儿子认定的人了。 喻文州虽然不知道黄少天做了什么才让黄妈妈改变态度,但多少能猜到背后的故事。他对着黄少天依旧举着的手机,十分郑重地说:“少天,谢谢。” “谢我做什么?” “谢谢……你为我做的这一切。” “我又不单单是为了你。”黄少天放下手机,“是为了我们两个人的未来。” 他让喻文州在书桌前坐好,拿起他搭在肩膀上的毛巾替他继续擦头发:“总之你要知道,我不光能搞定我妈,还能搞定你妈,连你爸都不在话下。职场上我也半出柜了,什么家庭的阻挠社会的压力都不会有,你只管安安心心嫁给我就好。” 喻文州抗议:“什么嫁不嫁的,你大男子主义哦。” 黄少天反驳:“胡说,我明明是喻文州主义。” 喻文州失笑,他拉过黄少天的手,反复摩挲着他的指根。 “这里还缺一枚戒指。”他说,“以后我买给你。” 黄少天伸出小指:“说好了,拉勾勾。” 喻文州弯起眉眼,伸出小指和他勾在一起,黄少天孩子气地拉着他的手晃了又晃:“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你侬我侬过后是短暂的别离。黄少天照例送他去浦东机场,喻文州在车上抓紧时间搜攻略,一些在美国的朋友听说他要来,纷纷找他约饭,他正在看有什么合适的餐厅。 “可惜我这次不去纽约,”他叹了口气,Yelp页面看得人眼睛都花了,“不然直接去你上次去过的店就好了。” 黄少天面不改色,边换挡边打转向灯:“我上次开会基本都在酒店,没怎么出去逛,你要是想去,下次陪你把整个东部转一圈。” 喻妈妈的再婚对象Martin Meng是她的大学同学,男方有一个将成年的女儿,三人目前定居洛杉矶。喻文州上一次见母亲还是好几年前,今年Martin邀请他去美国过圣诞,庆祝他夺下大奖,顺便给读高三的女儿做个榜样。 “好呀,正好见识一下蓝雨总部。”喻文州轻快地说,“我还挺想写律政题材的。” 黄少天摸摸鼻子,笑了一声。喻文州看在眼里,心下明白几分。 一路到了安检口,两人轻轻抱了一下,这才生出些别离的愁绪。 “我在家里等你。”黄少天说,他月底也要陪黄妈妈回香港探望老朋友,他口中的“家”,指的自然是广州那个自小一起长大的地方。 喻文州笑道:“我给梅姨带年货。”黄少天的爱心年货占了他半个箱子,托运时差点超重。黄少天咧嘴笑道:“还叫梅姨?梅姨都叫你改口了。” 喻文州走后,客厅显得空荡荡的,黄少天把自己的箱子拖出来,也开始收拾行李。广州过年气温也有二十多度,他带了点夏天的衣服,又备了一套西装以防不时之需。 每年圣诞前后,黄妈妈都会回孤儿院看望老院长,一起从孤儿院走出去的朋友们也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回来相聚。在这种场合,黄少天就成了长辈们眼里的香饽饽,伶俐乖巧事业有成的俊朗青年走到哪都受欢迎,长辈们总爱操心他的终身大事,今年终于从黄妈妈处得了定音。 “天仔有对象了,”黄妈妈喜气洋洋地说,“份人冇得讲,比天仔好一万倍。” 黄少天搭上黄妈妈的肩膀,两张相似的脸绽放出一模一样的笑容。 “都係我阿妈高瞻远瞩,仲未出世就帮我物色咗個好媳妇。” 众人七嘴八舌嚷着要听黄妈妈讲古,黄少天找了个借口溜出来,去看走廊上长长的照片墙。每到年底,院长会把当年院内重大活动的照片贴在墙上,既能让孩子们回顾这一年来度过的美好瞬间,又能让前来参观的人快速了解孤儿院的工作。黄少天特别喜欢照片里那些温馨的场景,总是百看不厌。 老豆当年是不是也站在这个地方,反复看了很多遍?黄少天双手插在裤兜里,歪着脑袋胡思乱想。老豆一定会想了解阿妈长大的地方吧,在相爱的人眼里,任何事物只要和爱人相关,就会变得特别有吸引力,就像自己走在路上的时候,只要书店的橱窗里有一本喻文州的书,都会停下来傻笑着看上半天。 元旦过后,黄达远的旧同僚李局来黄家探望,他今年要和儿子儿媳一起出国过年,特地赶在年前上门。黄妈妈把人迎进来,发现他身后还跟着张生面孔,看着不太面善。 “这是刚升任市缉毒大队队长的小韩,韩文清。我们一起开完会,小韩听说我要上你家来,也跟着来了。”李局介绍道,他是喻奕鸣的学弟,当年刚进警队的时候和黄达远关系最好,如今已调入省厅。韩文清生得脸凶,开口却客气之极:“擅自上门打扰,是我冒昧了,还请黄太太別见怪。” 这声“黄太太”叫得黄妈妈心头一热,韩文清又道:“我对黄前辈也很是敬仰,这回算是代表队里,来看望黄太太。” 缉毒警警种特殊,每年都会由队里出面,慰问殉职人员的家属。黄妈妈热情地替他们沏茶,又吩咐黄少天准备些水果点心招呼客人。李局见他一副居家休闲打扮,问:“你今年回家那么早,律所的事忙完了?文州最近怎样?” “所里最近没什么大事,远程办公就好,我还顺道去香港分部转了一圈,探亲工作两不耽误。文州去美国探亲了,要到十几号才回来,到时候我们三个一起过年。”黄少天拉过桌上的抽纸擦干净手,在韩文清身边坐了下来。 李局向韩文清解释:“文州是喻律师的儿子,就是上次见过的喻奕鸣律师,他和少天是发小,两人比亲兄弟还亲。” 韩文清点点头,黄少天一听就知道,喻奕鸣现在是国内知名的刑事律师,韩文清这是有什么案子和他遇上了。黄妈妈瞥了黄少天一眼,抿了口茶,低头笑了。 “说起来少天现在也是律师,不过在外资所。”李局说,“是不是受了你喻叔叔的影响?” 黄少天挠挠头:“谁让文州对法条不感兴趣,喻叔叔满肚子的理论都没人可讲,只好讲给我听啦。” 黄妈妈揭发他:“你还好意思说?从小缠着人家问东问西,你喻叔叔见了你恨不得躲着走,说你一个人比对方律师一个团的话都多!” 李局哈哈大笑:“少天那么能说,小张应该来采访他才是。” 省电视台在策划拍摄一部关于禁毒的纪录片,导演张新杰带着团队在市局取材,摄制组打算以省缉毒队队史上的要案为切入点,黄达远曾参与的这桩大案也在其列。 “小张是想采访家属来着,“韩文清说,他和张新杰的团队打了两个月交道,清楚他们的拍摄计划。“队里的老人在帮他联系,黄太太如果愿意,我就帮忙牵这个线了。” 黄妈妈自然愿意,韩文清打开微信页面:“黄律师,加个微信吧,日后好联系。” 黄少天和他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拿出手机,有模有样地对准他的二维码:“以后还请多多指教啊,韩队。”

十二月的洛杉矶气候比起上海要友好许多,喻文州心满意足地在妈妈家的大花园里放了张躺椅,在午后的阳光下翻翻闲书。 他名义上的妹妹Sheila比他小了十几岁,喻文州上次见她还是在好几年前,小姑娘那时候刚上中学,人还没喻文州肩膀高,跟在Martin身后脆生生地叫哥哥。美国上了几年学后,如今的Sheila是个标准美式高三生,被黑色短发和小麦色的肌肤衬得活力四射,阳光大方。 Sheila也是个奇幻文学爱好者,听说喻文州要来,她一早准备好各式各样的明信片和签名板,等着喻文州羊入虎口。 喻文州望着堆成小山的工作量不禁扶额:“我说,签这么多是要做什么,美国真有人读我的书吗?” Sheila正色道:“哥,千万别小看你的影响力,那可是雨果奖哎,我同学听说你是我哥,统统羡慕疯了好吗!再说了,你多签一点,我可以挂上网卖了赚零花钱。” 喻文州很贴心地在她的圣诞袜里塞了一封大利是,算是个中西合璧的圣诞礼物。Sheila身上有股大大咧咧的豪爽气质,很得他的喜欢。他在洛杉矶的这些日子,看到Sheila和喻妈妈相处融洽,也算放下心来。 圣诞过后,喻文州关上房门,和喻妈妈做了一次长谈。他思来想去,决定单刀直入,直截了当地挑明自己的性向,谁知喻妈妈听后淡淡道:“我知道啊。” 喻文州一记重拳打在棉花上,不觉有点懵:“您知道?” 喻妈妈叹了口气:“文州,我不是个合格的母亲,为了自己的事业,实在亏欠你许多。但知子莫若母,你心里在想什么,妈妈看在眼里,其实都明白。” 她招招手,示意喻文州坐到自己身边来。喻文州走到她脚边缓缓坐下,像个孩子那样把头枕在她的膝盖上。喻妈妈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一字一句地说:“这几年我重新做了一回母亲,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妈妈很遗憾,没能在你最需要的时候陪着你。” 喻文州摇头:“在我心里,您是天底下最好的母亲。” 喻妈妈无奈地笑了:“你啊,从小就是这样,永远只替别人想。” 她怜爱地揉了揉儿子的脑袋,俯身去吻他的额头,这是出国前的她无论如何都做不出来的亲密举动。 “儿子,你是妈妈毕生的骄傲。”喻妈妈说,“妈妈永远支持你。” 母子俩依偎在一起,静静享受这迟来的温馨。Martin上楼来叫他们用晚餐,推开门一看不禁乐了:“你们两个莫不是兔子变的,怎么眼睛都红红的?”

喻文州终究没有提前回国,元旦后,香港通报了几例不明原因的肺炎,三日起开始在各出入口岸测量入境人员的体温。公众联想起十七年前的记忆,神经变得极为敏感。黄少天不太放心,让他先观望一阵。他在喻妈妈和Martin面前保证,等以后空下来,会到洛杉矶来拜访他们。Sheila对新鲜出炉的“哥哥的男朋友”很感兴趣,听说他是在牛津念的硕士,更是问了他好些关于法学院的问题。 Martin原计划元旦后带全家去东部的几所大学参观,让Sheila好确定申请方向。喻文州这下如愿以偿,获得了去大都会博物馆看展的机会。 Sheila成绩优异,申请列表里清一色全是藤校。他们一路北上,从普林斯顿看到哥伦比亚,从哥伦比亚看到耶鲁。Sheila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耶鲁的环境,直说其他不看了,这就是她的dream school。喻文州看着一蹦一跳走在路上的Sheila,不由大为羡慕。 “还是做学生好,没那么多烦心事。”他感叹道。 喻妈妈挑挑眉:“你可以和Sheila一起申请,继续读硕读博。黄少天那小子不会不同意吧?” Martin也来凑趣:“你们可以一起在校外租房子,我也能放心些。诺,那边的房子看着就不错。” 喻文州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一栋红砖白瓦古典风的公寓,在纽黑文算中上档次。只是他看着看着,蓦然发现进出的人群里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还没来得及确认,Sheila已经小声惊呼起来。 “哇,那个人长得好帅!看着是东方面孔,不知道会不会是中国人?” 那人肩宽腿长,一袭纯黑修身大衣飒爽挺拔,吸引路边不少目光。他漫不经心地朝Sheila看了一眼,就在他的眼神即将从Sheila身上移开的时候,他顿住了,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几秒钟后,他加快脚步,转而往他们这边走来。 “喻老师,真是太巧了。”周泽楷站在喻文州跟前,满心欢喜地说。

[all喻]哪个不多情

北伐结束的第二年,孙中山灵柩从北平移到了南京中山陵,叶修就是在那一年来到广州的。他护送灵柩到了南京,随后一路南下,在这座南中国最开放的城市里,在南天王的眼皮底下扎了根。 谁都知道叶修的到来代表着什么,陈济棠早与蒋介石互生嫌隙,叶修就是那块粉饰太平的遮羞布,随时有被撕破的可能。 但在明面上,陈济棠还是做得漂漂亮亮。他忙着搞经济,市政府、图书馆、纪念堂,海珠桥、水泥厂、制糖厂,一座座建筑和工厂拔地而起,商人们纷纷涌入广州,生怕错过乱世中发财的好时机。 周泽楷就在这波热潮中随船南下,他在上海打稳了根基,深得杜老板信任,如今急需扩张版图。他要从广州出发,南下香港,走向印度,走向英国,走进世界。 他有数不尽的应酬,宴会上全是他记不全名字的人,喝不完的酒。他在二楼走廊漫无目的地走,耳边传来楼下舞厅里隐隐约约的歌声,柔美的女声在唱:“与月儿相对谈话,与星儿漫声歌唱,我陶醉在这幽静的夜晚……” 他就是在这片歌声里听到了那似有似无的喘息,声音从走廊尽头一扇木门后面传来,时而高昂,时而婉转,似是哭泣,又似是欢愉。 周泽楷站在那扇门前,他本不想偷窥他人的隐私,更知道这种事一沾既死,万劫不复。奈何那声音委实动听,好几次他已经转了身,又再度被勾回去。 陶醉在这幽静的夜晚。 终于他推开门,叶修眯着眼叼着烟回头看他,被他压在身下的男人泪眼朦胧地抬头,唇红齿白,眉眼如画,是方才在宴会上有过一面之缘的烟草商人,喻文州。 周泽楷沉默地看着喻文州。 叶修顺着周泽楷的视线看过去,轻轻笑了一声。他拍了一记喻文州的腰窝,示意他把屁股翘起来。喻文州果然听话,柔顺地俯下身,把两瓣雪白的翘臀露出来。叶修满意地吐出一口烟圈,掐着他的腰开始毫不怜惜地抽插。 囊袋与肉体的拍打声、后穴汨汨的水声和喻文州的呻吟声混在一起,令周泽楷脸红耳热。末了叶修从喻文州身体里退出来,白色的精液从那个隐秘的地方喷涌而出,沿着他的大腿往下流。 “见笑了,”叶修翻开喻文州的穴口给周泽楷说,“很久没做,射的有点多。” 周泽楷落荒而逃,他逃回人来人往的舞厅,几乎无礼地拒绝了所有主动上来搭话的客人。他一口气灌下好几杯白兰地,才觉得剧烈的心跳稍稍平复。 我在做什么?他茫然地想,明明这种事情司空见惯,明明我和他素昧平生。 过了很久,衣冠楚楚的叶修回到了舞厅。他是贵客,肯来已是天大的面子,没人敢问他刚才去了哪里,也没人敢拦着他不让他走。他走后又过了很久,衣冠楚楚的喻文州也来了,他的行为举止是那样得体,几乎让周泽楷以为方才不过是一场旖旎春梦。 “周总,久仰。”喻文州和他碰杯。 彼时喻文州还是个刚冒头的小商人,手上有几家不大不小的商铺,做着不明不暗的烟草生意,和周泽楷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只是强龙压不过地头蛇,纵使有杜老板撑腰,周泽楷还是得亲自上门拜山头。他在广东省会公安局的大厅里再度遇上了衣冠楚楚的喻文州,低眉顺目跟在局长王杰希身边,眼神却是那般灵动,偷偷地向他眨眼。 那天晚上他依约来到王公馆,三层西式小洋楼灯火通明,他在会客室坐了一个时辰,咖啡西点换过两三轮,王杰希终于姗姗来迟。 “抱歉,出了点突发状况。”王杰希解释道。 离开的时候他在二楼西侧的窗户边看见了那个“突发状况”,他们只拉了半边窗帘,想来是王杰希已经顾不得其他。喻文州的侧脸和半边身子就在这半扇窗后,王杰希把他抱起来压在窗台上,从侧边拉开他的长腿,从下往上地顶。隔得太远,周泽楷听不到他的声音,但光靠想象,他已然陶醉。 杜老板的货越来越多,起初是军火,后来是米面,烟草,鸦片。直到有一天,和周泽楷交易的人死了,取代他的位子的,是喻文州。 周泽楷长出一口气。 他终于,终于,终于,可以陶醉在这幽静的夜晚。

[all喻]我是浮萍一片

清洗费了一番功夫,黄少天把喻文州从破衫烂布里一寸寸剥出来,像剥一粒光溜溜白净净的鸡蛋。他原本就不长肉,如今更是瘦得脱了形。身上大大小小惊心动魄的红痕像一朵朵盛开的桃花,无声地嘲讽着讥笑着。黄少天的手掌从他的肌肤上一寸寸碾压下去,从细碎的伤口上一寸寸碾压下去,喻文州痛得哆嗦,整个人软在他怀里。 他从来怕痛,经不得碰又耐不住操,入幕之宾中除了王杰希,叶修和周泽楷都是狠起来不要命的主,每每将他整得死去活来。叶修的情欲来得快也去得快,完事后是不会管他的,只会叼着雪茄斜着眼看黄少天,用充满魅惑的口吻向他发出邀请。周泽楷天性护食,在短暂的独处时光里,他要喻文州完完全全属于自己,任何人都不准染指。他要亲手把自己留在喻文州身上的印记一点点拭去,然后期待下一次侵占的过程。王杰希喜欢事后温存,从身后胸膛贴背地抱着他,潮湿的南风带来闷热水汽,两人的体液黏糊糊混在一起,王杰希搂着搂着,会忍不住蹭进去缓缓地动,掀起一场延迟的快乐。 但这一切都和黄少天无关,他是旁观者清的那一个,不管亲眼目睹多少次心肠都不曾软下半分。他的身体和他的心一样坚硬如铁,在喻文州高高低低的呻吟声中沉浮。他的手掌下探,在喻文州的目光中分开他的臀瓣,温软嫣红的穴口依旧认得故人,有节奏地在张弛间一呼一吸。黄少天眯起眼睛看了半晌,伸进两根手指。 很涩。很热。很干燥。他长舒一口气,心头绷着的神经松了下来。喻文州眉头紧皱,咬紧下唇,似是强忍痛楚又不敢言。黄少天觉得好笑,他是成了精的狐狸,从来只有自己在他跟前低头的份,又何必摆出这般隐忍的姿态。 他的手指开始抽动,穴内的软肉逐渐变得滑腻,喻文州睁大了眼抬头看他,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你是不是以为我一直不会碰你?”黄少天一反常态,慢条斯理地抽插,“你是不是以为,无论你怎么明里暗里的勾引,我都会配合你演好坐怀不乱的君子,不敢拿你怎么样?” 喻文州的眼睛已经蒙上一层雾气,他的后穴湿透了,前面也硬得滴水,黄少天的动作越来越猛,越来越快,他又加了一根手指,喻文州在三根手指下插翅难逃。 “每一次看着他们几个从你床上下来,我都会想,为什么会是你,又为什么不是我?”黄少天的语速也越来越快,喘息越来越急,他再度硬起来,铁一般的阳具隔着西裤紧贴着喻文州赤裸冰凉的大腿,炽热,滚烫。“后来我会想,为什么不是你,又为什么会是我?身在这个乱世,本没有那么多为什么,想要的,就要去争,就要去抢。” 他的指骨在潮水般的爱液中朝那个点顶去,满意地看着喻文州在自己怀里射出来。“你的身体,”他贴着喻文州的耳垂用气声说,“只会记得我。” 他把手指抽出来,替他上上下下清理干净,又替他整整齐齐穿好衣服,依旧包装成原先那个斯文俊俏的贵公子,留住一副魅惑人心的上乘皮相。 这次换喻文州跟在他身边,会客访友,杀人放火,黄少天一样不瞒他,还给他枪和子弹防身。手下人劝他色字头上一把刀,黄少天漫不经心把手中的小刀转了又转,轻轻笑一声:“放心,我死都会拉埋佢一起。” 他言出必行,阿林的尸体果真被丢去喂了狗,办事的小弟关上门听着屋里的动静,牙齿冷得咯咯作响。义培堂的副堂主洪三是阿林的契爷,他领着堂口的兄弟怒气冲天地来寻黄少天晦气,嚷着要看看是哪个男狐狸先害死了阿林,又迷了黄少天的眼。喻文州垂着眸规规矩矩站在黄少天身后,宛如未出阁的大家闺秀,细长的手指搭在紫檀椅背上,映出一抹惊心动魄的白。洪三盯着他上上下下看了半晌,几乎用眼神把他扒个精光,他舔了舔唇说,只要你把这小子给我,阿林的事从此一笔勾销。 喻文州听了这话纹丝不动,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洪三心下慍怒,却因此生出更多难以言明的渴望。黄少天回头看了一眼喻文州,拍着大腿让他坐,喻文州也不推辞,当着众多洪门兄弟的面,大大方方在他们总堂话事人的大腿上坐了下来。 黄少天揽着他的腰,吐了口烟圈笑道:“我敬三爺係長輩,天底下邊度有長輩搶小輩媳婦嘅道理,唔通三爺想自比唐明皇。” 那是只有魏琛敢认的身份,黄少天杀人于诛心于无形,言下之意就是毫不退让。洪三气不过,指着喻文州的鼻子,喊大家动手。 由一场争风吃醋演变为另一场争风吃醋的下场是双方各打五十大板,魏琛出面给阿林立了衣冠冢,算圆了洪三的面子。黄少天虽然被勒令闭门思过三天,但这三天里他带着喻文州下赌场逛妓寨,日子过得赛神仙。 他也带喻文州去看周泽楷。周泽楷被安置在一家私人疗养院,单人单间,不辱没他周总的派头。他在狱中吃了苦头,凭着一股执念熬下来,需养很久也不见得能好全。喻文州坐在他的床边,黄少天抱着双臂靠在病房的墙上看着他们,瞬间又有如当年。 周泽楷抓着喻文州的手很久,久到黄少天开始不耐烦。他哑着嗓音对黄少天说,看好他,别让人动他。 黄少天嗤笑一声,你凭什么和我说话?你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大陆回不去,香港留不得,命都不知道保得住几天,你凭什么和我说话? 周泽楷置若罔闻,他把喻文州的手贴在自己心口,眼睛却还是看着黄少天:别动他。你也不行。 黄少天冷冷地盯着他,周泽楷比他更冷,是死一样的颜色。周泽楷又缓缓重复道:你看好他,等以后,我会带他走。 黄少天在周泽楷面前带走了喻文州,他一根根地把周泽楷的手指掰开,力道大得几乎要把手指掰断。喻文州在他们两人的角力中吃痛,他难耐地叫了一声,周泽楷立刻松了手,黄少天趁势把喻文州拉进怀里。 “他的手伤过,”周泽楷对他说,“别动他,再伤一次,就要废了。” 黄少天没有问喻文州过去三年里发生的事,他们每天同进同出,同吃同睡,夜晚赤裸着相拥而眠,但黄少天再也没有像重逢的第一天那样碰过他,仿佛那天说的全是气话,狠话,不作数的话。只有他心里知道,他对喻文州承诺过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真到可以用他的命来兑现。 他不问,喻文州也不说,没有人知道他的心在想什么。喻文州是捉摸不透的谜,是捕捉不住的风,是永远会从指间漏走的沙。黄少天想要永远留住他,就只能永远顺着他,永远按照他的规矩和步调,一点点攻破他的心房。他乐此不疲,他甘之如饴。 这是他们的游戏。

[all喻]南归

喻文州在外头做生意时,身边向来是带着黄少天的。他经营的烟草这一行水深人杂,里头有许多说不清的弯弯绕绕,旁人来拜谒他,需得经过层层搜检,他若是出门,随身也必定带着七八个保镖,黄少天就是这些保镖的头。 十年前喻文州还只是个横空出世的新人,半只脚刚跨入这个行当,面嫩得整条道上没有人能叫出他的名字,谁能料到十年后,这个不起眼的少年竟会成为广州城内无人不晓的烟草大王。黄少天出现在三年前,和喻文州一样不知来历,一样扑朔迷离。他在大街上凭肉身拦下喻文州的座驾,纵使被七八条枪顶着脑袋,依旧面不改色和喻文州谈笑风生。喻文州浅笑着听他说了一大段半真半假的话,问他有没有准备投名状,黄少天咧嘴一笑,露出两个小酒窝,说让我上车,我不给别人看。 没有人知道黄少天给喻文州看了什么,只知道第二天喻文州出门的时候,黄少天就坐在他身边,一身破烂短打已经换成最新潮的英国西装,发型请美国设计师精心打理过,身上飘着法国香。他骨节分明的右手不停地转着一把最新式的德国手枪,闲着的左手就去拉喻文州的右手,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喻文州安安静静地听着,时不时应上几声。 一晃就是三年。 三年里喻文州的地盘越来越大,死在黄少天手下的亡魂也越来越多。黄少天不介意,不拿枪的时候他总是没心没肺地笑,像大户人家养出来的天真不谙世事的公子哥儿,风流倜傥,轻浮鲁莽。拿枪的时候他也没心没肺地笑,仿佛那些鲜血和杀戮都是别人的,统统和他没有干系。 王杰希觉得黄少天迟早会走,或是取而代之。他问过喻文州很多次,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喻文州总是轻描淡写地说,在我枕边酣睡的人还少吗,你不也算一个。 他修长的腿缠上王杰希的腰,双手勾着他的脖子,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王杰希不想听他的假话,只好抱着他狠狠地动,逼出一声声呻吟又停下。 “叫大声点,”王杰希咬他的下唇,“叫给他听。” 他知道黄少天肯定守在外面,每次他和喻文州办事,黄少天都会让别人退下,自己亲自拿着枪等在门口。他们之间隔着一堵墙,但是他能看见黄少天透过墙窥视的目光,那目光落在喻文州身上,要把他生生撕碎,再生吞入骨。 完事后喻文州替王杰希穿衣服,他被折腾过几回,手一直不停地抖。王杰希站在镜子前看着喻文州身上的红痕,问他周泽楷昨晚是不是来过,那批货什么时候到。 喻文州扣上最后一颗扣子,说你猜错了,昨晚来的是叶少,周老板亲自押货,明晚就到了。 王杰希拉下他的手,把他压在镜子上,就着方才还未清理的地方开始了新的一轮。喻文州被他弄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听声音却还是笑着的。 “还以为你不会吃醋,”喻文州喘着气笑他,“有那么刺激?” 王杰希也喘,他问:“周泽楷和叶修,哪一个床上功夫更好?” “周总器大,叶少活好。”喻文州说,“但都不如少天有干劲。” 王杰希把他抱到门边操,门板咚咚地响,喻文州终于受不住,边推王杰希边让他轻点。肉体的撞击声和水声清晰地传到墙的另一头,传到黄少天耳朵里。黄少天表情严肃地站着,持枪的手纹丝不动。 第二天晚上他和喻文州一起去码头点货,整整一船的进口货,又将在广州城掀起腥风血雨。周泽楷从船上跳下来,在众目睽睽之下抱起喻文州,扛进了自己的专驾。 黄少天开着喻文州的车跟在他们后面,周泽楷从不去喻文州的地方,他嫌那里脏,他要回周公馆,在自己的房间自己的床上操自己的人。从车上被抱下来的时候喻文州已经浑身赤裸,周泽楷用毛毯把他裹得严严实实,还是挡不住黄少天嗜血的目光。 他一路跟着周泽楷上楼,周公馆的人对此见怪不怪,江波涛甚至还给他沏了杯茶。周泽楷带着喻文州进了房,没多久整个二楼就充满了喻文州压抑又欢愉的哭喊。 黄少天依旧沉默地守在门外,也只有这个时候他才会不发一言。孙翔和他一左一右站着,两人听着早已听过百遍的活春宫,偶尔对视一眼。 “哎,”孙翔指指那扇紧闭的门,“你不是喜欢他?这都能忍?” 黄少天抿着唇。没有什么是不能忍的,人活一世,总是艰难,有不得不报的仇、不得不杀的人、不得不断的情、不得不舍的人,也有不得不做的事。回去的车上黄少天还是坐在喻文州身边,一只手转着枪,一只手攥着他。喻文州连续三晚都没能睡好,此时便靠在黄少天肩头补眠,黄少天默默守着他。 有王杰希和叶修的保驾护航,喻文州的生意顺风顺水。他如今是炙手可热的风流人物,那些流言蜚语在声色犬马的宴席下暗自涌动,喻文州不介意,黄少天也不介意。 “我替你在境外开了户,里头存了一笔钱,你要是想走,随时可以离开。”喻文州对他说。他们约定三年为期,三年内黄少天任由喻文州差遣,三年后各走各路,两不相欠。当初黄少天怀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念头上了喻文州的车,从未想过还有全身而退的可能。如今自由就在眼前,他却像被绑住双脚的鸟儿,无论如何也飞不出喻文州的掌心。 他觉得喻文州狡猾心脏,又觉得自己软弱活该,喻文州的态度让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有一腿,喻文州和人上床的时候也从不避他。黄少天有时候觉得他就是故意的,故意撩拨自己,故意默认他们的关系,故意在自己面前和每个男人上床,又故意不让自己碰他。 他最终下决心离开的那天广州居然飘起了小雪,叶修正压着喻文州在壁炉前的毯子上做,他喜欢先黏黏乎乎地把人折磨到神志尽失,再随心所欲地逼着人摆出各种姿势。叶修的一半还埋在喻文州身体里,黄少天拿着枪走进来说,文州,我要走了。 喻文州眼神迷离,黄少天走到他跟前蹲下,摸了摸他的脸,又说了一遍,我要走了。 叶修把喻文州拉起来,对黄少天做出邀请的姿势。黄少天沉默地看着他们,叶修说,你不是一直想睡他吗?既然要走了,就留个念想。 黄少天托起喻文州的下巴,喻文州怔怔地看着他,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少天,”他哑着嗓子说,“别走。” 黄少天听了他这句话突然失控,扔下手里的枪粗暴地去吻他。叶修把喻文州的双腿掰开,赤裸的腿间风光无限,大腿根部还残留着叶修的浊液。黄少天冲了进去,他可能把叶修的东西又带进喻文州体内了,但没有关系,很快叶修也和他一起,进入了喻文州的身体。三人在壁炉前纠缠,他和叶修像两只最原始的兽,在喻文州身上争抢,在欲望和绝望间沉沦。 黄少天离开的那个深夜,喻文州没有醒。

—————— 劳动节,大家都劳动一下,🐟🐟劳模!

[all喻]我们与爱的距离 28-36

28 那天晚上,向来好眠的黄少天久违地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中学时代的喻文州,彼时少年身量还未长开,嫩白细瘦的手腕从白色的校服袖口下露出来,看着既干净又清爽。 于他而言,喻文州是水,是风,是空气,是大地,是镜中影,是另一个自己。虽然在别人看来,他们一个沉静如水,一个热情似火,完全是两个极端。 梦境琐碎又混乱,带着一层奇异的朦胧感和情yu的色彩。那些被忽略的过往走马灯般从他面前掠过,展现出另一种全然不同的面貌。他好像成了另一个人,透过少年黄少天的视角来重新审视他们之间的关系。他从来都不知道,原来还可以用这样的眼光来看待喻文州,还可以换一种方式去和他相处:借一块橡皮——喻文州俯下身递过来,半敞的领口下隐约可见白皙的胸膛和粉嫩的乳尖;一起在操场上跑步——汗水打湿了T恤,勾勒出他年轻紧致的腰线,跑动时的臀部挺翘结实;分享同一杯奶茶——吸管上留有清晰的齿印,轻轻含上去像是含住了他的唇;躺在同一张床上——醒来时总是会不知不觉地抱在一起,炽热的肌肤相贴,鼻息间全是喻文州的气味……他像一个未经人事的毛头小子那样冲动,渴望去抱紧他、占有他、填满他,得到他的身体和心灵。梦境里,他所有关于欲望的想象都化身成了喻文州,喻文州、喻文州、喻文州。 他的欲念之火,他的生命之光。

春节,喻文州和黄少天回了一趟广州,然后喻文州照旧回童老家里用功。叶修把手上卡了壳的新本子甩给他,美其名曰年轻人要敢想敢做,其实就是拿他当文字民工使唤,还是不带工资的那种。喻文州迫于叶修的淫威忍了,但他很快就从中发现了无上的快乐,沉溺其中不能自拔。 黄少天嘴上说要放他和王杰希过两人世界,但还是没过几天又来了北京。喻奕铭让他来自己律所实习,提前感受一下职业生涯,当然他也没忘了让黄少天叫上喻文州,一起出来吃顿饭。他们父子原本交流就少得可怜,他北上后见面次数更是屈指可数,喻文州在北京一年半,一次都没去找过他,喻奕铭只好通过黄少天找人。 喻文州果然拒绝,他心里始终对喻奕铭存有芥蒂。高三那年喻奕铭被他抓包出轨,喻妈妈二话不说甩出一纸离婚协议书,喻奕铭签了字后,父子间便无话可说。黄少天见他难得表露出的不愿意和任性也不勉强他,而是默契地替他在喻奕铭面前打掩护,好让喻奕铭别去烦他。 喻奕铭带黄少天出去应酬,为他的将来铺路。黄少天但凡在需要开口的场合里绝对表现抢眼,几顿饭下来已经在喻奕铭的圈子里打出了名头,人人都知道喻奕铭有一个比亲儿子还亲的干儿子,指不定就是他钦点的接班人。 这天要见的人却不同往常,说起来和黄少天还有些渊源。他们临出门时被一个案子耽搁了一会,赶到餐厅的时候,来人正埋头苦读菜单,那架势活像在读一份棘手的法律文件。他抬头看到黄少天,眼前顿时一亮:“哟哟哟,这小子都长这么大啦?” 黄少天看看他身上松松垮垮的优衣库打折款毛衣和休闲裤,前天还在商场大甩卖时见过的北面特价户外鞋,瞬间觉得这人和之前见过的精英律师都不一样,好清纯好不做作,还有一股莫名的亲切感,于是一屁股在他面前坐下:“咦咦咦,你认识我?你说这话就是认识我的意思吧?你认识我为什么我不认识你?” 那人却不搭理他,而是对喻奕铭说:“这家伙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吵,和你儿子在一起的时候,衬得你儿子简直是个闺女。对了,你儿子呢?” “咦咦咦,你不光认识我,还认识文州吗?文州今天有很重要的事来不了,不过我很确定他也不认识你。”黄少天随口替喻文州扯了个谎,“你还没告诉我呢,你到底是谁?在我们小时候就认识我们了吗?” “就连这不依不挠的性子也和小时候一样啊。” 喻奕铭说:“这是魏琛前辈,是我的硕士同门。当年你爸爸的案子,他是公诉人。” 当年那场跨国缉毒行动里,警方虽然最终抓获了大批毒贩,几个首犯却成了漏网之鱼,开枪击中黄达远的凶手更是不知所踪,当时身在市检察院的魏琛就是这起案件的公诉人之一。 他和黄达远只能算点头之交,但他和喻奕铭读硕士时在同一个导师门下,对黄达远的案子自然多了几分关注。黄达远英年早逝,身后留下身怀六甲又无依无靠的新婚妻子,是当年省公检法系统里第一桩令人惋惜的事。案子开庭的时候黄妈妈已经大腹便便,她在庭上证词有力,逻辑清晰,表现得无比坚强,给魏琛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那时入行不久的魏琛经过黄达远的案子,才知道体制内有多少身不由己,就连他这个公诉人的身份,都是各方拉扯后凭空落下来的。很快魏琛出来单干,国内外折腾过一阵后,如今他是美资所蓝雨的亚洲区负责人,号称常驻上海,实则全球为家。 来到北京,自然是要找喻奕铭老友相聚。他当年在喻家已见过襁褓中的小喻文州,离开体制前还去探望过黄妈妈几次,头一次去的时候两个小家伙连话都不会说,只能咿咿呀呀地叫唤,活像两只刚出生的小奶猫。黄少天从小离了喻文州就闹,哭起来中气十足没完没了,晚上只能让两人睡在一块,由两个妈妈轮流带他们。后来再去的时候两个小家伙能说会走了,黄少天还是黏着喻文州不肯放,像是喻文州身后多出来的小尾巴。可能闹腾的配额都被黄少天用完了,喻文州从小就乖乖巧巧文文静静的,大人们给他穿各种漂亮的小裙子,和黄少天站在一起看上去像对金童玉女。 “你现在倒不闹了嘛,小时候要是把你和文州分开,你能哭上三天三夜不带喘气的。”魏琛嘴上埋汰他,但眼看黄少天出落得一表人材,黄达远后继有人,心里却是高兴得很。 “你不要诋毁我的一世英名,我怎么可能会哭,还哭上三天三夜!自从上小学起我就没再哭过了!” 魏琛一拍大腿:“不信问你喻叔叔,那时我们都以为你和文州抱错了,你话那么多,才该是律师的儿子,你看现在不是继承他的衣钵了?” 喻奕铭摇头:“当不成儿子当女婿也是好的,可惜我没多生个女儿。” 黄少天心里很虚,魏琛和喻奕铭玩笑开过便聊起正经事来,蓝雨业务遍布全球,魏琛让他回了香港就去蓝雨实习两年,正好他接下来两年在香港有个很重要的项目,可以亲自带他。 “中资所外资所的业务都要接触,既扩大知识面,也能找到自己的兴趣所在。”魏琛和黄少天没聊多久,已经成了相见恨晚的忘年交,“毕业后你如果想去国外也行,可以考一个美国的执业资格,我推荐你进蓝雨全球总部。 ” 他们吃完饭坐直达电梯去停车场,魏琛没有开车,打算蹭喻奕铭的车回律所。三人在电梯间边等边说着话,没想到电梯门一开,出来两个熟悉的身影,却是同来觅食的王杰希和喻文州。 “少天?” “文州?” 这一声文州却是同是出自两人之口,喻文州看了看黄少天身后的喻奕铭,不太情愿地叫了声爸。 站在他身后的王杰希听到这个称呼顿时紧张起来,他偷偷捏了捏喻文州的手,差点条件反射地也跟着叫爸爸,话到嘴边又硬生生改口,喊了声叔叔好。 魏琛探过头来一看:“这是文州吧?刚刚还提起你来着,瞧这孩子多会长,小时候秀气得像姑娘,长大了比姑娘还秀气!”说完还煞有介事地拍拍黄少天的肩,“小子你亏了,这要是个大姑娘,我绝对把人拐来给你当媳妇。” 喻文州直觉这话有哪里不对,但还是礼貌地向魏琛问好。魏琛成功刷低了自己在王杰希心里的好感度,两人彼此打量一番,客客气气打了招呼就不再多说。 喻文州推说有事,聊了几句就和王杰希走了。喻奕铭看着王杰希的背影若有所思,他觉得这孩子眼熟,可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魏琛提醒他:“是不是在李老师的寿宴上?王部长的独生子,当初坐在亲戚那一桌的。” 喻奕铭想起来,去年法学界德高望重的李老教授八十大寿,因为怕落人口实,请的客人不多,都是些亲朋好友,王部长的弟弟娶了李家女儿,因此也在受邀之列。他和魏琛是李老门下弟子,估计是在宴席上见过。 黄少天听了这只言片语,基本已经猜出了大概:“他的确姓王。” 魏琛点头:“那就是他没跑了,他那双眼睛多有特色,我不会认错的。” 喻奕铭没说什么,黄少天却皱起了眉头。 他原本以为王杰希只是个普通土豪,没想到竟然摇身一变,成了京中权贵,这让他心里隐隐生出些许不安。 王杰希,你最好对文州好一点,他默默想,否则哪怕是文州自己不情愿,我也要把他从你身边带走。

喻文州本人对此则毫无自觉,爱情使人盲目,他和王杰希两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少爷初识两情相悦的滋味,每天都是热恋期,每天都是情人节,忙着甜甜蜜蜜共同沉溺在爱情的海洋里还来不及,哪里能想到茶米油盐这些既煞风景又遥远的事情。 他们新近发现了一家私人影院,环境幽雅,距离适中,片源充足,效果绝佳,非常符合两人边刷片子边谈恋爱的基本需求。 这天他们在包厢里泡了一上午,两人最近在重温维斯康蒂,对他镜头里蕴藏的没落贵族气质入了迷,王杰希从背后抱着喻文州,边看电影边看自家男朋友奋笔疾书。喻文州拉片子很仔细,每一个情节点每一帧画面都忠实地记录下来,遇上特殊的运镜还会在边上画示意图做注释。王杰希看着他认真勤奋的样子,情不自禁地就生出一股自豪感与满足感。 他又好看,又聪明,又努力,简直是女孩子心里的完美情人。王杰希不无得意地想,幸好我先下手为强,早早把他订下了。 他把下巴搁在喻文州肩膀上,看看怀里香甜可口的小男朋友,又看看镜头和作曲家眼里美如希腊雕塑的少年,看着看着就幽幽道:“阿申巴赫追逐着他心中美的化身,正如同我追逐你。” 他舔他的耳朵,喻文州抖了一下,敏感的耳垂立刻红了。 “你别这样在我耳朵边说话。”他抗议。 “嗯?为什么?”王杰希继续舔他的耳廓,舌头慢慢下移,停留在他的动脉处。他用牙齿轻轻地叼起一小块皮肤,隐藏其下的温热血管取悦了他:“那这样呢?喜不喜欢?” 喻文州放下笔,彻底倒在他怀里。“你这不是在追逐我,是要吃了我。” 王杰希低低地笑,声音从胸腔处共鸣,那种震颤仿佛透过血液和骨头传递到喻文州的心脏,和他的心跳一起震动起来。 “宝贝儿,你真有自知之明。”他捧起喻文州的手,又用湿漉漉的舌头去舔他的指缝。“我可不是托马斯•曼,更不是马勒,我不主动一点,怎么吃得到你?”说着他翻了个身,把喻文州压在身下,“我比较喜欢做维斯康蒂,把他的小男孩吃干抹净。” 喻文州瞥了他下身一眼,意有所指道:“你和我的年龄差没有维斯康蒂和贝格那么大吧?还是你觉得自己已经老了,力不从心了?” “你试试?”王杰希才不受他挑衅,“每次在床上边哭边说饶了我吧不要不要的人是谁啊?” 喻文州顾左右而言他:“我怀疑你只是饿了——要不我们去吃饭?” 他们交换了一个意犹未尽的吻,一吻结束,王杰希说,糟糕,现在我是真饿了。 吃饭的时候他状似不经意地问喻文州:“下个月我妈妈生日,到时候会办个宴会,你要不要一起来?”见喻文州惊讶抬头,他连忙补充说,“我妈今年是小生日,不会大办,也就是关系好的亲戚朋友一起吃顿饭,我就说带个同学回家,跟普通串门儿一样的。” 喻文州想了想,有点忐忑地问他:“你该不会是什么隐藏的霸道总裁吧?是一群人需要正儿八经穿礼服出席的那种宴会吗?” 王杰希干笑几声,他自小被告诫要行事低调,周围同学包括方士谦在内没人知晓他的家庭背景,都以为他只是单纯的富二代,毕竟京城大大小小的官实在太多了,走在路上随便就能砸中一串。他一是习惯使然,二是打心眼里没觉着自己是什么权贵子弟,平时基本把这茬给忘了,交往这一年来也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家里是外交系统的,至于具体职位大小,全靠喻文州自行脑补。 “霸道总裁倒不至于。”不过可能是个红三代。他摸摸鼻子:“就是人多事杂,所以平时我不怎么回去,不大管家里的事。” 那天看着黄少天和喻奕铭亲近自然的相处,不禁让他有了危机感。他和喻文州感情日渐稳定,可要想天长地久,将来免不了要过家里那一关。喻家人口简单,他这边可是有千头万绪的。王杰希想,喻文州这种男女老少通杀的款,只要常把他往家里带,自然能讨长辈欢心,等处出感情来了,剩下的事再慢慢计较。这次的生日宴就是很好的机会,届时宾客满座,喻文州混在里边也不会太突兀,他这次刷了个脸,下次再登门顺理成章,再下次就更…… 当然,这一切都有个前提,那就是喻文州愿意跟他回家。 王杰希有点紧张地看着他,心情就像当初告白时一样忐忑。他抿着唇角,背挺得笔直,神情不自觉地变得严肃起来,喻文州看在眼里,心下一软。 “你要是觉得没问题的话,我就去。”他柔顺地说,“不过,你是不是得陪我去挑礼物?我总不能空手上门吧?” 王杰希松了一口气,露出了笑容。 “什么都不用,借我妈生日的名头热闹热闹而已,随意就好。”

他虽这么说,喻文州总不可能真的就“很随意”地去见未来婆婆,他挑挑捡捡了半个多月,主意改了又改,最终还是选了最不会出错的茶叶作为见面礼。王杰希安慰他:“不用那么麻烦,他们以为是普通朋友上门,不会介意的。“ 喻文州眨眨眼睛,慢吞吞地说:“要是第一次见面就没给你妈妈留下好印象,等以后她知道这个’普通朋友‘把她儿子拐走了,我不是更加药丸。” 他特意把“普通朋友”四个字咬得很重,王杰希失笑:“那我到时候拿个喇叭站在门口喊,大家看好了这是我男朋友,人特别甜特别糯我特别爱他,今天我带他回家见公婆,你们谁都不许欺负他。” 他如此重视,王杰希一直悬着的心反而安定下来。到了正式的日子,王杰希来接他,喻文州一路上都紧张地问我今天打扮得怎样?长辈们是不是喜欢学生气重一点的,我这样会不会太正式了?你家里规矩多不多?都有哪些人,都是些什么喜好?王杰希被他萌得心都化了,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这样就很好,你人好看,怎么穿都好看。” 他之前怕吓着喻文州,没敢向他全盘托出家里是个什么情况,就是含糊地暗示了下“我爸级别不算很低”,他思忖着现在再不交底的话,一会儿药丸的怕就是自己了,于是打算循序渐进地和他慢慢说。 “其实我家里——” 他刚开了个头,喻文州的电话响了,他看了看来电人,是黄少天。 “少天?什么事?” “喂,喻文州吗?我是孙哲平。”电话那头的人语气急促,远处里传来嘈杂的人声和叫喊声,隐隐还有女人的哭泣声。 喻文州脸色霎那间就变了:“怎么回事?你们那边出什么事了?少天呢?” “黄少天可能有点麻烦,电话里说不清楚,你能来一下吗?”孙哲平言简意赅地说,随后报出一个地址。 王杰希看他脸色不对,把车停在路边问:“怎么回事?” 喻文州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孙哲平语焉不详,黄少天不见得就出事了,但他还是控制不住地心跳加速:“少天可能出事了,我现在必须赶过去。”他带着歉意地看着王杰希,把情况向他解释了一遍。 王杰希原本雀跃的心慢慢地沉了下去,他说:“这地方我知道,是地下飙车的地方。”他沉吟了一会,又说,“我和你一起去,如果黄少天有事,你去了不是也危险?” 喻文州很坚持:“不行,我爽约已经很不礼貌了,再连累你的话,你家里人会怎么看我?放心,真有危险的话,孙哲平不会叫我去的。” 王杰希想想家里今晚要来的客人,自己确实不能缺席。他咬了咬牙,说:“我去露个脸就过来,你手机随时保持联系。”他看着喻文州急匆匆地下车去拦出租,心头没来由地一阵慌乱。 “文州,”他叫住喻文州,“答应我,千万、千万要保护好自己,知道吗?”

29 周末的夜晚总是北京最拥堵的时候,喻文州在路上耽搁了一会,等他赶到孙哲平说的地方,已经快八点半了。 出租车司机听到他报出的地址后神情古怪地看了他一眼,问:“小伙子,我看你也是个正经人,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 喻文州问他:“那里是不是常有人飙车?” 这司机是个典型的北京师傅,一打开话匣子就收不住:“嗨,我跟你说,今儿个你算是问对人了,换了外地人或者资历不够的司机肯定不知道。这地方呀,就是个有钱人闲得没事儿干找乐子的地方,玩得又大又野,没少出事故。我看你穿着打扮斯斯文文的,是个老实人,去那里做什么?” “我朋友在那里。” 师傅连连摇头:“这种不靠谱的朋友趁早断了,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人。” 喻文州不想多解释,惟有一笑了之。他一路都在打黄少天的手机,但拨过去永远都是“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他不死心,隔几分钟就再打一次,险些连王杰希的电话都错过了。 孙哲平给的地址在东北边的郊区,随着目的地越来越近,路边的景色也越来越荒凉,人烟越来越稀少,果然如师傅所言,还隔着数公里,他就听到了响彻夜空的马达轰鸣声。 师傅在路口把他放下就匆匆离去,似乎一分钟也不想在这里多待。他循着马达声往前走,路边时不时有车飞驰而过,速度都快得像是在F1现场,有些车还装了底盘灯,远远望去像是飘过去一团五光十色的色块。 路的尽头是一间不起眼的工厂,破旧的大门上招牌已经残缺不全,只余零星几个字,勉强能看出原先是家汽车配修厂。门口的保安亭亮着昏暗的灯,却没有人,但是从大门内传来的震耳欲聋的声音告诉他,就是这里了。 进门右手边是条小路,转了个弯后视线陡然开阔,一个陌生的、危险的、藏在城市地下的世界出现在他眼前。 这是车和欲望的海洋。一片开阔的场地上杂乱无章地停着各式各样的汽车,车灯和路灯照得四下如同白昼,以喻文州有限的认知,只能辨认出GTI、AE68之类的名车,再来就是大众这种最常见的款。令他触目惊心的是,这些车几乎都有不同程度的损毁,重的车身已经撞坏,轻的则是车灯或者车玻璃碎了,最严重的一辆车前盖完全被撞变了形,车门大开着,驾驶座上没有人,也不知道车主怎么样了。场子里满是穿着稀奇古怪的年轻男女,将近一半的人都站在这些车的车顶上,兴高采烈地发出各种欢呼声和尖叫声。 地面上四处散落着废弃的轮胎和油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汽油味和物体烧焦的味道。喻文州看着这一片混乱,也不知道怎样才能找到黄少天他们。场地远处还有一道后门,一直通往外边的马路,这时一辆大众桑塔纳呼啸着从敞开的门口飞驰而来,后头紧跟着一辆捷达,大众在开进场地后及时刹住了车,捷达却没有收住,一头撞向了另一辆大众的车尾。车甫一停下,人群已经蜂拥而上,把司机从车里拉了出来。他们把他高高举起,边嬉笑边往空中抛去,如此反复多次,竟没有一个人去看司机是否受伤了。 喻文州强忍住胸口的不适往里走,没走多远,便看见一大群人围成了一个圈,圈子里面对面站着两拨人,他一眼就认出了圈子中心的黄少天,见他似乎没什么大碍,才略略放下心来。 他艰难地挤进人群,嘴里不停高喊着“麻烦让一让!”边上的人见他穿得与周遭格格不入,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有几个穿着暴露的女孩还想上来拉他,等他好不容易钻到黄少天身边,西服外套已经在拉扯中起了皱,衬衫领子上还残留了好几块口红印子。 离得近了,喻文州才发现黄少天还是挂了彩的,他的右眼高高肿起,额头有一片瘀青,嘴角也有擦伤的痕迹,孙哲平和张佳乐两个也没好到哪里去,三人均是衣衫不整,一看就是和人动过手了。 他们的对面站着一排五个人,正中间那人高个子,染着红发,戴着耳钉,神情嚣张。他的左右两边站着一胖一瘦两个人,左边的胖子穿得倒是挺正常,就是肚子大得有点突兀,右边那人瘦瘦长长,普普通通,属于丢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那种长相。另外两人站在这三人身后,都面色不善地看着他们。 双方对峙着,孙哲平站在黄少天身边,张佳乐却在一旁安慰两个低声啜泣的女孩子,喻文州起初没留意,这时才发现两个女孩子长得一模一样,却是一对双胞胎。 黄少天看见他就埋怨道:“你怎么真的来了?”见他身后没跟着人,又问,“老王没陪你?” 喻文州说:“我打你手机一直关机。” 黄少天说:“我手机没电了。”然后语速上去飞快地向喻文州解释了一通。 原来这天他们三个约了上簋街撸串,谁想席间遇上几个纨绔子弟喝高了,对隔壁桌的一对双胞胎姐妹言语骚扰,还带些动手动脚。年轻小姑娘不经事,没见过这种场面,不多久就被吓哭了,周围的食客见他们人多势大,都不敢出声,张佳乐想制止,孙哲平拉住了他,问饭店的服务员:“你们怎么不报警?” 有那常来的食客告诉他们:“没用的,他们是这片的霸王,警察来了顶多批评教育几句,等出了这个门,报警的人和那俩姑娘只有更倒霉,连带这饭馆也讨不了好。” 等那伙人变本加厉要带双胞胎走的时候,张佳乐终于忍不住了,撩起袖子就要上去干架。他一出手,孙哲平和黄少天自然也紧紧跟上。对方的人数是他们的两倍,他们三个居然也不落下风,眼看自己占不到多少便宜,为首那个红毛叫嚣道:“你小子要真有能耐,就来玩个大的,你敢不敢来?” 话是对着黄少天说的,起头的虽然是张佳乐,仇恨值拉得最满的却是嘴炮无敌的黄少天。黄少天作为从小在局子里泡大的主,也不是吓大的,当即说来就来,就怕你不敢。 所谓“玩个大的”,其实就是找个地下赛车场,手上见真章。这帮公子哥儿爱找刺激,又自恃身份好面子,单纯靠武力打打杀杀那是街头混混干的事,有勇无谋,他们要比技术,比胆气,比谁更不要命,才会觉得倍儿有面子。 瘦子招手叫来两辆出租车,报了地址让司机跟在他们车后头走,孙哲平听了地点觉得不太妙,他听人说过这地方,属于京城里玩得特别大的那一拨。他悄悄掏出手机想报警,没想到被那胖子看见了,夺过他的手机直接踩碎了。 “想叫警察?告诉你,警察局就是你孟爷爷家开的!” 孙哲平举起双手:“不报警,我叫个朋友。” “朋友?行啊,什么朋友那么厉害?”红毛不屑道。 孙哲平对黄少天说:“你手机借我。” 黄少天解了锁,把手机递给他,孙哲平拿到手机就去翻通话记录,果然列表第一个就是喻文州。黄少天听他叫出喻文州的名字后脸色就变了,上前想抢回手机,但孙哲平早有防备,愣是边躲边飞快地把地址报给了喻文州。 黄少天差点想揍他:“你把文州牵扯进来做什么?” 孙哲平说:“我和乐乐自顾不暇,要真出了事,总得有个人管你,他是你发小,不找他找谁?” 木已成舟,黄少天再气也没办法。红毛道:“打完了?自觉点,把电池板卸了,少搞小动作,是男人就赛场上见。” 孙哲平当着他们的面把电池板卸了,才把手机扔回给黄少天,张佳乐也依样照办。两个小姑娘被吓得花容失色,哆嗦着去掏手机,黄少天安慰她们:“别怕,看见这两位帅哥没有?都是准警察,厉害得很。” 到了赛车场,已经有看场子的人熟络地迎上来:“哟,睿哥,孟哥,辉哥!今儿来这么早,还带了人?” 红毛一挥手:“去,开两辆轻卡过来,我们比划比划。” 那人心领神会走了,红毛对黄少天说:“看到后边那扇大门没有?出去到底有两根电线杆,谁先到算谁的。你要能赢了我,今天的事儿一笔勾销,这两个妞儿我就当没见过,你要是输了——” 张佳乐看了现场的情景已经有些后怕,问:“输了又怎样?” 众人听了他这话都大笑起来,有人起哄:“要是还有口气就自己去医院,没气儿了就自认倒霉吧!” 两辆轻卡很快就位,光听发动机的声音就知道被改装过。黄少天打量了一番,车型是最常见的NKR,但车顶上安了一块能供人站立的钢板,货厢上搭了整幅木头架子,比钢板高出半腰,人站在上面正好能抓着当扶手。 黄少天的心沉了下来,红毛看着他的反应,挑衅道:“道上规矩,比赛时车顶上得站个人,你这边不是有两个妞儿吗?随便哪一个,两个都上也成,不上就算你输。” 人群又是一阵哄笑,黄少天看看身边的双胞胎姐妹,暗自握紧了拳头。喻文州到的时候双胞胎正在争执上车的人选,她俩谁都不肯让,都抢着要自己上。 喻文州问红毛:“只要车上有人就可以?那我行不行?” 黄少天急了:“喻文州你瞎凑什么热闹!” 红毛意味深长地笑道:“这赛车场上向来是名车配美人,你——你小子倒是也挺眉清目秀的,”他看看黄少天情不自禁流露出的焦急神色,突然恍然大悟:“行!就是你了!” 他这边有的是想主动倒贴的妞,不愁没有人选,此时见他们说定了,一个穿着迷你黑皮裙涂着大红唇的女孩自告奋勇,干脆利落地爬上其中一辆车的车顶。她姿态妖娆地朝围观的人群抛了个飞吻,引起阵阵口哨声。 黄少天板着脸,看着喻文州一言不发,是不同意的意思。喻文州问他:“总不能真让人家小姑娘去冒险吧?” “那更不能让你冒险——” “少天,”喻文州直视他的眼睛,沉着地语气让黄少天不知不觉渐渐冷静下来,“我相信你。” 黄达远人缘好,旧同僚们念及他留下的孤儿寡母,常上黄家走动,遇上黄妈妈要值班,还会把两个小家伙带去警局写作业。黄少天也许是继承了黄达远的刑警基因,还在上中学时就把警队里的大小车辆全开了一遍,而且技术还不赖。喻文州清楚他的斤两,说这话倒也不是全然安慰他。 一旁的红毛不耐烦了,把车钥匙抛给他:“你们卿卿我我够了没有?麻溜儿地,少拖时间。” 黄少天看着喻文州灵活地爬上车顶,深吸一口气也上了车。两辆NKR并排停在一起,红毛把车窗摇下来,又掏出烟叼上,冲黄少天露出一个轻蔑的笑。黄少天朝他竖了个中指,便开始检查车子的状况不再分心。瘦子走到车前,举起右手开始倒计时。 “五、四,三——” 话音未落,红毛已经提前冲了出去,黄少天骂了声操,也紧跟着踩下油门。两辆车像离弦的箭般先后冲出去,人群安静了数秒,随后发出巨大的欢呼声,不少人甚至跟在车后跑了起来。 车子冲出去的刹那喻文州晃了一下,险些掉下车顶,他连忙去抓身后的扶手,手忙脚乱间,手心被木头架子上的毛刺划了一下,传来一阵剧痛。他忍着痛站稳了,看见前边车上的女孩正看着自己,挑起的嘴角又像是得意,又像是勾引。他不愿与她对视,于是回头看后方,手舞足蹈的人群跟在车后,黑压压地活像一群抽了风的乌鸦。 像希区柯克《群鸟》里的场景,他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但黄少天的车速容不得他多想,场子里压根没有车道可言,两辆车都是插着空往大门冲,沿途遇上拦路的车辆和轮胎等障碍物,只能凭本事和运气躲避。黄少天不停打着方向盘,但还是免不了撞上路边的车辆,车身每撞击一次,车顶上的喻文州就感受到剧烈的震动,他不得不紧紧抓住扶手,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在如此高的车速中滚下车。方才还游刃有余的女孩也开始紧张起来,和他一样靠着架子稳住身体。 红毛虽然占了几秒钟的优势,却始终是黄少天的技术更胜一筹,还没出场地已经领先他半个车身。红毛眼看两辆车的差距越来越大,突然一个急转弯,竟是直接往黄少天的车身撞去! 车顶的两人俱是一震,喻文州只觉得一阵耳鸣,手臂被撞麻了,被划破的手心由于太过用力已经没了知觉。黄少天想加速摆脱红毛的纠缠,红毛却不依不饶贴了上来,两辆车互相推搡着往前,摩擦产生的火星肉眼可见。 他们在车与车之间飞驰,沿途观战的人群越来越激动,全都挥动着双手呐喊助威,喻文州站在车顶,只觉得两边不停有黑影掠过,简直像电影里一闪而过的鬼魅。 黄少天见红毛死咬着自己不放,眼底闪过一丝寒意,到了此时此刻,他反而愈发冷静起来,一边熟练地换挡,一边飞快思索着应对之法。在快到大门口的时候,他看准时机把车子重心加到前轮,同时猛打方向盘,车头陡然倾斜,整辆车顿时向红毛那边侧滑,硬是生生地把红毛的车撞飞出去,直直冲进一堆废弃的油桶之中! 只听一声刺耳的轮胎与地面摩擦声,堆积如山的油桶和废胎应声倒下,随后车缸内传出爆炸般的声响,引擎的动力转化为火舌喷吐而出,竟是起了一场小范围的爆炸。 热浪袭来,原本想上前的人群纷纷退后,车顶上的姑娘早在黄少天撞上来时跌下了车,红毛靠在车窗边,额头上流下一缕血迹,已经被巨大的冲击力震晕了。早有人冲上前去,救人的救人,救火的救火。 黄少天无暇顾及这一切,他顺势拐了个弯,又往前冲了一段,才逐渐减速。车还没停稳,他已经跳了下来,抬头去看喻文州。 “文州!”他喊,“你怎么样?” 喻文州在爆炸声中跌倒在车顶的钢板上,但好歹稳住了身形没有掉下来,他被震得不轻,耳朵里嗡嗡作响,浑身都在发痛。 “我没事。”他坐着歇了一会,才从车顶爬下来,黄少天急着检查他有没有受伤,见他无恙才放下心来。 “你吓死我了!”他一把抱住喻文州,用的力道大得惊人,显然还没从刚才惊心动魄的角逐中回过神来。喻文州被勒得差点透不过气,但还是安慰他道:“没事了,没事了,我早说了,我相信你。” 两人紧紧抱在一起,都生出些劫后余生的庆幸。黄少天感受着胸膛处传来的心跳声,一时竟分不清哪个是自己的,哪个是喻文州的。他像抱着心爱公主的中世纪骑士那样抱着喻文州,脸颊紧贴着他的耳畔,温热的肌肤诱惑了黄少天,让他情不自禁吻了上去。 “文州,”他的唇在喻文州的耳廓边轻轻厮磨,“要不是有你在车上,我一定撑不下来。” 喻文州面上镇定,但那都是为了黄少天硬装出来的,他自己其实也怕得不行,此时肾上腺素褪去,不自觉就有点腿软。他软绵绵地靠在黄少天怀里,完全没有发现对方的异样:“少天,我没力气了。” “来,靠着我——” “还是靠着我吧。”一双手从旁边伸了过来,接住了喻文州。 王杰希在宴会上露了个脸,推说自己有点不舒服,匆匆从后门开车走了。这还是他头一回在这种场合开溜,也没顾得上打量他爸的脸色。他一路在超速的边缘试探,等火急火燎地赶到现场,只看见两辆轻卡在不要命地互撞,车顶上还站了两个人,当发现其中一个是喻文州的时候,王杰希的心跳都差点停止。他看了半场喻文州和黄少天倾情上演的生离死别的戏码,又是紧张,又是担心,又是愤怒,又是嫉妒,此刻心情可谓是大写的糟糕。 喻文州只看一眼,就知道他生气了,当机立断松开黄少天,摆出一副被吓坏了的样子往他身上倒。黄少天怀里骤然变得空荡荡的,心里也似乎有什么东西跟着熄灭了w。 王杰希毕竟舍不得凶喻文州,他也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然后拉开喻文州一直紧握着的掌心:“你手心流血了。” 黄少天这才发现喻文州的右手手心被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此时被王杰希拉开后,血沿着掌纹留下来,瞬间染红了他的衬衫袖口。 “上车,我车上有急救箱,先把你的伤口处理了。”王杰希不容置疑地说,顺带瞪了黄少天一眼,语气里有隐隐的怒意。 “老王,我——” “想走?想得美!” 三人同时回头看去,只见那胖子带了一大群人气势汹汹地过来,显然是来找黄少天算账了。远处张佳乐和孙哲平已经被另一群人团团围住,两人分别护着两个姑娘,倒是颇有几分人民警察的样子。几个看着就流里流气的小混混已经撩起了袖子:“孟哥,辉哥,做了他,替睿哥出了这口气!” 黄少天冷笑一声,上前一步把喻文州和王杰希挡在身后:“怎么,输不起了?不是说好了,我赢了就一笔勾销?” 胖子涨红了脸:“你都害李睿进医院了,谁跟你一笔勾销!” 他身后的人群也纷纷道:“谁和你说好了?”“今天我非废了这小子一只胳膊不可!” 突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孟永鸣,你在外头这么威风,你大伯知道吗?” 那胖子被这么一叫,勃然大怒:“哪个不长眼的——”等他看清楚说话的人是谁后,声音顿时小了下去,“王杰希?你怎么在这里?” 王杰希左手揽着喻文州的肩,淡淡道:“我朋友也受伤了,劳驾让一让,我好送他上医院。” 他右手还托着喻文州的手,好让他把伤口敞开免得感染。众人看了看喻文州那道不足一公分的口子,又默默回头看了看不远处仍未被扑灭的火焰,再回想了一下李睿的伤势,陷入一阵沉默。 瘦子的视线在王杰希和喻文州之间来回打量,人群里有那不懂事的嚷了起来:“卧槽,你谁啊,突然冒出来——”瘦子瞪了他一眼,示意他赶紧闭嘴。 孟永鸣咳了一声,不自在地说:“李睿都进医院了,我这么爽快就把人放走,以后不好交代啊。” 王杰希好心提醒他:“李睿他叔现在就在我家,你说我要是回去告诉他,他是不是得上医院,好好看看李睿去?” 孟永鸣顿时慌了神,走上来小声对王杰希说:“我的王大少哎,李睿他叔要是知道他又跑出来惹事,非得再打断他一条腿不可,您老可行行好,千万就当没看见。” “那我这几个朋友——” 孟永鸣看看黄少天他们,一跺脚:“放了,统统放了!”

王杰希领着他们六个人有惊无险地上了车,幸好他出门时早有准备,想着既然有黄少天和其他人在,特地开了辆九座车出来。 张佳乐好奇地问他:“你和刚才那伙人认识?怎么你一句话,他们就放人了?” 原来那为首的红毛叫李睿,是王杰希婶婶家的亲戚,胖子孟永鸣和李睿沾亲带故,王杰希弄不清他们具体是什么亲戚关系,总归都是公检法一家的。那个瘦子他见过一两次,好像是叫什么陈夜辉的,家里应该是宣传口的。剩下的两个他就不知道了,毕竟他虽然身在那个圈子,却从来不和他们瞎混。 “李睿他叔最恨他在外头搞这些乌七八糟的事,逮着就是一顿抽,他爸凡事都得仰仗他叔,是绝对不敢得罪他的。别看孟永鸣在外边叫得响,家里其实还不如李睿,也就欺负外头人不懂。你看他们小团伙排座次,其实排的都是家庭关系。” 黄少天一早知道王杰希的身份,自然不会惊讶。喻文州有一堆问题想问,碍于有外人在场,又不好多问,只有暗暗记在心底。一进市区,孙哲平和张佳乐送双胞胎回家,王杰希则就近找了家诊所,带喻文州去处理伤口。 喻文州觉得他未免太小题大做了,不料却遭到王黄二人异口同声的反对。王杰希拿大小眼瞪他:“那种地方多脏啊?伤口感染了会得破伤风的知不知道?” 黄少天也帮腔:“这你真得听老王的。” 他心里有愧,一路上都格外安静,直到现在才说了第一句话。喻文州见他可怜巴巴的样子于心不忍:“你别内疚了,又不是你的错,遇上那种情况谁都会上去打抱不平的。” 王杰希凉凉道:“下次打抱不平前先掂掂自己的斤两,记得不要牵连无辜。” 喻文州惦记着黄少天脸上的伤,让他把伤口也一并处理了。值班的医师是个满口京片子的中年妇女,看他们挂着彩衣着狼狈地进来,立马联想到报纸上常出现的不良青年形象,从头到尾都没给过他们好脸色。她下手重,棉签碘酒一下去,黄少天就痛得嘶了一声。 “该!”女医师跟训孙子似地训他,“让你不学好,跑出去打架!” 黄少天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喻文州看了,说:“我来吧。” 他坐到黄少天身边,接过医师手中的棉签,用左手一点点地拭去伤口表面的污渍。黄少天从小皮到大,磕磕绊绊是常有的事,给他上药本就是喻文州的拿手好戏。为了让他方便动作,黄少天特地靠得近了些,把脸朝他的方向微微侧过去。 王杰希抱着双臂靠在椅子上,静静地看着他俩,喻文州神情专注,手上动作既轻柔又耐心,像是在对待一件珍贵无比的宝物,黄少天则越靠越近,几乎要把自己的脸贴到喻文州脸上去。 他还是没有彻底放下,王杰希心想,十几年的朝夕相处和暗生情愫,在喻文州这种重感情的人心里所占的份量,远比他自己所意识到的还要高得多。 他想起方才两人在赛车场里那个拥抱,他们对视的眼睛里只有彼此,周围的世界仿佛与他们全然无关。 黄少天垂着眼眸,听话地任由喻文州摆弄,突然他抬眼往王杰希的方向看来,王杰希看着他那个既是炫耀又暗含挑战的眼神,突然懂了。 黄少天在坦坦荡荡、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我也爱他。

30 有王公子亲自出面,当晚的事自然不了了之,也不知道王杰希做了什么,总之黄少天三人回校后过得太太平平,并没有人来找他们的麻烦,就是脸上的伤被辅导员看见了,少不了一顿批评教育。他是港澳台交流生,辅导员对他还算客气,张佳乐和孙哲平就没那么好命了,他们公安大学管得严,两人被罚了一个月加练,操得张佳乐整个人都不好了。李睿更惨,据说他在医院里躺了好几天,好不容易养好了一点,又被他爸领回去揍了一顿,差点没再给揍进医院。 王杰希一五一十地向喻文州交代了家里的祖宗十八代,就差没把珍藏的家谱翻出来了。喻文州听了沉吟半晌,那双如潭水般幽深的眸子定定望着他,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王杰希老实道:“宝贝儿,你说句话,你这个样子我害怕。” 喻文州略带惆怅地叹了口气:“哎,没想到我一个不小心,居然成了嫁进高门的男人。”他眉心微蹙,泫然欲泣 ,极好地诠释了什么叫顾影自怜,对镜自怨。 他看了看王杰希抽搐的嘴角,又幽幽补上一句:“也不一定,说不准我拿的是被高门始乱终弃的剧本呢。” 王杰希磨了磨牙,决定不跟他来虚的,当下冷酷无情地堵上他的嘴,身体力行地告诉他:你拿的可能是从此君王不早朝的小妖精剧本。 他和黄少天两个人去喝早茶的时候,黄少天问他:“你就不担心?以老王的家世背景,以后有你的苦头吃。” 喻文州用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手心的伤快要痊愈,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疤。他的思绪似乎飘到了很远的地方,良久才回过神来对黄少天说:“你知道吗,那天晚上杰希妈妈生日,我本来是要去他家的。” 黄少天正在喝粥,听了这话,他手里的汤匙在碗沿不轻不重地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你说的问题,我当然想过。喻文州说,可两个人想要在一起,总会面临各种各样的问题,就算换成别人,也不见得就能顺顺利利。我不可能为了未知的风险,去放弃已知的感情。 杰希很认真地在为我们两个人的未来努力,我也想尽我所能,和他站在一起。 他眼神明亮,嘴角微翘,眉宇间洋溢着止不住的幸福和爱意,是沉浸在爱情里,被全心全意爱着的人才会有的表情。 黄少天静静地看着他,心里酸酸的,涨涨的,可又莫名地觉得暖。 眼前的这个人,他对爱情忠贞,对爱人忠诚,对生活充满希望和勇气。黄少天毫不怀疑,如果今天自己和王杰希身份互换,喻文州也会以同样的感情和热忱来回报自己。 他伸出手去,抓住了喻文州的右手。 这是你挑的人、你选的生活、你要的未来,我支持你。黄少天真心实意地说,指尖反复在喻文州的手背上摩挲流连。记得我和你说过的话吗?不管你做出什么决定,我都会站在你这边。我保证。 他满怀欣慰又满腔温柔地看着他,带着点依依不舍地哀伤。 但是,你也要向我保证一件事。 喻文州不禁问:“保证什么?” 黄少天笑了:“保证你一定会幸福。” 只有这样,我才不会有遗憾。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又到了暑假,黄少天提前半个月,把东西都打包好寄回了家。他只待一年,个人物品简单得很,有些干脆就留给了喻文州。王杰希直到亲眼看着他的航班起飞,才长吁一口气,觉得长达一年的警报终于可以暂时解除了。 喻文州没有和黄少天一起回广州,而是又住进了童老家里。他经过深思熟虑后,做出一个决定:向学校递交了转系申请。 他对童老说:“我觉得不论是我的个人兴趣,还是个人能力,都更适合编剧,我想转系。” 童老问他:“你有这个念头多久了?” 喻文州忐忑道:“快一年了。” 童老莞尔:“也就是说,一进我这个门,你就想着改行了。” 喻文州的脸刷一下红了,他作为童老唯一的入室弟子,还没学到老师看家本事的皮毛,就想着半途而废,实在是说不过去。童老待他亲厚,两人年龄上虽隔了几代人,感情上却如同父子,在童老这里,他才真正体会到喻奕鸣没有给过他的关心和指引,他不愿让童老失望。 童老乐呵呵地说:“远的不提,就拿人艺来说吧,多得是跨领域的人才。你看英老,既演话剧,也演电视电影,还当过导演,做过编剧,翻译过那么多优秀的作品。焦院长既是导演,又是戏剧家、翻译家。就连我自己也是什么都演过,什么都写过。你看叶修那小子也是,简直精通各个行当,我的徒弟绝对不会比他差。” 童老说,既然想好了,就大胆去做。 喻文州一颗心放回了肚子里,开始计划给王杰希过生日。六号下午四点,首都剧场有个庆祝《雷雨》上演五百场的酒会,他要陪童老出席,只能放王杰希鸽子。 “对不起嘛,七号加倍赔给你好不好?”喻文州洗过澡,懒洋洋地靠在门边给王杰希打电话,他近来有点小感冒,说起话来带一点微微的鼻音,听上去如同撒娇,撩得王杰希心里十分受用。 “正经事要紧,”王杰希大度地说,“六号我回家和我妈过,生日年年有,不急于这一时。” 两个人腻腻歪歪地说了好一会儿,才算舍得挂电话。夏夜的四合院里蚊子多,喻文州刚要关门,就看见童老站在院子里那株榆树底下,也不知道听了多久。 他一惊,舌头都有些打结:“老,老师!” 童老饶有兴味地看他难得的慌乱神色,问:“女朋友?” 喻文州觉得自己握着手机的手心全是汗,他摇摇头,本能地想否认,话到嘴边却鬼使神差地拐了个弯:“是男朋友。” 童老愣了愣,随后笑着问他:“交了男朋友也不带来给我看看?是打算把他藏起来?” “我——” “谈了多久了?” “一年多。” 童老打趣道:“哟,敢情他比我资历还老。多大了?哪里人?是做什么的?” 喻文州拜入童老门下满打满算也就一年,从这个层面来讲,王杰希的确是“老资格”了。他把王杰希交代过的内容向童老复述了一遍,又坦白了和王杰希从相识到交往的过程,童老听了连连称奇,说你们还挺有缘,这红线都从西藏牵到北京来了。 他想了想:“六号是不行了,委屈他一次,九号那天来家里,和我一起过吧?” 九号是童老八十寿辰,他向来低调,不欲大办,就打算在家里吃上一碗李姐亲手擀的长寿面,和喻文州两个人安安静静过一天。他让喻文州在这个日子把人带来,其用意倒和王杰希类似,真有点见女婿的意思了。 喻文州呆住了:“啊?” 童老说,听起来是个金龟婿,我可得替你钓牢了。 喻文州直到躺上床还觉得自己在做梦,搞不清楚为什么突然一个电话就莫名其妙出了柜,突然一场对话就进展神速发展成了见家长。他在床上翻过来翻过去地烙饼,怎么也睡不踏实,又突然想起来还没告诉金龟婿本人。 他也顾不上看时间,直接一个电话过去把王杰希闹醒了。王杰希正睡得迷糊,看见喻文州大半夜给自己打电话,一个激灵从床上坐起来,还以为他又出了什么事。 “你别瞎紧张呀,”电话那头喻文州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是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他把前因后果说完,心头顿觉舒畅,开开心心地会周公去了,留下他的金龟婿独自彻夜难眠。王杰希一个晚上下来如同复习了一遍中国戏剧史,童老演过的所有角色轮番登场,居然还挺有逻辑地串成了一出戏。一会儿是他和喻文州上茶馆喝茶,他付不出茶钱,被掌柜王利发扣下了,一会儿是他和喻文州结婚了,居然是老马拉着迎新人的马车来接他们,过一会儿程疯子又出来了,拉着他不依不饶地要彩礼,不然就要把喻文州领回家。清晨,他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拥着被子发了好一会愣,痛定思痛地想一定得攒够彩礼钱,日后娶媳妇时才能既不输人,也不输阵。想到这里,他也以牙还牙,用夺命电话铃把还没起床的喻文州叫起来。 “王杰希你存心的是吧,”喻文州在被窝里揉着眼睛嘟囔,“不就是昨天半夜给你打了个电话吗,小心眼。” “哪能呢,”王杰希说,“我就是想问问你,上回没送出去的那罐茶叶,我拿来当上门礼物成吗?” 喻文州瞬间清醒了:“王杰希你小气!”

他们度过了漫长的蜜月期,总算是进入了情侣必经的磨合期,开始时不时地拌嘴互怼起来。只不过在他们自己看来是磨合期,在别人眼里就是换着花样撒狗粮,还撒得天怒人怨,人神共愤。 比如王杰希无数次嫌弃又甜蜜地对方士谦抱怨:“你知道吗?喻文州看上去是个时尚精致boy,居然跟我姥爷一样,每天晚上都要泡脚!”然后又无数次兴致勃勃地屯着各种泡脚药包,等周末了给那个时尚精致boy送去,他亲姥爷连一包都没见着。 再比如王杰希经常气呼呼地对方士谦说:“我今天又和喻文州吵了一架,他晚上又熬夜不睡觉,黑眼圈和眼袋特别明显,吃饭的时候眼皮都在打架。他还挑食,光吃肉不吃青菜,尽捡肥肉吃,还怎么都吃不胖,我算是看透他了!”然后他翻开回校路上特地去买的菜谱,摆出一个造型标准的葛优瘫,瘫在床头开始研究粤式名菜菠萝咕噜肉。 有一次王杰希真的气狠了,一整个早上都没回喻文州短信,喻文州曲线救国,硬是让方士谦在课上以尿遁的方式给他送寝室钥匙,好提前埋伏王杰希。下了课方士谦借口到其他寝室打游戏,让王杰希自己回去。他在别人寝室赖到将近十点,王杰希才给他发短信,说自己现在送喻文州回学校,让他可以回寝室了。方士谦心累地回屋,在泡方便面的时候瞥见了垃圾桶里用过的两个避孕套。 长此以往,方士谦觉得自己发际线都后退了几毫米,他含着泪在寝室门口贴大字报控诉:王杰希你丫挺的不是人! 此时,不是人的王杰希在童老面前一副成熟稳重精英范,童老问一句,他就答一句,思路清晰逻辑清楚,遣词造句精准得体,其场面堪比中南海面试,只有一条,素来临危不惧的王大神手有些抖,连带着声音都有点颤。可天地良心,童老虽然问喻文州问得细,对着王杰希却是只字未提其他,只问了他些路上方不方便,菜色可不可口之类的家常话。 “杰希,你不用那么紧张的,”喻文州看得好笑,“你现在这个样子,简直像你爸在开记者会。” 童老笑咪咪问他:“我有那么可怕吗?” 王杰希的耳根都红了:“我,我是看着您的戏长大的,现在见了真人,我,我激动。” 童老摇头:“我看不止是这个原因吧?” 王杰希一路从耳根红到了脖子:“我,我长这么大,头一回见家长,说实话心里头有点怵。” 童老大笑:“你这孩子是个实在人,文州果然没看走眼。听说你也喜欢表演?一回生二回熟,以后常来家里玩。” 院长领着院里领导班子上门祝寿,为了庆祝童老八十寿辰,院里特地出版了一本他从艺六十年来的画册,就以童老的名字命名。喻文州把烫金红皮十六开的精装本放进书柜,和童老出过的其他书放在一起。王杰希站在他身后仔细打量着书柜里摆着的大大小小数也数不清的奖杯,感叹道:“这才是真正的戏剧人生,艺术人生。” 喻文州点头:“也不知道我这辈子能不能拿到其中一个。” 王杰希捧起他的手,在手背上轻轻啄了一口。 “相信我,你会有很多个这样的奖杯的。”

大三伊始,童老给喻文州布置了一个任务。院里建组开排奥尼尔的《榆树下的欲望》,童老让他从排练到演出都跟组,而且只做一件事:跟在场记身边,把所有场记的活都干一遍,并且做好笔记给他过目。 人艺的场记制度还是从焦院长时代创立起来的。焦院长规定,场记必须坐在导演身边,把导演讲的话全部记下来,哪天戏进展飞速、具体是什么原因,全部不能落下。那么多年过去了,当年排戏的进度,都可以从场记上看出来,每次需要复排的时候,这些记录就成了珍贵的资料,让人艺得以保持数十年如一的水准。 童老翻出他当年写的满满一匣子演员日记,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焦院长的批改意见,有些话说得非常重,可以说是毫不留情。童老戴起老花镜,捧着日记看了半天,才把匣子郑重地交到喻文州手上。他指着那些泛了黄的本子说,你看,焦院长脾气爆,要求严,嘴上又不饶人,当年把我骂得是狗血淋头。 喻文州小心翼翼捧着这些宝贝,感觉像捧了半个世纪的历史。童老让他按照焦院长当年的法子,准备两本日记,头一天的日记交给他,第二天记第二本,第三天再把批改好的第一本换回去。童老说,做事就是得下苦功夫,你跟着场记把所有流程都熟悉了,心里就有了一本账。戏剧最是锻炼人,你把剧场的基础打扎实了,以后不管是做影视还是做现场,手底下就有真材实料了。 喻文州欣然应下,下了课就往剧场跑,王杰希有空会去陪他,顺带沾沾他的光,童老给他俩开了后门,让他俩去档案室里翻当年的艺术档案,学习童老那一辈老演员留下的演员日记和资料。他自己也有很多事要忙,马上就是大四,以王大神的未雨绸缪,他早已开始构思自己的毕设作品。和指导教授沟通过后,教授对他的设想赞不绝口,建议他多花心思,争取冲奖。 他还是找了个机会把喻文州领回了家,王部长大忙人一个,向来神龙不见首尾,王杰希自己都难得见他一面。他妈妈倒真和王杰希预想的一样,对喻文州喜欢得不得了。 “杰希很少带朋友回家,那么特地领回来的,你是头一个。”王妈妈说话细声细气,温温柔柔的,不像北方女子,反而像是江南水乡里走出来南方闺秀。“他老是在我面前夸你,说得我好奇得不得了,今儿个总算是见着啦。” 王杰希得意:“我没说错吧?” 王妈妈含笑道:“大错特错,人家文州比你说的要好一百倍。” 喻文州笑话王杰希在童老面前紧张过度,眼下换成他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在未来婆婆面前,他平时游待人接物游刃有余的本事全飞到了九霄云外,被王妈妈夸得脸都烧了起来。王妈妈看着他这脸颊微粉略带羞涩的小模样,心里愈发欢喜。她拉着喻文州的手,叫他有空常来坐坐:“杰希也不常家,家里冷冷清清的。你这孩子一看就是个会体贴人的,多来陪我说说话,也好显得热闹点。” 王杰希说要带喻文州看自己的藏书,领着他往楼上走。走廊西侧的尽头是王杰希的专属小天地,进门一间小厅,左手边是卧室,右手边是书房,都是中式风格,一水的红木家具十分地有老干部气息,又与王杰希迷之相衬。他关起门来就表扬喻文州:“婆媳关系处得不错。” 他边表扬边动手动脚,喻文州被他摸得气喘吁吁,一双桃花眼含着水汽雾蒙蒙地瞪他,王杰希看得心痒,轻轻咬了一口他的下唇:“当然了,我翁婿关系处得也不错。” 喻文州对他的厚脸皮十分不以为然,但心里也为两人近期的阶段性成就小小雀跃了一把,这种细水长流、岁月静好、融入彼此家庭和生活的温馨感觉,他已经很久未曾体会过了。 他们亲得难舍难分,喻文州觉得这样下去不行,轻轻推他:“我嘴唇都快被你咬肿了,一会还要见你妈妈呢。” 王杰希只好放开他,他这才有空打量起四周来。最感兴趣的自然是书房,王杰希的书房就和他本人一样,规整素净,书柜上的书按颜色开本细心地分了类,视觉上看起来相当舒服。 “和我挺像的,我也喜欢把东西分门别类归置好,少天总说我有强迫症。”喻文州说,“不过你这连张照片都没有,我还想看你小时候的丑照呢。” 王杰希说:“一会让我妈给你找老照片,她都收着呢,回头再把我俩的合照摆上。” 喻文州又去看他的书桌,王杰希平时要画图,靠窗搁了一张仿明式样的红木罗锅枨画桌,窗台下的鸡翅木龙首笔架上挂着一排毛笔,喻文州知道这就是他平时练字画画的地方了。他又去看房间正中那张L型大写字台,上边的物品倒是很符合工科男的人设,左侧转角的那一边放着台式电脑,一本读了一半的建筑专业书摊在桌面上,下面压着几页彩色的宣传单,喻文州看着露出来的半截英文标题,心里“咯噔”了一下。 “你要申请出国?”他抽出宣传单仔细读了起来,是份招生简介,相当知名的学校。 王杰希轻轻把简介从他手里抽走。 “有同学在申请出国,要我帮忙看看而已。”他轻描淡写地说,“放心吧,有你在这里,我哪儿也不去。”

31 “我错了,还是国外好。”王杰希自我检讨道。 他们赶在春节前,趁机票还没涨价的时候飞到了阿姆斯特丹。说起来这不算是个旅行的好时节,冬天的低地之国阴冷潮湿,喻文州一出机场就被冻成了狗,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王杰希想着这是在荷兰,于是理直气壮地拉起他的手,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两个人黏黏糊糊地在马路上走着,都觉得颇为新鲜。 这还是他们成为情侣后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出国旅行,也是第一次光明正大地在人前牵手、拥抱、亲吻。王杰希在拉着他接了第五个吻后,又忍不住重复了一遍:“真的,还是国外好。” 橙色的游轮沿着运河顺流而下,天气晴冷,阳光温柔地洒在木质圆桌上,映得杯子里的咖啡都镀上了一层金粉。许是季节不对,船上的游客寥寥无几,除了他们外只有三桌客人,一对黑人妹子分别在看书赏景,一对异性情侣在低声聊天,剩下那桌客人是一家三口,爸爸正在给四五岁的儿子讲阿姆斯特丹的城市史,妈妈则有点好奇地打量着王杰希他们,似乎对两位东方游客颇感兴趣。 他们在水波粼粼中穿过驰名的红灯区,这片大名鼎鼎的区域在白天显得平静又平淡,看上去就和其他普通的街区没什么两样。喻文州微微笑起来:“你这话如果不是在红灯区说的,我可能就信了。” 王杰希也笑:“红灯区对我来说有什么吸引力?还不如Thermos Sauna有意思。” “哦——”喻文州故意拖长了音调,“原来你觊觎金发碧眼高大健壮的白种肉体,难怪非要在这个季节来荷兰,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Thermos Sauna是阿姆斯特丹知名的同志浴场,里头裸男无数,堪称猎艳天堂。 王杰希在他鼻尖啄了一口:“我要是醉翁,一定是醉鱼吃多了。” 然后他又打趣道,我每天对着全世界最撩人的“喻”金香,哪里还顾得上看真正的“郁金香”。 他和指导教授敲定了毕设的题目,立刻马不停蹄地干了起来。这个构想早已在他心中萌芽,平时的资料积累基本足够,所以上手很快。但进展过于顺利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他连续过了一个多月狗都不如的日子,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好不容易回一次家,把许久没见他的王妈妈吓了一大跳。 她忧心忡忡地对喻文州说,杰希这样下去不行,还没到大五就忙成这样,以后工作了要怎么办? 要论未雨绸缪,喻文州只会比王杰希更胜一筹,在递交转系申请的那一天起,他已经开始考虑自己的毕业大戏了。这一个多月里,王杰希把自己关在西郊别墅的地下室埋头苦干,喻文州就在二楼书房奋笔疾书,两人互不干扰,到点了就在厨房碰头,懒得动手的时候干脆两碗泡面了事。白天脑子转得太快,到了晚上一沾枕头就能睡着,连夜间运动的频率都因此降低不少。 他们日夜相对,没能及时察觉彼此的变化,此时听了王妈妈的话仔细一瞧,才惊觉对方面黄肌瘦,似有菜色。喻文州看着王杰希瘦出立体感的侧脸轮廓,王杰希看着喻文州凹陷的脸颊和变尖的下巴,不由痛心疾首,捶胸顿足。 “这样不行!”他们异口同声地说。 王杰希是行动派,当即办好签证订下机票,来一趟说走就走的旅行放松身心。至于目的地倒是很随便,两人合计了一下,觉得到阿姆斯特丹的机票最划算,就直奔荷兰来了。 两名黑发黑眸的东方男子在异国他乡公开虐狗,自然是相当地抢眼,像洋娃娃般漂亮的金发小男孩看见王杰希揽着喻文州的腰在说情话,一派天真烂漫地对王杰希说:“哥哥,你男朋友真好看!” 王杰希莞尔:“谢谢,我也觉得他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人。” 小男孩又奶声奶气地对喻文州说:“真可惜,你已经有男朋友了,我也想追你。” 船上众人都笑起来,小男孩的父母更是乐不可支。喻文州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你为什么不追我男朋友?我觉得他更好看。” 小男孩一脸理所当然:“可是我一见钟情的对象是你呀。” 有了这段小插曲,王杰希盯喻文州盯得更紧了。他们从梵高博物馆出来,打算骑自行车前往眼睛电影博物馆,在又一个老外冲喻文州吹起口哨后,王杰希忍无可忍,冲进路边的便利店买了个口罩,亲自给他戴上。 “不许再招蜂引蝶了,”他警告,“否则晚上不许你下床。” 喻文州戴着口罩朝他眨眼睛,眼神颇为无辜。 他们没有订酒店,而是选择了更有特色的船屋。白色的小船停泊在码头,随着浪花轻轻晃动,摇得人骨头又软又酥。双人床的上方是透明的玻璃屋顶,专供游客躺在床上看星星,王杰希从身后抱着他,顺着船屋摇晃的节奏慢慢地动作,把自己一下又一下地送进他体内。在星空下缠绵过几回后,喻文州沉沉睡去,王杰希小心地替他把被子盖好,遮住锁骨上自己留下的痕迹,又抱紧了被子下赤裸的身体。 I know nothing with any certainty,but the sight of the stars makes me dream。他想起白天在梵高博物馆看到的这句话,望着冬季夜空下的满天繁星,拥着身边的爱人进入了梦乡。

阿姆斯特丹待了几天,他们又南下前往乌得勒支,去看举世闻名的施罗德住宅。 站在这幢由大片玻璃和几何构图组成的建筑物面前,王杰希瞬间化身王教授,开始为喻文州讲解风格派的演变和内容。 “施罗德住宅是风格派唯一成功表现在建筑上的案例,你看这些黑白灰三色的面材,白色为最外层定下基调,灰色表示阴影,门窗框架全部用黑色线条加以突出,这种构思方法全是从风格派的绘画衍生而来……” 喻文州和王杰希在一起久了,平时耳濡目染,对建筑也逐渐起了兴趣。他自己是个门外汉,对建筑只是一知半解,所以特别喜欢王杰希讲起专业时那股神采飞扬的神情,不管王杰希说什么,他都毫无原则地捧场。此外,这幢住宅背后的故事很是吸引他,他花了不少时间去听展馆里播放的女主人讲述。 1924年,失去丈夫的施罗德夫人委托家具设计师瑞特威尔德为自己和三个孩子设计一幢住宅,希望借此展开新的生活。这幢承载了女主人希望的建筑落成的那一天,女主人和设计师也真的喜结连理,迈入了人生的新阶段。 “看看别人家的男朋友,为爱人专门设计了一幢房子。”喻文州听故事听得入了迷,尤其是听到瑞特威尔德逝世后,施罗德夫人一直居住在这里,心中更是唏嘘,“她在这里住了整整六十年。” “肉体或许会消亡,建筑和其背后的精神却永远不朽。”王杰希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从背后环抱着他,“想要我也给你设计一幢房子?等我成了土豪,先买块地再说。” 喻文州撇撇嘴,货比货得扔,人比人会死,他真的非常之嫌弃王杰希。 鹿特丹、代尔夫特和海牙绕了一圈,喻文州生日那天,他们去拜访了位于高费呂沃国家公园的库勒-穆勒博物馆。两人幸运地躲过了接连几天的阴雨,从博物馆出来时阳光正好,冷杉和桦木组成的绿海中,不知名的细草在风中飘扬,零零星星的紫色野花点缀其中,宛如梵高笔下的风景油画。 漫步在及膝的草丛中,王杰希说:“礼物一早准备好了,不过在国内。回去再给你?” 喻文州并不在意这些形式,不过有人肯宠着,他也是要积极配合的。所以他假装失落地问:“连朵野花都没有?这还是我头一次在国外过生日呢。” “你要是喜欢,以后每个生日我们都在国外过。”王杰希弯腰在脚边摘了朵小花递给他,“生日快乐。” “……王杰希你变了,没睡到我之前你不会这样敷衍我的。” 王杰希闷笑起来。 喻文州接过花,不停摆弄着纤细的花茎,他把花茎绕在左手无名指上,把花当成戒指给自己戴上,低着头说:“与其生日的时候特地飞过来,不如简单点,我们直接出国?” 王杰希一愣,停下脚步看他。 “我知道系里给了你推研的名额,可是对你来说,出国才是最佳选择,不是吗?以你的能力,足以申请到排名最好的学校。”喻文州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 他们建筑狗只要还在干老本行,不外乎甲方资本家和乙方设计师两种出路,王杰希自然是选择后者的,而要成为一流设计师,留在国内只会耽误他。 王杰希摇头。“以我的能力,就算在国内读研,将来也能养活你。” 他说:“我才不和你分开,暂时异地也不行。” 喻文州边叹气边笑道:“所以啊,只好我勉为其难地来陪读了。” 他满意地欣赏着王杰希慢慢睁大的眼睛,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起来。 “我可是很挑剔的,”他说,“在国内读研,我怕日后你的设计达不到我的要求。” 王杰希低声问他:“到了国外,你怎么办?” 喻文州说:“我早想好了,我可以出国学戏剧,既开阔眼界又增长阅历,写作就是要有各种积累和经历嘛。” “文州。”王杰希叫了他一声,握紧了他的手。喻文州说得轻巧,可他一个以码字为目标的人,失去了母语的天然优势和在圈内的人脉积累,将要面临多少困难,做出多少牺牲,王杰希可想而知。 “委屈你了。”他紧紧抱着喻文州,心里的爱意和感动就像一杯倒满了的蜂蜜,一点一滴地溢出来,顺着血液流向全身的每一处。 好啦,喻文州像安慰孩子似地轻轻拍着他的背,你也别小看我,在哪里不都是写?再说了,我也不想和你分开的呀。 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那年暑假出门旅行,结果遇到了你。王杰希说,你先陪我几年,等毕业了我们回国,到时候你爱写什么写什么,不想写就在家躺着,反正有我养着你。 没等喻文州回答,他又说,不对,得先领个证再回去。 “领证?”喻文州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过了一会才意识到王杰希在说什么。 “你这算是在求婚?”他问,“很没有诚意哎。” “我求婚能这么草率吗?”王杰希反驳,“我这是在逼婚。” 他威胁道:“到时候你要是不嫁,我就把你的护照收走,拷在床上,不答应不许回国。”

这场草率的逼婚自然是不作数的,第二天下午,他们从阿姆斯特丹飞到伊斯坦布尔,又在那里转机,分别回北京和广州。 黄少天照例来接喻文州,他给黄妈妈带了不少礼物,全被黄少天扔进了后备箱里。 喻文州上车就忙着脱衣服,他先是脱了羽绒外套,又扒下一件厚厚的毛衣,里边居然还有一件薄羊绒,是王杰希硬给他套上的。他把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处还嫌不够,又解开了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露出一小片锁骨。黄少天看见了,眼睛微微亮了一下,等看清他领口处一抹若隐若现的红痕,很快又暗了下去。 “荷兰很冷?” “比北京还冷,简直冻成狗。”喻文州说。他旅行回来的兴奋劲还没过去,整个人都散发着恋爱的酸臭味,偏偏还要口不对心地说,“杰希真会挑时候,现在去荷兰,看到的郁金香都是塑料的,吃到的每一顿都是健身餐。” “可我看你开心得很啊?”黄少天吐槽他,“别告诉我只要有老王在,哪里都是天堂。” “你真肉麻,”喻文州说,“建筑和景色是真的美,城市气氛也一级棒,连空气都是自由的。” “当然了,”他又轻笑着说,“杰希确实也给这趟旅行加了不少分。” 他和王杰希平时虐方士谦成了习惯,丝毫没有察觉出自己有多秀,黄少天被他不声不响地一记闷棍打得有点措手不及,专心开车不说话了。喻文州见他难得的安静,好奇问:“心情不好?不是又和哪任女朋友吵架了吧?” 黄少天从后视镜里淡淡看他一眼:“我都空窗一年多了。” 喻文州回想了一下,确实已经很久没有在黄少天身边见过女孩子的身影了,似乎自从他出柜后,他和黄少天就互换了剧本,他成了情场得意的人生赢家,黄少天反而成了形单影只的那一个。 “你不是号称没有空窗期吗?”喻文州有点内疚。 黄少天打开车上的广播,调到音乐频道,车厢内顿时充盈着沙哑又带点忧伤的爵士女声。 “我问你,”他说,“喜欢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感觉?” “在这个话题上,你应该比我要经验丰富得多吧?”喻文州想了想,“要说感觉的话,可能是一想到他,就会情不自禁觉得很开心,心口变得又热又烫,只要是和他在一起,做什么事情都很有意思。” 黄少天握着方向盘的双手不停轻轻敲击着,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烦躁。喻文州敏锐地捕捉到他的情绪,问他:“怎么了?” 黄少天摇摇头:“没什么。” 他把音量调高了些,静静听了几分钟后,又问喻文州:王杰希是不是第一个让你一想起来,就会心口发烫的人?

当然不是。 喻文州永远也不会告诉黄少天,自己曾抱着怎样的心情和他相处,在那些年少懵懂的时光里,他是怎样念着黄少天的名字,度过每一个甜蜜又悲伤的夜晚,是怎样被巨大的幸福和无边的恐惧撕扯着,挣扎着,又花了多大的力气和勇气来与自己和解。 这是独属于他的秘密回忆,任何人都无法分享。 开学前,王杰希把他承诺过的生日礼物补上了。 他们早把西郊别墅的地下室改成了休闲室,不仅添置了一些运动器械,还在房间里放了一张斯诺克球桌,后来王杰希为了方便,又搬来一张极大的工具桌。现在这张工具桌上一半堆满了他平时做模型用的各种材料和器具,另一半则铺满了各式各样的平面图、截面图和轴测图,而根据这些图纸做出来的最终成品,此刻就摆在台球桌的中心点,整个房间的最中央。 那是一幢两层楼的建筑模型,为了贴合矩形宅基地的造型,底层被架空,仅用白色的支柱架起,同色的外立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横穿整个二层的长窗,让空间更为开阔和明亮,屋顶的北面设计了一间圆形的暖房,其余空间则被设计成露天花园。花园的向阳面有一条坡道,直接从楼顶通到别墅的草坪上。整栋建筑只用了纯色和几何体两个最简单的概念,视觉上简洁流畅,轻巧通透,与四周的景致浑然一体。 “这是……” “这是我以这幢别墅为原型做的改造设计。”王杰希站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自己的心血之作,“我的毕设题目是‘家’,一个能让现代人在都市中栖居的、真正有归属感的家。” 他把黑白线稿和彩色效果图手工订成了一本设定集,堪比砖头的厚度和重量让喻文州险些拿不住。 “去荷兰纯属计划之外,不过最初构想的时候,施罗德住宅背后的故事确实给了我灵感,当然在设计理念和外形构造上我没有参照风格派,而是更多地借鉴了柯布西耶的萨伏伊别墅和迈耶的拉乔夫斯基住宅,我觉得你会更喜欢现代主义这种简洁纯粹又顺应自然的建筑语汇,反正我是挺喜欢的。” 喻文州问他:“你不是很早就开始做毕设了吗?那时候就……” “那时候就是想着你做的,想亲手为你打造一个‘家’。” 王杰希双手抱臂靠在台球桌上,有点遗憾地说:“本来想设计得更完善一点,拿来当毕业礼物的,可某些人不是等不及了吗。” “杰希,”喻文州认认真真把整本设定集从头翻到尾,“我很感动,不过我有个疑问——” “你这幢房子,真能有建成的那一天吗?”他问,“北京可以随便盖房子吗?不会是违章建筑吧?” 王杰希一脸深沉地看着他:“喻文州,你变了,没睡到我之前你很吃这一套的。” 喻文州看看王杰希,又看看那承载着两人梦想的模型,渐渐笑开了。他的笑意越来越浓,连眉梢眼角都是快乐的。 我真的变了,他想。 因为我遇到了一个,让我愿意为他改变的人。 杰希,你知道吗?他对王杰希说。 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也是那年暑假出门旅行,结果遇到了你。

32 十二月刚过,一场冷空气席卷华北,北京渐露出隆冬的气象,白日寒意刺骨,早晨的气温更是比广州一年最冷的时候还低。 叶修裹着长及脚踝的羽绒服出来,底下却只光脚穿了双回力球鞋,原本纯白的鞋面已经成了灰,深深浅浅地在阳光下又像是银。喻文州看着他羽绒服和鞋帮之间露出的那截脚腕,无语地问他:“叶神 ,你不冷吗?” 叶修把手揣在兜里直跺脚:“当然冷啊!这不是出来得急,忘穿袜子了。” 喻文州头一回听说还有人连这都能忘,也是很震惊。他自己裹得严实,早上王杰希特地打电话叮嘱他降温了要多穿点,所以这阵子还没觉出冷来。不过叶修金贵,他生怕把这位电影天才冻出个好歹,提议别去外头的露天卡座,还是老实待在室内。 他们挑了个靠窗的位子,正对着马路上的满地黄叶。昨晚北风紧,一夜之间北京的银杏全成了光杆司令,原本烧在树上的大火如今蔓延到地上,人走上去如堕入金莲业火。 叶修说:“这意象不错,像你那本子里的场景。” 喻文州这一年过得忙碌,他把该补的课和学分都修了,申请出国的材料全部备齐,又几易其稿,终于赶在国庆前把毕业大戏写完。他想着早死早超生,一咬牙硬着头皮把初稿交给了童老,童老只花三天就读完了,用铅笔给他圈出不少可改的地方。等他又改过两稿,童老那边没动静了,再等了大半个月,童老才告诉他:“本子我给叶修了,他会帮你看的。” 叶修素来以剧组为家天南海北地跑,只有他找别人,别人找不到他。所以当他打电话约喻文州在校咖啡馆碰头的时候,喻文州特地看了眼日历,想着今天怕不是个黄道吉日,宜出行。 “挑个黄道吉日就可以开机了,你说呢?”叶修把码得整整齐齐的稿子推到他面前,问他。 “什么?”喻文州有点蒙。 “我说,我打算把这个本子拍出来,不知道文州大大答不答应?”叶修声音里带着笑意,“事先声明啊,就是个实验性质的小成本小制作,不是什么大片,不过编剧肯定署你的名。稿酬不会太多,你也知道哥穷,片子拍完不超预算我给你补上,超了就不给了。” 这已经不是天上掉馅饼,而是天上砸馅饼雨的好事了,喻文州怎么可能不答应。他觉得不太真实,前几天他还在担心本子能不能过童老那关,今天就被通知国际大导要来执导自己的作品了,搁谁身上都得觉得玄幻。他问叶修,是不是还需要大改? 叶修说还成吧,小修一下,不用大动。我的意见都给你标出来了,回头你斟酌一下,等演员和服化道定得差不多了,再看看有没有要微调的。 喻文州得了叶修的肯定放了心,又问:“关于署名……” 叶修说:“你是第一编剧,应该也是唯一编剧。” 我不是这个意思,喻文州有点犹豫地说,这个故事来自我的一个朋友,能不能把他的名字也加上?

“加我的名字做什么?”王杰希失笑。 他在喻文州身边坐下,一起靠在沙发里翻叶修的修改意见,叶修的笔迹和他本人一样不着边际,不少地方都得连蒙带猜才能认出来。说是意见,其实更类似感想,他把自己读剧本时的想法都记了下来,几场特别有感觉的戏还画出了分镜头。王杰希细细看去,内容五花八门,有几条干脆在夸喻文州写得好。王杰希反复摩挲着封面上的“菩萨岭”三字,老父亲心态蠢蠢欲动,比自己被夸还得意。 代尔夫特理工大学的offer早就下来了,院长见他终于肯出国,不由松了一口气。系里教授一直劝他去美国深造,现在见他选择了世界顶尖的TUD,都为他高兴。 喻文州这边却还未有动静,他履历没有王杰希漂亮,申的专业对语言要求又高,过程十分曲折。他倒不见心焦,只是笑眯眯地说等着王杰希养他。 王杰希巴不得养他一辈子,只担心喻文州是为了让自己宽心在强撑。他早已想好,如果喻文州没申到理想大学,他干脆也放弃TUD那边的offer,按原计划留在国内。如今喻文州得到和叶修合作的机会,无疑是个极大的保障,offer应该是稳了。 喻文州的毕业作品从动笔到定稿不到一年,但故事本身早已在他心里扎了根,定了型,他要做的不过是用最适当的方式把它表达出来。他想加上王杰希的名字,不为别的,只因为故事的核心脱胎于王杰希为他演的那出皮影戏。 两个少年,一个想寻回自己的记忆,一个想丢弃自己的记忆,却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同一种方式。当他们遇到彼此后,终于补全了灵魂的缺口,达成了与世界、与生命的和解。 菩萨岭上雪莲花,果然能实现任何愿望。 他一直记得那一天,当他睁开眼,流光溢彩的璀璨星空下,那个唱出最动听旋律的少年。这一幕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当他提起笔的时候,王杰希的身影自然地浮现在纸上,连他自己都无法控制。 “我不过是给你提供了一点灵感。“王杰希说,“这是你的故事,是你写出来的,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故事。” 王杰希问他,你说我们这算不算是心有灵犀?随后又笑道,还没毕业就傍上叶修这么大的腕,以后成名了可别抛弃我这个糟糠之夫啊。 叶修动作很快,用不了多久已经把制片投资统统敲定,喻文州在边上看着,发现他这个“小成本小制作”指的可能仅是量而非质,毕竟他找来的男主角之一是和他齐名的柏林影帝苏沐秋,让人实在无法相信这只是部“拍拍试试”的片子。 但叶修的计划还是搁了浅,《菩萨岭》是双男主戏,苏沐秋是他读本子时就想好的,另一个男主却迟迟没有人选。他在影视圈里挑挑拣拣,一线二线挑了一轮,连话剧演员都筛了一遍,还是找不着合适的。跑去北影中戏公开招募,来试镜的学生无数,依旧入不了叶神的眼。 喻文州好奇问他到底要求有多高,叶修说:“主要还是气质,他们身上都没有少年剑客的那股子劲儿。” 叶修没有动喻文州的本子,故事依旧设定在一个虚构的、模糊的背景下,两位主角在片中没有姓名,仅以“剑客”“书生”呼之。苏沐秋出演的是试图丢弃记忆的“书生”,至于那个要寻回记忆的“剑客”,迄今为止没有任何人能让叶修满意。 “他是一个始终在追寻的角色,追寻过去,追求自己,追寻生命的本质。他其实特别独,也特别纯,特别狠。他独,因为他要自由;他纯,因为他要完完全全、彻底的释放;他狠,为了找到理想世界,可以对自己心狠手辣。硬要打比方的话,有点像《卧虎藏龙》里的玉娇龙,‘一个人,没有同类’,在遇到书生之前,他随时可能完成那个悬崖上的纵身一跃。这种寂寥的感觉,没有人有。” 喻文州听得若有所思,从叶修的角度来看自己笔下的人物,又别有一番感悟。 “不如叶神你自己来演?毕竟只有你和苏老师配合度最高。”他半开玩笑地说。 叶修叼着烟,有点心烦地说再看看吧,你先磨磨剧本,沐秋还在国外拍戏,等他回来要是还找不着人,只能我亲自上了。

王杰希其实并不很忙,大五是实习学期,他去路已定,每周只需要去实习的事务所打卡三天,剩下充足的时间来完善他的毕设作品。喻文州则安心在童老家修本子等开机,他的offer终于在双蛋节后姗姗来迟——阿姆斯特丹大学的戏剧专业,可以说是非常理想了。 为了叶修的电影,喻文州今年春节没回广州。黄妈妈有点失落,说孩子长大了,这还是你头一次不在家过年,又正巧赶上生日。黄少天知道他是要和王杰希一起过,也没说什么,只让他自己小心些。 王杰希吃过年夜饭就往童老家赶,李姐过年回家,厨房大权全部移交到他手上。童老头一回尝王大厨的菜就被俘获了,直夸喻文州眼光好,钓回来的金龟婿是出得厅堂,入得厨房。王杰希如今在童老面前放飞得很,立刻打蛇随棍上,笑言像我这么贤惠的金龟婿真不好找,以后文州要是欺负我,老师您得为我做主。 荷兰回来后,他们大大方方在几个亲密的朋友前出了柜,开始小范围享受撒狗粮的快乐。大年初一,常年被投喂的方锐找上门来,他临时有事,求喻文州去他驻唱的酒吧救个场。 “你可真行,生日也不让他休息。”王杰希故意板起脸。 “老王!我的亲老王哎!当天的酒水我全包了,你带上人直接在那给文州过生日吧,救场如救火啊!” 喻文州也不扭捏,练了几天就抱着吉他上了。他们艺术生个个有才艺傍身,撑两天场子不在话下。方锐提前知会了老板,于是演出当晚,方士谦替王杰希打掩护,偷偷把订好的玫瑰和蛋糕在喻文州眼皮子底下偷渡进来,又买来一堆气球蜡烛拉花彩带,预备给他一个惊喜。 方锐中学时开始玩乐队,如今在什刹海鼓楼那一带混。他的“老北京点心乐队”名字接地气,曲风却不那么接地气,唱的都是些冷门小众的实验性曲子,兴致上来了还能砸两把吉他。贝斯手林敬言是个温吞性子,常常被他弄得措手不及。喻文州一去就直言自己玩不来方锐那一套,更下不了狠手砸琴,可能还是适合安安静静坐着唱歌,林敬言顿觉老怀甚慰。 他说得谦虚,林敬言还以为这就是个唱流行小清新的主,谁知这人一开口,任何曲子都被他演绎出老派爵士的味道,干净轻快的男声伴随吉他的旋律缓缓流淌,引得一众老客纷纷打听这个生面孔的来头。 王杰希坐在底下听着周围人窃窃的议论,只觉与有荣焉。他唇角含笑看着眼前的心上人,过往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高冷范悉数消失,只余下脉脉温情。方士谦嫌他:“王杰希你恶心死了。” 春节期间,人不算多,客人们三两成群,来了又走,都是出来聚会约会的朋友和情侣,只有一个男生是唯一的单身客。王杰希如今见着单身狗就带着同情,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灯光昏暗,但凭着那点模糊的轮廓,已经能看出是个相当俊秀的男生。 长成这样都能单身,简直天理不容。王杰希摇摇头,再看向舞台的时候眼神更为温柔。 “今天是我二十二岁生日,”喻文州一首歌唱罢,没有继续下去,而是清了清嗓子说了一段话。 “我要为大家带来一首儿歌,这首歌是我外婆从小唱给我听的,陪伴我度过了最快乐的童年时光。现在我要把它送给在场的一位男士,谢谢他在我成年后陪伴我走过了一段最重要的时光,并且还愿意和我继续走下去。” 在此起彼伏的起哄声和口哨声中,喻文州直视着王杰希,他目光平静,眼睛里蕴藏的情意却让王杰希从里到外都烧了起来,只听他唱道:“月光光,照地堂,虾仔你乖乖訓落床……” 四目相对间,王杰希拿着早已准备好的玫瑰花走上前去,方士谦见状连忙招呼吧台小哥拉下机关,金色的纸片和白色的羽毛不要钱似的洒下来,林敬言心照不宣地带着键盘手和鼓手下场,灯光师适时熄了全场的灯,又在舞台中心打出一道柔和的光,落在那两人身上。 王杰希就在这片光芒中单膝跪下,拉起喻文州的手郑重地印下一吻。他在心里默默许诺:我愿意陪你一直走下去,直到生命的尽头。

散场后,方士谦苦逼地留下来收拾残局,他替王杰希撒的狗粮美则美矣,就是打扫起来耗功夫得很。王杰希要留下来帮忙,被他毫不客气地轰了出去。喻文州笑着看他俩斗嘴,笑到一半叶修来了电话,他干脆到外头边聊边等。 王杰希出来的时候客人都走得差不多了,那独自前来的男生似乎还站在不远处,不知道是不是在等人。王杰希只来得及看了一眼,喻文州就举起手机,示意自己打完电话了,王杰希快步朝他走去。 “又不戴围巾。”他数落道,仔细把围巾替喻文州系上。 他们得奔赴下一局,苏沐秋结束了国外的拍摄,刚下飞机就被叶修拖了出来,琢磨《菩萨岭》的开拍。 本子早已送到苏沐秋手上,他在拍摄间隙断断续续看完,心里已有了数。喻文州推门进去的时候,便看见两个人四只眼睛齐齐向他望来。 “文州来啦?”叶修招呼道,“沐秋,这就是我们的编剧,童老的小徒弟。” 喻文州乍一见到苏影帝,脸皮不禁红了红,他侧身进去,叶修这才看见跟在他身后的王杰希。他对王杰希是久闻大名,未见其人,如今见了真人,不由眼前一亮。 “哟,终于舍得把你家这位带出来啦?”他说着就站了起来,里里外外围着王杰希转了三圈,越转脸上的表情越是古怪。王杰希被他看得莫名其妙,他想起喻文州初见叶修时的情景,不由伸手搂紧了喻文州的肩,用眼神无声地怼回去。 叶修笑了起来:“看来小朋友对我还挺有敌意?放心,我不会和你抢文州的,抢也抢不过你。” 接着他心花怒放地说,这可真是众里寻他千百度,得来全不费功夫。文州,明天就让你家这位来试个镜呗?剑客这个角色,简直就是为他量身打造的。

33 1. 外景 大漠 日 茫茫大漠,烈日黄沙。地平线尽头,一间破败的客店。 店前立着旗杆,满是污渍的红旗迎风飘扬,上面的字已经模糊。猎猎风声和旗子被风吹动的声音。 镜头转向客店另一边,一个小如黑点的身影出现在银幕上,铃声响起,人影越来越近。 叠印:一个戴着斗笠和面罩的白衣剑客骑着骆驼缓缓走近。

  1. 内景 客店内 日 店内光线昏暗,屋子很小,仅有两张桌子。木门残破,上有大小不一的缝隙。一个和尚与一个书生同坐一桌,四个武士靠门坐另一桌。 特写:武士的刀。和尚的戒疤。书生倒茶的手。 铃声渐响又骤停,白衣剑客入店。 掌柜:“客官,您来点什么?” 剑客扫视一圈,走进店内坐下。 剑客:“一壶酒,半斤牛肉。”他把佩剑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掌柜送上酒和牛肉,剑客自顾自斟酒。 书生:“这位公子,酒不解渴,可要试试在下的茶水?(招呼掌柜)掌柜的,劳驾再拿两个杯子。” 掌柜送上杯子。 书生:“相逢即是有缘,同桌更是缘分,不如以茶代酒干一杯。” 三人对饮。四武士亦叫掌柜添酒。 书生:“兄台风尘仆仆,不知有何要事?” 剑客:“私事。” 书生:“江湖险恶,兄台一人在外,还需小心才是。” 剑客:“此话怎讲?” 书生(压低声音,示意剑客看向四武士):“听说这里常有盗贼出没,兄台不可不防。” 镜头切至武士的刀,一道寒光闪过。 武士甲(把酒杯重重往桌上一放):“小兄弟,出门在外,话不可以乱说。” 剑客:“他说得有理。” 武士乙:“你什么意思?” 剑客:“你们一路从京城追杀我至此,还不明白我什么意思?” 四武士拔刀而起,冲向剑客。武士丙袖中放出暗器,剑客腾空而起,以巧劲击回,武士丙捂着双眼倒下。剑客双足点上桌沿,施展轻功跃出屋外。 书生:“好俊的功夫!” 和尚放下茶杯,手持念珠,诵起佛号。

  2. 外景 客店外 日 中景。三武士和剑客近身缠斗。 特写。受伤的武士。血和刀口。剑客的眼神。握剑的手。 远景。三武士不敌剑客,悉数倒下。

  3. 外景 客店外 日 和尚把剑架在书生脖子上。掌柜抱头蹲下,躲在柜台后。 和尚:“阿弥陀佛,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剑客:“我和他素昧平生,你用他来要挟我?” 和尚:“你既失去记忆,他就是你的第一个朋友,好友怎可见死不救?” 剑客:“我没有朋友。” 和尚的剑又往下压,在书生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剑客不为所动。 书生:“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大和尚,你不厚道。” 和尚:“昔日佛陀舍身饲鹰,你可效仿之。” 书生:“阿弥陀佛,地狱未空,岂敢成佛。三,二,一,倒!” 和尚应声倒下。 书生:“我一早看出他不是好人,你进店时,他的眼睛一直滴溜溜乱转。趁他看你的时候,我就在他杯子里下了迷药。” 剑客:“你倒是有先见之明。” 书生(对着和尚双手合十,微微鞠躬):“江湖险恶,不可不防。阿弥陀佛。”

  4. 内景 客店内 日 掌柜:“二位客官,这这这……这是打完了?” 书生:“劳驾掌柜把外面那恶和尚绑起来,几个死人也一并埋了。” 掌柜寻了绳子要出门,剑客站在门边,掌柜从剑客身边经过,剑客手起剑落,斩下掌柜首级。首级滚到书生脚边。 书生(双手捂眼):“你下手也忒狠了。” 剑客:“斩草要除根。”提剑又砍下和尚首级。 书生从指缝间看一眼,又赶忙捂住。 剑客:“你怕了?” 书生:“没有。” 剑客:“你怕我?” 书生:“没有。” 剑客:“为何不怕?” 书生:“你不是恶人。” 剑客:“我方才杀了六个人,你说我不是恶人?” 书生:“我就是知道。” 剑客:“掌柜的拇指内侧有茧,长期握剑的人才有这样的手,和尚头上的戒疤也是新的。(停顿)你早知道这两人有问题。” 书生:“理由都被你说了。” 剑客:“他们是来杀我的。” 书生:“为什么要杀你?” 剑客:“不知道。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弄清这件事。” 镜头逐渐移向天空,画面淡出,叠印字幕:菩萨岭。

“卡!” 随着叶修一声指令,摄影吴雪峰停下了拍摄,各组人员纷纷行动起来。道具组抬走了打斗中变得一片狼藉的桌椅,服装组整理起“尸体”们凌乱的戏服,特效组卸下了王杰希身上的威亚,化妆师连忙上去补妆。他仔细擦去王杰希脸上的细沙,又重新为他吸油扑粉。 这是《菩萨岭》剧组开机的第十天。过完年,开过两次剧本研讨会后,叶修就带着剧组急匆匆地往西北赶。他预算有限,要用最快的时间把片子拍完,能省一天是一天。幸好王杰希和喻文州都是手握offer没有后顾之忧的人,才能陪他这么折腾。 王杰希从来没有想过,“陪人试镜结果被导演看上”这种传说中的桥段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叶修见了他,饭也顾不上吃,当场就让苏沐秋陪他试了一段戏,第二天又催着他去试镜。他和喻文州一合计,都觉得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试试也无妨。结果这一试,叶修认定王杰希就是他求而不得的男主,当天就追着他签合同。王杰希想着这是喻文州的出道之作,没考虑多久就答应了。 《菩萨岭》小成本小体量,计划的拍摄期拢共不到一个月。王杰希瞒着家里,只说是事务所派他去外地跟项目,事务所那头则彻底辞了。他和喻文州一起被打包送上飞机,到了地方一看,剧组星光璀璨,大咖云集,摄影吴雪峰、灯光郭明宇等都是叶修的御用班底,几个主要配角请的还是业内知名的老戏骨。喻文州受到了惊吓,问叶修:“你不是说穷得很?” 叶修耸耸肩:“所以才杀熟嘛。沐秋零片酬出演,其他人哪还好意思多要。几位老前辈本就不是明星的价,划算得很。” 喻文州一介小辈新人,平白得了这么多前辈的关照,心下十分感激,行事更是兢兢业业。叶修宽慰他:“你也不要有压力,剧本是你的,戏砸了锅也是你的,我们不背。” 片子的资金是嘉世投的,叶修与嘉世合作多年,和老板陶轩私交不错。他从嘉世借来了钱,心想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把用惯的人马全部拉来,强行借一送一。 外景地在西北一处偏僻的沙漠里,美则美矣,条件着实艰苦。王杰希第一次正儿八经拍电影,适应不了影视圈的工作强度,每天都困得睁不开眼,下了戏往沙子上一倒就能秒睡。但只要一开机,他又立刻神采奕奕地出现在镜头里,丝毫看不出前一刻的疲惫。 喻文州比他稍好一些,他只用干脑力活,负责根据演员的临场反应调整台词,每天收工后再和叶修一起核对第二天的台本,看有没有要改动的地方。 叶修平时嬉皮笑脸没个正形,一旦到了片场,却比任何人都认真。他给王杰希讲戏,手把手教他写人物小传,引导他勾勒出角色生活中的一点一滴,具体到每一个细枝末节。“剑客”有大量的动作戏,叶修要求王杰希不用替身,亲力亲为,通过肢体语言揣摩角色的内心世界。王杰希这才知道自己之前不过是管中窥豹,连这一行的门都没摸着。武术指导一天操练下来,他身上全是淤青和擦伤,幸好喻文州早有远见带了药酒,每晚睡觉前都给他上药,抽空就在片场替他按摩。 叶修嫌弃他俩虐狗,苏沐秋却被虐得通体舒畅。他是丹尼尔•戴-刘易斯的忠实追随者,典型的体验派,为了揣摩角色,特别爱找喻文州聊天,从他身上寻书生的影子。功夫做足之后,王杰希和他对戏时,恍惚间竟有和喻文州对戏的错觉。 剧组下榻的宾馆条件简陋,王杰希搂着喻文州躺在狭窄的单人床上,不无感慨地说:“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之前看童老给你说戏,以为那就是极致了,现在才知道什么叫国际级的导演,国际级的演员。” 喻文州深以为然。童老的教学和表演方式固然经典,毕竟带有时代的痕迹,叶修却在汲取老一辈电影艺术家的养分后,将西方理论和自身经验相结合,形成一套全新的体系。这种融汇中西的视角是独一无二的,唯有叶修能够驾驭。苏沐秋虽不像叶修样样全能,表演上的天分和成就也是有目共睹。更难能可贵的是,这两人虽然名利双收,对待艺术的态度却始终踏实又认真。能在出道就遇上这样的业界翘楚,实在是旁人一辈子都求不来的幸运。 叶修也在悄悄给王杰希点赞:“要说喻文州这家伙运气就是好,找个男朋友也跟中了彩票似的,他家小王这灵气和冲劲真是绝了,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苏沐秋点头:“开机头几天他还嫩得很,现在状态越来越好,有几场戏都快把我压下去了。” 叶修跟着点头,他又坐在监视器后看了几天,终于按捺不住蠢蠢欲动的心,对喻文州循循善诱:“你家小王演得好吧?” 喻文州很谦虚:“您说好才是真的好。” 叶修竖起两个大拇指:“一个字,棒棒哒!” 喻文州羞涩低头:“我也觉得挺好的。” 叶修用力一拍他的大腿:“处女作就演得这么好,前途不可限量。他不该去造房子,应该来为人民群众造梦啊!” 喻文州“嘶”了一声揉揉腿,有点得意地笑笑,笑过了又问:“你真觉得他适合当演员?” 叶修斩钉截铁:“哥出道这么多年,还从没看走眼过,他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料。” 喻文州想了想,又摇摇头:“他家里不会同意的。” 王公子的身世,叶修也有所耳闻。他不无惋惜地说,你知道怎样的人才是天生的演员吗?骨子里印刻着强烈的表现欲,血液里流淌着对一切事物寻根究底的好奇心,灵魂和整个世界共振共鸣。无论导演说什么,他都相信,都接受,都吸纳,然后把他最好的一面展现给你。这样的人如果再拥有一张轮廓分明又辨识度极高的脸,那就是皮相和风骨兼备的绝代佳人,注定要成为银幕的宠儿。 他又说喻文州:写剧本需要一波三折,娓娓道来,需要把悬念留到结尾,可表演不行。表演需要坦坦荡荡,需要毫无保留,需要把最真实的自己血淋淋地挖给别人看。你这个人就是思绪太多,顾虑太多,想得太多,所以也藏得太多。 他说,演员这个行当,终究是不能藏的。

杀青那天,全剧组在就近的县城狠狠撮了一顿。组里女生少,一群糙老爷们在沙漠里啃了快一个月的压缩饼干和罐头,见了肉就像嗅见血的狼,恨不得直接扑进盘子里。 吃完饭,叶修直接进了剪辑室,开始没日没夜地剪片子、做后期、配音效。临走前他又郑重和王杰希长谈了一次,希望他认真考虑自己的职业规划。苏沐秋手头的片约暂时告一段落,安心回家陪妹妹高考。喻文州去过他家一次,小姑娘随哥哥,生得明眸皓齿,清纯可人,不少导演邀请她去戏里客串,还有建议她直接出道的,都被苏沐秋婉拒了。 王杰希也回了趟家,王妈妈看着他黑了两个色号的皮肤和瘦了一圈的脸颊,有点心疼:“你这是去做设计还是下工地,把自己弄成这副德性。” 王杰希没吭声,对着镜子照了半天。晚间运动完后,他在喻文州身上摸索:“同样在沙漠里一个月,为什么你一点都没黑?” 喻文州趴在床中央,软绵绵地随他摆弄,嘴里含糊哼上几声算是回应。王杰希摸着摸着渐渐不安分起来,一路往下探去。他拍戏期间力不从心,被迫清心寡欲了许久,如今开了荤,一连几天都做得有点猛。喻文州察觉到他的意图想躲,却被他抓住双手,牢牢按在床上。 “乖,”王杰希低头去吻他的腰窝,“宝贝儿,我们把之前欠的都补上……”

《菩萨岭》得了叶修的青睐,成为本届毕业季的最热话题,喻文州走在校内常会被人认出来,有些会来事的还要制造各种“巧遇”,指望通过他抱上叶修的大腿。他不堪其扰,只好去童老家躲清静。 王杰希才出虎口,又入狼窝。他得了这一年的最佳毕业设计奖,学校打算把他的作品送去参加国际大赛,为了不给学校丢人,以院长为首的导师组三个人轮流盯他一个,力求不让他有好日子过。 好不容易捱到了毕业,王妈妈替他把行李统统打包好,准备送往代尔夫特。喻文州的行李也一并送到了王家,王家自有人会替他们料理妥当。 他们计划去法国玩一圈,再去学校报到。黄少天下个月也要去牛津读BCL,喻文州怕黄妈妈寂寞,出发前特地回广州陪她几天。 黄妈妈也收好了黄少天的行李,她看着陡然变得空荡荡的房间,不无失落地叹了口气。 “梅姨,英国读硕士只得一年,唔使难过嘅。”喻文州揽着她的肩柔声说。 “邊個难过,我係掛住你。”黄妈妈嘴硬。 黄少天在网上查机票:“淡季从牛津飞阿姆斯特丹也没有多贵,我来找你玩好不好?我挑你们上课的时候来,老王不会发现的。” 喻文州失笑,他揉了揉黄少天的脑袋:“你想什么呢?为什么不能让杰希知道?” 黄少天撇撇嘴:“谁知道那个大小眼是不是小心眼。他要是以后出名了,会不会对你始乱终弃?” 喻文州故作深思状:“这可说不好。我是不是该趁他还没红,先押他去领证?” 黄少天的目光瞬间变得复杂起来。 “老王他……”他艰难地开口,“你们打算结婚了?” “哪有那么快。”喻文州笑起来,“只是一个努力的目标而已。” 他拍拍黄少天的手背:“前路艰险,祝我成功吧。” 许是吸多了喻文州这条锦鲤,王杰希吉星高照,鸿运当头。喻文州还没回北京,叶修的午夜凶铃已经追到广州:“听说你俩要去法国旅游?快去把机票退了,档期留给我。” 喻文州听得云里雾里,接下来叶修的话更是像做梦一样,叫他疑心自己是不是还没睡醒。 “国内有时差,明早就该上头条了。”叶修提醒他,“赶紧出门避风头,小心媒体去学校堵他。” “什么情况?” “你家小王可了不得,”叶修喜气洋洋地说,“他击败沐秋,提名威尼斯最佳男主啦。”

34 那条路走呀走呀走呀总要回家 两只手握着晃呀晃呀舍不得放 你不知道吧后来后来我都在想 跟你走吧 管它去哪呀

“其实我们之前见过一面。” 文森特说着,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给喻文州看。照片里他拿着一本旧《电影手册》,封面图是第65届威尼斯电影节的海报,右下角用黑色笔签了“王杰希”和“喻文州”两个名字,名字的主人分别站在他身边,背景是丽都岛的一家知名酒店。 喻文州有点惊讶:“这是?” “那年我还是个入行没多久的小记者,跟着主编来电影节做采访,有一天晚上出门买烟,遇上了你和王杰希。”文森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那时我刚看完《菩萨岭》,对王杰希惊为天人,想都没想就冲上来问他要签名,谁知道身上压根没有纸和笔。我窘迫得不行,还是你去路边的报刊亭买了这本杂志,又问老板借了笔。” 喻文州实在是记不清了。十年前的威尼斯于他和王杰希而言,是时光流逝后沉淀下来的美丽到不真实的梦境,流光溢彩的绚丽舞台,衣香鬓影间沁人心脾的香气,被世界认可的激动和亢奋,无一不让他们心醉神迷。颁奖礼当晚,他走在叶修身边,身后跟着王杰希和苏沐秋,四个人领着全剧组走完了红毯。铺天盖地的镁光灯亮得刺眼,记者们的长枪短炮对准他们,映得喻文州脸上微微出了汗。他回头望向王杰希,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交汇,又迅速分开。 叶修签完名,叼着笔说你们两个没见过世面的,以后多来几次就习惯了,还不忘安利王杰希彻底献身影视行业。王杰希压根没去听叶修说了什么,他趁着在签名板前停下的间隙,小声问喻文州:“我刚才是不是看见维姆•文德斯了?像做梦一样,你快掐我一把。” 文森特笑得直拍桌子:“文德斯是那年的评委会主席吧?今年他到北京演出,王杰希还特地去看了《采珠人》。” 喻文州在网上见过粉丝拍的照片,王杰希戴着墨镜口罩全副武装出现在国家大剧院的《采珠人》现场,结果在散场时功亏一篑,被前排观众认了出来,引起一场不小的骚动。 “德国新电影和意大利新现实主义的一些导演对他影响很大。”他笑着说,“我敢打赌,如果你和他聊这两个时期的电影,很快就能获得进他家门的机会。” “难以置信,我居然选择用叶修而不是《柏林苍穹下》来做开场白。”文森特夸张地摊开手。 “说到《柏林苍穹下》也有件趣事……他小时候一度以为自己身边也跟着天使,有一段时期他的画只有黑白灰三色。” “哇,“文森特飞快地做着记录:“魔术师的奇思妙想果然是与生俱来的吗?” “鲜明的个性固然是他为大众所熟知的标签,但人们往往忽略了他性格里温柔包容的那一面,在我看来二者在他身上是并存的。你知道他为什么只用这三种颜色作画吗?因为他不想让看不见颜色的天使伤心。”喻文州边思索边组织着语言,“有个性的人往往自我意识和攻击性很强,但杰希的性格里一直有一种牺牲精神,他自己就能把自己的棱角给打磨圆了。” “这个角度很有意思,你眼里的王杰希和公众面前的王杰希似乎有很大区别。” 喻文州摇头:“每个人在亲朋好友面前和在公众面前都是不一样的,并不是我的角度有多特别。” “但就我看来,尽管他和众多国际著名的导演编剧合作过,也塑造过许许多多不同的形象,最了解王杰希本人、最能挖掘出他内心的角色,依然出自你的笔下。有想过日后继续合作吗?” “他是当今影坛最好的男演员之一,有机会的话,当然。” “有一种类型片是他最为缺失,也最为观众所期待的,那就是爱情片。如果再度合作,你会响应观众的呼声,为他量身打造一个浪漫爱情故事吗?” 喻文州忍不住笑:“只怕会被他的女友粉追杀到地老天荒吧,那就不是故事而是事故了。” 文森特也笑了,然后他合上电脑,关掉录音笔,身体微微前倾,换上一副严肃的表情。 “接下来的问题我会尊重你的意愿,你可以选择是否回答。” 喻文州坐直了身子。 “王杰希在事业如日中天的时候,毅然选择放下一切出国深造,是因为在感情之路上遭到挫折吗?”无视喻文州略微睁大的双眼,文森特继续问,“我无意打探你们的隐私,只是想了解他做出这个重大决定背后的真正原因,好理清他的心路历程。在你看来,你们两人的分手,是不是王杰希‘蜕变’的开始?”

送走了文森特,喻文州独自在房间里站了很久。 他四下打量着,试图从中找出一些蛛丝马迹,好窥见主人这些年来生活的一隅。但让他失望的是,房间沿袭了王杰希一贯简洁的风格,所有物品都被整理得井井有条,几乎不用打扫就能迎接下一位客人,完全看不出主人的喜好。 不,也许有一个习惯还没变。 喻文州环视一圈,目光落在床上。他走到床边,果然在枕边找到一本书。 王杰希喜欢在睡前看书,尤其喜欢躺在床上看剧本。从前他在家里背台词,喻文州就躺在边上为他配戏。他平时工作太累,经常背着背着就睡了过去,喻文州总会替他盖好被子,再把剧本放在枕边。若是他半夜醒来,会倚在床边挑灯夜读,直到天色渐亮才缩回被窝里,搂着熟睡的爱人睡个回笼觉。 喻文州看着手上厚厚的精装本,是David Mazzucchelli的《建筑师》。看见书名的瞬间他恍了恍神,尚未被收好的回忆又涌上心头。 如果没有《菩萨岭》,也许他们还会依照原定的人生计划,按部就班地走下去。他会在周末坐着火车去王杰希的学校找他,又或者是王杰希来阿姆斯特丹,他们只隔了一个小时的车程,和在北京时并没有多大差别。放假的时候他们会出去旅游,王杰希会带他看遍欧洲的古老建筑,喻文州就给他讲这些建筑背后的文人掌故。圣诞节到了,他们会去吃一顿正宗的西式大餐,来纪念他们的定情之日。毕业后,他们或许会选择定居,或许会选择回国,王杰希会成为业界认可的建筑师,设计出许多知名的方案,运气好的话,他也可能写出几部让自己满意的作品。每个周末,他们会窝在沙发上看看电影聊聊天,然后拥抱,亲吻,do爱。他们肯定会闹别扭,可能是冷战,也可能是大吵一架,但最终一定会和好。他们会面临各自家庭的压力,这很可能会是一场艰苦卓绝的战役,但无论有多少风雨,他们终将携手走过。等到几十年过去,当他们老了,还是会像年少时那样并肩躺在床头,共读一本名为《建筑师》的小说。 如果。 他轻轻摩挲着封面,又随手翻了几页。王杰希只读了三分之一,一张透明的塑封卡片被当作书签夹在中间,喻文州取出来看,里面封着两张泛黄的电影票,应是颇有些年头了。他仔细辨认着上头模糊的字迹:二零零九年二月十日,首都电影院,《菩萨岭》,七排五六座,十九点零六分。 那是《菩萨岭》在国内上映的第一天,正巧赶上喻文州生日,他们买了两张票偷偷溜进电影院,想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留一份长久的纪念。 他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又伸手揉了揉眼角。 天气不知不觉已经转阴,远方飘来大片乌云,将原本蔚蓝的海面染成墨黑。凉风裹着湿气扑面而来,游客纷纷躲进室内,花园里空无一人。喻文州找了一圈,没有发现王杰希的身影,他想了想,径直往海边走去。 王杰希静静站在一片礁石边,正望着翻涌的海面出神。他手里夹着一支烟,时不时拿起来吸上一口,海浪越来越高,就快打湿他的皮鞋,他却没有后退,反而又往前走了几步。喻文州远远看着他的动作,心跳陡然快了几拍。 王杰希接过一部片子,饰演一名自杀身亡的诗人。电影的结尾,诗人来到海边,在夕阳下一步步走入大海深处。镜头给了王杰希长达一分钟的面部特写,他神色平静,全程没有眨眼,仅仅在最后流了一滴眼泪。在这滴眼泪欲坠未坠之际,他突然对着海面轻轻笑了一下,这个笑很短暂,稍不留神就会被忽略过去,随后摇臂渐渐拉远,画面定格在茫茫大海的尽头。 那是一部传记片,诗人之死的悲哀和绝望被王杰希以隐忍又压抑的方式诠释出来,俘获了无数影迷的心。喻文州第一次在银幕上看到这个场景时,纵然知道不是真的,回家还是抱着王杰希难过了很久。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走上前去。 王杰希察觉到他的走近,问:“文森特走了?” 喻文州把房卡给他:“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他皱着眉看王杰希手上的烟,语气里不自觉就带出了不赞同的意味。王杰希看了他一眼,动作利落地把烟掐灭,像是安慰般解释道:“偶尔抽着玩。你不喜欢,我不抽了。” 他们并肩看着面前的大海,谁也没有说话。王杰希又陷入了沉思,过了很久,他仿佛才回过神来。 “记不记得那年的威尼斯?” 声音从海风中传来,又模糊,又朦胧。喻文州低头笑笑,眼底的神色暧昧难明:“怎么可能不记得。” 你后来没有再来过吧?王杰希转过头来看他。 喻文州摇头。王杰希威尼斯封帝后又被提名过几次,是丽都的常客,他却是很多年没来过这座岛了。 我来过很多次,有一年我在欧洲交流,花了不少时间在意大利,几乎走遍了这个国家的每一个角落。王杰希说。每一次来,都会想起以前。 喻文州情不自禁地问,想起以前的什么? 很多,王杰希仿佛叹息般喃喃自语道,很多。 喻文州,王杰希叫他的名字,故事的结局是好是坏,全看它停在什么时候。 你觉得我们会有怎样的结局?

第一滴雨落了下来,先是零星小雨,随后突然变大,打在人身上都带着疼。王杰希拉着喻文州往回跑,等进了房间,两个人都全身湿透了,水沿着发梢一路流到裤脚,迅速在昂贵的地毯上汇成两团深色的色块。 喻文州先去洗澡,等他裹着浴袍出来,王杰希已经找出一套干净衣物放在床边。他在王杰希洗澡的时候把衣服换上,领口飘来淡淡的清香,胸部藤蔓花纹的刺绣和铆钉不经意间擦过ru尖,像是王杰希的气息在包裹着他,又像是什么人的一只手,在肌肤上轻轻抚过。 王杰希洗完出来,喻文州正在擦头发,有水滴在他的肩膀,透出白衬衫底下的肉色痕迹。王杰希盯着那处水渍看了半晌,才让他在沙发上坐好,去拿吹风机替他吹头发。 好不容易吹干了头发,王杰希说:“这条裤子你穿是不是有点松?我给你找条皮带。” 喻文州道了声谢,王杰希转身又进了衣帽间,他的声音隔着墙传来:“你最近是不是瘦了?以前我的裤子你穿正合适的。” 喻文州低头掐了掐自己的腰:“还行吧,天热吃得少了点。” “行什么行,我看是黄少天手艺不行。”王杰希干脆利落地评价。他从衣帽间里出来,递过一条黑色皮带:“雨势越来越大,不如吃了晚饭再走,我让酒店派车送你。” 喻文州系好皮带,又去窗边看了看。外头已是倾盆大雨,雨水直接砸在窗户上,能听见沉闷的声响。他刚想答应,佟林却来了电话。 “喻老师,采访结束了吗?” 还没等喻文州回答,佟林又说:“我已经在来接您的路上了,很快就到。”他似乎有什么事情急需处理,没说两句就挂了电话。 喻文州有点抱歉地看向王杰希,王杰希说:“你这个助理倒是勤快。” “是轮回的人,专门负责跟《白鸟之歌》的。” 提起轮回,王杰希来了兴趣:“轮回最近盘子铺得挺大,这是打算全面进驻影视圈了?” 喻文州点头:“我看有这个意思,而且野心还不小,不光是娱乐圈,整个泛文化产业都有投入。” “轮回的思路很清晰,他们家底殷实,并不贪一时利益,而是注重质量,长线发展。哪像嘉世,叶修走后每况愈下,就快连撑场面的花架子都不剩了。” “微草有没有想过和轮回合作?” “怎么,”王杰希挑起眉,似笑非笑地看他,“刚进轮回的门,就开始替轮回拉生意了?” 喻文州连连摆手:“没有的事,只是签了一部书稿。” “周泽楷不是说了吗,只要你想,随时欢迎再签。”王杰希淡淡道。 喻文州唯有苦笑。这时手机声再度响起,应该是佟林到了,王杰希提议:“让你助理留下,一起吃了饭再走吧。” 喻文州说好,伸手去拿手机时却顿了一下,王杰希瞥了一眼屏幕,上面赫然是周泽楷的名字。他看了喻文州一眼,便垂下眼眸。喻文州接起电话,莫名觉得有种被打脸的尴尬。 “周总?……好的,我现在下来。” 他拿着手机,有点无奈地对王杰希说:“轮回的周总在楼下,你想和他共进晚餐吗?” 王杰希不置可否,他站起身来,声音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淡:“走吧,我送你下楼。”

35 酒店大堂内群星云集,十个人里有五个是各路大牌不大牌的明星,周泽楷戴着口罩混在其中,居然也没被认出来,只是有几个金发女郎在边上窃窃私语,像是想上前搭讪。 喻文州跟在王杰希身后走出电梯,在一楼等候的人群看见王杰希,顿时兴奋起来。住在这家酒店的大多是来参展的各国影人,其中不少和王杰希认识,纷纷和他打招呼,王杰希应酬着,视线穿过人群,落在周泽楷身上。 虽然换过一身衣服,周泽楷还是一眼便捕捉到那道熟悉的身影,他拉下口罩,下意识往喻文州身边走去,看见围在两人身边的人群后又生生停下了脚步。王杰希本欲寒暄几句就托辞离开,见周泽楷一脸犹豫的神情后,反而改变了主意。 他和两个欧洲大牌的的项目投资人聊了一会,顺带把喻文州介绍给他们。随着大陆逐渐成为全球最大的票仓,越来越多的海外投资人开始关注中国电影市场,听说眼前这位就是刚拿下雨果奖的中国作家,还是华语世界知名的电影编剧,两人果然表现出浓厚的兴趣,一聊便是近半个小时。 喻文州一见面就向周泽楷道歉,累他特地跑一趟不说,还害他等了那么久。周泽楷眨眨眼又摇摇头,脸红红地说,再久也能等。 他一副乖巧无辜地模样,摇头的时候头发一甩一甩地,甩出不少细小的水珠。喻文州问他是不是淋了雨,周泽楷拢拢身上的外套,说不碍事,雨太大飘到身上了。 王杰希斜倚在墙边冷眼看了一会,才对喻文州说:“我就不留你了,要是被人拍到,微草又要和轮回牵扯不清。” 微草是老牌文化公司,轮回是新兴娱乐产业,王杰希身为微草最大的股东,周泽楷身为轮回的掌舵人,在今年影视寒冬的大环境下同桌吃饭,简直是上赶着给媒体送话题。况且他还有另一层顾虑,虽然《白鸟之歌》并不在主竞赛单元,但和大陆影片的资方爸爸共进晚餐这种事情,还是能免则免。 喻文州玲珑心思,又怎会不明白其中道理,从接到周泽楷的电话起,他就知道这顿晚餐是吃不成了。于是他爽快地点点头:“等回国了再聚。对了,衣服怎么还你?” 王杰希淡淡道:“就穿过一次,你不嫌弃的话送你了。” 喻文州一愣,随即又想,这衣服穿上已经尴尬,洗干净再送回来更尴尬,还不如大大方方接受。 “那回国请你顿好的。”他顿了顿,又说,“毕竟这一身可不便宜。” 王杰希轻笑一声,眼角余光却是瞥向了周泽楷:“你穿我的衣服还少了?哪里就计较这一两件。” 说完,他站直身子,朝周泽楷礼貌地点点头,转身上了楼。喻文州还在琢磨他最后那句话的深意,一直到他的身影消失不见,才听到周泽楷对他说,喻老师,我们走吧。 周泽楷是一个人开车来的,喻文州上了车,才有空问他佟林上哪去了,怎么劳烦他亲自来接。 “他们去看电影了。”周泽楷解释说。 原来今晚临时有一场内部连映,专为错过前面几场放映的参展人士而设,其中包括大热的《小丑》。这部片子是今年的黑马,首映后口碑大爆,孙翔戴妍琦这些小年轻平时都是美漫粉,早就吵着要看了,江波涛自己也挺想去,于是拉着全剧组的人浩浩荡荡杀向了影院。 周泽楷只想在酒店睡觉,江波涛仔细打量他一番:“不会是身体不舒服吧?你感冒还没好?” 周泽楷打了几个喷嚏,又伴着一阵咳嗽,江波涛看他眼泪汪汪的样子,果断把他塞回房间。偏偏这人嘴上还不肯承认:“你们都走了,我去接喻文州。” 江波涛服气:“喻文州又不是等着家长接送的三岁小孩,别说他什么时候能回来还不一定,他和王杰希旧情人相见,说不定就不回来了呢,再说王杰希不会送他吗。” 周泽楷看看天,说:“天气预报要下雨,我还是等他。” 江波涛受不了,朝他拱拱手走了。等他们进了影院,外面的暴雨开始不要钱似地下,他才真正对周泽楷心服口服。 周泽楷让佟林给喻文州打电话,特地吩咐佟林别说漏嘴,就说是他自己要去接喻文州,佟林满腹疑问:“周总这是要给喻老师一个惊喜?” 江波涛觉得这该算惊吓,他咳了一声:“可能是怕喻老师推辞吧,好歹是个总裁,又不是司机。” 佟林“哦”了一声,找了个角落打电话去了。等他打完电话回来,才后知后觉哭丧着脸问江波涛:“江导,我是不是做错事了?我应该主动去给喻老师当司机才对,怎么能让周总来干这种活?” 江波涛无言以对,只有拍拍他的肩:“放心吧,一切有我。诺,电影马上开场了,进去吧。” 佟林一边千恩万谢一边迷迷糊糊地被他推进了影厅,江波涛苦恼地按了按额角,心想这都什么破事啊。

周泽楷的车隔音好,车门一关,任外边雨声再大,里面的人也听不到。一片寂静中,他脸红耳热,口干舌燥,血液仿佛全部涌上了头顶,简直能听到心脏砰砰的跳动声。他深呼吸了几口气,才慢慢把自己来当司机的原委说明白。 周泽楷向来话少,一下子说了这么多,别说喻文州不适应,连他自己都有点不适应。喻文州坐在副驾驶上,好歹听明白了经过,他看着窗外无边无际的雨,随口问道:“周总怎么不跟着去看电影?” 周泽楷刚想回答他,忽然觉得鼻子发痒,他一个没忍住,一声“阿嚏”便出了口。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抽了张纸巾,擦完后又吸了吸鼻子。喻文州看他这一连串动作,转过头问:“是不是之前的感冒还没好?” 周泽楷不承认:“吃过药了。” 吃过药又不代表着就好了,喻文州哭笑不得。他认真看了看周泽楷的脸色:“你脸有点红,真的好了?” “没事。”周泽楷斩钉截铁地说。“订了酒店顶楼餐厅的位子,我们去吃晚饭。” 车停在酒店门口,周泽楷把钥匙扔给门童去泊车,又绕到喻文州那边替他开车门。喻文州刚解开安全带,没想到周泽楷已经在候着了,不由迟疑了片刻才下车。这车底盘高,他又一心和周泽楷保持距离,没留神绊了一下,踉跄着往另一边倒去。 “小心!”周泽楷连忙去拉他,喻文州一只手被他拉着,另一只手扶着车门,很快便稳住了身形。倒是周泽楷,他情急之下握住了喻文州的手腕,指尖所触之处肌肤微凉,似上等的羊脂玉般莹润,他情不自禁又握紧了一点,不愿再放开。那股巨大的悸动又从他的身体内部传来,一下一下沉沉地敲击在他心上。 他正想着用什么借口再握一会,喻文州却主动反握了回来,不仅如此,他一边拉着周泽楷,一边还用手心去贴他的额头:“周总,你身上怎么那么烫?你这是发烧了吧?!”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人影越来越模糊,周泽楷只记得自己紧紧握住了喻文州伸过来的手,把他拉进怀里,喻文州惊愕又焦急的脸在眼前放大,四周似乎传来嘈杂的声音,随后世界便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先生,需要我帮您端下去吗?” 喻文州端着托盘小心翼翼从厨房出来,托盘上是一口式样最常见的粤式砂锅,还在不停冒着热气。酒店的侍应见了,连忙上前帮忙。 “谢谢。”喻文州把托盘交给他,抬手擦了擦汗,他在厨房里忙活了半天,衬衫都快湿透了。 侍应替他把砂锅端回房间,喻文州先去卧室看了看熟睡的周泽楷,确认他还没醒后,又去自己的行李箱里把黄少天给他带的小菜翻了出来。 周泽楷直接倒在了酒店大门口,把喻文州和在场的人都吓坏了。他在酒店经理的帮助下把周泽楷送回了房间,又火速联系了医生。江波涛的意思和喻文州不谋而合:连映要到半夜才结束,先别惊动旁人,看看医生怎么说。至于酒店门口这一幕会不会被有心人拍下,就交给吴启去处理。 “应该是感冒后没好好休息,发展成高烧了。”江波涛说,“他这几年一直处于高负荷状态,经常几个月连轴转,上半年那场病是个引子,把积累的病气全带了出来,其实未尝不是好事。” 医生诊断过后,果然和江波涛说的大同小异,周泽楷感冒连日未愈,本就有加重之势,又不好好休息,跑出来淋了一场大雨,这才引发了高烧。 周泽楷换下的衣服还扔在床尾的贵妃榻上,兵荒马乱间也没人去收拾。喻文州听说他淋了雨,伸手去摸那堆衣服,果然在黑色的裤脚处摸到濡湿的痕迹。 医生给他打了一针,又开了一桌子药,喻文州认真记下医嘱,在手机上设置好闹钟,打算到点了就把周泽楷叫起来吃药。等把人都送走,又给江波涛报了平安,他才有空坐下来歇上片刻。 旧债未偿,平添新帐,这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让喻文州心生烦闷。他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在镜子前冷静了几分钟,又拧了条湿毛巾搭在周泽楷额头。 周泽楷睡得极不踏实,一直翻来覆去折腾个不停,嘴里时不时还哼上几句。喻文州怕他有哪里不舒服,凑上去听他说什么,没想到周泽楷梦中也和平时一样,八杆子打不出一个屁来,都是些无意义的瞎哼哼。喻文州听了半天,觉得与其在这干坐着,还不如去干点实事。 他有样学样,借酒店厨房熬了一锅白粥,作为上次周泽楷照顾他的回报。窗外的雨已经停了,月亮躲在云层后边,悄悄露出一点尖角。他看时间不早,决定去叫周泽楷起床。 “周总?起来喝点清粥,把药吃了再睡。” 喻文州把他扶起来靠在床头,自己坐在一旁端着碗喂他。周泽楷脑子还是昏昏沉沉地,身体像正在燃烧的开水壶般滚烫,鼻腔和嘴唇呼出的气息就是沸腾的蒸汽。喻文州拿着勺子,小心地把粥吹凉,再递到周泽楷嘴边。周泽楷垂眸看着面前那只莹白的手,慢慢地含住了汤勺。 吃了药,他躺回被窝里,喻文州去收拾碗筷。周泽楷看着他忙忙碌碌的身影,眼皮一搭一搭地又要犯困。他咬着下唇,竭力提醒自己别睡,奈何药性开始发作,睡意越来越浓。等喻文州忙完了过来看他,周泽楷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再睡一觉吧。”喻文州轻声说。 周泽楷半梦半醒间听到喻文州的声音,他潜意识里怕喻文州要走,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半空中胡乱抓着,想去拉喻文州。 “别走……”他喃喃道。 喻文州想替他把手放回去,却被周泽楷一把抓住,贴在自己滚烫的脸颊上。 “别走……”他仿佛呓语般说,“别走……妈妈……” 喻文州一愣,想起那天在江波涛家听到的对话。 轮回的周总身世不是秘密,周泽楷成为周氏继承人后,媒体铺天盖地的报道占据了整个财经版,编辑们恨不得把周泽楷的出生证明都登上杂志。外界说起周泽楷,总说他是命好撞了大运,要不是周光瑞播不了种,他早就和他那个上不了台面的妈一起被扫地出门了。周家对周泽楷的生母也是讳莫如深,这么多年来一直压着,狗仔再八卦,也没敢八到她身上。 其实反过来想想,有这样的生母,周泽楷在周家又怎么可能好过呢。他如今在人前的风光,还不是靠没日没夜的拼命拼来的。 喻文州心里顿时软了几分,他温声对周泽楷说:“我不走,你安心睡吧。” 周泽楷缓缓睁开眼睛,眼神依旧涣散没有焦距。 “想……听你唱歌。” “唱什么?” “你在东岸唱过,月光光,照地堂……”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没多久又沉沉睡去,只是还固执地抓着喻文州的手不肯放开。喻文州目光复杂地看着他的睡颜,心里却翻起了惊涛巨浪。他从来不曾想过,原来周泽楷那么早就和自己有了交集,更不曾想过,原来还有人记得,多年前那个冬日的夜里,他曾怀着破釜沉舟的勇气和决心,对着王杰希唱出全部的爱恋和感激。 跟你走吧,管他去哪呀。 残月清冷,他握着周泽楷的手坐在床边,不知不觉已经痴了。

36 周泽楷沉沉睡了一觉,又出了身汗,烧已经好了大半。他躺在床上迷糊了一会,发现不见喻文州的身影,心下顿时一空,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 室内没有开灯,窗帘遮得严严实实,四周静悄悄的,卧室的门缝隐隐透进一丝光。床头放着一杯清水,周泽楷摸了摸尚有余温的杯身,原本失落的心又涌起希望。 他轻轻推开卧室门,客厅昏暗,只有电视在发出幽幽的荧光。喻文州抱着靠枕盖着毛毯,正窝在沙发里看片子。画面静了音,满屏都是王杰希放大的脸,周泽楷只用一眼,就认出了这是哪部电影。 《菩萨岭》十周年的时候,嘉世出过一张4k修复的导演剪辑版蓝光碟,外带导演评论音轨。周泽楷买了那张碟,当年《菩萨岭》首映的时候他在影院刷了几遍,十年后再回头看仍旧初心不改。或者应该说,当年他还没能把屏幕上“喻文州”这个名字和本人联系起来,十年后再看到片头这三个字,才看出了不一样的感觉。 电影放了很久,已经将近尾声。修复后的画面色彩饱满,颗粒细腻,有油画般的质感。叶修对光影和构图的掌控无人能及,剑客在漫天黄沙中徐徐走来,手中长剑在烈日下反射出一道银光。鲜血沿着刀刃滴下,沿着他的来路蜿蜒成一条红线。他的脸上满是血迹和污渍,眼尾的血痕藏在阳光的阴影下,似一抹妖冶的妆,白色广袖迎风飘扬,如行将羽化的仙。 喻文州陷在柔软的海绵垫子里,抱着靠枕蜷成一团。他看得出神,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忽明忽暗的光照在他的侧脸,在周泽楷眼里又是一番风景。他没有惊动喻文州,而是倚在门边,静静地欣赏起眼前人。 他自己生得极漂亮,看起别人来眼光挑剔,唯独看喻文州是怎么看怎么顺眼,怎么看怎么喜欢。十几年过去,这个人的眼角不可避免地出现了淡淡的细纹,眉宇间曾经流露出的青涩和天真已经褪去,眼神里那股专注和执着的劲头却丝毫未变。周泽楷想,就是这个纯粹的眼神,让自己心心念念了整整十二年。十二年,一个轮回,四千三百七十八天,那些他曾经以为会转瞬即逝的,会错失而不再拥有的,都在冥冥之中以最意外的方式兜兜转转回到眼前。他能不能把这一切当做是来自上天的恩赐?他的生命里又会不会,还有下一个十二年? 喻文州旧片新看,看出百般滋味。他也是偶然才发现电视里在播《菩萨岭》。周泽楷嘴上嚷着要听他唱歌,实际上没坚持过两分钟已经进入梦乡。喻文州才哼了几句,发现听众居然秒睡了,摇头之余不禁松了口气。 他轻轻把手从周泽楷掌心抽出来,倒了一杯温水在床头,小心带上卧室的门。周泽楷平时闷声不响,沉默寡言,行事又干脆果断,雷厉风行,给外界留下的尽是说一不二的霸总形象。两次下来相处久了,才发现他私下里也有挺孩子气的一面。起码拉着别人叫妈妈要哄睡这种事情,就连黄少天也几十年没干过了。 他无意间窥破了周泽楷的秘密,心下觉得有几分抱歉,纵使他自己也是这个秘密的主角之一,还是有一种侵犯他人隐私的禁忌感。伴随而来的,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懊悔,和无法回避的感情上的亲近。如今他们之间有救命的恩情,共享了一段尘封已久的记忆,加上周泽楷在事业上的诸多照拂,简直是一笔越想越头疼的糊涂债。 千头万绪,不如不想,干脆找点其他事情放空自己。为了应景,酒店在内部系统里添加了历届电影节评委和入围影人的作品,喻文州拿着遥控器点过来又点过去,最后还是点开了《菩萨岭》的页面。 分手之后,他没有再看过王杰希的电影。老片子里有回忆,在分手之初看了只会触景伤情,后来再看也是徒添伤感,不如趁早下狠心,断舍离。 以现在的眼光来看十年前的自己,喻文州只会下四个字的评语:涉世未深。连带着王杰希的演技也是,天才和质朴有余,层次和深度欠缺。电影终究是导演的艺术,是叶修的画龙点睛之笔造就了《菩萨岭》,成全了王杰希。 随着光线逐渐变暗,片尾字幕徐徐出现在屏幕上。喻文州揉揉眼睛,打了个呵欠,他伸了个懒腰,想去替周泽楷换水,回头却发现一个人影靠在门边,在若隐若现的光线中沉默地看着自己。 喻文州吓了一跳:“你醒了?” 周泽楷默不作声地走到他对面坐下。他的呼吸还是热的,怕传染给喻文州,刻意侧过身子没直接面向他。喻文州问他:“觉得怎样,还有热度吗?” 周泽楷睡着的时候,他没少伸手摸额头试温度,如今人醒了,再做这样的举动显然不合适。他掀开毯子想去找温度计:“你再测个体温吧。” 周泽楷阻止他:“不用,我烧退了。” 他解释道:“我平时很少病,就算病了也是睡一觉就好,不用担心。” 喻文州问:“那你要不要再去床上躺着?多休息才会好。” 周泽楷摇摇头:“睡不着了。你困吗?” 喻文州看看时间,已经凌晨一点。“要不我去把剩下的粥热了,你吃了药再去躺着。就算睡不着,闭目养神也是好的。” 他把灯带打开,室内顿时亮了起来。周泽楷跟着他到了厨房,大理石餐桌上有一口白色的砂锅,边上摆着几个小碟子,里边装着贡菜、橄榄菜和萝卜头。酒店套间没有煤气,只能把粥盛出来用微波炉加热。喻文州刚要动手,周泽楷又拦住了他:“你是不是还没吃晚饭?” “吃了。”喻文州说。其实他忙着照顾周泽楷,压根忘了吃饭。 “那再来点宵夜。”周泽楷也不戳穿他。他让喻文州去餐桌边坐好,接着打开冰箱拿出一把芦笋,在食物柜里摸出一包意面,又从冰柜里翻出一袋阿根廷红虾,扔进微波炉解冻。这些都是他生怕喻文州不习惯国外饮食,特地让佟林备好的,没想到果真派上了用场。 喻文州看他熟练地烧水下面,惊讶的同时也不好意思让一个病人动手,自告奋勇要帮他备菜。周泽楷想起喻文州朋友圈里偶尔晒出的喻氏美食,笑了:“你还是坐着等吃吧。” 他系好围裙,开始处理食材。喻文州见实在无事可做,便去卧室把杯子拿出来,遵医嘱把药备好。想了想,又把沙发和茶几清理一遍,靠枕和毛毯一一收好。 等他做完这一切,周泽楷已经打开电磁炉开始炒虾。橄榄油在炉底爆出嗞啦的脆响,红虾翻炒至变色,再倒入切好的芦笋,浓郁的香味迅速在房间内弥漫开来。喻文州忍不住吸了吸鼻子,这才感觉到自己是真饿了。 一份虾仁芦笋意面很快做好,周泽楷从碗碟架上挑了两个玫瑰雕花的镶金边碟子,切了几个樱桃番茄细心摆盘。他留了一点炒好的虾和芦笋,放在白粥里一起转热,再用配套的瓷碗盛出来。一粥一面中西合璧,有干有湿样式好看,拿去发朋友圈铁定收获无数个赞。 周泽楷精神确实好了不少。他问喻文州采访顺不顺利,又半开玩笑地说,这一年都没读过你的专访,好不容易盼到一次,全是关于别人的。 喻文州说,上海书展的时候不是做过很多媒体访谈? 周泽楷说,那些都是为了配合宣传的点到即止,我说的是那种深度报道,能真正聊一聊你创作心路的那种专访。 其实他还有半句话没说,他不光是想看喻文州的创作谈,更想看喻文州这个人,最好能看到他的心底去。 喻文州闻弦音而知雅意:“轮回方面需要的话,我当然配合。” 周泽楷停下筷子,认真地解释说,我不是以投资人的身份在勉强你,而是以读者的身份在表达一个私人愿望。 他又补充道,我真的看过你所有的作品,不止一遍。我的喜欢和欣赏,也都是真的。 他深情恳切,语气真挚,明明看向喻文州的眼神里有毫不掩饰的炽热,行为举止却隐忍又克制。喻文州耳根有点发烫。他语气轻松地说,不是勉强,到时候专访的记者和内容由我来定,独家刊发在轮回的媒体上,算双方共赢。 他无意识地戳着盘子里的意面,周泽楷看见了,抿了抿嘴角,说好,都听你的。

等江波涛第二天见到他,周泽楷已经神清气爽,很像个人样。江波涛狐疑地问你该不会是装的吧?在心上人面前扮柔弱什么的。周泽楷照旧抿唇一笑,说你猜。 江波涛觉得他有点飘,打算不助长他的气焰,但看他难得那么高兴,又觉得有点可怜。他委婉地提醒周泽楷:您老别瞎乐呵,马上就是颁奖礼,您也该打道回府,和那位分道扬镳了。 周泽楷听了脑袋果然耷拉下来,一直到颁奖礼当天都无精打采的。喻文州以为他感冒还没好,特地关心了几句,周泽楷见他不再刻意和自己保持距离,一时又有点飘,但想到已经订好的机票,脑袋又重新耷拉下来。 颁奖礼在晚上八点整,王杰希以一身庄重又不失灵动的黑色镶钻西服出场,媒体早早在入场红毯边架起了长枪短炮,期待着这位来自东方的个性演员会将变革中的威尼斯电影节带往何方。 从第74届设立代表新科技的VR单元,到第75届将大奖颁给流媒体出品的电影,一个无可争议的事实是,威尼斯电影节在饱受争议中逐渐赢回了昔日的影响力和号召力。无论是欢迎好莱坞影片,还是拥抱流媒体巨头,这一系列的举动都散发着一个讯号:世界上历史最悠久的国际电影节正在探索未知,迎接全新的未来。 看前期场刊打分和主创动向,已能大致猜出哪几部影片将斩获奖项。《我控诉》以4.10的场刊分数领跑,《小丑》《婚姻故事》《马丁•伊登》以3.70分并列第二。局面如此胶着,别说在家中等候直播的影迷,就是身处现场久经考验的影人心中都满是忐忑。意大利媒体这么写道:“以王杰希让人捉摸不透的行事风格,联想起他‘魔术师’的外号,我们实在无法预料谁才是今晚最后的赢家。” 喻文州入场前遇上挂着工作证的文森特,两人打过招呼后分头坐下。威尼斯电影节的颁奖礼向来不花哨,颁奖台上只有简单的字幕,打出获奖者和获奖作品的名字。孙翔第一次以提名者的身份坐在三大影节的颁奖台下,紧张得一直用手拽裤子。江波涛毫不留情打掉他的手:“摄像要过来了,弄皱了等一下怎么上镜?” 孙翔松开手,对着逐渐靠近的摄像机迅速摆出一个标准的笑容,镜头往喻文州和江波涛脸上扫了一圈,可能是觉得周泽楷实在亮眼,又在他身上恋恋不舍地转了两圈才走。 地平线单元颁奖在前,念到最佳男演员的时候,全剧组都摒住了呼吸。等到“孙翔”两个不甚标准的发音真的在耳边响起,剧组先是静默了几秒,随后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孙翔愣在座位上,直到江波涛推他,才笨拙地穿过人群上台领奖。戴妍琦边鼓掌边对高英杰说:“翔哥的粉这下怕是要疯。” 孙翔结结巴巴地背完获奖感言,拿了奖杯往台下走。剧组的每个人都站起来为他鼓掌,他兴奋地一个个抱过去,连周泽楷都没放过。周泽楷终于露出了笑容,用力拍了拍他的肩以示赞许。 一奖到手,轮回有了底气,可以安心看戏。地平线单元的最佳影片颁给了《亚特兰蒂斯》,江波涛耸耸肩,也没什么遗憾。随着主竞赛单元开始,最终大奖越来越近,现场气氛也愈来愈紧张。王杰希果然给影坛带来了前所未有的震动——继《我控诉》拿下银狮奖后,王杰希宣布,超英漫改片《小丑》获评第76届威尼斯电影节金狮奖最佳影片。 现场沸腾了。这是真正的史无前例,创造历史,喻文州几乎可以预见随之而来的盛誉和诘难。他在如雷的掌声中不意外地想,果然是王杰希的风格,这是一个全新的时代。 兵荒马乱的采访和闭幕宴后,人们陆续踏上归国的旅程。周泽楷是非回去不可的,他已经在意大利耽搁了好些天,必须回去坐镇江山;戴妍琦和高英杰要分头回雷霆和微草,他们明年会在王杰希的新片里碰头,要赶在这之前把几个重要的工作做完;江波涛和孙翔留下来配合公关部宣传,为孙翔的国际之路做准备。喻文州出来快一个月,早就巴不得赶紧回家,趁着《白鸟之歌》的国内宣传还未开始先躺平几天。黄少天也一直催他,可怜兮兮地说自己每天孤枕难眠,寂寞难耐,就差没给他发不可描述的小视频了。 喻文州在贵宾候机室开着摄像头和他通话,虽然他全程戴着耳机,还是忍不住含笑提醒黄少天:“我这边可是公共场所。”言下之意有什么带颜色的情话还是先存着,等回来再说。 周泽楷起身去上洗手间,他从喻文州身后经过,不经意往屏幕扫了一眼,正好和画面里黄少天的眼神对上。 回来的时候喻文州已经打完电话,正在翻一本英文杂志。戴妍琦还在刷微博,她喜欢亲自下场和粉丝互动,是粉丝最爱的邻家小姐姐性格。高英杰抱着ipad在读剧本,刻苦钻研的劲头一看就是被王杰希虐大的。 服务员过来给他们送饮料,周泽楷要了一杯清咖,很客气地对服务员说谢谢,理应见惯各路明星的意大利姑娘瞬间红了脸。喻文州端着自己的卡布奇诺想,周泽楷这个人难得的没有架子,做上司做朋友都是上上之选,只可惜…… 广播里响起了登机通知,众人纷纷起身准备。戴妍琦一直依依不舍地低头看手机,突然她“扑哧”一笑,抬头向喻文州看过来。 “看到什么关于我的八卦了?”喻文州问她。 戴妍琦摇摇头说没什么,过了一会又忍不住悄悄把手机递过去。 “你懂的。”她眨了眨眼小声说。 喻文州好奇地接过来看,屏幕上是一个用孙翔照片做头像的账号,只有几百粉,但他最新的那条微博发出来不到半小时,已经有上千转了。配图是孙翔领完奖后在台下和喻文州拥抱的照片,各种角度撑满九宫格。为了蹭热度,这条微博带上了“威尼斯电影节颁奖”“孙翔获奖”几个热搜关键词,但多加了一个#翔喻#tag,另外还有一行字: “有没有人觉得这两个人超级配的???求求你们快点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吧!!!”